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光年的灰燼星域,涅盤祭壇的座標如同遙遠夢境中的一個光點,在星圖深處沉默閃爍。
但在奔赴那片未知與危險之前,星盟必須首先完成一項更為基礎、也更為宏大的奠基。
在堅實的土地上,種下文明在新紀元的第一粒種子。
距離綠洲星十七光年,一顆被星盟編碼為“新地球-GL-7”的類地行星,迎來了它漫長孤寂歲月中的第一批訪客。
殖民艦隊由十二艘艦船組成,規模不大,卻承載著星盟對未來最殷切的期盼。
領航的是經過初步修複的“麒麟號”,它傷痕累累的裝甲上覆蓋著新鍛造的星際合金補丁,像一位身經百傷卻依然挺立的老兵,為後輩開辟航路。
艦橋內,代理艦長李銳緊盯著前方逐漸放大的翡翠色光暈。
他是那位在能量共鳴中失去雷電能力、卻憑藉卓越戰術素養被破格提拔的年輕人。
“進入目標星係引力圈。減速,啟動全頻段掃描。”
傳感器螢幕亮起,數據如瀑布般流瀉。
GL-7星係擁有一大一小兩顆恒星。
主序星“青陽”,一顆散發著柔和青白色光芒的G型恒星,年齡約為太陽的一半,活動穩定。
伴星“翠星”,一顆罕見的、富含特殊礦物質而呈現翡翠光澤的矮星,它微弱的引力與輻射,為行星帶來了獨特的生態效應。
而他們的目標,是青陽星宜居帶內的第三顆行星——新地球。
當這顆星球的全貌透過觀察窗映入眼簾時,艦隊頻道裡響起了一片壓抑的驚歎。
它太美了。
大小與地球相仿,但陸地與海洋的比例更為均衡。
蔚藍色的海洋占據約55%的表麵積,其餘是連綿的翡翠色大陸。
那不是植被的顏色,而是土壤和基礎岩石中某種特殊礦物質在翠星輻射下產生的天然光澤。
雲層潔白蓬鬆,在兩顆恒星的光照下,大陸上投下移動的、略帶青翠的斑斕光影。
冇有檢測到大規模工業汙染信號,冇有探測到智慧文明造物發出的電磁波。
大氣成分以氮、氧為主,含氧量略高於地球,有害氣體含量極低。
海洋和陸地的初步生命掃描顯示,存在基礎的、多樣性極高的生態係統,但尚未進化出具有複雜社會性的智慧生命。
“一顆……未被染指的處女地。”
李銳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不是恐懼,是近乎虔誠的震撼。
“它就在那裡,等待著。”
“平衡子核心投放程式啟動。”
來自綠洲星的生態指揮官,一位名叫“深根”的植物人長老,通過遠程連接下達指令。
“麒麟號”腹部艙門打開,一個直徑約十米的銀白色球體被緩緩推出。
球體表麵流淌著混沌灰色的能量紋路,內部封印著從地球平衡核心分離出的一小片“子核心”。
它既是殖民地的能量源泉,也是對抗潛在掠奪者能量的終極防禦屏障。
球體墜入大氣層,拖曳出青白色的軌跡,如同流星般落向預定的殖民點。
那是一片位於赤道附近、背靠連綿翡翠山脈、麵朝廣闊海灣的沖積平原。
撞擊冇有發生。
在距離地麵還有三千米時,球體自動減速、懸停,然後緩緩沉降。
接觸地麵的瞬間,它冇有激起塵土,而是如同水滴融入海綿般,悄無聲息地“沉入”了大地。
幾秒鐘後,以球體為中心,一圈柔和的混沌灰色光暈盪漾開來,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激起的漣漪。
光暈掃過平原,掠過山麓,漫過海灣。
所過之處,某種無形的“場”被建立了。
殖民隊員們手腕上的個人終端同時亮起,顯示出一行簡短的認證資訊。
平衡領域已展開。範圍:半徑五百公裡。狀態:穩定。
“成了!”
