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親王正在養病,琅嬅便順著其意思,三五不時地往宮中遞牌子給熹貴妃請安。
那夜寶親王病倒地始末是要瞞著皇帝的,可在熹貴妃麵前卻並無太大隱瞞不提的必要。熹貴妃和寶親王府早就是一根繩上,她非但不會拿此事做文章,反而會幫著寶親王將這件事徹底掩蓋下去。
何況就是想瞞熹貴妃,那也未必瞞得住。王府中有什麼事兒是熹貴妃不知道的呢?
就如前世琅嬅給兩位側福晉賞的鐲子裡藏了避孕的零陵香,此事動用的都是心腹和富察家的人,做得極為隱秘,可熹貴妃竟然也知道得清清楚楚。王府中是必定有熹貴妃埋下的眼線和釘子的。
寶親王前世登基後對這位養母極為忌憚和防備,也未嘗不是驚心於她的手段本事的結果。
不過琅嬅這輩子卻並不預備著與熹貴妃對立——
熹貴妃要手段有手段,要人脈有人脈,要輩分有輩分,在和琅嬅的婆媳關係中占儘了上風。這樣一個人若無必須與之為敵的理由,又何必將她推到對立麵去呢?
起碼如今,冇有經曆愛女的被迫遠嫁,養子的處處防備,熹貴妃還冇有修煉出前世的硬心腸和對權勢偏激的掌控欲,對晚輩還是十分慈愛與溫和。
“琅嬅?”
熹貴妃抱著永璉,微笑道:“可是惦記著弘曆的病情?怎麼這樣心不在焉的?”
琅嬅回過神來,忙笑著告罪道:“額娘,王爺處有格格們照顧著,一日比一日見好,哪裡還用臣妾懸心。臣妾是想起近來璟瑟每到傍晚哭得厲害,撕心裂肺的,也不曉得是什麼情況,叫臣妾實在放心不下。”
這幾日璟瑟突然哭得厲害,她和曦月輪流抱著哄璟瑟,璟瑟才稍稍好一些。
“唔——”熹貴妃手中拍著趴在她懷中的永璉,沉吟道:“恒媞兩三個月大的時候也經常傍晚啼哭,太醫院的賙濟擅醫小兒病,診出是恒媞腸胃脹氣所至,教了乳母手法,喂完奶後次次揉一回就好了。”
“既然璟瑟也有這個問題,一回你出宮時便讓周太醫與你同去,等什麼時候璟瑟徹底好了,再讓他仍回本宮身邊侍奉也不遲。”
琅嬅一喜:“多謝額娘。”旋即又猶豫道,“周太醫是皇阿瑪指來看顧兩位妹妹的,這樣留在王府中……”
熹貴妃不在意道:“這有什麼?璟瑟是皇上和本宮的親孫女,皇上心裡疼著她呢。恒娖與恒媞好好的,留著周太醫在本宮這裡也是無用,診好璟瑟要緊。小小的人兒,哪裡經得起那樣日日啼哭,哭壞了可怎麼好?”
恒媞如今都四歲了,她想著從前那段日子都揪心得厲害,如何不懂琅嬅現下的憂心忡忡。
琅嬅臉上浮現起感激的笑來:“臣妾多謝額娘。待璟瑟好些了,臣妾也定帶她來給額娘謝恩。”
熹貴妃素來得意這個親自選的兒媳,品貌氣度,規矩孝心俱是無可挑剔,最難得的是於子嗣一道上也走得順暢,一連生下三個伶俐可愛的孫兒,實在是色色都好,比景仁宮那位往弘曆身邊的推的那個要好上太多。
聞言不由得更喜她的孝順,熹貴妃笑道:“寒冬臘月的,帶進宮給我看做什麼?繈褓裡的孩子,可不敢叫她受了風。等明年春暖花開了,本宮再好好瞧一瞧本宮的這個小孫女。”
琅嬅心中一暖,論疼惜孩子,熹貴妃比寶親王都細心體貼太多。
熹貴妃覺得自己的袖子被人牽了牽,低頭就見懷中的永璉睜著大眼睛看著自己,軟乎乎地喊了一聲:“瑪姆——”
她忍不住揉搓揉搓永璉還帶著嬰兒肥和奶膘的小臉,和顏悅色道:“永璉,有什麼話要跟瑪姆說呀?”
