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輔警黎明 第103章 陀螺、童音與問心讖語

作者:竊光者 分類:科幻靈異 更新時間:2026-03-15 18:00:29

第一百零三章陀螺、童音與問心讖語

喪屍爆發第十年,公元2036年5月30日,星期日,晴,下午四時許。

地點:重慶市,渝中半島解放路步行街。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穿過山城特有的薄霧,在合金路麵上投下長長的、被行人切割的光影。解放路的喧囂如同影。解放路的喧囂如同永不停歇的背景音,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的嬉鬨與巡邏士兵靴底踏地的“哢嗒”聲交織在一起,形成末世中難得的、帶著煙火氣的生命力。李峰一行四人,便在這片喧囂中不疾不徐地穿行。

李峰依舊穿著那身深藍色棉質夾克和洗得發白的卡其工裝褲,步履沉穩。左側是如同鐵塔般魁梧、眼神銳利掃視四周的西南戰區司令趙鐵柱;右側是氣質文雅、目光敏銳捕捉民生細節的民政委員會主席周文彬;身後半步,是如同人形凶器般沉默跟隨、手裡還拎著幾個油紙包(裡麵是給兒子們買的涼蝦、油糍粑和新鮮枇杷)的王小虎。王小虎的戰術馬甲敞著懷,強健的肌肉在黑色T恤下賁張,即使拎著東西,那隨時準備暴起殺人的警覺也未曾鬆懈半分。

行至一處相對寬敞的街角,一個售賣傳統竹木玩具的攤位吸引了李峰的目光。攤主是個鬚髮皆白、手指關節粗大的老手藝人,攤位上擺著竹蜻蜓、小風車、魯班鎖,最顯眼的是幾個大小不一、打磨得油光水滑的木陀螺,旁邊還滑的木陀螺,旁邊還放著纏繞著細麻繩的鞭子。

李峰的腳步停了下來。他的目光落在一箇中等大小、用深色硬木旋成、頂端鑲嵌著一顆小小黃銅珠的陀螺上。陀螺的線條流暢,木紋清晰,透著一種樸拙的質感。這讓他想起了磐石大廈頂層辦公室裡,兩個兒子埋頭功課的小小身影,也想起了遠在廣州、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兒承粉雕玉琢的小女兒承寧。

“老闆,這個怎麼玩?”李峰拿起那個陀螺,入手沉甸甸的,帶著木質的溫潤。

老手藝人見有客,連忙堆起笑容,佈滿皺紋的臉上帶著自豪:“哎喲,這位先生好眼力!這是老手藝,黃檀木的,結實耐玩!用這鞭繩纏緊了,手腕這麼一抖,再順勢一抽……”他拿起鞭子,做了個利落的抽打動作,“它就能轉得飛快,嗡嗡響,穩得很!娃娃們最喜歡了!”

李峰的手指摩挲著陀螺光滑的表麵,那黃銅珠在陽光下閃著微光。他彷彿能看到承寧用小手笨拙地嘗試纏繞鞭繩,或者承安、承俊在光滑的地板上比賽誰的陀螺轉得更久。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暖意掠過他冷峻的眼眸。

他冇有猶豫,從夾克內袋掏出那部經過多重加密、外觀卻極其普通的衛星電話,撥通了一個隻有最核心人員知曉的號碼。電話幾乎是瞬間就被接通了。

螢幕上亮起,出現的卻不是顧晚清或李娜,而是被顧晚清抱在懷裡的、粉雕玉琢的小女兒李承寧。小姑娘似乎剛睡醒,小臉粉嘟嘟的,柔軟的黑髮有些蓬鬆,穿著一件淡粉色的小睡裙,正揉著惺忪的大眼睛。當她看清螢幕裡是李峰時,烏溜溜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小嘴一咧,露出珍珠般的小乳牙,奶聲奶氣地喊:“,奶聲奶氣地喊:“爸爸!”

這聲呼喚,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李峰鋼鐵般的心湖裡漾開一圈溫柔的漣漪。他冷硬的輪廓線條在螢幕微光的映照下,不易察覺地柔和了幾分。

“寧寧,看爸爸手裡是什麼?”李峰將鏡頭對準了那個黃檀木陀螺,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隻對女兒纔有的溫和磁性質感。

承寧的小臉立刻湊近了螢幕,大眼睛好奇地睜得圓圓的,小手指著:“轉……轉的!亮亮的珠珠!”她顯然被那旋轉的意象和閃亮的銅珠吸引了,小臉上滿是新奇和喜歡。“爸爸!寧寧要!要玩!”

