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輔警黎明 第28章 狙擊者與煲湯人

作者:竊光者 分類:科幻靈異 更新時間:2026-03-15 18:00:29

第二十八章狙擊者與煲湯人

喪屍爆發第一百七十九天。

梅州市五華縣,碧桂園小區A2棟,25層。

正午12點整。

堡壘內部一片恒定的微涼,空氣循環係統發出幾不可聞的低頻嗡鳴,將消毒水的冷冽氣息均勻地輸送到每個角落。厚重的多層複合防彈遮光窗簾嚴絲合縫,隔絕了窗外熾烈到刺眼的秋日陽光,也隔絕了那個早已腐爛世界的喧囂。

李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並未掀開窗簾,隻是側耳傾聽著。他那雙如同經過精密校準的耳朵,隔著頂級的隔音玻璃和厚重的窗簾,依然捕捉到了樓下小區正門方向傳來的、一種不同尋常的聲浪——不是喪屍的低吼咆哮,而是密集的人聲喧囂,帶著壓抑的憤怒、緊張的叫嚷和某種危險的鼓譟。

“開始了。”他低聲自語,聲音冇有任何波瀾,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他轉過身,走向裝備庫方向。李娜正在開放式廚房島台前專注地處理食材,一把鋒利的廚刀在她手中穩定而靈巧地切割著一塊處理乾淨的草魚魚腩。旁邊的小砂鍋裡,翻滾著奶白色的魚湯,熱氣裹挾著濃鬱的薑香瀰漫開來。聽到李峰的聲音,她抬起頭,清澈的眼神看向他,帶著無聲的詢問。

“樓下,大門那兒。”李峰言簡意賅,腳步未停,“外麵來人了,不少。準備‘乾活’。”

不需要更多解釋。“乾活”這個詞在堡壘裡有著特定的含義。李娜的眼神瞬間變得凝重,握刀的手停頓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繼續專注地處理手中的魚塊,隻是動作更加沉穩利落。“小心。”

李峰推開裝備庫厚重的合金門。冰冷的金屬氣息撲麵而來,如同進入另一個肅殺的世界。他冇有去動玄關處櫃子上那些觸手可及的95式步槍和92手槍,目光直接投向武器架頂端。那裡,靜靜地臥著他的“老朋友”——85式狙擊步槍。

他取下這支帶著歲月沉澱感的修長殺器。冰冷的槍管在冷光燈下泛著幽暗的光澤。他熟練地檢查每一個部件:槍身結構是否緊固,瞄準鏡鏡片是否通透無痕,腳架鉸鏈是否靈活無鬆動。接著,他從旁邊牆壁的“彈藥蜂巢”中取下一個專用的、壓滿了十發7.62x54mmR步槍彈的長彈匣。黃銅色的彈殼在燈光下閃爍著致命的光澤。他將彈匣沉穩地插入彈匣井,發出清脆的“哢噠”鎖定聲。最後,拿起一個裝滿純淨水的軍用水壺和一包高能量壓縮餅乾塞進戰術背心口袋——這是長時間潛伏觀察的必要補給。

他冇有穿顯眼的戰術背心,隻套了一件深灰色的抓絨外套,下身是寬鬆耐磨的工裝褲。行動需要的是隱蔽和融入環境。

推開厚重的天台防火門,正午的陽光如同一片熾白的瀑布瞬間傾瀉而下,強烈的光線讓習慣了堡壘內部恒定光線的李峰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強勁的秋風帶著深秋的乾燥和涼意撲麵而來,捲動著天台種植槽裡蔬菜的葉片。空氣裡混雜著遠處城市廢墟固有的塵埃、腐朽氣息,以及樓下隱隱傳來的喧囂人聲。

他迅速在天台邊緣預先設置的、由沙包和廢棄預製板構成的簡易狙擊陣位中伏低身體。這個位置經過精心計算:前方有加高的女兒牆和太陽能熱水器支架形成的天然掩蔽輪廓,後方是巨大的中央空調外機風井形成的穩固背牆,側上方懸掛的偽裝網有效地破碎了人體輪廓。他輕輕撥開身前種植槽邊緣用於偽真的塑料藤蔓,一個狹長的、指向小區正門的觀察口顯露出來。他將85狙穩穩地架設在可調節高度的兩腳架上,臉頰貼上冰涼光滑的貼腮板。

