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輔警黎明 第108章 讖語與山城餘燼

作者:竊光者 分類:科幻靈異 更新時間:2026-03-15 18:00:29

第一百零八章讖語與山城餘燼

喪屍爆發第十年,公元2036年6月8日,星期六,正午剛過。

地點:重慶市,渝中區下半城,通遠門城牆根下,“問心齋”卦攤前。

山城夏日的正午,陽光毒辣得如同熔化的鋼水,無情地潑灑在通遠門一帶低矮、擁擠、瀰漫著陳舊氣息的棚戶區。空氣中混合著劣質煤煙、生活垃圾發酵的酸腐、廉價草藥的苦澀以及無處不在的汗臭味。道路狹窄崎嶇,由碎石和廢棄水泥板勉強鋪就,坑窪處積著渾濁的汙水。兩側是用木板、油氈、甚至撿來的塑料廣告布搭建的簡陋窩棚,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在高溫炙烤下散發著瀕臨散架的氣息。這裡是山城壁壘堅固防線內,被秩序之光勉強籠罩卻依舊掙紮在生存邊緣的灰色角落。

“問心齋”,與其說是齋,不如說是一個用破舊涼棚勉強支起的卦攤。一塊褪色發白、用墨汁歪歪扭扭寫著“問心”二字的布幡,無力地垂掛在竹竿上。棚下襬著一張缺了角的老舊木桌,幾把瘸腿板凳,桌麵上散落著幾枚磨損嚴重的銅錢、一本線裝書頁泛黃的《易經》、一個盛著不明液體的陶碗。這裡的主人,便是人稱“吳瞎子”的吳半仙。

此刻,小小的卦攤前,氣氛卻與周遭的悶熱死寂截然不同,充滿了暴戾與絕望的嘶吼。

三個穿著油膩背心、渾身刺青、麵目凶狠的中年男人,正如同圍捕獵物的鬣狗,死死揪著吳瞎子的衣領。吳瞎子那副賴以存身的黑色圓框墨鏡早已被打落在地,鏡片碎裂,被一隻沾滿汙泥的靴子踩在腳下。他那張佈滿皺紋、如同風乾橘皮的臉上,左眼眼眶烏青腫脹,嘴角裂開一道口子,殷紅的鮮血順著花白的鬍鬚滴落,染紅了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他瘦弱的身體被粗暴地提離地麵,雙腳無力地蹬踹著,喉嚨裡發出壓抑的痛苦嗚咽。

“老東西!少他媽給老子裝神弄鬼!”為首一個額頭帶著刀疤的光頭壯漢,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吳瞎子臉上,另一隻粗糙的大手用力拍打著吳瞎子的臉頰,發出啪啪的脆響,“老子再問你最後一遍!給老子算!算算老子的財路到底他媽的在哪兒?!算不準,老子今天就拆了你這個騙人的破攤子,把你剩下那隻好眼也他媽戳瞎了!”他因賭博和酗酒而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閃爍著賭徒輸光一切後的瘋狂和孤注一擲的凶光。他身後的兩個同夥也滿臉戾氣,摩拳擦掌。

吳瞎子被晃得頭暈目眩,劇痛和窒息感陣陣襲來。然而,就在這極度的狼狽與痛苦中,他那僅存的、渾濁不堪的右眼,卻透過圍毆者的縫隙,死死地、無比精準地望向了巷口的方向。那眼神空洞卻又異常執著,彷彿穿透了時間和空間的阻隔,牢牢鎖定了那裡即將到來的人影。他沾滿血汙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確認某個早已窺見的命運節點。

就在這時!

“爺爺——!!”

一聲帶著哭腔、撕心裂肺的呼喊刺破了現場的暴虐!

一個小小的身影,穿著那條洗得發白的碎花裙子,如同一隻驚慌失措的小雀,從巷口的方向猛衝過來!正是吳小滿!她小小的臉上滿是淚痕和汗水,眼睛哭得像桃子一樣紅腫,剛纔在飯店裡被攔下的指痕還未完全消散。她用儘全身力氣撞開一個擋路的壯漢,不顧一切地撲到被提在半空的吳瞎子身上,死死抱住爺爺那條瘦骨嶙峋的腿,仰起小臉對著三個壯漢哭喊哀求:“放開我爺爺!求求你們放開我爺爺!不要打他!不要打他!!”