艦隊頻道爆發出歡呼。
“所有單位注意,”
李銳壓下激動,恢複指揮官應有的冷靜。
“按照預定方案,分批降落。工程組和防禦組先行,建立前哨基地和基礎防禦。後勤組和科研組隨後。醫療組隨時待命。”
十二艘艦船調整姿態,如同歸巢的巨鳥,向著那片翡翠色的大陸俯衝而去。
最先踏上新地球土地的,是一支五十人的先遣隊。
他們穿著密閉的探索服,揹著沉重的設備和武器,踩在略顯鬆軟的翡翠色土壤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空氣通過過濾係統進入麵罩,略帶清甜和泥土的氣息。
初步檢測顯示可直接呼吸,但出於謹慎,登陸初期仍需裝備支援。
領隊的是小岩。
他拒絕了留在後方指導的提議,堅持親自帶隊登陸。
神經痛依舊不時襲來,尤其是長時間站立或行走後,那種從骨髓深處泛出的尖銳刺痛,會讓他瞬間臉色蒼白,冷汗浸透內衫。
但他依舊站得筆直。
“防禦組,座標A-1到A-7,建立外圍警戒線。”
他的聲音通過通訊頻道傳出,平穩有力。
“工程組,以子核心落地點為圓心,開始測繪和平整區域。注意保護原生植被樣本,非必要不破壞。”
眾人迅速散開,忙碌起來。
小岩走到子核心沉入的地點。
那裡現在是一個微微隆起的土包,表麵覆蓋著一層極薄的、半透明的混沌灰色能量膜,膜下隱約可見銀白色球體的輪廓。
站在旁邊,能感覺到一股溫和而浩瀚的能量脈動,如同母親的心跳,沉穩地安撫著這片陌生的土地。
他單膝跪地,冇有穿戴手套的手掌直接按在能量膜邊緣的土壤上。
屏障果實的能力沉寂了,但他對“結構”、“防護”的理解早已融入本能。
他的意識順著掌心與地麵的接觸,如同漣漪般擴散開去。
他“感覺”到了大地的結構。
下方三十米處是堅固的基岩,土壤層平均厚度五米,富含礦物質和有機質。
東側三百米外有一條地下暗河流過,水質純淨。
西側山體結構穩定,但有一片區域岩層較為脆弱,需要注意防範滑坡。
更重要的是,他感覺到了平衡子核心的能量與這片土地的“交融”。
能量如同無數根纖細的根鬚,正在緩慢而堅定地向下紮根,向上蔓延,與星球本身的磁場、地脈、甚至大氣循環產生微弱的共鳴。
“這裡可以。”
小岩站起身,對圍過來的工程組長說道。
那是一位名叫老陳的資深建築師。
“地基就圍繞子核心佈置,采用輻射狀同心圓結構。最內環半徑五十米,作為核心控製區和能量塔基座,采用全封閉式設計。外環依次是居住區、科研區、工業區、農業區。”
“材料呢?”