“喜歡嗎?”李峰問,嘴角微微上揚。

“喜歡!最喜歡爸爸!”承寧用力地點著小腦袋,伸出兩隻小胳膊,隔著螢幕做出要抱抱的姿勢,“爸爸……什麼時候回來呀?寧寧想爸爸了……”

這時,顧晚清清冷精緻的麵容出現在螢幕邊緣,她穿著居家的絲質長袍,長髮鬆鬆挽起,對著鏡頭微微頷首:“峰哥。”她懷裡的承寧還在扭動著小身子,對著螢幕喊爸爸。

緊接著,李娜溫婉的身影也出現在顧晚清旁邊,她穿著素雅的米色家居服,臉上帶著恬靜的笑意,對著李峰輕輕點頭:“峰哥,在重慶還順利嗎?孩子們都乖,功課也認真,就是唸叨你。”

“順利。”李峰的目光掃過螢幕上的兩位妻子和女兒,聲音平穩,“寧寧要的陀螺,我給她帶回去。你們也注意休息,彆太累。”他的關心簡潔而直接,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嗯,你也保重身體。”李娜溫聲迴應。

“這邊一切安好,峰哥放心。”顧晚清的聲音依舊清冷,但眼神裡有關切。

又簡單說了幾句,承寧依依不捨地對著螢幕親了好幾口,纔在顧晚清的柔聲安撫下結束了通話。螢幕暗下去,李峰將衛星電話收回口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女兒隔著螢幕傳遞過來的那份柔軟依戀。

“老闆,就這個。”李峰將陀螺遞給老手藝人,示意周文彬付錢(世安幣)。他接過用乾淨軟布包好的陀螺,拿在手裡掂了掂,那沉甸甸的手感,如同此刻他心中那份對家人的牽絆。

一行人繼續前行。李峰一手拿著陀螺,一邊與身旁的趙鐵柱、周文彬低聲交談,話題從城南糧儲基地的擴建進度,轉到近期城外緩衝區的喪屍活動跡象,再聊到新一批合成穀物配給的口碑反饋。王小虎拎著吃食,沉默地跟在後麵,耳朵卻豎著,捕捉著周圍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不知不覺,他們拐進了一條與解放路主乾道垂直、略顯狹窄的老街。這裡的建築明顯低矮陳舊許多,多是磚木結構的老屋,牆麵斑駁,帶著歲月和末世的痕跡。街道不寬,青石板路麵被踩磨得光滑,空氣裡飄散著老火鍋底料、晾曬的草藥和潮濕苔蘚混合的複雜氣息蘚混合的複雜氣息。行人少了許多,喧囂也彷彿被隔開,透著一股沉靜的市井煙火氣。

走到老街中段一處相對開闊的轉角平台時,周文彬的腳步頓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明顯的詫異,輕“咦”了一聲。

“怎麼了,文彬?”李峰停下交談,看向他。

周文彬指著前方一棟不起眼的兩層老舊吊腳樓。那樓看著有些年頭了,朱漆剝落的木門緊閉著,門楣上掛著一塊小小的木匾,上麵用樸拙的毛筆字寫著“問心齋”三個字。

“將軍,您看,”周文彬的語氣帶著點驚奇,“這就是我跟您提過一嘴的那個‘吳半仙’的住處。平日裡,尤其是這個時辰,他門前這條巷子,少說也得排上百米的長龍!擠滿了求簽問卦的各色人等,商人、官吏、甚至我們體係裡一些基層軍官的家屬都信這個。今天……怎麼一個人影都冇有?門可羅雀了?”他確實隻在一次非正式彙報中,順帶提過山城有這麼個“奇人”,李峰當時不置可否,顯然並未放在心上。

李峰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那“問心齋”的門前確實空空蕩蕩,隻有幾隻麻雀在青石板上跳躍覓食,與周文彬描述的盛況形成鮮明對比。他對算命卜卦之事向來嗤之以鼻,認為那是弱者尋求虛無縹緲的心理安慰,或是彆有用心者裝神弄鬼的把戲。他微微蹙眉,剛想說不必理會。

“嘿!吳半仙?”旁邊的王小虎卻來了精神,他本就對稀奇古怪的事情感興趣,加上剛纔一路沉默,此刻眼睛一亮,插話道,“頭兒,就是那個傳說帶著孫女在歌樂山無人區活了四五年,神神叨叨的老瞎子?都說他算得賊準!反正都到門口了,閒著也是閒著,要不……進去讓他給您算一卦?看看咱世安軍啥時候能一統河山?”他語氣帶著慫恿和看熱鬨的促狹,還衝李峰擠了擠眼。

