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宮離永壽宮不算遠,青櫻卻走得幾番脫力。隻是身邊有永壽宮的嬤嬤跟著,她不敢也不能停下步子,隻能硬著頭皮往前走去。
宮室中帷幕深深之處,烏拉那拉皇後身著喪服,素著臉,慘白的喪服在光下映著她就不見天日的臉愈發白慘慘的駭人,叫才走近的青櫻望而卻步。
烏拉那拉皇後聽到動靜扭過頭來,哭得紅腫的眼抬起一條縫,目光落在了青櫻的身上,自言自語般道:“你是從永壽宮來。”
青櫻強裝鎮定地上前請安,行的是親眷禮,而非是新帝的嬪妃對先帝的皇後的大禮,卻並不敢答烏拉那拉皇後的話,隻低著頭盯著案上擺的一枝金燦燦的桂花瞧。
中秋才過了十多日,如今正是丹桂飄香的季節。
好在烏拉那拉皇後並不是在問她,轉而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青櫻,我現在瞧得很嚇人,是不是?”
青櫻默然片刻,才張口道:“姑母思念姑父,這才哀毀過度。”
烏拉那拉皇後輕聲道:“鈕祜祿氏一定冇有這樣傷心。”
隻有她,隻有她纔是真心待先帝的。
青櫻不敢妄議太後是非,尤其是太後身邊的嬤嬤就守在門外,不知是不是正在聽著他們的一言一辭。
見她這樣沉默,烏拉那拉皇後抬眼瞧了她一瞬,又轉而道:“皇帝近來待你大概很好。”
想到皇帝為了自己連當年毒害他的姑母都肯寬恕,還為了自己頂著太後的壓力讓姑母去行宮,青櫻心中泛起一陣甜蜜來,連太後都說皇上待她與眾不同呢。
想到是在姑母跟前,青櫻斂去了些形於色的喜氣,輕聲道:“皇上待我很好。”
烏拉那拉皇後瞧著青櫻的樣子,嗤笑道:“他要用你當由頭,自然該待你好些。”
青櫻一怔:“我聽不懂姑母在說什麼。”
她與弘曆哥哥自小青梅竹馬,若非姑母壞了事兒,她就握住了弘曆哥哥遞來的玉如意,成為弘曆哥哥的嫡福晉了。
弘曆哥哥待她好自然是理所當然的。滿府裡的妃嬪,隻有她是弘曆哥哥親自選的,弘曆哥哥心裡也隻有她。
烏拉那拉皇後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加重了些聲音:“青櫻,你還看不透麼?若是新帝真如你以為那樣,心裡隻有你,你又如何會被禁足在自己的院子裡,如何會被冷待兩三年?”
連太後都看得出弘曆哥哥對自己的情意來,唯有姑母,姑母看不懂弘曆哥哥保護自己的苦心。
青櫻嘟唇道:“姑母,太後為著您的事兒不喜我,福晉為著弘曆哥哥真心想選的嫡福晉是我而忌憚我,若非如此,弘曆哥哥又何必要佯裝冷落我來保護我?”
他們明明是一對有情人,住在同一座王府裡,卻被這樣那樣的阻礙攔截著,連相見也不得。
而這樣的局勢分明是姑母導致的,她都不怨怪姑母了,姑母卻反過來責怪她和弘曆哥哥,質疑弘曆哥哥待自己的真心,青櫻實在無法忍受。
烏拉那拉皇後定定地瞧著這個侄女,像是頭一次認識她一般。
她當真冇想到青櫻竟然這樣糊塗,更冇想到這個侄女對自己懷著這樣深沉的怨懟。
烏拉那拉家因著家中冇有出息的男子可頂立門戶,躺在祖宗的功勞簿上坐吃山空,早就日暮西山了。
若非一連出了姐姐和自己兩個皇後,給家族賺來了一個承恩公的公爵,隻怕青櫻連入宮請安的資格都不再有了。
無論是青櫻能常出入宮廷,還是能出現在四阿哥身邊,能常常與四阿哥相處,乃至這個側福晉的位分,無一不是自己精心謀劃的結果,可事到如今,卻是這個侄女反過來——
烏拉那拉皇後沉默了半晌,沉聲道:“新帝與富察氏兒女雙全,相敬如賓,待你卻多加冷落。即便如此,你還是肯信新帝待你好,往後也會待你好,如此珍重你和新帝之間的情分嗎?”
青櫻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姑父這樣委屈姑姑,難道姑姑不也這樣惦記與姑父之間的情分嗎?”
姑姑可是被先帝收走了皇後的冊寶和封後的聖旨,被禁足在景仁宮,先帝又留下來與她死生不複相見的話,可姑姑不還是這樣惦記著先帝麼?
又何必來說她呢?
何況新帝心裡有她,姑父心中卻冇有姑姑,又怎麼會一樣呢?
烏拉那拉皇後的呼吸立刻急促了起來,她怎麼也冇想到,會拿著先帝來紮她心的,不是鈕祜祿氏,而是青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