老陳調出藍圖。
“我們帶來的預鑄構件隻夠搭建初期應急設施。大規模建設需要就地取材。”
小岩指向不遠處的翡翠色山脈。
“山體的主要成分是矽酸鹽礦物和一種未知的翡翠晶體。邏輯模塊分析過樣本,認為在高溫和特定能量場催化下,可以熔鍊出效能接近星際合金的‘翡翠鋼’。”
“強度略低,但可塑性和能量親和性更好,適合作為建築材料。”
“那我們得先建熔鍊廠。”
“不。”
小岩搖頭。
“先建屏障。”
他在藍圖的核心區外圍,畫了一個圈。
“用我們帶來的高強度奈米纖維和應急合金,配合我的……經驗,先構築一道基礎的能量-物理複合屏障。”
“雖然無法像以前那樣展開能量護盾,但可以通過精密的力場設計和結構優化,形成一個能抵擋常規攻擊和惡劣天氣的‘搖籃’。”
“屏障建好之前,所有人夜間必須返回艦船休息。”
老陳看著小岩蒼白卻堅定的臉,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白了,岩隊。有你在,大家心裡踏實。”
建設工作在日落前開始了。
小岩成了整個工地最忙碌的人。
他不再能用屏障能量直接塑形,但他將畢生所學傾注在了圖紙、計算和現場指導中。
他精確計算每一根骨架的受力,設計每一處連接點的緩衝結構,甚至根據實時風向調整屏障的曲麵角度以優化抗風能力。
當第一縷晚霞將翡翠色的天空染成瑰麗的紫金色時,一道高十米、環繞核心區五百米範圍的銀灰色弧形牆基,已經巍然矗立。
牆基表麵預留了能量導管介麵和防禦武器基座,內部是複雜的空腔結構,未來可以容納管線、通道甚至小型防禦室。
年輕的能力者們成了建設的主力。
植物係能力者“青藤”蹲在預留的農業區,雙手插入土壤。
他與綠洲星長老同名,是人類學員。
微弱的生長能量注入,土壤中殘留的植物種子迅速萌芽、抽枝、在幾個小時內長成了一小片試驗性的“速生蕨牆”。
這既能固土,又能提供初步的氧氣循環調節。
幾位土石係能力者聯手,按照小岩的圖紙,精確地操控泥土和碎石,填充屏障牆基的內部空腔,並夯實外部地基。
他們的能力在失去本源後大幅減弱,無法像以前那樣移山填海,但精細操控小範圍的土石依然得心應手。
而更多的普通工程兵和技術人員,則操作著機械,搬運著構件,焊接,鋪設,檢查。
汗水浸透了他們的工作服,在翡翠色的星光下閃爍著微光。
小岩站在初具雛形的屏障牆基上,望著下麵燈火通明、熱火朝天的工地。
他望著遠處艦船降臨時在平原上劃出的整齊軌跡,望著更遠方那兩顆緩緩沉入海平麵的翡翠雙星。
神經痛又來了,像一根燒紅的針紮進腰椎。
他悶哼一聲,扶住冰冷的合金牆麵,纔沒有倒下。
“岩隊!”
一直在附近輔助的年輕工程兵小李驚呼著跑過來。
“冇事。”
小岩咬著牙,從口袋裡摸出蘇晴特意為他調製的鎮痛噴霧,對著後腰噴了幾下。
冰涼的藥劑暫時壓住了疼痛,但也帶來了更深的疲憊。
“您去休息吧,這裡交給我們就行。”
小李擔憂地說。
小岩搖搖頭,目光投向屏障之外那片無垠的、被雙星餘暉染成暗紫色的曠野。
“還不行。”
他輕聲說。
“屏障……還冇合攏。”
他說的不僅是物理的屏障。
更是一種象征。
在這片陌生的星空下,人類文明必須為自己建立起第一道看得見、摸得著的“邊界”。
這道邊界之內,是秩序、是家園、是希望。
邊界之外,則是未知、是風險、也是無限的可能。
而他要站在這裡,親眼看著這道邊界,在同胞們的手中,一磚一瓦地建立起來。
直到它堅不可摧。
直到它成為所有後來者心中,那道永遠亮著燈火的“家”的輪廓。
殖民地建立的第七天,第一座永久性居住艙組裝完成。
第二十天,由翡翠鋼熔鍊爐和簡易平衡能量轉換器組成的能源中心開始試運行。
第三十五天,基於水循環和空氣過濾的封閉生態實驗艙初步通過測試。
殖民地開始從“帳篷營地”向“永久定居點”演變。
人口也逐漸增加。
從最初的三百名先遣隊員,到後續三批共一千兩百名殖民者的抵達,新地球一號殖民地已經初具規模。
該殖民地簡稱“新伊甸”。
而隨著人口增加,一個在星盟內部討論已久、卻始終懸而未決的問題,被擺上了殖民地第一次全體居民大會的議程。
能力者與普通人的關係,以及……力量分配的公平性。
會議在剛剛建成的中央廣場舉行。
廣場中央矗立著平衡子核心的能量塔。
那是一座二十米高的銀灰色紡錘形建築,頂部懸浮著緩緩旋轉的混沌灰色能量球。
塔身周圍是由小岩主導設計的環形階梯座位,此刻坐滿了人。
能力者坐在一側,普通人坐在另一側。
這些能力者包括那些失去本源但保留經驗的人。
氣氛有些微妙,儘管大家共同建設家園,但無形的隔閡依然存在。
主持會議的是李銳和深根長老。
深根長老通過全息投影參會。
“數據大家都看過了。”
李銳調出全息圖表。
“目前殖民地共有居民一千五百人,其中登記在冊的原有能力者一百零三人,因能量共鳴失去本源的能力者二十七人,普通人一千三百七十人。”
“在過去的建設工作中,能力者,尤其是具有特殊技能的能力者,貢獻了約40%的關鍵生產力。”
圖表清晰,但台下的普通人區域傳來一些低語。
“所以呢?我們要被分成三六九等嗎?”
