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駕崩,皇帝登基,頭一件要緊的事兒是給大行皇帝發喪,第二件便是尊封太後了。
熹貴妃鈕祜祿氏,是新帝的“生母”,又有協理六宮之權,執掌後宮多年,雖無皇後之名,卻有皇後之實,人儘皆知。如今新帝登基,尊封熹貴妃為聖母皇太後,自是順理成章、無可挑剔的事兒。
可景仁宮中卻還有一位處境尷尬之人,如燙手山芋一般,叫人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先帝的皇後烏拉那拉氏為先帝所厭棄,留下話來與她“死生不複相見”。先帝在時,將其禁足景仁宮多年不得出,連當年冊封皇後的聖旨與皇後冊寶也一併被收走,徒留了個皇後的名兒罷了。
先帝在的時候,這名兒自然不算什麼。可先帝不在了,這位有名無實卻還勉強留住了名頭的皇後孃娘,是否要被尊為母後皇太後,就令人為難了。
大學士張廷玉素來是皇後的擁躉,從前先帝有意廢後之時他便是極力勸阻的那一個,如今更是藉著禮法規矩,力勸新帝行孝順之事,尊烏拉那拉氏為母後皇太後,移居慈寧宮,新帝的額娘則應當為聖母皇太後,移居壽康宮。
從前皇後是皇後,熹貴妃是妃嬪,妃嬪總是要矮皇後一頭的。如今嫡庶尊卑照樣有彆,母後皇太後照樣是要壓著聖母皇太後一頭的。
熹貴妃的族親鈕祜祿·訥親同為先帝選的顧命大臣,自然站在了熹貴妃這邊,力勸新帝,先帝厭棄烏拉那拉氏,堅持與其死生不複相見,若是新帝尊封其為太後,那將來豈非要與先帝合葬,違背了先帝的旨意?
難道張廷玉隻顧著要求新帝孝順嫡母,卻不讓新帝孝順先帝了嗎?
朝堂二派爭執不休,皇帝卻態度曖昧,對此不置一詞。
福珈扶著在先帝靈前致過哀的熹貴妃到偏殿歇下,輕聲道:“娘娘,張廷玉一力陳詞要封景仁宮那位為母後皇太後,訥親大人拿先帝的話攔著,這才僵持住了,皇上……瞧不出是什麼樣兒的態度,隻是一直不曾鬆了口。”
按著規矩,先帝駕崩後孃娘就該被尊為太後了,可皇帝態度不清,竟生生耽擱了下來。
熹貴妃兩眼帶著血絲,眼下青黛一片,喝著泡了胖大海的茶清了清嗓子,啞聲道:“鬆口?皇帝倒是想著鬆口,隻是景仁宮那位害過他,是本宮一力保著他,若是他一登基就急著讓景仁宮那位壓本宮一頭,豈非讓從前向著他的人心寒,更讓人看輕了他。”
皇帝如今還冇鬆口,不是不想,而是不能。若是對他好的他冷落了,對他不好的他反倒是高高地捧起,那豈不是告訴眾人他是個賤皮子,很不必對他好麼?
至於鬆口,總要等張廷玉做足了姿態,自己受夠了敲打,最好施壓到自己主動提出尊封景仁宮那位纔好。
如此不至於顯露出皇帝背刺自己的真相,連違背先帝遺命的錯都落不到皇帝身上了。
福珈無聲地歎了口氣,娘娘對四阿哥視若親子,儘心儘力,原以為四阿哥登基了,娘娘終於能歇口氣兒安養天年了,不想四阿哥卻對景仁宮那位態度如此曖昧不清。
娘娘與景仁宮那位鬥了這麼些年,幫著四阿哥鬥倒了景仁宮那位一力扶持的三阿哥,登上皇位,若是都這樣了景仁宮那位還能出來壓著娘娘一頭,那娘娘這些年可圖什麼呢?
圖為他人作嫁衣裳麼?
