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昭北軍營。
漫天風雪中,謝知安一身鐵甲,立於營門前。
營外百餘騎列陣,旗幟半卷,刀槍森冷。
沈芝翻身下馬,遞上密信。
“是陛下的手令,調北軍一部回昭京。”
謝知安掃一眼信紙,唇角微抿。
“他終於動了。”
“太後壓著另一道詔令,暫時攔下了。”
沈芝語氣沉重。
“昭京現在幾乎成了死局,人人都在等看你會如何表態。”
謝知安沉默片刻,抬眼望向遠方雪原。
“霍思言若醒,不願見天下再亂。”
“可她還冇醒。”
沈芝低聲道。
謝知安緩緩道:“那就由我,先守著她留下的天下。”
他轉身,對身後副將沉聲道:“傳令,昭北軍自此駐守邊境,封軍三月,擅動者斬。誰問原由……”
他頓了頓,聲音如鐵。
“說將軍為一女子守天下。”
沈芝怔在原地,久久未語。
她知道謝知安不是在逞情,而是以一己之力,替霍思言延緩天下的傾覆
昭京夜,太後坐在壽安宮的銅鏡前,指尖劃過那麵早已暗淡的鏡麵。
忽然,鏡中微光閃動,浮現出一抹若有若無的灰影。
那是一抹女子的輪廓,模糊不清,卻分明帶著熟悉的氣息。
太後猛地起身,眼底閃過一瞬驚詫。
“她還活著……”
鏡麵光芒一閃,旋即黯淡下去,隻留下太後低低的笑聲。
“很好。”
“既然她不死,那這天下,便還未到誰的手中。”
昭北的雪夜漫長。
謝知安立於營帳外,披風獵獵。
遠處的山脈之巔,淡灰光微微閃爍,那是寂淵崩塌後殘存的息。
他抬頭,低聲道:“思言,你聽到了嗎?這世還亂,我替你撐著。”
風聲掠過,雪光映亮他眼底的決絕。
他不知那光是否聽得見,但在漫天白雪間,彷彿有一道細微的氣息,從極遠的地方迴應。
輕微卻堅韌。
天地將寂,魂術既斷,然人心未止,權謀新生。
昭京的亂世,或許就此再啟。
京春寒,宮城高闕,鴉影成群。
自廢魂律後,朝局表麵平靜,實則暗流翻湧。
太後與陛下兩宮分治,文武百官人人自危。
坊間流言悄然蔓延……
有人說,昭北有異象,寂淵崩而不寂,灰光貫天,似鎮魂未滅。
有人說,看見謝知安親自帶人封山,夜半有白衣女子現影雪原。
也有人說,那女子便是“魂鎮之主”,霍思言未死。
傳言越傳越真。
三日之間,連京城的巷口都有人低聲談起“四姑娘歸魂”的舊稱。
禦書房中,燭火如豆。
年輕的皇帝披著墨袍,手中正攤著一封密信。
信紙上,隻寥寥數句:“昭北夜有異息,形似魂光,謝知安封營,拒使入境。”
他指尖輕輕摩挲那幾行字,唇角泛起若有若無的笑。
“她若真活著,那可就更有趣了。”
內侍戰戰兢兢上前,遞茶時忍不住開口:“陛下,若真是她……那昭北的兵,恐怕更難收服。”
皇帝目光淡淡一轉,未作答,隻問道:“太後,可有動靜?”
“回陛下,太後連日不出壽安宮。”
“嗬……”
他輕笑一聲,笑意冷漠。
“她怕我,也怕她。”
話音落下,燭火忽然一跳,光影晃動,皇帝伸手按住茶盞,聲音微低:“傳朔塵入宮。”
夜半,壽安宮。
太後獨坐銅鏡前,鏡麵早已暗沉,但今夜卻忽地微微泛光。
她伸手觸鏡,唇角露出一抹淡笑。
“你終究還是醒了,是嗎?”
鏡中,浮現出一道模糊的影,灰白衣袂,眸光似雪。
太後的指尖微顫。她閉上眼,喃喃:“若你要奪回這世,就來吧……我等你。”
她的聲音極輕,卻似能穿透鏡麵,迴盪在風聲之中。
翌日,朝堂。
皇帝親自登殿,禦座之下,群臣分列,氣息凝滯。
“昭北謝將軍拒詔不奉,本應問罪。”
皇帝的聲音清晰而冷。
“然朕念其功勳暫重,但三月之限,若再不歸京,削爵。”
殿中無一人應聲。
太後緩步入殿,聲音平靜:“削誰的爵?是昭北的守將,還是護國的忠臣?”
皇帝淡淡起身,目光與她對上,二人隔著殿階,寒意無聲蔓延。
“母後若執意庇護,朕亦不攔,但若他一意獨行,天下之臣皆可學樣,那時國將不國。”
太後微微一笑,聲音不疾不徐。
“天下不國,才更合你意吧?霍思言死了,你便能改魂命,改舊製,改天下……可若她冇死,你這場夢,又算什麼?”
皇帝眸色一沉,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低聲一笑:“那便請她,來與朕證是夢,還是命。”
殿外風起,龍旗獵獵。
與此同時,昭北。
雪原之上,霍思言靜臥在營帳之中,氣息安穩如常,隻是眉心那抹淡灰印記時明時暗。
謝知安守在她身側,整整一日未離。
夜深,沈芝進帳,遞上最新密報:“京中傳言,你救回了她。”
謝知安淡淡道:“讓他們信。”
“可這會招禍。”
“禍已在路上。”
他看著霍思言,聲音極低。
“這天下,早晚要再亂一次,她若醒,必不容他們。”
沈芝怔了怔,欲言又止。
忽然,帳中燭火一顫,霍思言的手指動了一下。
那一瞬,灰印微亮,空氣中似有一縷極細的聲息,如歎如喚。
謝知安猛地抬頭,眼底掠過難以掩的震動。
雪夜無聲。
遠處天際,一道灰光自昭北升起,直貫雲霄。
昭京宮闕之巔,太後與皇帝同時抬頭。
一個輕歎,一個微笑。
同一句話,在不同的唇間低聲落下。
“她……醒了。”
夜未央,昭北雪原寂如墓。
營帳中燭火微搖,風聲掠過簾隙,帶起一陣低沉的嗚鳴。
謝知安靜坐於床側,掌中覆著霍思言的手。
那手已不複從前的溫度,指尖微涼,然而脈息,緩慢卻真實。
沈芝守在門外,整夜未眠。
她隱約聽見帳中傳出一陣極細微的震動聲,像是靈息在重新聚合,又像是魂力在微微回潮。
忽然,燭火倏然一閃。
霍思言的指尖微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