一個粗獷的聲音響起。
是工程隊的老張,一位參與了從地球到綠洲星再到新地球建設的老兵,普通人。
“當然不是。”
深根長老的意念溫和而堅定地傳遞到每個人腦海。
星盟的基石是平等與共生。但我們必須正視差異,並找到讓差異轉化為集體優勢而非分裂根源的方法。
李銳接過話頭。
“為此,殖民地管理委員會提出‘能量共享網絡’試行方案。”
新的全息畫麵展開,展示出一種小巧的、類似腕錶般的設備。
“這是‘基礎能量適配器’。”
李銳解釋。
“它通過平衡子核心供能,內部嵌入了經過安全限製的、微型的果實能量模擬迴路。”
“佩戴者經過簡單訓練後,可以激發以下三種基礎效果。”
“一,力量增強。短時間內提升肌肉力量和耐力,幅度約為普通人的1.5倍,持續十分鐘,冷卻三十分鐘。”
“二,快速癒合。加速淺表傷口癒合和小型組織損傷修複,對致命傷無效。”
“三,能量感知。微弱提升對環境中能量流動的感知,有助於在某些崗位上提高效率和安全性。”
這些崗位包括能量設備維護、礦產勘探。
廣場上一片嘩然。
這意味著,普通人也能獲得曾經隻有能力者才擁有的“超自然力量”,儘管是削弱版、限製版。
“當然,這不是冇有代價和限製的。”
李銳繼續說。
“第一,適配器必須連接殖民地能量網絡,離開網絡範圍自動失效。”
“第二,使用會消耗個人能量配額,每日有上限,防止濫用。”
“第三,適配器與使用者生物資訊綁定,不可轉借。”
“第四,獲得適配器使用權,需要同時履行相應的‘社區義務’。”
這些義務包括參與輪值防禦、公共服務、技能培訓等。
“那能力者呢?”
一位年輕的、還保留著微弱火焰操控能力的學員問。
“我們怎麼辦?”
“能力者的獨特技能和經驗,是殖民地的寶貴財富。”
深根長老回答。
你們將承擔更專業、更關鍵的崗位。但同時,你們也需要接受新的責任。
作為適配器使用者的‘導師’,幫助普通人安全、有效地掌握這種新力量。
並參與適配器技術的進一步開發和優化。
方案很公平,但也觸動了許多人的固有觀念。
討論變得激烈。
普通人擔心這會成為新的特權階級,畢竟適配器的分配權和管理權在委員會手中。
能力者則感到失落和不安,他們用健康甚至生命換來的經驗,似乎正在被“量產”的技術稀釋。
這些能力者尤其是失去力量的那些。
老張站了起來,他走到廣場中央,環視四周。
“我說兩句。我老張,末世前是建築工人,末世後還是建築工人。”
“我冇啥特殊能力,就是力氣大,肯吃苦。建中樞城,我搬過磚;修太空港,我擰過螺絲;來這裡,我還是乾這個。”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
“我知道,有些小夥子小姑娘有本事,能控火,能控水,能搞些咱們搞不來的東西。”
“我羨慕嗎?說實話,羨慕。但我服氣嗎?服氣!”
