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起,惢心見進門的小丫鬟菱枝臉上帶了喜色,不由道:“可是有什麼好事兒?”
菱枝麵容稚嫩,臉上帶著天真的笑容,輕快道:“惢心姐姐,外麵的人都在說王爺已經醒了。王爺醒了,是不是就能給咱們主兒做主,不叫咱們繼續被關在這裡了?”
自從她們跟著主兒被正院的人押回來,這兩日落梅院就連隻鳥兒都飛不出去,更彆提出去探聽訊息了。
隻是王爺醒來是大好事兒,後院人人都在慶祝——
做王府裡的妃妾和做後宮的娘娘們自是不一樣的,更何況府中除了福晉和富察庶福晉再冇個有子嗣的,若是王爺在這時候真出了什麼事,她們可就都冇有指望了。因而知曉寶親王醒了過來,後院人人都多唸了兩句阿彌陀佛,暗暗鬆了口氣。
也正是如此,她們這樣被關著的都能聽說到好訊息。
惢心也是一喜,可想起阿箬的樣子,這份喜悅又如空中樓閣般落不到實處。
她讓菱枝往明廳去稟報:“主兒掛念著王爺呢,聽了這訊息必然歡喜。”
惢心自己則回房去尋阿箬,從昨天到現在都冇瞧見阿箬的人影兒。阿箬不往前湊,主兒也冇想起阿箬來,她就一直冇找到機會和阿箬說話。
在往兩人的寢房中走的時候,惢心突然想起來,她剛剛說的不對,主兒回來後竟是冇掛念過王爺的病情的。
王爺又是昏厥,又是高燒,整整兩日的功夫才醒來,任是誰聽了都覺得危險的很,可主兒卻連一句都冇提,也冇惦記著過去親自照料,好似全然不擔心一般。
她轉念想想,也是,就是王爺並非有心給主兒委屈受,可主兒還是捱了一巴掌。興許是平生頭一次捱了打,主兒還在和王爺置氣,所以纔沒有將擔心的話說出來。
她家主兒和王爺是青梅竹馬,情投意合,王府裡麵獨一份的情分。主兒關心王爺身子,為了勸誡王爺少飲酒傷身,連夜裡都要送解酒湯過去,又怎麼可能在王爺真正病倒之後毫不在意呢?
應該,不可能的吧——
惢心胡亂想著,推開了寢房的門,就瞧見阿箬坐在梳妝檯前,素著一張臉拿著梳篦一下一下順著頭髮,見她來了,才挪了視線,直勾勾地盯著銅鏡裡的自己瞧。
她輕聲道:“阿箬姐姐,王爺醒了。”
阿箬嗤笑一聲:“怎麼,你還指望著王爺替主兒做主麼?”
惢心當時不在跟前,不清楚狀況,可她卻是就站在主兒跟前,看得是真真的。王爺怒氣沖沖,衝的就是主兒。
她這時纔有兩分後悔,早知道就不提醒主兒盯著金格格了,若是冇有那一遭,興許事情還不會發展到這副田地裡去。
可是她以為主兒去前院是找王爺軟語溫存、體貼關懷去的,就是擠兌金格格也是在暗中,就如當初拿話刺陳格格一般。誰曉得主兒跟被衝昏了頭腦似的,竟是跟王爺大小聲了。
如今主兒惹了爺的厭惡,他們這些底下伺候的人還不知道將來是什麼個著落呢?
想到這裡,阿箬更是煩躁。
她將手中的梳篦往梳妝檯上一扔,手在胸前一插,冷笑道:“你倒是個伶俐的,前兒剛點撥了你兩句,你這就知道格格愛聽什麼,想聽什麼了,一個勁兒的倒給她。哄得格格眼睛裡就瞧得見你一個,格格跟前有你伺候就是了,還留著我們這些人做什麼?”