右眼貼近高倍率的白光瞄準鏡,世界瞬間被拉近、放大、清晰。

碧桂園小區正門口。

昨夜的狂風驟雨和屍群狂暴的衝擊,讓那扇本就鏽跡斑斑、依靠廢棄車輛和傢俱勉強加固的鐵柵欄門傷痕累累,幾處關鍵的焊接點明顯鬆動變形,扭曲的柵欄如同怪獸猙獰的肋骨。此刻,它被重新推回原位,用粗大的鐵鏈和幾根臨時找來的工字鋼斜撐著,勉強維持著閉合的狀態。門前的空地上,堆積著七八具被砍砸得麵目全非、脖頸折斷的喪屍屍體,潑灑了大量汽油後焚燒過,留下一片焦黑油膩的地麵和刺鼻的焦臭味道混合著屍臭,在秋風中肆意瀰漫,令人作嘔。

鐵門之內,以張伯、疤臉漢子(王強)為首的碧桂園倖存者團隊核心成員站在最前排。他們身後,是三十多名手持簡陋武器的倖存者:磨尖的鋼筋長矛、沾滿汙血的消防斧、綁著菜刀的粗木棍、幾把粗製濫造的反曲弓和少量箭矢……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緊張和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凶狠。他們剛剛經曆了一場夜間屍潮衝擊和清晨清理喪屍的苦戰,體力尚未恢複,此刻又要麵對新的強敵,眼神深處是難以掩飾的恐懼。幾個女人和孩子被護在人群後麵,瑟縮著,臉上毫無血色。

鐵門之外,景象更加令人心寒。

黑壓壓的人群,粗略估計超過一百二十人。男女老少皆有,衣衫襤褸,麵黃肌瘦,如同從地獄深處爬出的難民潮。與門內倖存者不同的是,他們每個人的左臂上都纏著一圈顯眼的白色布條,像某種身份標識或臨時統一的標誌。他們的武器同樣五花八門,但數量遠超門內團隊,而且其中夾雜著幾把顯眼的長槍——兩把鋸短了槍管和槍托的雙管獵槍,一把老舊的單發獵槍,甚至還有一支鏽跡斑斑卻依然散發出致命威脅的56式半自動步槍!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中等、留著寸頭、穿著件破舊皮夾克的中年男人(周魁)。他臉上有一道斜貫左頰的刀疤,眼神凶狠狡詐,手裡握著一把砍刀,刀尖有意無意地指著門內的張伯。他身邊簇擁著幾個同樣神色不善的壯漢,其中一個平頭漢子(馬三)肩上就扛著那把56半。

“張老頭,彆給臉不要臉!”周魁的聲音粗糙沙啞,透過鐵門的縫隙傳進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弟兄們一路從北邊逃過來,死了多少人?現在就想找個能擋風遮雨的地兒歇歇腳!你們碧桂園地方大得很,樓多的是!分幾棟給兄弟們,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一起守著過日子不好嗎?”

張伯拄著柺杖,佈滿皺紋的手因為用力而顫抖,氣得嘴唇哆嗦:“周魁!你講不講道理?這裡是我們一點一點清理出來的!是我們幾十號人的家!你們這麼多人,烏泱泱地闖進來,糧食怎麼分?水怎麼分?萬一引來屍群,誰頂得住?你們這是要鳩占鵲巢!”

“放你孃的屁!”周魁旁邊一個滿臉橫肉的胖子(綽號“滾刀肉”)立刻罵罵咧咧地介麵,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鐵門上,“什麼叫鳩占鵲巢?這地方寫你名字了?末日求生,誰有本事誰占!你們這點人,守得住這麼大地方?識相點,把大門打開!我們隻要C區和D區那幾棟空的!不然……”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眼神掃過門內人群,最後落在幾個年輕女人身上,舔了舔嘴唇,淫邪地嘿嘿一笑:“兄弟們餓了這麼多天,可就不隻是要地方了!”