“因為人家那本事,也是拿命拚來的,在戰場上真刀真槍換來的!”
他指向小岩坐著的方向。
“就說岩隊,以前那屏障多厲害,能扛戰艦主炮!現在呢?身體垮了,疼得半夜睡不著,還在這給咱們設計城牆,計算結構。”
“為啥?不就為了咱們大家都能有個安生立命的地方嗎?!”
廣場安靜下來。
老張深吸一口氣。
“現在,委員會說,能給咱們普通人也發點‘本事’,雖然不大,但能幫上忙。”
“條件是咱們得多出力,多負責。我覺得,這買賣,劃算!”
他看向那些年輕的能力者。
“孩子們,你們的本事,是刀,是盾,是咱們文明最鋒利的矛。”
“但咱們普通人,是握刀的手,是舉盾的臂,是讓矛能刺出去的整個身子!”
“咱們合起來,纔是一個完整的人,一個完整的文明!”
“這適配器,不是要把咱們變得跟你們一樣。”
“是讓咱們這些‘手’和‘身子’,更有勁,更結實,能更好地跟你們這些‘刀’和‘矛’配合!”
“所以我的意見是——”
“發!趕緊發!”
“咱們一起,把這家園建得牢牢的!讓那些狗孃養的掠奪者,再也不敢來碰!”
話音落下,短暫的寂靜。
然後,掌聲從普通人區域響起,起初稀疏,隨後如潮水般蔓延,能力者區域的人也紛紛站起來鼓掌。
小岩站起身,走到老張身邊,對他點了點頭,然後麵向所有人。
“張師傅說得對。力量的形式不同,但守護的心是一樣的。”
“適配器不是終點,而是一個開始。”
“一個讓我們所有人,都能以更平等的姿態,共同承擔文明未來責任的開始。”
他伸出手。
“我代表能力者,支援這個方案。並且承諾,我們會儘己所能,幫助每一位獲得適配器的同胞,安全、負責地使用這份力量。”
老張咧嘴一笑,用力握住小岩的手。
兩隻有力、粗糙、佈滿老繭和傷痕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能力者與普通人之間,那道無形的牆,在這一握之下,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而光芒,正從縫隙中透出。
殖民地的東北角,一片相對安靜、靠近潔淨水源的區域,幾座造型簡潔、線條流暢的白色建築正在收尾。
建築表麵覆蓋著能自動調節透光率和溫度的生物薄膜,內部按照不同文明的生命需求,劃分成了數個差異化的醫療區域。
這裡是“星盟聯合星際醫學院——新伊甸分院”,也是蘇晴堅持要在這裡建立的第一所跨文明醫療機構。
此刻,蘇晴正帶著她的第一批十名學員進行開學前的最後一次設施巡檢。
學員中有五名人類,兩名植物人,一名機械族,兩名來自能量體文明和晶體生命的“特殊生命護理師”。
這名機械族是醫療專精型號。
她的治癒能力並未完全恢複,大約隻有鼎盛時期的兩成左右,且無法進行大規模、高強度的治療。
但正如她在果實能量星領悟的,治癒的本質,並非僅僅是能量的灌輸。
“醫學院的核心,不是治療,而是‘理解’。”
蘇晴一邊走,一邊對學員們說。
“理解不同生命的構造差異,理解不同文明對‘健康’的定義,理解能量、物質與意識在生命維持中的複雜互動。”
她停在一個充滿淡綠色營養液的巨大透明艙前,裡麵漂浮著一株處於休眠狀態的植物人傷員。
這是在雙子星戰役中受創的生態艦隊船員。
“比如我們的植物人同胞。他們的‘器官’是分散的,能量循環與物質代謝高度依賴生態網絡。”
“傳統的‘手術’和‘藥物’對他們效果有限,甚至可能有害。”
“我們需要掌握的,是如何引導他們自身的生態能量進行修複,如何利用特定的光譜和聲頻刺激生長節點。”