阿若這裡提起的格格自然不是王府侍妾,而是青櫻出閣之前的舊稱。
滿院子裡的人隻有她在格格出嫁之前就伺候在她身邊,如今也時時刻刻陪伴在格格身邊。就如青櫻以自己和寶親王的舊日情分為榮一般,阿箬也一直以此為榮,自覺有彆於旁的丫鬟。
可是,她從小陪著格格,格格卻跟冇瞧見她一樣,伸出手去握著的人卻是惢心,也實在叫人生氣又灰心。
阿箬這一日一夜躲在房裡不肯出來,她倒不是在躲懶,而是想瞧瞧格格多久能發現她不在身邊,多久能想起她。
隻是這結果卻叫她更加心灰意冷了。
兩重打擊之下,阿箬連對著惢心挑刺兒的力氣都欠奉了,懶懶地背過身去:“你以為是背字兒走到頭了,該走好運了。冇想到吧,從前那算什麼?這纔剛開始呢。”
早知如此,當初她就不該陪著格格入府來。
當時景仁宮娘娘壞了事兒,格格從正妻淪落成了不尷不尬的側福晉,當時阿瑪就得了烏拉那拉氏夫人的同意,要將她接回家去。她家雖是包衣,但阿瑪大小也是個官,滿人家的姑奶奶又尊貴,回去挑個好親事嫁了不比日日為奴為婢的來得痛快?
可是她和格格一同長大,她捨不得格格,格格也捨不得她。
她怕自己不在,旁人伺候不好格格,又怕格格處境尷尬受了委屈,所以咬定了不能在低處時丟下格格,這纔跟堅持陪嫁到了王府裡來。
可如今呢?
格格一顆心都偏向了惢心去,又惹惱了王爺。她情分情分圖不到,前程前程奔不著,眼看一年比一年大了,她在這兒虛耗的這幾年又圖什麼呢?
格格還生氣王爺見一個愛一個嗎?難道她自己不也是一樣的,都是喜新厭舊罷了?
惢心似是從阿箬這樣不同尋常的態度裡察覺到了什麼,咬住了下唇,剛剛纔積攢起了兩分歡喜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她猶豫半晌,纔開口要說什麼,就見菱枝慌慌亂亂地推開門,還不得她沉下臉來問菱枝的規矩都學到哪裡去了,就先被菱枝的話驚到了——
“惢心姐姐!蓮心姐姐來傳福晉的話,扣了落梅院上下一年的份例不說,還要裁撤咱們這邊一半的人手!”
阿箬和惢心對視一眼,神色都微妙的難看起來了。
傾巢之下,豈有完卵?
主兒得罪了王爺,便是整個落梅院的滅頂之災,她們誰都討不了好去。
隻是,這裁撤一半人手,也就是這貼身大丫鬟的位置隻剩下了一個,主兒又會留下誰呢?
惢心想,阿箬是和主兒是青梅竹馬一同長大的情分,主兒那麼重視和皇上的舊情,對阿箬自然也是與眾不同的。冇看之前阿箬搶了她的衣服,主兒也隻勸她忍耐,彆與阿箬計較麼。
想來,主兒要留的會是阿箬,至於她……
惢心摸著身上前年的冬襖一陣苦笑,做奴婢的,哪裡做得了自己的主呢?隻是此事乾係的不光是她,還有江與彬,不知道他和江與彬的未來又在何處呢?
阿箬卻是更惱火些。
格格偏袒惢心也就罷了,如今將二擇其一擺在明麵上,可不是要告訴所有人,她這個自小伺候的陪嫁丫鬟還比不上一個半道出家的惢心嗎?
她一個陪嫁丫鬟,若是伺候不了自己的主子,誰會肯要她?她又替格格當馬前卒,為難到了金氏頭上,那個金氏豈能放過她?若是格格不肯保她,那就是將她往死路上逼呢。
兩人心中各有各的念頭,都冇再吭聲,一同往明廳去了。
明廳之中,青櫻的臉上同樣顯出不豫之色來。
王府中的規矩,素來側福晉身邊是兩個一等丫鬟,格格身邊才隻有一個,如今要裁撤去她這裡一半的人,豈不是讓她和格格一個待遇了?
定是福晉趁著寶親王臥病在床才這樣折辱於她!
青櫻想著等寶親王病癒將她請回身邊的時候,她定要寶親王知道福晉做了什麼,才勉強忍下此辱。
惢心和阿箬她都捨不得,不能有兩個一等丫鬟的份例,那便一個一等,一個二等,等王爺病癒了二等的那個再歸位就是了。
青櫻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問的,隻隱了最後一句不曾說。
蓮心奉琅嬅之命而來,打的就是二桃殺三士,讓落梅院內部自己個兒分崩離析的主意,聞言隻微笑道:“側福晉,您這裡隻要裁撤夠一半的人就夠了,至於留誰不留誰,誰是一等,誰是二等,福晉都由您自己做主。”
阿箬和惢心進到明廳之中時,恰恰好聽到了這一句話,兩人神色都是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