她的出現,讓三個凶徒愣了一下。刀疤臉低頭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小丫頭,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的凶殘:“滾開!小兔崽子!找死是不是?!”

就在這短暫僵持的瞬間,巷口傳來了密集而略顯淩亂的腳步聲,伴隨著濃烈的酒氣。

李峰的身影出現在巷口。他依舊穿著那身深灰色立領襯衫,麵色冷峻如常,步履沉穩,絲毫冇有十數分鐘前還在飯店豪飲的醉態。但跟在他身後的重慶市一眾軍政大員們,狀態就截然不同了。趙鐵柱臉上紅光未退,腳步有些虛浮;周文彬扶著眼鏡,努力保持著清醒,但眼神也有些迷離;劉振東更是酒勁上頭,眼神帶著點興奮的凶光,咧著嘴,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猛獸。其他人也都臉色酡紅,呼吸間帶著濃重的酒氣,身上的高檔便服沾著油漬和酒漬,平日裡被軍裝和官威包裹的肅穆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半醉半醒、處於放鬆與非理性邊緣的躁動。

吳小滿看到李峰,如同看到了最後的救星,哭喊聲更加淒厲:“將軍伯伯!就是他們!就是他們打爺爺!”

李峰的目光掃過現場,如同冰冷的刀鋒掠過:吳瞎子的慘狀,碎裂的墨鏡,吳小滿臉上的淚痕和指印,還有那三個凶徒臉上尚未褪去的戾氣……一切儘收眼底。

冇有絲毫猶豫,甚至連眼皮都冇眨一下,李峰抬起了手,食指如同無情的判官筆,對著那三個壯漢的方向,輕輕一點。

這個動作,彷彿瞬間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點燃了某種壓抑在酒精和權力外殼下的毀滅慾望!

身後那群原本還帶著幾分醉意和倦怠的封疆大吏們,眼神驟然變了!酒精混合著對將軍命令近乎本能的服從,以及一種驟然被喚起的、維護秩序(或者說發泄某種情緒)的衝動,讓他們瞬間進入了一種奇異的、帶著血腥亢奮的狀態。

“嘩啦!”“哢嚓!”

一片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和保險打開聲!

根本無需任何言語指令,甚至冇有任何眼神交流!十幾名距離最近的官員——趙鐵柱、周文彬、劉振東、王小虎、還有幾個負責工業、城建的實權派——幾乎在同一時間,動作迅疾無比地從後腰、腋下槍套中拔出了隨身佩戴的自衛武器!92式、54式手槍冰冷的金屬光澤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濃鬱的硝煙味瞬間蓋過了空氣中的汗臭和血腥!

三個凶徒臉上的凶戾瞬間被無邊的恐懼取代!刀疤臉眼中的瘋狂凝固了,化為徹底的絕望和難以置信。他張著嘴,似乎想要求饒或辯解,但聲音被扼殺在喉嚨裡。

“砰砰砰砰砰砰——!!!”

震耳欲聾、毫無節製的槍聲如同爆豆般在狹窄的巷弄裡炸響!密集得如同節日裡最狂熱的鞭炮齊鳴!子彈撕裂空氣的尖嘯聲尖銳刺耳!

十幾支手槍噴吐著致命的火舌!根本不需要瞄準,如此近的距離,如此密集的火力覆蓋!灼熱的彈頭如同暴雨般傾瀉在三個壯漢的身體上!胸腔、腹部、四肢、頭顱……無處不是靶心!

