嬿婉抬起頭笑吟吟道:“咱們的孩子有皇上這般惦記,又何須臣妾操心呢?臣妾隻安心等如純嬪一般做瑪姆就是了。”
皇帝一捏她的小指:“你倒是心寬。”
嬿婉抿唇一笑:“臣妾不是心寬,是相信皇上。皇上是慈父,最疼愛孩子們不過,難道還會委屈了哪個阿哥公主不成?”
皇帝眉目疏朗,在嬿婉的吹捧之下頗有幾分自得之意,揚眉笑道:“咱們的孩子,自然得配上最好的。”
嬿婉給春嬋使了顏色端來溫好的梅子酒,打趣兒道:“這回選秀皇上可是要費心了,從四阿哥到七阿哥,四個阿哥都到了成婚年紀,就是八阿哥,今年若是要給他指婚,雖然早些,卻也不是不行。皇上子嗣繁盛,喜事紮著堆兒連連來,隻怕皇上連指婚都指不過來來了呢。”
皇帝呷了一口酒,酒香與果香在唇齒間四溢,果然如剛入宮正殿聞到的一樣馥鬱,他品著酒漫不經心道:“八阿哥年幼,等到下一屆選秀也很使得,就是七阿哥也不著急,隻顧著咱們的孩子先來。”
嬿婉眉心如蜻蜓點水般短暫地微微一蹙,旋即剋製地舒展開,斟酌著詞句道:“皇上,七阿哥今年十五歲了,等明年二月選秀之時就是十六歲。這一屆若是指了婚,按著長幼有序給四個阿哥一個一個辦婚事,等輪到他時也得十八九,已經算不得早了。要是錯過了這一屆,下一屆選秀時就十九歲了,再將六禮過一遍,二十歲成婚——”
這樣的怠慢,隻怕前朝後宮都會覺得是七阿哥失了寵。七阿哥命途已經夠多舛了,這樣的飛來橫禍實在是倒黴。除此之外,嬿婉也絕不希望皇帝將虧待七阿哥歸因於他偏愛永琰、永璐上。明明是皇帝自己不想,憑什麼拉她的兒子下水?
見皇帝眼神閃了閃,卻不置一詞,她故意苦了臉,做出一副憂愁的姿態來:“大清立國以來成婚這樣晚的皇子隻有理親王一位,可那迎娶的是太子妃,挑選人選時再仔細不過也是應當的。何況理親王大婚雖晚,可大婚時身畔已經有兩位側福晉,膝下也有兩子兩女,可如今七阿哥卻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呢。”
理親王就是康熙爺的廢太子,先帝登基後給自己的二哥遵循康熙爺的意思封了一個親王。
皇帝輕哂,語氣薄涼道:“七阿哥如何能與理親王相提並論?”
嬿婉心中一緊,自從出了七阿哥為海蘭所害的事兒後,皇帝對這個受了大委屈的兒子頗為疼惜,尤其七阿哥聰慧伶俐卻被生母害了一副破爛身子,皇帝也多有惋惜之意,若不然,也不會交給了寵遇極深的意歡撫養。
如今卻變作這般口氣,連婚事都要拖延,隻怕與意歡閉宮不出脫不開關係。
皇帝這是在與意歡鬥氣?還是想法子逼意歡低頭?
嬿婉裝作一副一無所知的樣子來,抱著皇帝的手臂搖晃著,軟著聲調央求道:“皇上,臣妾得皇上疼愛,心中是將皇上的兒女都視為自己的兒女的,實在不落忍。皇上是明君,臣妾想做與之相配的賢後,若是出了這樣的事兒,難免被人揣測臣妾偏私自己的兒子,苛待了旁的阿哥。”
“臣妾初登後位,於情於理都不能看著七阿哥被落下,求皇上體恤體恤臣妾,勞煩些一併給七阿哥也賜了婚吧。”
皇帝支著頭將杯中酒一飲而儘,放下琉璃杯撫上嬿婉白潤細膩如鵝脂般的側臉:“卿卿這樣關懷庶子,如何不是賢後?誰若是敢說卿卿一個字的不是,朕卻是不依的。”
皇帝的手順著她纖細的脖頸滑落在肩上,輕輕拍了兩下:“朕替你做主,你可有什麼擔心的?”
皇帝竟這樣不肯就坡下驢,那就是鐵了心要用七阿哥拿捏意歡了,或者該說,是馴化意歡。
意歡閉宮不出許久,並不給皇帝麵子,卻為了自己封後而出宮,如常地參禮恭賀,隻怕就是為此才紮了皇帝眼。
皇帝對意歡存了幾分愧疚和重修舊好的心思不假,可皇帝如何會做錯事兒呢?愧疚久了,就隻剩吃了閉門羹的不悅和惱羞成怒的火氣了。
嬿婉輕咬貝齒,情知此時不該再張口,但心中實在記掛意歡的情分,還是努力一試。
她在心中將詞句翻來覆去地斟酌了兩三回,眨眨眼睛掩去眸子裡泛起的思索之色,抿了抿唇,為難地笑道:“名聲固然要緊,但於臣妾而言,更要緊的是怕委屈了皇上的兒子。”
嬿婉微紅著臉飛快地瞥了皇帝一眼,又偏過頭去,輕聲道:“臣妾也不過是愛屋及烏罷了。”
見嬿婉執著於此,皇帝眼中閃過一絲不耐,但懷中佳人雙頰緋色中流露出十分的嫵媚多情,話中儘是一片全心為了自己的赤忱心意,他心中的火也就被這番似水柔情澆得精光。
皇帝甩一甩手中的翡翠串兒,錯開了眼神,也錯開了話鋒道:“都是朕的兒子,還能委屈了誰去?長幼有序,這一屆秀女好的也得緊著他上頭的三個哥哥,倒不如下一屆再好好選。二十歲,也不算太大,他身子不好,晚些也好。倒是永珹、永琰和永璐是實在拖不得了……”
嬿婉眼睫微垂,一手提壺,一手握盞,清亮的梅子酒就續入琉璃杯中,映出皇帝金貂玉帶的龍袍上張牙舞爪的金龍。
她知曉皇帝主意已定,今晚就是再多說什麼也斷無更改之機,隻會觸怒了皇帝,倒不如之後與意歡、七阿哥商議後再定,也就不再糾結此事。
她執起酒盞奉到皇帝唇邊,皇帝就著她的手飲過,隨口吟道:“紅酥手,黃藤酒,也不過如此了。”
又對著侍立的小卓子招手,黃花梨木托盤裡一幅幅卷軸就呈到眼前。
春嬋和小越子領著宮人們一幅一幅打開,高舉在頭頂,一個個端坐款笑的妙齡少女,或清麗、或明豔、或端秀,便一個個躍然於帝後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