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嬅瞧著諸瑛和陳婉茵互相扶持的情分,倒像是瞧見了自己與曦月一般。情誼雖是不同,可真心卻是不假,心中就多了三分憐意。
不知什麼時候起,暖閣裡的曦月已經讓奶嬤嬤們將小格格、小阿哥們都抱去了耳房歇著。
此刻她自己打了簾子進來,麵上猶帶怒容道:“說得好!正是如此呢,陳婉茵,你若是真信了她的鬼話,那纔是親者痛,仇者快,平白斷送了自己的性命去!”
琅嬅瞧著她那副怒髮衝冠的樣子,不覺扶額。
諸瑛確實如盼到了救星一般,扯下婉茵堵著她嘴的手,仰首迫切地希冀道:“側福晉說的是,可不是如此麼!烏拉那拉氏如此霸道橫行,求福晉和側福晉為婢妾等做主!”
琅嬅斂眉道:“你是為何來找我,我也知曉。婉茵既然不曾做錯什麼,我身為後院之主,也就不會叫旁人平白無故掃了她的麵子去。你也不必擔心她為這事落了人話柄,往後叫人小瞧了去。至於烏拉那拉氏——”
諸瑛臉上就揚起笑來,聽著琅嬅話音一轉,那份歡喜頓時就有幾分懸而未決的憂患了。
琅嬅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輕輕歎了口氣,扶額的手轉而揉了揉眉心,無奈地反問道:“你來說說,烏拉那拉氏做錯了什麼?我該拿什麼理由來處置她呢?”
諸瑛脫口而出便要想說烏拉那拉氏狐媚善妒,調三窩四,就該被狠狠處置。
可話到嘴邊,她卻又反應過來,若說烏拉那拉氏狐媚,那被狐媚迷惑住的是寶親王,這不等於指著寶親王的鼻子罵他貪花好色嗎?
若說她善妒,那烏拉那拉氏那話雖然暗箭傷人,可卻不好抓著什麼把柄。她隻暗戳戳地膈應人,讓人如吞了一隻蒼蠅一般反胃噁心。
諸瑛想得越清楚,越覺得烏拉那拉氏可惡,恨得幾乎要磨牙。她強製讓自己冷靜下來,心思一轉,想起來自己近日來到這裡的藉口:“福晉,烏拉那拉氏今夜可是宿在了前院……”
話還冇說完,卻被陳婉茵輕輕拉了拉。
陳婉茵臉上還掛著淚,可一心都係在諸瑛身上,再難顧得上自己的傷心。她怯怯地搖頭,苦笑道:“近來往前院送湯送水的人何其多,若是福晉細究,拔出蘿蔔帶出泥,可要牽扯上多少人呢,就連我都不能倖免……”
何苦來哉,難道還要讓福晉為了給她們做主,得罪上旁人嗎?她是不敢有這樣的奢望的。
何況夜宿前院是不對,可往前院去就已經違了規矩。細究起來,不光她們這些明知故犯的不對,連不曾約束後院人的福晉和高側福晉都不對了。若是真的拿這件事說話,興許最後人人都是五十大板,反而是被寶親王偏袒的烏拉那拉氏罪責最輕了。
陳婉茵眼睛紅腫著,在心中死過一回,人無畏也就冷靜下來了。她鬱鬱之間,卻是比為她義憤填膺得快要衝昏頭腦的諸瑛清明許多,輕聲道:“‘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烏拉那拉氏能宿在前院,總是王爺樂意的,福晉若是捏她這個錯處,就是在捏王爺的錯處。”
就是她今日能被烏拉那拉氏那樣折辱,也不過是寶親王樂意瞧著女人為他爭風吃醋,勾心鬥角而已。
琅嬅合掌道:“你能想清楚這個,想來就是清醒了。”
青櫻不懷好意固然可惡,可寶親王纔是始作俑者。
琅嬅深深地望了陳婉茵一眼,饒有深意道:“你能想清楚這個,也就不枉我為你做這個主了。”
明火執仗的事情不好做,啞巴虧當然還回以啞巴虧了。
?
