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敬的百日禮後,琅嬅接連生育體弱,隻得用心於惜福養身。曦月一麵照看著正院的三個孩子,一麵將府中事務也撿了起來,省得府中有人再碰上金玉妍那樣的委屈事兒,忙得也是無暇分神。
從前府中是琅嬅這位福晉和兩位上了玉牒的側福晉三分天下,且因著正院喜訊連連,琅嬅和曦月又是妻賢妾美,寶親王也就更近著正院些。
如今琅嬅和曦月都有意無意地退了一射之地,寶親王身邊便唯有青櫻獨占春光,壓倒後院群芳。
更何況寶親王將信重與偏袒擺在明麵上,正是恰到好處地滿足了青櫻壓旁的女人一頭的心思,青櫻得意之餘隻覺與寶親王兩心相許,與府中旁的妻妾不同,更要顯出這份不同來。
青櫻今日令阿箬往前院送一道白玉霜方糕,明日親自端去清熱去火的杏仁露,漸漸就破了琅嬅從前不許後院妻妾往前院去的規矩。
又過了月餘,到了梅枝落雪的時候,終於能起身來請安的富察·諸瑛抱著銀手爐,穿著銀灰色方勝紋的暗花緞襖坐在琅嬅下首,靜靜道:“福晉,烏拉那拉側福晉今日酉時去了前院送暗香湯,如今還不曾回到後院。”
前院是寶親王日常起居之所,也是他接見外臣、處理政務、聯絡親友之處,與女眷所在的後院涇渭分明。
因著前院來來往往的外人頗多,人多眼雜,一來礙於男女大防,恐有衝撞忌諱之處,二來也防備著女眷趁機勾結外臣,琅嬅自進府就立下了規矩,後院女眷都不許往前院去。若是侍湯送水,也隻許交給寶親王身邊的大太監吳書來——
琅嬅厭惡王欽至極,入府未久就設計王欽露出虐待丫鬟的錯處來。
寶親王正是“玉在櫝中求善價,釵於奩內待時飛”的時候,豈能容得身邊人出現這樣的醜聞,玷汙了他的名譽?
不光將王欽處置了,連王欽帶出來的徒弟也一併不肯用,統統趕出府去,轉而將身邊的另一個太監吳書來提了正,也就是吳書來了。
琅嬅不許旁人去前院爭寵,自己也以身作則,從不踏足前院半步,因而後院人皆敬服,也都熄了這個心思。
偏偏烏拉那拉氏與眾不同。
琅嬅含笑道:“諸瑛,我記得你是從來不說旁人的閒話,也從不摻和這樣的是非的。”
諸瑛一直偏安一隅,本本分分地懷胎生子,安安生生地撫養兒女,從不爭這一時意氣,連蓄意邀寵爭風都極少。若非是她生了大阿哥,偶爾能得寶親王一兩次的眷顧,恐怕也難有二格格了。
富察·諸瑛還是那副沉靜穩重的樣子,恭敬地微微欠身道:“婢妾是人,是人就難免有自己的心思和偏私。人生在世,就是一心避世,想繞著是非走,又哪裡真躲得開是非呢?”
琅嬅輕輕道:“自烏拉那拉氏開了這個頭,我也並不曾攔著,後院人心浮動,難免都起了心思。蘇綠筠送了針線,黃琦瑩送了湯水。陳婉茵猶豫再三,今日下午還是帶著畫請王爺指點品鑒。”
諸瑛嘴角微繃,下意識瞧向了暖閣。
透過落地罩,依稀可見陳婉茵溫順的身影,略顯寡淡的油綠色素緞袍子樸素至極,無端顯得人老氣。
她隻垂著頭,小心地守在二格格和三格格並肩躺著的暖榻邊,瞧著兩個孩子如兩尾小魚兒一般扭著身子試圖翻身,安靜又緘默得像是一道剪影。
即便一旁的高側福晉帶著大格格和兩位阿哥玩得高興,那份喜悅也染不到她的身上。
陳婉茵如同生長在牆角的苔蘚,陽光是照不到她身上的。
可明明今日晨起時還不是這樣的。
想到此處,諸瑛的神色晦暗起來。
後院格格們個個都往前院表心意,婉茵一直在猶豫著自己要不要去。她看過寶親王在諸瑛生產時的舍母保子,早早對寶親王灰了真心,並不再如從前一般數星星數月亮地盼著寶親王偶一回顧。
可是,她也是由衷地想要一個孩子,一個如永璜一般健康,如歲歲一般可愛的,從自己的骨血裡誕生的孩子。
而這個除了寶親王冇有人可以給她。
諸瑛很支援婉茵,婉茵在後院裡太自覺卑弱了,凡事總是懷疑自己不配、不值得。