李峰冇好氣地橫了王小虎一眼,那眼神裡的意思很明確:少在這添亂。他本欲轉身離開,但目光掃過那扇緊閉的、透著幾分神秘和破敗感的木門,又看了看手中給女兒買的陀螺,不知為何,心中微微一動。或許,是女兒那聲“爸爸”帶來的柔軟尚未完全褪去,又或許,是這反常的空寂勾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好奇。他不再言語,隻是邁開步子,朝著那“問心齋”的木那“問心齋”的木門走去。

趙鐵柱和周文彬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意外,但立刻跟上。王小虎更是咧了咧嘴,拎著東西快步跟上,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走到門前,周文彬很自然地快走兩步,想上前敲門。就在他彎腰,手指即將觸碰到門環的瞬間,他“哎喲”一聲,停了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鞋:“瞧我這記性,鞋帶開了。”他歉意地對李峰笑了笑,很自然地蹲下身去繫鞋帶,將門口的位置讓了出來。

李峰並未在意,他伸出手,輕輕推了推那扇看起來頗為沉重的木門。門並未上閂,“吱呀”一聲,應手而開。

門內光線比外麵略暗。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碎花小褂、梳著兩條烏黑麻花辮的小姑娘,正背對著門口,踮著腳在院子裡的竹竿上晾曬一件小小的粗布衣服。聽到門響,她猛地轉過身來。

小姑娘約莫十歲,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清澈明亮,帶著山裡孩子特有的機靈。當她看清站在門口、逆著光的高大身影時,小臉上瞬間掠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一種奇異的篤定。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李峰的臉,又落在他手中那個用軟布包著的、露出一角的黃檀木陀螺上,清脆的童音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平靜,在安靜的堂屋裡響起:

“你來了。手裡拿著會轉的木頭疙瘩。”她頓了頓,小手指了指李峰手中的陀螺,眼神清澈而直接,“我爺爺說,今天最後一位貴客,就是你。”

李峰深邃的眼眸驟然一凝!他站在門口,高大的身影幾乎堵住了大半光線,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小姑娘臉上。這突如其來的話語,精準地點出了他手中的東西,更點出了“最後一位貴客”的身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他下意識地看向身後剛繫好鞋帶站起身的周文彬,眼神帶著詢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這是你安排的?

周文彬接觸到李峰的目光,立刻讀懂了其中的含義。他臉上也滿是驚愕和不解,連忙微微搖頭,眼神傳遞著清晰的資訊:將軍,絕非卑職安排!我也完全不知情!

趙鐵柱濃眉微蹙,魁梧的身軀微微繃緊,警惕地掃視著屋內。王小虎則站在李峰側後方,原本看熱鬨的嬉笑表情瞬間收斂,眼神變得銳利如刀,拎著油紙包的手不動聲色地垂到了身側,全身肌肉處於一種蓄勢待發的狀態。不過,三人雖然警惕,但心態並未真正緊張。一個瞎眼老頭和一個十歲女娃,在這三位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鐵血人物麵前,實在構不成任何實質威脅。王小虎甚至覺得有點意思,嘴角又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

小姑娘似乎冇感受到門外瞬間凝滯的氣氛,或者說她習慣了。她側身讓開通道,小大人似的做了個“請”的手勢:“爺爺在裡麵等您。請進吧。”

李峰收回目光,不再看周文彬,抬步邁過門檻,走進了光線略顯昏暗的堂屋。趙鐵柱、周文彬緊隨其後。王小虎最後一個進來,反手輕輕帶上了木門,但並未關嚴,留了一條縫隙,他高大的身軀就守在那縫隙旁,如同門神,目光如電,掃視著屋內每一個角落。

堂屋陳設極其簡樸,甚至可以說簡陋。一張老舊掉漆的四方桌,幾把同樣破舊的竹椅。空氣中瀰漫著陳年木料、劣質菸草和乾燥草藥的混合氣味。屋子中央,背對著門口,麵朝裡牆方向,坐著一個身形瘦削的老人。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藏藍色對襟褂子,頭上戴著一頂老舊的黑色瓜皮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臉上架著一副圓圓的、鏡片顏色很深的黑色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他枯瘦的手指間夾著一根自卷的土煙,煙霧嫋嫋升起,在他身前繚繞。

聽到腳步聲,老人並未回頭,隻是用那沙啞乾澀、如同砂紙摩擦般的聲音緩緩開口,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貴客臨門,蓬蓽生輝。請坐。”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對麵的那把竹椅。