翌日回府後,寶親王照例來正院逗一逗永璉,抱一抱嬿婉。
曦月抱著新折了紅梅回來,頭上帶著白狐毛昭君套,身上嚴嚴實實裹著鶴氅,行動間隻露出氅衣下一點殷紅的織金洋縐裙,與怒放的紅梅交相輝映,透過玻璃窗遠遠瞧過去,如天女下凡了一般。
寶親王坐著窗邊眼神就飄了過去,轉頭對剝柚子的琅嬅道:“那件鶴氅是單賞了你的,你這樣大方,又給了她去。”
琅嬅將晶瑩剔透的柚子放在玉盤中,笑道:“臣妾今年生了璟瑟,身子還不曾調養過來,畏冷畏得厲害,終日不出房門一步,這樣好的東西,留著竟是白糟蹋了。”
“倒是曦月,難為她忙前忙後地照顧我生產,如今府裡的事也多勞她費心著。雖然這鶴氅是爺賞的,珍貴得緊,可若非是珍貴的東西,也顯不出臣妾這份千金買馬骨的心意來。也就還要爺寬容寬容臣妾,叫臣妾就著爺的好東西借花獻佛了。”
寶親王笑笑道:“難為她這樣能乾,也難為你這樣大度,你倆當真是好運,倒是千金馬遇上伯樂了。”
琅嬅笑著將手中掰成小塊兒的柚子餵了一塊兒給湊上前來的嬿婉,笑道:“若說遇到好,誰能有爺運道好呢?”
寶親王後仰靠在了軟榻上,自得的笑了笑。
當著孩子的麵不好直說,可妻賢妾美,齊人之福,如何不好呢?
他歪躺下之後眼皮就耷拉了起來,英挺的眉眼間帶了兩絲倦意,眼角因著年輕,並不帶一絲褶皺,可眼底卻隱隱有些浮動的青黑之色。
琅嬅心中有數,年底事務繁雜,快到了封衙的時候,更是事事兒趕著著急。寶親王還在上手,對許多事兒都不大熟悉,千頭萬緒的事兒少不得要處處勞心費神。
白日裡耗神勞累,夜裡還歪纏著受用,也就是仗著年輕氣血方剛的時候纔敢這樣亂來。隻是前些時日自青櫻側福晉開了頭,寶親王又愛消受美人爭風,來者不拒,可不是耗了精元麼。
不過隻是這樣可還不夠,響鼓還需重錘不是?
思緒之間,曦月已經婷婷嫋嫋地抱著紅梅款步而來。
那鶴氅密實厚寬,也就是她這樣纖細高挑的身形,不曾裹成了糰子,反而更襯出幾分弱柳扶風的嬌弱來。雪白的鶴氅上一張小小白玉一般的芙蓉麵,被那紅得絢爛的梅花染上三分顏色,就足以令人神魂顛倒。
高曦月一麵請安,一麵解了鶴氅,露出裡麵的桃紅撒花襖來。
寶親王抬起眼皮覷了她一眼就起了身,就著她的手左右瞧了瞧梅枝,笑道:“好俊的梅花,你從前也是畏冷的,天寒地凍的怎麼想起來去折這個?”
高曦月笑道:“天氣雖冷,可福晉賞了臣妾鶴氅,穿著倒是不覺得寒了。”又笑道,“臣妾前兒去瞧二格格,倒是在陳格格那裡瞧見了她畫的雪中梅花,心中惦記著,這不一下雪就過去了。”
寶親王“唔”了一聲道:“陳氏畫得的確又兩分意思在,隻是與陳繼儒一比,卻又是相形見絀了。”
琅嬅和曦月對了個眼神,笑道:“臣妾倒是不曾見過陳格格的畫,隻是爺若是拿陳繼儒和她相比,那可見陳格格的畫倒是有幾分可取之處,冇辜負了她這個姓氏。說起來陳格格也不曾拜在名家跟前學畫,就是自己平日裡畫幾筆,能畫得讓爺和曦月都說一句好,倒是有幾分天分在了。”
那樣的名家,能放在一起相提並論便是另一種認可和榮耀了。
寶親王想了想,倒也笑了,反問道:“陳氏這兩日來請過安麼?”
琅嬅笑道:“陳格格是個老實性子,日日請安,風雨無阻的,又有哪一日不曾來呢?”
寶親王這是疑心陳婉茵來告過狀了,好在陳婉茵是真的老實,日日請安,就是寶親王真叫人去查,也查不出什麼不對來。
“老實好,”寶親王道,“真老實未必趕不上真靈透的好。”
若是論喜歡,他自然還是喜歡靈透解語的。可放在身邊放心的,還是老實的更放心。
琅嬅語氣柔和道:“爺說的是,老實自然是好,隻是陳格格倒是老實得有些木訥了。就是這兩天下雪,我叫她們自己在院子裡安生歇著,像是青櫻妹妹就肯聽話,唯獨她日日要來一趟,既是請安,也是報一報永璜和璟姝的情況,臣妾聽著兩個孩子都好也安心些。臣妾都不知道該說她懂事兒,還是太直愣了。”
琅嬅這一番話將明褒暗貶和明貶暗褒的藝術發揮到了極致,卻不顯山不露水,隻潤物細無聲著。
寶親王果然聽了進去,問道:“她倒是瞭解永璜和璟姝的情況?”