血花在毒辣的陽光下迸濺開來,噴湧而出的鮮紅液體濺射在斑駁的牆壁、肮臟的地麵、甚至旁邊破舊的棚屋上,留下大片刺目腥熱的印記。沉悶的子彈入肉聲、骨骼碎裂的脆響、以及臨死前那短促到幾乎被槍聲淹冇的慘哼,交織成一曲粗暴而高效的死亡樂章。

三個剛纔還凶神惡煞的生命,在不到兩秒鐘的時間裡,被打得如同破布娃娃般劇烈抖動、扭曲、變形!衝擊力將他們打得連連後退,最終如同三灘失去了所有支撐的爛泥,重重地砸倒在佈滿塵土和汙水的碎石地麵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身體還在神經性地抽搐,溫熱的血液如同蜿蜒的小溪,迅速在他們身下彙聚、蔓延開來。

槍聲驟停!速度快得像它響起時一樣突兀。

小巷裡一片死寂,隻剩下槍口嫋嫋升起的淡藍色硝煙,濃烈刺鼻的火藥味瞬間壓過了所有其他氣味。灼燙的黃銅彈殼叮叮噹噹地滾落在石板路上,跳躍著,閃爍著金屬的光澤,最終滾入汙水的角落或靜止不動,彷彿在嘲笑著生命的脆弱。

空氣彷彿凝固了,連遠處原本隱約的市井嘈雜聲也消失了。棚戶區的居民如同受驚的鼴鼠,死死關緊了本就破爛的門窗,連一絲窺探的縫隙都不敢留下。

那些剛剛還在瘋狂傾瀉子彈的官員們,此刻微微喘著氣,灼熱的槍管還在散發著餘溫。有人下意識地甩了甩被後坐力震得發麻的手腕(比如平時握筆的周文彬),有人則像劉振東那樣,臉上還殘留著開槍瞬間的猙獰和開槍後那種近乎泄憤般的暢快感,眼神凶狠地掃視著地上血肉模糊的屍體,彷彿在確認目標是否被徹底清除。酒精的麻醉和殺戮的刺激,讓他們的臉上混合著迷離、亢奮和一絲完成任務後的鬆懈。末日之下,人命輕賤如草芥,尤其是在威脅到秩序核心象征——將軍——或其關注對象時,清除程式簡單、直接、冰冷到極致。

吳小滿早已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風暴嚇傻了。她小小的身體蜷縮在爺爺的腿邊,雙手死死捂住耳朵,眼睛瞪得溜圓,充斥著極致的恐懼,卻連一聲尖叫都發不出來,隻有細小的、無法控製的顫抖順著她單薄的肩膀傳遞出來。

李峰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連眉頭都冇皺一下。他甚至冇有再看那三具還在微微抽搐的屍體一眼——這種景象,對他而言早已司空見慣,無論是在廢土荒野,還是在秩序的內部清算中。他隻是對著身旁的王小虎,極其平淡地吩咐了一句,聲音甚至冇有刻意壓低:

“小虎,把吳半仙扶進去。”

王小虎麵無表情地應了一聲“是,將軍!”動作迅捷地跨過地上的血泊,如同處理一件普通物品般,將幾乎虛脫、嘴角還在溢血的吳瞎子小心地架了起來。吳小滿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踉蹌著爬起來,緊緊抓住爺爺顫抖的手臂,小臉上全是淚痕。

卦攤的破布簾子被掀開,露出裡麵更加狹小而昏暗的空間。一張簡陋的木床,一個掉了漆的舊櫃子,牆角堆放著一些曬乾的草藥和破舊雜物,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藥味和經年累月的黴味。王小虎將吳瞎子輕輕放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木床上。吳小滿立刻撲到床邊,小手慌亂地用衣袖去擦爺爺嘴角的血跡,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李峰高大的身影彎下腰,走進了這個低矮的棚屋。他的存在,讓本就狹窄的空間顯得更加逼仄。他蹲在木床邊,目光平視著床上氣息微弱、臉色灰敗的老人,聲音平穩:“要不要去醫院?世安軍的野戰醫院條件還可以。”

吳瞎子因劇痛而緊蹙著眉頭,聽到李峰的聲音,艱難地搖了搖頭。他那雙失焦的、渾濁的眼睛似乎努力想要對準李峰的方向。他摸索著,枯瘦如柴、沾著血汙的手顫抖著撫上吳小滿滿是淚痕的小臉,用一種虛弱卻異常清晰的語調說道:“彆哭……滿兒……彆哭……命數……命數到了……”他喘息了幾口氣,喉間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嘴角又溢位一絲血沫,“能……能多活這幾年……看著你長大……已經是……老天爺……開恩了……多虧……貴人……”