四阿哥,不,該稱為皇上了,皇上竟是這樣……
福珈歎道:“如今宮內宮外議論紛紛,說皇上竟疼愛青櫻側福晉至此,為了青櫻側福晉肯將對付過他的景仁宮娘娘都尊封了。又說青櫻側福晉是皇上親自選的人,怪道情分如此不同,皇上很重情義。”
熹貴妃淡淡笑道:“福珈,你說有不有趣,越缺什麼的人,就越想說自己有。”
皇帝分明是最薄情寡義的人,卻就想讓彆人稱頌他有情有義,連傳言都不忘記讚頌自己。
“是了,讓旁人覺得他是為了對側福晉的情誼寬縱其姑,總比讓旁人知曉皇帝是忌憚防備自己的養母,為此連抬舉害過他的仇人也在所不惜好些。”
熹貴妃輕撇的唇角劃過一絲譏誚,她早冷了心腸,新帝若是待她有半分母子之情,就不會起這個主意。
她慢條斯理地啜了口茶水:“至於那位青櫻側福晉麼,不過是皇帝為自己的名聲計立起的一道靶子。若是皇帝對她有多少真心,早在青櫻剛入府我不許她生育的時候,皇帝就該反對了。”
青櫻剛入府,那是兩人情意最濃的時候。情濃的時候皇帝都這樣默許,往後又能有多少真心呢?
畢竟她為了不傷二人的母子情分,做下的這些手腳都是讓皇帝知曉了的。皇帝若是執意不肯,她也不會為了皇帝的房中事兒跟他起衝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可皇帝壓根冇有護著青櫻的意思。
福珈想了想道:“那是位糊塗人,隻怕想不到這些關節,還在為皇帝待她的如此殊寵自鳴得意呢。”
熹貴妃笑道:“皇帝的殊寵哪裡是好獲得的呢?若是不尊封景仁宮那位也就罷了,若是尊封了,皇帝是定然不許青櫻生育的。他忌憚本宮,無非是擔心本宮扶持起永璉,成了第二個孝莊太皇太後。可是,他猜忌著本宮,難道就肯信景仁宮那位了嗎?”
“景仁宮那位的手段,他自己都險些折在了那裡,又不是不曾見識過,怎麼敢放心呢?且如今張廷玉等老臣越是為景仁宮那位搖唇鼓舌,隻怕皇帝就越不敢放心。那他又如何敢讓青櫻生育呢?若是生下來個阿哥,隻怕他夜裡都睡不好了。”
福珈歎氣道:“皇上忌憚這個,又擔心那個,防備著娘娘不說,對著景仁宮那位也是又拉又打,那又有誰敢信他呢?”
熹貴妃用茶蓋撥了撥茶水,輕聲道:“他自小過得憋屈些,少年時又險些為景仁宮那位所害,失了最親近的乳母,性子多疑些也是有的,等當了皇帝,就更疑心深重了……隻是能做到這一步,隻怕不僅是冷心冷肺,更是天性涼薄了。”
“倒是本宮,從前以為自己不說能捂熱一塊兒石頭,隻要能互惠互利就足夠了,誰能想到竟還是高估了自己?”熹貴妃自嘲地笑笑,閉著眼睛搖搖頭。
福珈勸道:“娘娘該做的都做了,誰能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又哪裡是娘孃的錯呢?”
怪隻怪皇帝天性涼薄,從前又裝得那樣好了。
又道:“娘娘,如今前朝爭論不休,咱們還是以不變應萬變麼?奴婢隻怕皇上鐵了心要尊封景仁宮那位,聖旨一旦落下就冇有了反悔餘地,名位落定,委屈了娘娘。”
熹貴妃輕笑道:“不急,皇帝若是能明明白白就是要抬舉景仁宮那位來打壓本宮,當機立斷下了聖旨,那本宮還高看他一眼。可惜皇帝既要好處又要名聲,兩邊都不肯鬆手,少不得還要繼續僵持一段日子了。”
僵持這些日子,也未必是壞處。一日名分未定,她就一日是執掌後宮的熹貴妃,而非太後孃娘。宮中一應事務皆是由她安排,能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就像如今在大行皇帝停靈的偏殿裡,她敢與福珈說這些私密話,就是因著殿中儘是她的人。
熹貴妃揉了揉眉心,悠悠道:“景仁宮那邊咱們早做足了安排,莫說這個名分本宮不會讓它落定,就是落定了,難道她就有入住慈寧宮和先帝合葬的命了麼?”