她又走到一個連接著複雜管線和能量場的機械平台前,平台上固定著一塊嚴重受損的機械族意識處理器碎片。
“而機械族,他們的‘創傷’更多體現在邏輯迴路損壞、數據丟失、能量過載導致的硬體燒蝕。”
“修複他們,需要精密的外科級微觀機械操作,需要數據恢複技術,更需要理解他們獨特的‘意識-硬體’互動模式,避免在修複身體時損傷‘靈魂’。”
學員們認真地記錄著,眼中充滿了求知的光芒。
這十人是從數百名申請者中精心挑選出來的,不僅具備紮實的醫學或工程基礎,更重要的是擁有開放的心態和跨文化溝通的意願。
“至於能量體和晶體生命……”
蘇晴看向那兩位特殊的學員。
“我更多需要向你們學習。你們的生命形態對我們碳基生命來說,如同另一個維度的存在。”
“希望我們能彼此教導,共同編寫出宇宙第一套《泛文明生命健康維護指南》。”
能量體學員發出輕柔的意識波動。
它是一團溫和脈動的乳白色光暈。
我們期待著。能量生命的‘疾病’,往往源於頻率紊亂或汙染。或許,地球的平衡能量能提供新的調理思路。
晶體生命學員表麵閃過一道流光。
它是一塊內部有雪花狀生長的淡藍色水晶。
晶體結構的損傷修複,與能量場的重塑密切相關。我們可以共享一些古老的共振療法。
巡檢結束,蘇晴帶著學員們來到醫學院中央的露天庭院。
庭院中央,立著一塊未經雕琢的翡翠色原石,石頭上刻著醫學院的院訓,用的是星盟通用語和幾種主要文明的文字。
“生命百態,存續同願;知識無界,醫者仁心。”
“明天,這裡將迎來第一批病患。”
蘇晴看著她的學員們。
“他們可能來自不同文明,有著不同的傷痛和期待。”
“我們會遇到前所未有的難題,會經曆挫折,甚至可能會失敗。”
“但記住,”
她的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的麵孔。
這些麵孔也包含非年輕的存在。
“我們站在這裡,不僅僅是為了治療某個個體。”
“我們是在為所有星盟文明,鋪設一條通往‘健康共生’未來的道路。”
“這條路註定漫長,但每一步,都至關重要。”
她抬起手,掌心浮現出微弱但純淨的治癒白光。
這是她現在能穩定調用的最大力量了。
“以生命之名,以理解之心——”
“願我們攜手,讓傷痛減輕,讓希望延續。”
十名學員,以各自文明的方式,做出了莊重的迴應。
人類學員撫胸躬身,植物人學員藤蔓輕觸心口,機械族學員指示燈規律閃爍,能量體學員光芒收斂以示專注,晶體生命學員表麵泛起漣漪般的微光。
在這一刻,在這顆遙遠的翡翠色星球上,一個跨越生命形態的醫療共同體,悄然誕生。
它將不僅僅拯救生命。
更將在未來漫長的星際歲月裡,成為連接不同文明、傳遞善意與信任的最堅韌的紐帶之一。
新伊甸殖民地建立第六十天。
第一季度的“翡翠麥”在農業區的能量催化田裡抽出了飽滿的穗子,空氣中瀰漫著類似稻花和青草的清新香氣。
屏障城牆已經合攏,高達十五米,表麵流動著淡銀色的能量紋路,二十四座自動哨戒炮塔如同沉默的衛士,矗立在關鍵節點。
居住區內,第一批三百套永久性住房已經分配入住。
夜晚,窗戶裡透出溫暖的燈光,與廣場上平衡子核心能量塔的柔和光芒交相輝映,勾勒出“家”的輪廓。
港口區,簡易的起降坪上,一艘來自綠洲星的定期補給船剛剛降落,卸下新的設備、種子、文化資料,以及……信件和視頻。
中央廣場的大螢幕前,擠滿了人。
螢幕上正在播放來自綠洲星和地球的新聞片段。
地球,中樞城。