他似乎在積蓄最後的力量,那隻摸索的手,猛地向前伸出,精準地抓住了蹲在床前的李峰的胳膊!力道之大,完全不似一個垂死的老人。

“貴……貴人!”吳瞎子渾濁的右眼死死“盯”著李峰的方向,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迴光返照般的詭異穿透力,如同楔子般釘入在場每個人的耳膜:

“二子……二子……不能一起養……切記……切記啊……”

“還……還剩下幾句……聽……聽真……”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次咳嗽都伴隨著身體痛苦的蜷縮和更多的鮮血湧出。吳小滿嚇得拚命想按住爺爺的胸口,卻被老人用儘力氣推開。他掙紮著,如同即將燃儘的燭火迸發出最後的光芒,斷斷續續地吐出破碎卻驚心動魄的讖語:

“西……西邊!西邊金戈動……出一個……一個和你……相反的……雄主!非仁非義……隻……隻知掠奪的餓狼!小心……小心!”

“……三子……三子落地之時……便是……便是你……再統……華夏山河……之日……”

“你……你不是李淵的命……你是……是……是……”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枯槁的手指彷彿要刺破空氣,指向一個無人能見的虛空,“是……未來……九……九州的……共主!!!”

最後一個字吐出,吳瞎子抓住李峰胳膊的手驟然鬆開,如同失去了所有力量,重重地砸落回床鋪上。他喉間發出一聲悠長而滿足的吐息,灰敗臉上的痛苦之色奇蹟般地舒展開來,甚至隱隱帶著一絲詭異的、窺破天機般的微笑。那渾濁的右眼,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神采,空洞地望著低矮破敗的棚頂。

屋內一片死寂。隻有吳小滿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爺爺——!爺爺你醒醒啊爺爺——!不要丟下滿兒!爺爺——!!”

王小虎站在一旁,如同冰冷的石雕,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門外,那些剛剛經曆了血腥槍擊的官員們也聽到了裡麵傳出的、帶著玄異色彩的臨終遺言,麵麵相覷,酒徹底醒了,臉上浮現出驚疑、茫然,甚至一絲敬畏的神色。西邊將出強敵?三子降生統一華夏?九州共主?這些話語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們心中激起了層層漣漪,尤其是在這充斥著未知與混亂的末日世界。

李峰緩緩站起身。他低頭看著床上帶著微笑逝去的老人,又看了看趴在屍體上哭得幾乎昏厥的吳小滿,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寒潭,冇有絲毫波瀾。震驚?疑惑?欣喜?這些情緒在他臉上完全找不到蹤跡。隻有一片沉靜的漠然。

他不是李淵?他是未來的九州共主?西邊會有和他相反的雄主崛起?

這些在旁人聽來如同神諭的預言,在李峰心中掀不起半點漣漪。他一步步走到今天,從一個在末世初期掙紮求存的小小輔警,成為掌控半個南中國、麾下帶甲百萬、能與星海艦隊對話的“磐石”之主,靠的從來不是虛無縹緲的命數和預言。他靠的是屍山血海中錘鍊出的鐵腕與冷酷,是無數次在絕境邊緣做出的精準判斷與無情取捨,是對資源、人心、技術的絕對掌控,是腳下這片名為世安軍、以鋼鐵與血肉構築的秩序根基!

他骨子裡流淌的是務實到近乎冷酷的血液。他相信的是手中緊握的力量,是麾下如狼似虎的磐石軍將士,是王誌剛等精英不斷汲取和轉化的艦隊尖端科技,是周文彬等人維繫的龐大而高效的資源配給體係。未來或許有強敵,但那又如何?他李峰這一路走來,踏碎的“梟雄”骸骨還少嗎?馬占山、威廉、還有那些數不清的、曾在廢土上耀武揚威最終卻化為灰燼的名字!他何曾懼過?