赤裸裸的威脅!門內的倖存者們瞬間騷動起來,男人們握緊了手中的武器,眼中怒火燃燒,女人們驚恐地抱緊了孩子,發出壓抑的啜泣。

疤臉王強猛地往前踏了一步,高大的身軀如同一堵牆,手裡的消防斧重重地頓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壓住了己方的騷動。他瞪著銅鈴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周魁:“不然怎樣?想硬闖?老子告訴你!這門你們撞不開!就算撞開了,老子們跟你們拚到底!死也拉幾個墊背的!你們這群外來狗,彆想騎在我們頭上拉屎!”他的聲音粗糲洪亮,帶著一股不怕死的蠻橫,暫時穩住了門內搖搖欲墜的士氣。

“拚?”周魁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臉上的刀疤扭曲著,發出嘎嘎的怪笑,眼神卻愈發陰冷,“拿你們的破鐵棍跟我兄弟的‘燒火棍’拚?”他指了指旁邊馬三肩上的56半。“王強是吧?我聽說過你,有點力氣。可惜啊,末日裡,力氣頂個屁用!老子一梭子過去,你再大力氣也是個篩子!”

他猛地收斂笑容,露出森白的牙齒,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野獸咆哮:“老子最後問一遍!開不開門?!”

氣氛瞬間凝固,如同拉滿的弓弦!鐵門內外,雙方人馬都屏住了呼吸,空氣彷彿停止了流動,隻剩下沉重的喘息和鐵門在風中發出的輕微呻吟。血腥與焦臭的氣息混合著汗臭和恐懼的味道,在正午的陽光下蒸騰發酵。門內倖存者們看著對方那幾支黑洞洞的槍口,眼神中充滿了絕望。張伯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王強握著斧柄的手青筋暴起,胸膛劇烈起伏,卻也知道硬拚隻是徒增傷亡。

周魁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和殘忍,他確信自己已經徹底壓垮了對方的意誌。他抬起手,準備下達衝擊的命令——

就在這千鈞一髮、空氣即將被點燃爆炸的臨界點!

一聲極其突兀、極其清脆、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聲,驟然響起!

“咻——噗!”

聲音的源頭並非鐵門內外的任何一方!它來自高空!來自無數樓宇構成的陰影森林深處!

周魁臉上的獰笑和得意瞬間凝固!

他的眉心正中央,毫無征兆地出現了一個極其細小的、邊緣整齊的孔洞!甚至冇有多少血液流出。他眼中的凶光、狡詐、得意,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隨即被一種極致的空洞和茫然所取代。彷彿還在思考發生了什麼,他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然後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撐的爛麻袋,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地摔在佈滿塵土和焦黑油汙的地麵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噗通”聲。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所有人,無論是門內還是門外,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大腦一片空白,茫然地看著倒在地上、眉心多了一個血洞的周魁。

發生了什麼?

誰開的槍?

槍聲在哪?

疑惑、震驚、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所有人!

“魁哥!”

短暫的死寂之後,周魁身後那個一直扛著56半的平頭馬三最先反應過來!他目眥欲裂,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幾乎是本能地抬起槍口,朝著門內人群胡亂地指去,手指就要扣下扳機!

“咻——噗!”

第二聲同樣的尖嘯!

馬三的太陽穴猛地向外爆開一朵刺目的血花!混雜著骨渣和腦組織的紅白之物呈噴射狀濺了旁邊滾刀肉一臉!馬三的動作瞬間定格,眼中的瘋狂凝固,扳機尚未扣下,身體已經軟軟地歪倒,沉重的56半“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啊——!”滾刀肉被滾燙的鮮血和腦漿濺了一臉,發出一聲驚恐到變調的尖叫,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

“有狙!有他媽狙擊手!!”另一個離周魁很近、手裡拿著一把獵槍的瘦高個(四眼)魂飛魄散,驚恐地大叫著,下意識地就想往旁邊一輛廢棄的汽車後麵撲!

“咻——噗!”

第三聲尖嘯!

瘦高個“四眼”撲出去的動作隻做了一半,一顆子彈精準地從他後心位置射入,強大的衝擊力將他整個人帶得向前撲飛了一小段,才重重地摔在地上,身體蜷縮抽搐,鮮血迅速在身下蔓延開來。

三槍!

三個最具威脅的目標!

槍槍斃命!

間隔不足十秒!

如同冷酷無情的點名!

“逃啊——!”

“快跑!有鬼!有鬼啊!”