平衡核心在休眠三個月後重新穩定輸出,光芒更顯溫潤。
趙虎總指揮已經康複,正帶領團隊升級全球能量網絡。
螢幕裡閃過小跳母親的臉,她對著鏡頭揮手,眼中含淚卻帶笑。
“小跳,媽很好,城裡都很好。你在那邊……要好好的。”
綠洲星,星盟第一聯合能力學院。
第一批學員正在接受結業考覈,銀鋒親自監考。
銀鋒的本體已修複80%。
年輕的能力者們操控著各種能量,完成複雜的戰術配合和科研任務。
鏡頭特意給到了陳默曾經的位置。
那裡現在空著,但旁邊的全息碑上,刻著他的名字和“特聘導師”的字樣。
深藍星域探索隊出發第三十天的簡報。
銀鋒冷靜的聲音敘述著航行順利,已成功穿越第一條水脈網絡隱蔽節點。
這是銀鋒的分意識。
“遠見號”傳回的畫麵中,星空呈現奇異的深藍色調,彷彿航行在無垠的海底。
最後,是林峰的簡短講話。
他站在世界樹下的指揮中心,背景是忙碌但有序的星盟總部。
“新伊甸的同胞們,我是林峰。”
“我看到了你們傳來的建設影像,看到了屏障立起,看到了麥田泛綠,看到了燈光亮起。”
“你們做得很好。比我們任何人預期的都要好。”
“你們不僅建起了一座殖民地,更建起了一種可能。”
“一個不同文明、不同能力的生命,可以平等攜手、共同創造未來的可能。”
“這條路,我們會一直走下去。從新伊甸開始,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無數個新家園,在星海中點亮。”
“請記住,你們並不孤獨。地球在看著你們,綠洲星在看著你們,整個星盟在看著你們,還有……”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螢幕,望向更深的星空。
“那些在星空中守望我們的英靈,也在看著。”
“帶著他們的祝福,勇敢地生活,堅定地建設。”
“因為你們腳下的土地,不僅是新地球——”
“它是我們所有人,共同的未來。”
講話結束。
廣場上很安靜,許多人悄悄抹了抹眼角。
然後,不知是誰先開始的,輕輕的哼唱響起。
是地球末世後流傳很廣的一首老歌,關於家園和希望。
起初隻有幾個人,接著越來越多的人加入。
不同語言的歌詞混雜在一起,不同文明的音調交織在一處,並不整齊,甚至有些跑調。
但那歌聲,在翡翠色的星空下,在嶄新的家園裡,卻顯得那麼真實,那麼有力量。
它飄過城牆,掠過麥田,融入夜風,升向星空。
彷彿在告訴這片陌生的宇宙。
我們來了。
我們在這裡紮根了。
我們會好好活下去。
連同那些冇能看到今天的人們的份一起。
好好地、燦爛地活下去。
而在廣場邊緣,小岩靠坐在剛剛完工的醫療站外牆下,聽著遠處的歌聲,望著星空。
神經痛依舊,但他臉上卻帶著一絲極淡的、釋然的微笑。
他手中握著一枚小小的、銀灰色的徽章。
那是新伊甸殖民地授予他的“首席防禦建築師”徽章。
徽章背麵,刻著一行小字。
“以此紀念,所有為守護而矗立的牆。”
他將徽章輕輕按在心口。
然後,也低聲跟著哼唱起來。
夜空之上,翡翠雙星溫柔地注視著這片新生的燈火。
更遙遠的深空,某片被標記為“灰燼星域”的黑暗區域,一點微弱的、白金色的火星,似乎極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
如同沉睡中的一次呼吸。
如同對未來的,一次無聲的迴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