李峰走到桌前,在老人對麵的竹椅上坐下。竹椅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他將手中包著陀螺的軟布輕輕放在腿邊。趙鐵柱和周文彬一左一右,如同兩尊門神般肅立在李峰身後兩側。王小虎則抱著胳膊,斜靠在門框內側,位置選得極好,既能隨時護衛李峰側翼,又能兼顧門口和那個晾衣服的小姑娘,眼神帶著審視和毫不掩飾的懷疑,上下打量著那瞎眼老頭。

老人這才緩緩轉過身,正對著李峰。深色的墨鏡完全遮住了他的眼睛,讓人無法窺探其眼神,隻能看到墨鏡下高聳的顴骨和佈滿深刻皺紋、如同風乾樹皮般的臉頰。他吸了一口土煙,緩緩吐出煙霧,那煙霧在昏暗的光線下盤旋上升。

“墨鏡遮目,難掩龍睛虎視;身形如山,自有淵渟嶽峙。”老人沙啞的聲音在煙霧中響起,每一個字都吐得很慢,卻異常清晰,“天庭飽滿,地閣方圓,此乃大貴之相,主掌生殺,統禦萬方。然則……”他微微側了側頭,墨鏡似乎“看”向李峰眉心,“眉間川字隱現,煞氣內蘊,鬱結不散。貴客,你心火太旺,殺伐過重,長此以往,恐傷肝損元,夜寐難安。”

李峰端坐不動,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如同戴著一張冷硬的麵具。但站在他身後的趙鐵柱和周文彬,心中卻同時一震!這老頭描述李峰的外貌氣質(龍睛虎視、淵渟嶽峙)和那股不怒自威、掌控生殺的氣場,威、掌控生殺的氣場,簡直分毫不差!至於“眉間川字”、“煞氣內蘊”,更是李峰常年殫精竭慮、身處權力漩渦中心、殺伐決斷所留下的深刻印記,連他偶爾的失眠,在覈心圈子裡也不是秘密!

“嗤!”靠在門邊的王小虎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打破了堂屋裡凝重的氣氛。他抱著胳膊,歪著頭,語氣帶著濃濃的嘲諷和挑釁:“老頭,編得挺像那麼回事啊?這套詞兒背了多久?還是說……”他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同鷹隼盯住獵物,“有人提前給你通風報信,把咱們將軍的樣貌習慣都告訴你了?嗯?”他最後一個“嗯”字拖長了音調,帶著赤裸裸的威脅意味。

老人麵對王小虎的質疑,並未動怒,隻是微微搖了搖頭,墨鏡轉向王小虎聲音傳來的方向,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彷彿來自遙遠之處的空靈:“天機渺渺,人心昭昭。老朽眼盲心不盲,觀人觀氣,不觀皮相。貴客身邊這位壯士……”他頓了頓,墨鏡似乎“掃”過王小虎的方向,“煞氣沖霄,形如猛虎,忠心護主,然則性烈如火,易折易傷。今日血光雖隱,戾氣已顯,三日之內,當有皮肉之苦。”

王小虎臉上的嘲諷瞬間僵住,隨即化為一絲被戳中心事的惱怒和更深的驚疑!他今天淩晨在“不夜坊”門口剛跟人打了一架,膝蓋和身上好幾處軟組織挫傷現在還隱隱作痛,這老瞎子怎麼知道的?難道真有鬼了?他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眼神更加不善地盯著老人。

李峰依舊沉默,隻是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老人不再理會王小虎,墨鏡重新“看”向李峰:“貴客,若信得過老朽這雙瞎眼,可否賜下生辰八字?老朽或可窺得一絲命途軌跡,供君參詳。”

李峰略一沉吟。生辰八字對他這等人物而言,本屬絕密。但此刻,在這詭異的氣氛下,他心中那絲被勾起的好奇心壓過了謹慎。他緩緩開口,報出了自己的出生年月日時(精確到時辰),聲音低沉平穩。

老人枯瘦的手指在破舊的桌麵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如同在撥動無形的算籌。他口中唸唸有詞,聲音低微含糊,是一些晦澀難懂的天乾地支、五行生剋之語。堂屋裡一片寂靜,隻有老人低沉的唸誦聲、土煙燃燒的細微劈啪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麻雀啁啾。

片刻之後,老人敲擊桌麵的手指猛地一頓!他抬起頭,深色墨鏡彷彿穿透了鏡片,直直地“盯”著李峰,沙啞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洞穿時空般的蒼涼與沉重:

“乾造魁罡,殺破狼格局!命帶三合,紫微照臨!”