致命的精準和毫無征兆的恐怖襲擊,徹底摧毀了門外龐大團隊的意誌。恐懼如同瘟疫般瞬間爆發!什麼占領據點,什麼搶奪物資,什麼報仇雪恨,在死亡的絕對陰影麵前統統化為烏有!人群瞬間崩潰!百十號人如同炸了窩的馬蜂,發出驚恐絕望的尖叫哭喊,丟盔棄甲,扔下一切沉重的東西,不顧一切地向著四麵八方、任何一個遠離碧桂園小區大門的方向瘋狂逃竄!推搡、踩踏在混亂中不可避免地發生,慘叫聲此起彼伏。那象征聯盟的白色臂章被扯落在地,瞬間被無數慌亂的腳步踩入泥濘和汙血之中。

門內的碧桂園倖存者們同樣被這突如其來的神罰般景象驚得目瞪口呆!前一秒他們還麵臨著滅頂之災,下一秒最大的威脅就如同草芥般被收割!巨大的反差讓他們的大腦幾乎停止了運轉。張伯拄著柺杖的手抖得厲害,幾乎站立不穩。王強瞪著牛眼,手中的消防斧無力地垂落,看著門外瞬間潰散的人潮和地上三具新鮮的屍體,臉上充滿了震驚和後怕。

“強……強子……剛……剛纔……”一個倖存者牙齒打顫,語無倫次。

“槍……槍聲從哪……哪打來的?”有人驚恐地轉動著僵硬的脖子,試圖望向身後如同鋼鐵叢林般的數十棟居民樓。每一扇黑洞洞的窗戶,每一個樓頂的陰影,此刻彷彿都隱藏著那個冷酷的死神。

“快!把門加固!快!”王強最先從震驚中找回一絲理智,他猛地大吼一聲,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彆他媽愣著了!趕緊!把工字鋼頂死!鏈條再加一道!快!”他不知道那神秘的狙擊手是誰,目的是什麼,但他本能地知道,此刻加固大門,防止外麵的潰兵或者被槍聲吸引的喪屍反撲,纔是最要緊的!

倖存者們如夢初醒,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手忙腳亂地執行著命令,將恐懼轉化為加固生存壁壘的力量。鐵門在沉重的撞擊聲中再次被加固,鏈條纏繞得更加緊密。

冇有人再提尋找狙擊手。那三顆精準奪命的子彈,如同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留下的隻有深入骨髓的敬畏和恐懼。那個開槍的人,如同高高在上的神靈,或者隱藏在黑暗中的猛獸,他的意誌不可揣測,他的力量足以瞬間決定任何人的生死。

A2棟25層頂樓天台。

李峰的右眼依舊緊貼在85狙冰冷的目鏡上。十字分劃穩穩地隨著視野中潰逃人群的移動而微微調整。他將最後幾個攜帶有長槍(一把雙管獵槍)的目標套入瞄準鏡的十字線中心,食指輕輕地搭在扳機的第一道火位置上。

空氣在灼熱的槍管周圍扭曲變形。瞄準鏡裡的景象如同凝固的油畫:驚慌扭曲的麵孔,被丟棄的簡陋武器,地麵肮臟的汙漬與暗紅色的血跡,遠處在陽光下閃耀著刺眼金屬光澤的廢棄車輛殘骸……那個抱著獵槍、正試圖鑽進一輛麪包車底下的身影,動作笨拙而絕望。

李峰的呼吸平穩悠長,每一次吸氣都深沉地沉入丹田,每一次吐納都帶著絕對的掌控。心臟的跳動並未因剛纔的殺戮而加速分毫,血液平穩地在血管中奔流。扳機上的食指感受著冰冷的金屬弧度,肌肉保持著完美的鬆弛與蓄力狀態。隻需再施加不到一公斤的力,撞針就將激發底火,7.62毫米的彈頭將再次撕裂空氣,精準地完成它的使命——清除掉最後一個潛在的、持槍的威脅。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將壓下第二道火的刹那,他的動作停頓了。

視野中,那個抱著獵槍的男人(一個乾瘦、頭髮花白的老者)在鑽車底的瞬間,被一個狂奔而過的年輕女人狠狠撞倒。獵槍脫手飛出,“哐當”一聲砸在旁邊的水泥地上。老者驚恐地看了一眼掉落的武器,又看了一眼混亂奔逃的人群和遠處如同螞蟻般加固大門的碧桂園倖存者,眼中流露出極致的恐懼和茫然。他最終放棄了撿槍,手腳並用地爬進車底更深處的陰影裡,像一隻受驚的老鼠,蜷縮起來瑟瑟發抖。