高曦月挑了個小口身長的釉裡紅番蓮紋梅瓶插了花,聞言回頭嫣然一笑道:“何止呢,她和諸瑛同住,前些日子諸瑛連地都下不得的時候,都是她一手照料永璜和璟姝,忙得分身乏術呢。好在她是個妥帖的,福晉這纔不必多為兩個孩子操心。”
這都是府中人儘皆知的,也就是寶親王對大阿哥和二格格不大看重,纔會連這些都不知曉。
見寶親王微有動搖之色,琅嬅便知成了大半,趁熱打鐵道:“陳格格來給臣妾請安時的確說過,在爺那裡瞧見了陳繼儒的梅花圖,的確是自愧弗如,心嚮往之的。臣妾想,好馬配好鞍,這樣的好畫還是要留給會欣賞它的人才更好,若是陳格格對著梅花圖日日揣摩,興許爺的後院裡也能出一個善於繪梅的人才呢。”
青櫻側福晉號稱最喜梅花,她也是想要這幅畫的,隻是她不肯開口,不能是她開口要,而要是寶親王非得送她,她才肯勉為其難的接受。
那琅嬅就偏偏讓她最想要的畫落入她最瞧不上的人眼中。
寶親王笑道:“照料子嗣有功,值得一賞。既然福晉都替她說話了,那賞了她又何妨呢?”
說著便令吳書來開了庫房,不單取了梅花圖,還拿了上好的顏料和紙筆賞給陳婉茵,褒獎她照料孩子有方,還道若是她畫的好了,將來也可指點二格格學畫。
一時之間,府內風向又是一大轉變,昨日從前院铩羽而歸的陳婉茵反倒是得了王爺和福晉兩個人的獎賞。
而寶親王將那幅梅花圖賞了陳婉茵,叫青櫻側福晉尷尬到了十分。
她素來號稱最喜梅花,連自己的院子都要以梅花命名為落梅閣,還拿著梅花圖來奚落陳婉茵。不想一回頭自以為遲早送給自己的名畫,到頭來卻是落入了一個她瞧不上的怯懦格格的手中,心中又是惱火,又是尷尬。
之後再來請安,琅嬅和曦月對她素來冷淡也就罷了,竟然連富察·諸瑛和陳婉茵對她都不假辭色,蘇綠筠等人也多敬而遠之,她就總是疑心眾人都知曉那日的事情,在看她的笑話,索性時不時找藉口不肯去請安。
而叫她尷尬的事情還不止於此。
福晉以宮中的景仁宮娘孃的千秋節將至為由,令青櫻為其抄經祈福。
景仁宮娘娘雖有皇後之名,但冊封的詔書和冊寶都被皇帝收走,自己也幽閉在景仁宮不得出,已經無皇後之實。但即便如此,他也占著嫡母的這個名號。
她的千秋節,皇帝可以無動於衷,寶親王礙於孝道卻是不好毫無表示的。但若是表示的過了頭,卻又是違逆了皇帝和熹貴妃的意思了,各中分寸實在難以拿捏。
而青櫻本就是景仁宮娘孃的侄女,又是府中的側福晉,由她來抄經祈福,誰也冇有話可說,不至於顯得不重視,也不至於顯得太重視。
因而琅嬅囑咐青櫻焚香沐浴,齋戒七日為景仁宮娘娘抄經祈福的時候,就連寶親王也冇有二話。
寶親王覺得青櫻近來請安時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實在算不上對福晉敬服,且她又與後院諸人都算不上和睦,連最溫順的老實人陳婉茵她都看不順眼,更何況是旁人。
他有意讓青櫻靜一靜心,因而順水推舟地按著琅嬅的意思安排青櫻祈福燒香。
青櫻心中百般不願,暗怪琅嬅故意挑出她和景仁宮娘孃的血親關係,就是為了在寶親王和熹貴妃跟前上眼藥。畢竟她姑母與熹貴妃不睦,人儘皆知。
隻是琅嬅這是陽謀,青櫻總不能堂而皇之地不肯為姑母祈福,也隻能無可奈何,不甘不願地硬生生吃下這個啞巴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