她希望婉茵的世界裡不僅僅是繞著自己和孩子打轉,這樣好的婉茵,連瞧見螞蟻都不會去踩的婉茵,她值得擁有一點兒值得盼望的期待,即使這個期待是需要冒著風險生育的孩子。
所以她拿出自己手頭最好的泰西紗——那還是永璜出生後宮裡賞的,她幫著婉茵挑了月白色的,一盈藍汪汪的料子,如雨後的天空一般澄澈,最襯婉茵的如水溫柔。
她們用了大半個月細細做好了一身衣裳,精心搭配好了首飾,婉茵拿了畫得最好的一幅畫,繪製的是雪後紅梅,在她的鼓勵下往正院去了。
最開始還是好的,寶親王是個性喜漁色、從不專情的,他厭倦了烏拉那拉側福晉的處處轄製。
有著打著為他好的旗號時時壓著他的烏拉那拉氏做對比,寶親王對著來討好的格格們便個個多了三分順眼。
陳婉茵盛裝而來,與往日毫無存在感的樣子格外不同,又是個極溫順體貼的,且是賞畫這樣的雅事兒。寶親王自認為自己於書畫一道頗有見地,自然不會拒絕,兩人說得也算是投機。
隻是青櫻來了。
如懿順理成章地坐到了寶親王的身側,親昵地就著寶親王的手看陳婉茵的畫,然後含著驕矜的笑意令人取來一幅名家繪製的白梅圖,與陳婉茵的畫擺在一起。
她用眼神輕嘲著陳婉茵的畫技,語氣輕描淡寫,眼神卻銳利地一刀一刀劃在陳婉茵支離破碎的自尊上:“陳格格也喜歡梅花了嗎?”
寶親王可能是享受與兩個女人為他爭風吃醋的畫麵,也可能是區區一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陳婉茵在他這裡較青櫻弗如遠甚。在青櫻麵前,他漫不經心地冷嘲熱諷了陳婉茵畫技的疏漏之處。
陳婉茵積攢了許久的勇氣被二人抹殺得丁點不剩,麵紅耳赤地匆匆告退,逃離了看她的笑話當情趣的二人,躲在房中羞憤欲死。
諸瑛從陳婉茵身邊的丫鬟處知曉了事情原委,生怕陳婉茵鑽了牛角尖,也怕她今日受辱在府中被人輕視鄙薄,再無立錐之地,才強拉了她陪伴自己來正院給福晉請安。
她事事唯福晉馬首是鞍,她隻盼著福晉能看在她乖覺懂事的份兒上,對著婉茵稍加庇佑。
陳婉茵雖平白被折辱,幾乎恨不得三尺白綾吊死了自個兒,但一顆心到底被諸瑛和兩個孩子拴著,哪怕自覺冇臉見人,但到底是不放心她們,強撐著陪伴出來了。
諸瑛輕聲道:“福晉,後院女眷在外院伺候,這原是頭一回。側福晉……當真能放下自己的身段。”
已經是月上柳梢頭的時候了,烏拉那拉氏留在外院是在做什麼,人儘皆知。
堂堂一個上了玉牒的側福晉,這樣自折身段地邀寵,也算是叫她們開了眼了。
琅嬅心道前世烏拉那拉氏在潛邸給景仁宮娘娘守孝時都能偷龍轉鳳,往宮裡來與皇帝私會,如今做出這樣的事兒又有什麼稀奇?
她口中最瞧不上勾引皇帝的人,偏偏自己的手段纔是最多的。隻是在她眼裡,旁人做什麼都是蓄意狐媚,唯有她纔是一片真心罷了。
恐怕是格格們都有樣學樣地往外院裡來,叫烏拉那拉氏覺得自己失去了獨一份的待遇,所以在今日遇上陳婉茵時才這樣針對。
如今留在外院,想來也是重新享受她獨一份的待遇去了。
琅嬅想了想,喚來陳婉茵,令蓮心取了一套齊全的顏料和紙筆來賞給她。
陳婉茵瞧見顏料紙筆頓時又漲紅了臉,琅嬅溫言道:“拿來與你比較多那幅畫是前朝陳繼儒所繪,其所畫梅竹,點染精妙,名重當時。用水墨畫梅,他也是世人間第一個所為的。你既然喜愛繪畫,想來聽過他的名號。”
陳婉茵依舊低著頭,囁嚅著不敢出聲。
琅嬅繼續溫聲道:“陳繼儒是明朝四大家之一,其成就並不在董其昌之下。這樣一個天縱奇才,也是積澱多年,廣植古梅,纔在晚年畫出這幅《橫斜疏梅》。依你的年歲和學畫的時間,你比不過他,又有什麼可覺得羞愧的呢?”
陳婉茵一愣,抿了抿唇。
諸瑛心疼她,忙跟著勸道:“婉茵,你繪畫難道是為了比過誰嗎?你繪畫以自娛,圖的不就是一個喜歡,又何必在乎不相乾的人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