李峰搭在扳機上的食指,緩緩地、一絲一絲地鬆開了。冰冷的金屬離開了他指腹的皮膚。

他重新掃視整個潰逃現場。威脅已經解除。那個持槍的老者失去了武器,也不再試圖撿起它。剩餘的潰兵如同無頭蒼蠅,隻顧逃命,冇有任何組織反抗的動作。零星幾個摔倒在地、痛苦呻吟的人,也構不成威脅。

夠了。

李峰眼神深邃,如同古井無波。他並不嗜殺。每一次扣動扳機,都有其明確的目的和冷酷的邏輯。清除掉頭領和主要持槍者,如同斬斷蛇頭並拔掉毒牙,足以讓這盤散沙徹底崩潰,失去凝聚力和攻擊性。再多殺戮,除了浪費子彈和增加暴露的風險(儘管微乎其微),並無必要。

他緩緩地、極其平穩地抬起臉頰,離開了冰冷的貼腮板。微眯的右眼適應了一下驟然開闊的光線。他並未立刻起身,而是依舊保持著低伏的姿勢,通過瞄準鏡又耐心地觀察了足足五分鐘。

潰逃的人潮已經消失在街道的拐角或被廢墟吞噬。小區大門方向,碧桂園的倖存者們已經加固好了鐵門,警惕地留下幾個守衛後,也迅速撤回物業樓所在的區域。樓下,隻有幾隻被血腥味引來的零星喪屍,正圍繞著周魁、馬三和“四眼”的屍體,發出興奮而滿足的低吼聲,開始享用這從天而降的“大餐”。

確認現場再無異常,也冇有任何人試圖追蹤射擊源頭或做出威脅性舉動後,李峰纔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槍。

他卸下彈匣,拉動槍栓,退出槍膛中那枚尚未擊發、黃澄澄的子彈——這是他的習慣,從不將子彈留膛。子彈被穩穩地接住,放入口袋。他仔細檢查槍膛內部,確認冇有火藥殘渣或異常磨損。然後,他用一塊特製的、沾有專用槍油的絨布,開始沉穩地擦拭槍管外部在伏擊中沾染的微塵和指印,動作一絲不苟,如同對待最珍貴的藝術品。

冰冷的金屬在絨布的包裹下褪去微溫,重新變得幽暗光滑。最後,他將85狙分解為便於攜帶的兩段(槍管機匣組件與槍托組件),裝入專用的長條形攜行袋中,拉好拉鍊。

拎起槍袋,拿起水壺和吃剩一半的壓縮餅乾,李峰如同融入陰影的幽靈,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狙擊陣位。他小心地將偽裝的塑料藤蔓複原,抹除了所有可能遺留的痕跡,這才轉身,推開天台厚重的防火門,回到了堡壘內部。

隔絕了陽光和風,堡壘內恒定的微涼空氣包裹上來,帶著熟悉的消毒水和……一絲溫暖的魚湯香氣。金屬門在身後無聲地滑閉、鎖死。

李峰將沉甸甸的槍袋輕輕放在玄關那張肅然的實木櫃上,與其他幾支95式步槍並列。他冇有立刻換鞋,徑直走向廚房。

李娜背對著他,站在燃氣灶前。砂鍋裡的魚湯正翻滾著細密的氣泡,濃鬱的奶白色湯汁包裹著嫩滑的魚塊,幾顆鮮紅的枸杞如同寶石般點綴其間,翠綠的蔥花撒在上麵,散發出令人食指大動的鮮美香氣。她微微彎著腰,小心地用湯勺撇去浮沫,側臉在廚房柔和的燈光下顯得溫潤而專注。

李峰走上前,冇有出聲,隻是伸出雙臂,從後麵輕輕環住了她的腰身。他的動作自然流暢,帶著一種無聲的親昵和確認。手臂結實有力,隔著薄薄的居家服,李娜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傳來的、沉穩而有力的心跳,以及他身上沾染的、天台清冷的風的氣息中夾雜的一絲極淡的硝煙味。

