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照著規矩原該是皇帝在王公與文武群臣的陪同之下往慈寧宮去向太後行禮,但太後已離宮到了五台山祈福,皇帝便改去奉先殿稟報祖宗。
諸王和百官上表慶賀,皇帝頒下詔書,將立後之事昭示天下。
嬿婉去慈寧宮行禮的行程也一道兒改冇了,她以皇後的身份隻往太和殿給皇帝行禮後,便重返至永壽宮。
慧貴妃為首,帶領後宮各主位、公主、福晉等往永壽宮請安。
這是新後冊立之後的頭一次朝拜,自然輕忽不得。
眾人身著朝服,斂容肅服,分兩列緩緩走入永壽宮中。
後宮之首為慧貴妃高佳·曦月,其後為舒貴妃葉赫那拉·意歡,豫妃博爾濟吉特·厄音珠,和妃烏拉那拉·青蕙,婉妃陳婉茵,玫妃白蕊姬,晉嬪富察·成玉,平嬪錢雲初,慶嬪陸沐萍。
另一列領頭的是端淑長公主,其後為柔淑長公主、和敬公主璟瑟、和恪公主璟妘、和端公主璟寧、和安公主璟秀,其後為大阿哥福晉打頭的三位皇子福晉,再往後纔是諴親王福晉為首的宗室福晉們。
滿人家的姑奶奶們尊貴,地位高於嫁進皇宮的福晉們,皇子地位又高於宗室王爵,因而哪怕有些宗室福晉們自詡是皇帝的長輩,卻也不得不敬陪末座,隻能遙遙地給新後行禮參拜。
肅親王福晉年紀不小,行六肅三跪三叩的大禮已經有些吃力,好在人人麵前都放了柔軟的黃緞蒲團,跪上去如臥錦上,纔不叫她在此處腿軟丟醜。
她心下輕歎,剛剛這位新後不曾拿喬張致,捏著皇後的身份立威,讓眾人在殿外殿內等候,現下又是這樣的體貼入微,莫說是旁人,就是她自己也是歎服的——
窮人乍富多是得意忘形,非要拿腔作勢地立威,拿著身份壓人,生怕顯不出自己的威風來,被人小瞧了去。實則是又卑又亢,做下過火的事兒,反而會讓人瞧出色厲內荏的虛弱之處。自己都心中冇底兒,又哪裡能指望旁人打心眼兒裡敬服。
肅親王福晉原以為上次是得罪了新後的,這回來已經做好了吃一通排喧的準備,卻不想人家壓根不像是放在心上過,反過來襯得是她自己的小肚雞腸了。
她行過大禮後勉強起身,新後便溫和地令眾人落了座,又有宮人魚貫而入倒茶添水,擺上精緻的點心。
新後溫言笑語地與眾人說話,又率先用了茶飲點心,下麵的人纔敢動杯用盤。
盤中是溫熱的小塊兒點心,大小正好不會弄花口脂,不是酥皮掉渣的不會吃得狼狽。
女眷們都是一早就起來拾掇打扮,尤其是天冇亮就要入宮的長公主和宗室福晉們,怕更衣誤事連早膳的湯水點心都不敢用。此刻溫熱又不黏牙的糕點很好地慰藉了饑腸轆轆的胃。
入口是兌了薑汁的熱氣騰騰的紅棗茶,肅親王福晉給身前的莊親王福晉遞了一個眼神過去。
莊親王福晉微微呷了一口,側過身對她淺淺一笑,動作微不可見地搖搖頭,她就心領神會,莊親王福晉那一杯是冇放薑的。
二人是表姐妹,分彆嫁入皇族,又算是遠房妯娌,素來親近,她自然知曉莊親王福晉的喜惡。莊親王福晉不喜薑味,但她是個沉穩低調的性子,進宮更是謹言慎行,莫說是帶薑的菜肴茶飲,就是一整杯薑汁也能麵不改色地喝下去。
但這位皇後卻能如此洞察她的口味與偏好,還如此關懷。鮮有人知的口味永壽宮都如此的一清二楚,那旁的事情呢?
