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撫摸朝服的手停頓在原地,沉默了半晌,才道:“青櫻,姑母自然盼著你好——”
她轉過身來:“可在這宮裡過得好,與皇帝的情分固然要緊,可子嗣卻更為要緊。皇帝的寵愛是錦上添花,再好耶不過是空中樓閣,隻有與你血脈相連的子嗣,那纔是你的根基。”
提起子嗣,青櫻微微垂眼,眼裡閃過一絲黯然,她自然也盼著能與弘曆哥哥有一個孩子,一個尊貴的阿哥。
烏拉那拉氏的女人代代在宮裡相繼,卻偏偏都在子嗣上艱難。姑母所出的大阿哥幼年早夭,往後便再無所出。她從前是想過的,姑母冇有做到的,就讓她來做到。
烏拉那拉氏和愛新覺羅氏的血脈,就由她傳下去。
她不會像富察氏一樣汲汲名利,一雙眼睛隻死死盯著正大光明的匾額,一門心思地盼著自己的兒子當太子。她隻想要自己的孩子當一個尊貴的王爺,安享富貴太平。
隻是依著弘曆哥哥與自己的情分,恐怕是多看重自己的兒子些。弘曆哥哥這樣的寄予厚望,倒是讓她有些為難了。
隻是冇想到,她的子息遲遲不曾來。
青櫻絞著手指哼唧道:“興許是緣分未到。”
緣分?
烏拉那拉皇後心裡冷笑,麵上略微沉重道:“青櫻,王府裡誕育子嗣的女人不是一個兩個了,尤其是富察氏,已經有了三個孩子……”
她歎了聲氣,縱然曉得侄女實在不成器,卻還是難免恨鐵不成鋼——
若是青櫻如今已經有了一兒半女,有了根基,那哪怕這個侄女兒腦子裡全是漿糊,她也未嘗不能撐著青櫻跟熹貴妃和富察氏鬥一鬥。就是即便連鬥的機會都冇有了,她也是願意拿自己給青櫻鋪路的。
皇帝後宮裡出身滿洲八旗的女子極少,青櫻是先帝欽賜的側福晉,若是在潛邸裡有所生育,那孩子都排行也極靠前。如此,若青櫻有個阿哥,將來總跑不了一個親王之位的,有更大的前程也未可知。
而青櫻就算是愚笨些,有這份誕育子嗣的功勞,隻要她教這個侄女學乖了安分守己些,就起碼能坐在貴妃之位上了。
而烏拉那拉家有一個親王外孫和貴妃女兒,總還能保家族兩代富貴。為此,就是斷送了她的性命給青櫻鋪路又何妨呢?
可是,青櫻冇有孩子,鈕祜祿氏也不許她有這個孩子。
青櫻被人害了,卻還這樣無知無覺,天真地以為是緣分未到,那她的緣分就永遠也到不了了。
青櫻不知皇後心中的風起雲湧,隻自顧自地絞緊了帕子,仰頭看著藻井顧影自憐。
姑姑責難她有什麼用呢?
她難道不想有她和弘曆哥哥共同的血脈嗎?旁人想要孩子是為了爭權奪勢,為了穩固自己的地位,可她不一樣,她隻是想要兩人愛情的結晶。
青櫻又低下頭摸著自己的小腹,看著府裡的女人一個個大起來肚子,她多羨慕呀。圓鼓鼓的肚子,像石榴一樣,多好看。
可她吃了多少坐胎藥,從入府來就冇有斷過,卻始終不曾有自己的孩子。
烏拉那拉皇後看著青櫻這副自怨自憐的樣子心頭更添了一把火,輕聲道:“青櫻,想要繁盛興旺,從來都是要枝繁葉茂纔好。無論是你將來的孩子,還是你的弟妹。”
她似乎是頗為歎息般道:“你阿瑪膝下就隻有你們姐弟三個,青蕙和訥禮又那般年幼,如今也幫不上你什麼。若是你如富察氏那般,能多幾個能乾的哥哥,日子恐怕也會好過許多。”
“好在青蕙和訥禮總是會長大的,將來求皇帝給青蕙指個好人家,訥禮也好生當差,他們總能幫得上你。旁的親眷關係雖遠些,你多召進宮來走動,也就慢慢近了,將來都能幫襯上你。”
烏拉那拉皇後說完,一瞬不瞬地盯著青櫻瞧。
青櫻卻對皇後的試探和審視絲毫未覺,嘟起了嘴來:“姑姑,侄女倒是覺得安穩最要緊。‘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青蕙許個能疼惜她的如意郎君就是了,很不必沾染富貴權勢,訥禮也是承襲爵位就夠了,不要沾染到官場裡麵來。”
“不必沾染富貴權勢……”哪怕已經從福珈口中聽過了侄女的傳聞,這一瞬,皇後都險些冇能壓抑住心口愈燒愈炙的怒火。
皇後沉下了臉,反問道:“富察氏的妹妹許的是宗室,太宗爺正兒八經的曾孫,正二品的副都統,你的妹妹就要嫁一個‘不沾染富貴權勢’的小官小吏?不,小官小吏都沾染了富貴權勢,恐怕隻有遛鳥鬥雞的閒散八旗子弟才能達到你的要求了。”
青櫻不解姑母為何如此生氣,委屈道:“姑母,‘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我們姑侄已經困在這宮裡,受了無數委屈了,讓青蕙在宮外過自己的小日子不好麼?”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本宮隻記得陶淵明寫的‘草盛豆苗稀’,‘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你妹妹長於錦繡之家,皇親之府,你又如何捨得看著她嫁給鄉野村夫草草一生?”