李娜的身體隻是在他手臂環上的瞬間極其輕微地繃緊了一下,隨即徹底放鬆下來,像歸巢的倦鳥找到了最安心的位置。她甚至微微向後靠了靠,讓自己更貼近他溫暖的胸膛。“搞定了?”她冇有回頭,聲音輕柔得像怕驚擾了砂鍋裡咕嘟的氣泡,手中的湯勺依舊在鍋裡緩緩攪動。

“嗯。”李峰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行動後特有的、沉穩的沙啞,“搞定了。”他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耳畔的碎髮。“他們都跑了,門那邊暫時冇事了。”

李娜點了點頭,唇角微微彎起一抹安心的弧度。“那就好。”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最終還是輕輕地說了一句,“……謝謝你,峰哥。”

這句感謝,不僅僅是為他阻止了一場血腥的衝突,更是為他願意出手維護大門內那群雖然弱小、掙紮求生,但至少還保留著基本秩序和人性的倖存者。她知道李峰並非聖母,他的行動準則永遠是堡壘的安全和效率至上。但這份在冷酷權衡後依舊選擇了維繫某種脆弱平衡的舉動,觸動了她內心深處那份在末日中愈發珍貴的惻隱。

李峰似乎明白她話裡的深意,隻是更緊地收攏了一下環在她腰上的手臂,下巴在她頭頂柔軟的髮絲間蹭了蹭,算作迴應。他冇有解釋自己的動機——保持現狀,讓熟悉且相對可控的碧桂園團隊守住大門這個緩衝區,遠比讓一群未知的、攜帶著武器和掠奪本能的暴徒湧入小區要好得多。門內這群人,掙紮求生,謹小慎微,對A2棟隻有敬畏和猜測,冇有明確的威脅。而門外的,是貪婪成性的鬣狗群。兩害相權取其輕,這是最冰冷的生存邏輯。但這份邏輯裡,是否也夾雜著一絲對那個曾經給予他父母善意提醒(張伯)的老者、或者對那個被他親手救下的小女孩(王小雨)所在的群體的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傾向?李峰自己也無法清晰界定,也不願深究。行動有效,結果符合預期,這就夠了。

“洗手去,”李娜輕輕拍了拍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背,聲音帶著一絲溫柔的催促,“魚湯馬上就好了,我再炒個青菜,很快吃飯。”

“嗯。”李峰應了一聲,鬆開手。他走到旁邊的洗手池,擰開水龍頭,冰冷的過濾水沖刷著他修長有力的手指。他擠上消毒液,仔細地揉搓著每一寸皮膚,指縫、指甲邊緣都毫不放過,彷彿要洗掉的不僅是灰塵,還有剛纔扣動扳機時沾染的無形東西。水流聲嘩嘩作響,混合著廚房裡鍋鏟翻動的清脆響聲和食物誘人的香氣,構築起堡壘內最安定的背景音。

碧桂園小區,物業辦公室。

沉重的防盜門被死死抵住,窗戶依舊被封得嚴嚴實實。室內光線昏暗,充斥著汗臭、黴味和劫後餘生的濃烈喘息。

幾十個倖存者擠在一起,臉上驚魂未定,眼神裡充滿了慶幸和後怕,但更多的卻是揮之不去的震驚和恐懼。

“我的老天爺……剛纔……剛纔那是怎麼回事?”張伯坐在一張破舊的辦公椅上,柺杖放在腳邊,雙手還在微微發抖,聲音帶著顫音,“姓周的……還有他那幾個拿槍的……就這麼……冇了?”

“就跟……就跟被雷劈了一樣!”一箇中年婦女拍著胸口,臉色蒼白,“眉心一個洞!血都冇流多少就死了!太嚇人了!”

“是狙擊槍!肯定是!”王強(疤臉)靠牆站著,抱著胳膊,臉上的橫肉還在不受控製地抽搐,先前那股凶狠蠻橫的氣勢被徹底打碎,隻剩下深深的忌憚和後怕,“我……我以前在城裡工地當保安,聽老闆的保鏢吹過牛逼,說那種槍,幾裡外就能要人命!打哪兒指哪兒!剛纔那聲音,‘咻——噗’,跟電影裡一模一樣!”

“狙擊槍?誰開的槍?我們小區裡藏著這種人?”一個年輕男人驚疑不定地問,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窗外,彷彿那個奪命的槍口隨時可能指向這裡。

“肯定是幫我們的!”另一個男人語氣激動,“要不是那幾槍,姓周的畜生肯定帶人衝進來了!咱們擋得住那幾桿槍?”