兩人都心生讚歎之意,這位新後混不似出身小門小戶,如此寬和的施惠落恩,十足十的大度做派,一派穩坐釣魚台的從容淡定,不顯山不露水的,卻更令人覺得不可小覷。
也是,雖然新後出身不高,可族中有個能乾的叔叔支撐了一族的門楣體麵,這一二十年科舉入仕的人也不算少。縱然不能與她們這樣的世家大族相提並論,卻也是欣欣向榮的景象,不至於拖了新後的後腿。
美中不足的就是唯一的國舅並無什麼出息,勉強考中了舉人就屢試不中了,但如今沾光得了個承恩公的爵位,隻要能守成也就足矣了。
再想想這位可是個盛寵不衰的主兒,膝下兒女雙全,長子五阿哥文武雙全、簡在帝心不說,還得了個嫡出的身份,將來許是就——
皇帝近些年身子可是時好時壞的,誰知道哪天就……
這位新後可有三個嫡子呢!
這對錶姐妹又心照不宣地對了個眼神,徹底收起了輕視之心,坐姿都更加謙和規矩起來。二人隻坐了前半個椅子,身子也微微向前躬著,一副恭敬的做派。
這位新後雖為人寬和,卻可不是冇脾氣的人,隻想想還躺在府中的克勤郡王福晉就是了。
那位被還是皇貴妃的新後下了令,三個月內不得入宮。
新後冊立後頭一次朝拜,克勤郡王福晉不入宮朝拜是不敬,若是入了宮就是違逆皇後之令,也是不敬。兩頭都堵死了路,克勤郡王福晉不得不狠狠心潑冷水,真弄病了自己,再請太醫來驗證,纔好遞了表入宮,以生病為由開脫,可是裡子麵子都冇了,隻怕一二年內都冇臉出門見人。
懷柔中暗含威懾警示,溫和中隱隱可見霹靂手段,宗室福晉們徹底乖覺老實起來,回答新後問話時更是儘是花團錦簇的奉承之語,唯恐再行差就錯被新後記恨上來。
女眷中還有一人心中煩惱頗多,卻是和妃烏拉那拉·青蕙。
新後冊立,大赦天下,偏偏赦免還惠及到了她那位嫡姐身上。
許是受了刺激,那位烏拉那拉答應活像是得了癔症一般,時而抱著枕頭喊皇上,時而又喊淩雲徹,時而喊“你是皇上親封的貴妃,本宮是皇上親封的皇後!”時而要讓人給嘉貴妃紮耳朵。
青蕙聽到自己的心腹宮人學著烏拉那拉答應說的話,簡直被唬得魂飛魄散。若不是她覺得這個嫡姐一時不看著就容易鬨幺蛾子,早早遣了人去守著,還不知這場鬨劇是不是要傳了出去,這幾句話又要害死了誰去。
皇帝本就疑心過如懿和淩雲徹,若不是淩雲徹早成了太監,隻怕二人早就屍骨無存了,若是曉得如懿將他和這個太監並列,還不曉得該是如何的暴怒,又是否會牽累到自己和十三阿哥身上。
她疑心如懿是不是收到了巨大的衝擊,像自己一樣想起了前輩子的事兒。
否則,這輩子如懿不過是一個答應,皇帝若不是被豬油蒙了心,如何會立她做繼後?她又豈敢肖想後位?可如懿渾渾噩噩,瘋瘋癲癲的,除了口出的狂言令人膽戰心驚,其他的表現都更像是癔症。
和妃青蕙很是煩惱,她如今不敢讓烏拉那拉答應見人,可不見太醫癔症如何能好?若是如懿一直糊塗著,保不齊將來一個看不住又鬨出什麼亂子來。可若如懿對太醫說出什麼不該說的,隻怕不光斷送了她自己的性命,還要牽累到九族身上。
逼到絕路,青蕙是起了兩分殺心的。可一來那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更是手足血親,二來若是她真做下血案,一旦曝光,自己也隻會跟著萬劫不複。到時候十三阿哥冇先有個罪人姨母,反倒先有個獲罪的額娘,豈不是過猶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