小女孩們清脆的笑聲如大珠小珠落玉盤一般輕快,順著暖閣的融融熱氣一傳來,永璉的小眼神就不住地往暖閣裡飄。
熹貴妃笑著對琅嬅道:“瞧瞧我,將孩子拘到這裡聽咱倆說話又有什麼意思,永璉這是惦記著和姑姑們、姐姐一同玩耍呢。”
說著便將永璉抱到地上,叮囑乳母照看好了小阿哥。
永璉像模像樣地對著熹貴妃行了一禮:“孫兒……退。”又轉向琅嬅,“兒……告退。”
小大人的樣子看得熹貴妃和琅嬅都是心花怒放,不知道要怎麼疼愛他纔好。
可一轉身,永璉又露出了小孩子的底色來,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往暖閣跑去。急得乳母在後麵追著他,也不敢高聲叫嚷,輕輕地連聲道:“阿哥小心!仔細摔著。”
熹貴妃笑得前仰後合,感歎道:“也就是如今剛學會跑的時候,他才最愛自己走,抱都抱不住。再過幾個月跑得熟練了,就反而時時要人抱了。”
“額娘說的是,”琅嬅笑道,“臣妾覺得永璉昨日還像璟瑟一樣在繈褓之中呢,如今一眨眼就會走會跑了。”
“等再一眨眼,永璉就該入尚書房啟蒙讀書了。”熹貴妃接話道,又笑道,“你放心,若到那時候,本宮就接他到永壽宮裡住著,必不叫他受了委屈去。”
皇孫入尚書房讀書少不得要住在宮裡,多是住在南三所,也有得寵的如熹貴妃計劃這樣,被瑪姆接到自己宮裡住。
“有額娘在,臣妾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琅嬅言辭柔和,可心中卻道,皇子皇孫六歲入尚書房讀書,可皇上的身子哪裡等到那個時候?算算日子,距離皇帝駕崩也不過三年了。
想到此處,她不禁往暖閣中看去。
暖閣之中,端淑公主正帶著妹妹和侄兒侄女玩耍,她們手中拿著的正是曦月前些時候新製好的胭脂。
曦月那日選好花瓣後,兌上少許明礬,又領著嬿婉用石臼搗成漿,再用細紗布過濾出花汁,注入胭脂缸裡。用小塊兒疊厚的蠶絲綿放入缸裡,泡上十多天,再隔著玻璃窗子曬成膏體,這便是製成了。
曦月做得精心,這顏值就是難得的又鮮豔又清潤。
許是小孩子就是喜歡這樣色彩豔麗的東西,又許是嬿婉隨了曦月,打小兒就愛美,她喜歡胭脂喜歡得緊,連進宮也不忘給姑姑們帶一份。
嬿婉和恒媞還是幼童,嘻嘻笑鬨間互相給對方塗個大紅臉,自覺一個個都美得不得了,如畫上的美人一般,可實際卻瞧著像是戲台上的關公。
恒娖好氣又好笑,連忙去攔,可攔了這個就攔不住那個。
最後眼看著她們從酒暈妝化成了猴屁股,實在不忍直視,讓乳母一邊拉了一個去給她們洗臉,纔算是得了片刻的清靜。
見永璉噔噔噔跑了進來,恒娖蹲下揉揉他的小臉,見他好奇地盯著自己手裡的絲綿胭脂,便用玉搔頭挑了一點兒,用手指一抹,點在他的額頭。
眉心的胭脂如同額間一點硃砂一般,襯得永璉愈發白嫩可愛,像是菩薩跟前的小金童從畫上走下來的一般。
恒娖就著簪尾的半點兒胭脂點在自己唇上,又用溫水將指尖剩的胭脂化開在手心,在臉頰處拍勻,頓時麵如桃花,甜香滿頰。
她對著宮人捧著的水銀鏡子照一照,對著鏡中的自己嫣然一笑,一張肖似熹貴妃的芙蓉麵上善睞的明眸顧盼生輝,已經可以隱約看出將來長成之後驚心動魄的美貌。
琅嬅看著初具少女風姿的恒娖,心頭的憐惜中帶著隱約的不安,她斟酌著詞句,對著熹貴妃緩緩笑道:“時間當真是一眨眼就過去了,臣妾還記著剛嫁入王府的時候,恒娖妹妹還是個身量不足的小姑娘了,如今瞧著都快長成大人了。”
熹貴妃望向恒娖的笑意中帶著驕傲:“平常總覺得她還跟小孩兒似的愛撒嬌,可這樣瞧著倒是有幾分大姑孃的樣子了。”
琅嬅順勢笑道:“姑娘們都是一年小,二年大的,一眨眼都是要成婚的時候了——”
她小心覷著熹貴妃的神色,輕聲道:“不知額娘對妹妹的婚事可有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