“對對!是幫我們的!是老天爺開眼派來的神仙吧?”有人立刻附和,帶著一種迷信般的感激。

“神仙個屁!”一個麵相陰沉、顴骨高聳的男人(劉老拐)突然出聲,語氣帶著強烈的質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我看未必是幫我們!誰知道開槍的是人是鬼?他這麼厲害,藏在我們小區想乾嘛?剛纔我可是看見了,那子彈不光打死姓周的,連後麵想撿槍的馬三和‘四眼’也一起點了!這手法……太狠了!太準了!這種人,比姓周的更可怕!”

這話像一盆冷水潑下,頓時讓眾人安靜下來,剛剛升起的一絲感激被更深的恐懼取代。

“是啊……他為什麼幫我們?”

“他想要什麼?”

“他會不會……也看上了我們的東西?”

“他藏在哪棟樓?要是哪天他覺得我們礙事……”

恐慌如同藤蔓般在人群中蔓延開來。未知的強大力量,比明麵上的敵人更令人寢食難安。

“要不……我們找找看?”劉老拐眼中閃爍著精光和一種莫名的興奮,壓低了聲音提議,“幾十棟樓,一家家搜可能不行,動靜太大。但我們可以派人悄悄摸查,看看哪棟樓異常乾淨,或者頂樓有古怪……找到他,要麼請他出來當咱們的頭兒,有他在,咱碧桂園就穩了!要麼……”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趁他不備,把他那杆能打死人的槍搶過來!咱們自己有了那玩意兒,還用怕誰?”

這話極具煽動性。一部分人被“當老大”和“搶槍”的巨大誘惑鼓動,眼神閃爍起來,呼吸也變得粗重。末日裡,強大的武力就是生存的保障!如果能掌控那支神出鬼冇的狙擊槍……

“不行!”一個清脆但異常堅定的聲音驟然響起,壓過了嘈雜的議論。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角落裡,小女孩王小雨緊緊抓著母親的手,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神卻亮得驚人,冇有絲毫這個年紀該有的怯懦。她看著劉老拐,又環視了一圈眾人,語氣清晰而認真:“不能去找那位先生!絕對不能!”

“小雨?”張伯有些愕然。

“為什麼不能找?小雨,你是不是知道什麼?”王強皺著眉頭問道。

王小雨深吸一口氣,似乎在組織語言,小胸脯微微起伏:“我不知道他是誰……但我大概能猜到,昨天晚上……還有以前……可能就是他在幫我們。”她冇有提無人機送物資和引導他們來碧桂園的具體細節,這是她與那個神秘存在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

她迎著眾人疑惑的目光,繼續說道:“想想看!如果他真想害我們,剛纔為什麼不一起把我們都打死?他幫我們打跑了壞人,說明他現在……至少是不想我們被外麵的人欺負的。”小女孩的思維異常清晰,“劉叔說要去找他,請他出來或者搶他的槍……可是,”她的小臉上露出一種超越年齡的憂慮和嚴肅,“那位先生那麼厲害,藏得那麼好,他肯定不想被打擾!我們去找他,被他發現了,他會怎麼想?他會覺得我們是去威脅他!是去搶東西的!那……那下一個被‘咻——噗’打死的,會不會就是我們自己了?”

她模仿著那可怕的子彈呼嘯聲,讓在場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小雨說得對!”王小雨的母親,那個臉色蠟黃但眼神堅毅的女人立刻把女兒護在懷裡,聲音帶著顫抖卻異常堅定,“那位先生救了咱們!咱們不能恩將仇報!更不能去招惹他!他就是……就是住在這裡的守護神!他不露麵,肯定有他的道理!咱們就當他不存在!該乾嘛乾嘛!離他遠遠的,就是對他最大的感謝,也是對咱們自己最大的安全!”

“守護神……”有人喃喃自語。

劉老拐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看著王小雨那雙清澈透亮、彷彿能看穿人心底齷齪的眼睛,又看著周圍人被小女孩一番話點醒後露出的恐懼和認同神色,終究是把話嚥了回去。搶奪狙擊槍的瘋狂念頭,在死亡的絕對威懾麵前,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迅速消散。

“小雨說的有道理!”張伯重重地咳嗽了一聲,最終拍板,“那位……先生,不管他是誰,他今天幫了大忙!我們碧桂園上下,都要記著這份恩情!但誰也不準去打聽!不準去窺探!更不準有任何非分之想!都把嘴巴給我閉緊!該加固門牆加固門牆,該收集物資收集物資!就當……就當是老天爺派來幫我們的山神老爺!恭敬著,遠著點!明白了嗎?!”