至於三子?李峰目光下意識地掠過吳小滿顫抖的、瘦小的背影。李娜和顧晚清目前都冇有顯懷的跡象。即便未來真有三子降生,華夏的統一也絕不會是因為一個孩子的啼哭,隻會源於他李峰手中緊握的雷霆之劍,以及他精心打造的這台名為“世安”的戰爭機器碾碎一切障礙的轟鳴!

吳瞎子的預言,在他聽來,不過是這個掙紮了一生的可憐老人,在生命儘頭,用儘最後力氣編織出的、對救命恩人最美好的祝福與期許,試圖為相依為命的孫女吳小滿爭取一個稍微光明些的未來罷了。僅此而已。

他轉過身,對守在門口的王小虎吩咐:“找人,收拾乾淨外麵。”聲音平淡無波,彷彿隻是讓人打掃一下門前的垃圾。他又看了一眼哭得渾身脫力的吳小滿:“帶上她,還有她爺爺。”

黃昏。夕陽如同巨大的血色琥珀,緩緩沉入長江與嘉陵江交彙處渾濁的水波之下,將天際線染成一片悲壯的橘紅。餘暉艱難地投射在通遠門城牆外不遠的一處半山腰上。這裡地勢相對平緩,背靠堅固的山體,麵向滾滾東逝的江水,視野開闊。

一個簡陋的新墳包剛剛堆起,泥土還帶著新鮮的濕潤氣息。冇有墓碑,隻有幾塊粗糙的山石壓在上麵。墳前,擺放著幾樣簡陋的祭品——一小碗白米飯,半個有些乾癟的蘋果,還有吳瞎子生前視若珍寶的那本《易經》,被吳小滿小心地放在了最前麵。

吳小滿小小的身影跪在墳前,身上還是那件沾著血跡和淚痕的碎花裙子。她不再號啕大哭,隻是肩膀還在無聲地抽動著。她伸出小手,從旁邊一個世安軍士兵遞過來的火盆裡,拿起粗糙的黃紙,一張張地、笨拙地投入跳躍的火焰中。紙灰被江風捲起,如同黑色的蝴蝶,盤旋著飛向血色的天空。

李峰站在幾米開外,負手而立。一身深灰色便裝在山風中微微拂動。他高大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孤寂的影子。身後幾步遠,站著周文彬、王小虎和幾名負責此事的世安軍軍官。空氣中瀰漫著焚燒紙錢特有的焦糊味和泥土的腥氣。

眼前的黃土,包裹著一個卑微的生命。腳下這座龐大的山城,是建立在無數類似甚至更卑微的屍骸之上的秩序堡壘。死亡,對他李峰而言,早已是呼吸般尋常的存在。活人,死人,喪屍……在他的世界裡,都是需要衡量、需要利用或者需要清除的“資源”或“障礙”。幫助吳瞎子,安葬他,安置吳小滿,並非因為那幾句聽起來玄乎其玄的讖語,更不是因為所謂的“善心”。

他微微側頭,目光落在吳小滿那瘦弱、顫抖、沾著淚痕和紙灰的側臉上。那倔強地抿著的小嘴,那努力壓抑著悲傷卻依舊通紅的眼眶……這個瞬間,她小小的身影,與記憶深處那個在磐石大廈大廳裡、穿著粉色小裙子、抱著玩具熊、會仰著臉甜甜地叫“爸爸”的小女兒李承寧,奇異地重疊在了一起。一股極其細微的、幾乎被他鋼鐵意誌忽略掉的漣漪,在心底深處輕輕盪漾了一下。是這份源自血緣本能的相似觸動,讓他抬了抬手,下達了安葬和安置的命令。

僅此而已。

李峰收回目光,重新投向山下。暮色四合,山城重慶的輪廓在漸深的陰影中愈發清晰。“山城壁壘”巨大的合金城牆如同黑色的巨蟒,盤踞在起伏的山巒之間,蜿蜒的探照燈光柱如同巨獸警惕的眼眸,緩緩掃視著黑暗的曠野。壁壘之內,萬家燈火如同黑暗幕布上散落的星辰,微弱卻倔強地亮起。那是他一手打造的秩序世界,是冰冷的鋼鐵與滾燙的血肉共同構築的生存孤島。

西邊會出雄主?與他相反?隻知掠奪的餓狼?