她微微挑眼,睥睨道:“這個命,本宮不給她,她就不會有。”
熹貴妃轉頭對福珈道:“秋老虎來了,這幾日熱得厲害,闔宮為先帝守靈辛苦,吩咐下去,比往年的慣例再添上一倍地備些綠豆湯分發下去,莫叫喪事兒疊了喪事兒。”
大行皇帝入殮後,皇帝先尊“生母”熹貴妃為聖母皇太後。
這讓從前就站隊皇帝的鈕祜祿一族稍感安慰。
可皇帝不曾尊封烏拉那拉氏,也不曾反對尊封於她,請太後遷宮一事也不曾提起,因而於張廷玉等老臣也留有希望。
皇帝尊封太後翌日,又下了聖旨曉諭太監,令各處執事之人必定要儘心竭力侍奉太後,讓皇太後寬心。但凡是國家政事,關係重大,都不許透露給皇太後,讓皇太後聞之心煩。前朝的話更不許向內廷傳說,違者賜死。
新帝晨起向太後例行請安之際,緩聲道:“額娘為皇阿瑪駕崩悲痛欲絕,兒子實在不忍額娘勞心勞神。朕與額娘母子之間,豈有不告之理?該奏報給額孃的,兒子自然會親自奏報。”
“至於旁人風傳,多為太監宮侍從市井之間聽聞的隻言片語,其中錯雜極多,多有舛誤,反倒讓額娘多心傷神,兒子實在不忍於此。”
先帝駕崩後太後的確悲痛,原先纖儂合度的身形也單薄了許多,此刻拭了拭淚,歎道:“皇帝做得極好,哀家久居深宮,也不耐煩那些事情,隻想安安穩穩地含飴弄孫就是了。”
皇帝不思太後竟然如此痛快地鬆口放權,心中不由得一喜。
他也並不是非要抬舉景仁宮那位半不可。
到底那位曾經用下了藥的綠豆湯害過他,若非他身懷龍氣有天命庇佑,隻怕真早已魂歸天外了。
捏著兩宮太後並立的事兒,無非是推著太後讓權退位罷了。
若是太後肯像如今一般痛痛快快地放下手中權柄,不聞世事,不與訥親、鈕祜祿家族前朝後宮勾連在一起,那他又何必抬舉起一個仇人?
如果太後不逼得他太緊,他也是不會尊封景仁宮那位給太後添堵的。
皇帝忙許諾道:“額娘放心,兒子定然以天下養額娘,讓額娘尊榮一生。”
太後溫言道:“皇帝仁孝,哀家還有什麼可憂心的?倒是皇帝你,又是給先帝侍疾,又是守靈,人越發瘦得厲害了,該好生保養自己的身子纔是。”
皇帝的確是近來瘦得厲害,幾乎要稱得上一句形銷骨立,顯得喪服都有些空蕩了。
他為著先帝的駕崩瘦得脫形,可見皇帝對先帝的孝心天日可鑒,朝野紛紛稱頌皇帝是至孝之人。
皇帝自己倒是不大放在心上,如今前朝事物繁雜千頭萬緒,後宮還要製衡太後,因著守孝日常飲食不得見葷腥,他還要日夜往皇帝金棺前守靈,一個人恨不得劈成八瓣兒使,也難怪最近消瘦得厲害。
他仗著自己的年輕,就是有些虧空了,待給先帝發喪後也很快就能補回來,並不以為然,隻笑道:“兒子多謝額娘關懷,隻是有一事,兒子日夜懸心,不知如何處置,還要求額娘賜教了。”
太後的眼神在皇帝手腕處愈發分明的骨骼上微微一點,輕聲道:“咱們母子之間,談何賜教?不過是哀家一把老骨頭了,還能幫上皇帝就儘力幫著吧。”
“皇額娘長命百歲,兒子是要侍奉皇額娘天年的,”皇帝忙道,又攥緊了串珠,試探道,“皇額娘待兒子的好,兒子矢誌不忘,宮中隻有您一位太後,絕無兩宮並立之理,隻是——”
太後知道,這紫禁城中隻有一個太後,是皇帝對自己識趣地準備不問世事的回報,而這個“隻是”後麵,恐怕跟著的就不是什麼她想聽的話了。
果然,皇帝故作煩惱道:“隻是景仁宮娘娘到底不曾被廢,前朝老臣爭執不休,兒子不得不顧及他們。兒子想著,不如不立名分,隻以太後規格奉養景仁宮娘娘於行宮,也算是全了她的體麵,額娘以為如何?”
太後緩緩笑了笑,這就是皇帝留的後手了。
若是她老實懂事兒,那景仁宮就隻是冇名冇分地以太後規格奉養於行宮,永遠不會回紫禁城的尷尬人。
若是她不合皇帝心意了,那景仁宮那位就是皇帝名正言順的嫡母,皇帝要孝順的將人接回宮裡頤養天年了。
皇帝當真是把物儘其用做到了極致,要用一個烏拉那拉氏要挾她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