“明白了!”

“對!聽張伯的!”

“誰也彆去找死!”

眾人紛紛應和,語氣中充滿了敬畏和一種後怕式的順從。劉老拐陰沉著臉,不再吭聲。

A2棟,25層。

溫暖的橘黃色燈光下,餐桌擺放整齊。兩碗晶瑩剔透的白米飯冒著騰騰熱氣。桌子中央是一大盆奶白色的魚湯,湯色濃鬱,魚肉嫩白,枸杞鮮豔,蔥花翠綠,散發著勾人食慾的鮮香。旁邊是一盤清炒脫水豌豆苗,碧綠脆嫩,透著新鮮蔬菜的鮮活氣息。

李峰換上了舒適的居家服,坐在餐桌旁。李娜端上最後一盤切好的午餐肉罐頭,在他對麵坐下。

電視螢幕亮著,新聞聯播熟悉的片頭音樂響起,隨後是播音員字正腔圓、語調平穩的播報:

“……在黨中央的堅強領導和統一部署下,各大安全區建設穩步推進,災後重建工作有序展開。西北‘崑崙’基地傳來捷報,新型農作物耐寒耐旱實驗取得突破性進展,糧食自給率有望在年內大幅提升……”

“……東部沿海‘海龍’要塞成功擊退代號‘潮湧’的大型屍群衝擊,消滅變異喪屍數量創曆史新高,再次證明我軍有決心、有能力保衛人民生命財產安全……”

“……再次提醒廣大倖存者,務必提高警惕,嚴格遵守各安全區管理條例。變異喪屍(代號‘撕裂者’、‘尖叫女妖’)威脅等級已上調至橙色,其行動模式、弱點及應對策略手冊已通過無線電加密頻道釋出,請各接收點及時組織學習……”

畫麵切換,是無人機航拍的龐大安全區景象:高聳的圍牆,整齊排列的整合房屋,規劃一致的農田,荷槍實彈的巡邏隊……一派秩序井然、充滿希望的景象。接著又閃過幾個激烈的戰鬥畫麵:士兵依托掩體精準點射,火焰噴射器噴出長長的火龍吞噬屍群,裝甲車撞開擁堵的廢棄車輛……

李峰安靜地吃著飯,目光偶爾掃過電視螢幕。那些宏大敘事的播報,那些遙遠的希望和捷報,對他而言,如同另一個平行世界的故事。他所在的,是這座被死亡包圍的孤島,是眼前這碗鮮美的魚湯,是身邊這個需要他守護的女人。

李娜給他盛了一碗湯,清澈的湯底裡臥著幾塊嫩滑的魚腩。“小心刺。”她輕聲提醒。

李峰接過碗,拿起勺子。湯勺觸碰到碗壁,發出輕微的脆響。電視裡,播音員用激情澎湃的語調描述著某個安全區物資充足、民眾生活安定的景象。

堡壘之外,是血色未消的黃昏,是喪屍的低吼,是倖存者們驚魂未定的討論和對無形存在的敬畏。

堡壘之內,是食物的香氣,是溫暖的燈光,是電視裡播放的、關於遙遠希望的“故事”,以及兩個人默默吃飯時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構成的、無比真實的安寧。

李峰喝了一口湯。魚湯溫熱鮮美,帶著薑的辛香,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天台遺留的微涼和指尖殘留的硝煙氣息。他夾起一筷子翠綠的豌豆苗,送入口中,清爽脆嫩。

他不需要那些宏大的希望。他的世界很小,也很堅固。守住這座堡壘,守住這份碗筷間的安寧,就是他與這個末日周旋的全部意義。至於外麵世界的波濤洶湧,碧桂園倖存者們的敬畏猜疑,都被那扇厚重的合金門隔絕在外。隻要他們保持敬畏,不來打擾,那麼門內與門外,便可以在這片廢墟之上,維持一種脆弱而微妙的平衡。

他抬眼看了一眼對麵小口吃著飯、眉眼溫順的李娜。

這樣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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