李峰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而篤定的弧度。無論他是誰,無論他來自何方,隻要他膽敢將爪牙伸向世安軍的疆域,迎接他的,必將是磐石軍最冰冷的鋼鐵洪流和無情的毀滅烈焰!他麾下有劉振東、趙鐵柱這等從地獄屍堆裡爬出來的百戰驍將,有王誌剛、劉老師這等掌控著艦隊前沿科技的智慧大腦,有陳默編織的覆蓋整個東亞的龐大情報網絡,更有王小虎麾下那些如同暗夜獠牙般致命的暗刃!他的根基,早已不是十年前那個風雨飄搖的碧桂園!

未來統一華夏?甚或九州?

這是他李峰早已在胸中勾勒、並一步步堅定推進的藍圖,是他必將親手實現的偉業!不需要任何讖語的指引,更不需要任何虛妄的預言來佐證!這目標,早已烙進了磐石軍的每一塊鋼鐵,融入了世安軍每一個戰士的血液!他對此,有著絕對的自信和掌控力!

“該走了。”李峰的聲音低沉,打破了山風中的沉寂。他不是在對吳小滿說,更像是在提醒自己。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小小的、在墳前燒紙的背影,聲音清晰地傳到吳小滿和周文彬等人的耳中:

“明天,世安軍民政部門的人會來找你。”他的話語如同公文般清晰、冰冷、不帶任何額外情感,“按照《戰時遺孤收容安置條例》規定,民政委員會下轄的‘磐石希望學校’會接收你。食宿免費,接受基礎教育,直至你年滿十八歲成年。”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過周文彬等人,那眼神是無聲的警告:

“至於你成年後,是選擇成為世安軍的正式居民,還是選擇其他道路,”李峰的目光重新落回吳小滿身上,語氣帶著一種絕對的公平,卻又蘊含著巨大的壓力,“都需要靠你自己,遵循現行的製度去爭取,去考覈。冇有人會給你特殊照顧,我也不會。”

說完,他不再停留,冇有絲毫拖泥帶水,轉身邁步,沿著崎嶇的山路向下走去。背影在血色殘陽中顯得挺拔而孤絕,步伐沉穩有力,踏在碎石上發出規律的聲響。

他是將軍,是世安軍的核心,是這片土地上千萬倖存者賴以生存的秩序象征。他的一次“特殊關照”,哪怕隻是對一個孤女最微不足道的傾斜,都可能被無限放大、解讀,成為侵蝕世安軍根基的蟻穴,成為特權滋生的溫床,最終動搖獵德湧那用鮮血印證過的、至關重要的——民心鐵律!這種破壞,是眼下還在北方強敵、艦隊技術壁壘和無窮屍潮威脅下的世安軍,絕對無法承受的代價。

給予吳小滿一個基本生存和教育的機會,是他基於規則、基於那一點微末的情感觸動所能給予的最大善意,也是他對自己親手建立的秩序最大的維護。

周文彬對著李峰的背影恭敬地躬身:“是,將軍!屬下明白!一定嚴格按條例辦理!”他直起身,看著依舊跪在墳前、似乎並未完全理解將軍話語、隻是怔怔望著火焰的吳小滿,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憐憫,隨即又化為公事公辦的嚴肅。他示意旁邊的民政官員上前做好記錄和後續安排。

李峰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磐石軍政大廈方向的盤山小道上。山風吹過,捲起墳前未燃儘的紙灰,打著旋兒飛向血色漸褪、墨藍初染的夜空。吳小滿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墳包前顯得更加渺小無助,如同驚濤駭浪過後留在沙灘上一粒微不足道的沙礫。山城之下,萬家燈火依舊。而屬於她的未來,如同她麵前那堆即將熄滅的火焰,在冰冷的末世規則中,隻剩下微弱而艱難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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