皇後轉過身對著自己的朝服,已經不再想看青櫻了。
“孝恭仁皇太後出身包衣,可在她還是一個包衣出身的德妃的時候,她的庶出妹妹就被康熙爺賜婚給了孝昭仁皇後和溫僖貴妃嫡出的親弟弟阿靈阿,跟孝誠仁皇後的胞妹、孝懿仁皇後的胞妹當妯娌,跟這些滿洲貴女們平起平坐。”
“甚至因為阿靈阿是襲爵的嫡子,一個包衣家的庶出女兒尊貴更甚於她那些出身貴女的嫂嫂們,她的女兒不是親王的嫡福晉,就嫁給了正二品的重臣之子。”
“而你,青櫻,你和你的妹妹都是滿洲八旗的姑奶奶,你嫁給了親王,從前是側福晉,往後是妃,或是貴妃,可你要你的妹妹嫁給一個閒散子弟,遠離富貴和權勢?”
青櫻抿緊了唇,猶自強辯道:“我是希望青蕙不為這些俗物沾染,清清靜靜地過日子。姑母,若您和姑丈不是天家帝後,如凡夫俗子一般過自己的小日子,興許就不會走到最後這一步。”
皇後壓抑地閉了閉眼睛,反問道:“那你是在怪姑母不該讓你嫁給弘曆了?”
青櫻啞口,半晌才緩緩道:“那怎麼能一樣?姑母,弘曆哥哥就是能疼惜我的如意郎君,我自然是要嫁給他的。”
皇後短促地笑了一下:“你的如意郎君的皇子龍孫,那焉知青蕙的如意郎君不是個權勢富貴兼得的人?”
青櫻張了張口,才嘟著唇道:“姑母,正是我受了委屈,纔不想讓青蕙受這樣的委屈啊。”
她為了嫁給弘曆哥哥不得不委身作妾,被富察氏壓上一頭,太後也因著姑母為難她,她心頭自然萬分委屈。隻是為了弘曆哥哥,她願意忍受這些委屈。
“委屈,”皇後心中失望至極,喃喃道:“你覺得嫁入天家錦衣玉食是委屈,低嫁去過簞食豆羹的日子纔是不委屈,你怎麼不問問青蕙覺得什麼纔是委屈?”
她搖搖頭,心中卻已經洞若觀火:“你覺得是為了弘曆忍受了這些委屈,你覺得是他欠了你的——”
這個侄女,也不必再問,她徹底不中用了。
實在是留不得了。
當她開始覺得自己為弘曆做出了犧牲的時候,她的心態已經不平衡了。而弘曆已經是皇帝了,皇帝是不會寬恕這樣的委屈和不平衡的。
哪怕弘曆和青櫻之間有幾分烏拉那拉皇後自己苦心經營出的情分,卻遲早會被這樣的不平衡消耗殆儘。
而青櫻為妾,與王府裡的妻妾們卻鮮有和睦的,更是對富察氏滿心不服。
為宮妃,卻又蠢笨無知,莫說被鈕祜祿氏害得懷不上孩子還不自知,對著熹貴妃言聽計從,就是她真有了孩子,就憑她的本事,卻也是保不住的。
為女為姐,卻又對家族毫無庇護心思,一門心思地打壓自己的弟妹,非要自斷一臂。
至於為侄女麼,烏拉那拉皇後常常對著那捲佛經,早已冷了心腸。
這樣下去,留著青櫻隻會讓烏拉那拉氏分崩離析、衰敗凋零得更快。
烏拉那拉皇後數了一圈,竟想不到一個保住青櫻的理由。
既無利可圖,也無情可憫。
她摸著朝服前掛著的東珠朝珠,幾個呼吸之間已經下定了決心。
皇後轉身對著青櫻,苦笑道:“到底是姑母不好,姑母將你捲到這是非之地來。若非是姑母當年壞了事兒,你不會做不成嫡福晉,也不會受熹貴妃給的委屈,想來也就不會為此想讓青蕙低嫁了……”
青櫻本覺得被姑母斥責委屈,如今見姑母終於知道體諒自己,才道:“姑母不要這樣說,皇上對我很鐘愛。”
不要這樣說,就是青櫻覺得是自己帶累了她,隻是她孝順又大度,纔不跟自己計較。皇後素來心思深沉,又如何聽不懂各中關節。
她卻隻是淡淡一笑,親手捧起那朝服,側頭對著青櫻道:“先帝的大喪就要過了,青櫻,你來幫我換下喪服,換上朝服吧。”
青櫻微愣,卻見皇後含笑對她徐徐道:“青櫻,你是姑母和烏拉那拉氏唯一的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