“起於微末草莽,行於屍山血海!”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

“掌生殺予奪,控半壁山河!麾下帶甲何止百萬?治下生民何止千萬?此乃天命所歸,亂世雄主!”

這四句偈語般的斷語,如同驚雷,在小小的堂屋裡炸響!趙鐵柱和周文彬臉色驟變,呼吸都為之一窒!這哪裡是算命?這分明是將李峰從末世前一個小小的輔警,如何在十年血火中崛起,掌控世安軍龐大勢力,成為實際統治著末世中國半壁江山的鐵血統帥的曆程,用最精煉、最震撼的方式勾勒了出來!“半壁山河”、“帶甲百萬”、“生民千萬”,這些描述,雖有誇張,卻無比貼近那令人窒息的權力真相!

王小虎靠在門框上的身體也瞬間站直了,眼中的戲謔和懷疑被巨大的震驚取代,他死死盯著老人墨鏡下的臉,彷彿想看出他是不是在裝瞎。

老人並未停頓,墨鏡後的“目光”似乎變得更加幽深,那沙啞的聲音陡然轉低,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如同毒蛇吐信,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李峰耳中:

“然則……亢龍有悔,盈不可久!”

“貴客命中,當有三子一女承歡膝下,血脈綿長。”

“然則……”他再次加重了語氣,那“然則”二字,如同重錘敲在人心上,“龍生九子,各有不同!三子一女,非是福澤,實乃劫數之始!”

“長幼失序,兄弟鬩牆!血染宮門之禍,已在胎中孕育!貴客,你膝下二子,他日必效那唐初玄武舊事!骨肉相殘,禍起蕭牆!此乃……天命定數!”

“玄武門之變”!

這五個字,如同淬了劇毒的冰錐,狠狠刺入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臟!空氣瞬間凝固!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從脊椎骨竄上頭頂!

李峰隻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顧晚清和李娜近期也絕無懷孕跡象!這“三子一女”從何而來?更恐怖的是那赤裸裸的預言——他的兒子們,未來會像李世民兄弟一樣,為了權力,上演手足相殘的慘劇?!

“操你媽的老雜毛!放你孃的狗臭屁!!”

一聲暴戾到極點的怒吼如同炸雷般響起!王小虎雙眼瞬間赤紅!額頭上青筋如同蚯蚓般暴凸跳動!什麼狗屁神秘,什麼狗屁預言,在這一刻統統被滔天的怒火和殺意碾得粉碎!這老瞎子竟敢如此惡毒地詛咒將軍的兒子們自相殘殺?!這比直接辱罵李峰本人更讓他無法忍受!

“唰!”

快!快得隻剩下一道殘影!

王小虎如同被徹底激怒的瘋虎,身體爆發出恐怖的速度和力量!他一步就跨到了老人麵前,右手如同閃電般從後腰的槍套中拔出了他那把黝黑鋥亮、保養得如同藝術品般的92式半自動手槍!冰冷的槍口帶著死亡的氣息,在千分之一秒內,狠狠地、死死地頂在了吳半仙那佈滿皺紋、戴著深色墨鏡的太陽穴上!

“哢噠!”擊錘被扳開的聲音清脆而致命!

王小虎的手指死死扣在扳機護圈上,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全身散發出如同實質般的、屍山血海裡淬鍊出的恐怖殺意!整個堂屋的溫度彷彿驟降到了冰點!他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血腥味:

“老東西!你他媽算冇算到……老子現在就能讓你腦袋開花?!嗯?!!”

“小虎!”李峰低沉的聲音響起虎!”李峰低沉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如同定海神針,瞬間壓住了王小虎即將爆發的狂暴。他依舊端坐在竹椅上,身體甚至冇有太大的動作,隻是抬起一隻手,做了個向下虛按的手勢。

王小虎的身體猛地一僵,頂在老人太陽穴上的槍口劇烈地顫抖著,赤紅的眼睛裡充滿了不甘和狂暴的殺意,胸膛劇烈起伏,如同拉風箱。他死死瞪著近在咫尺、在槍口下依舊紋絲不動的老人,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彷彿下一秒就要扣動扳機!但在李峰那平靜卻重如山嶽的目光注視下,他最終,極其艱難地,緩緩地,將那股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殺意強行壓了回去。頂在太陽穴上的槍口,極其不情願地、一寸寸地移開,但手指依舊死死扣著扳機,槍口低垂,如同隨時準備再次昂起頭的毒蛇,死死鎖定著老人的軀乾。

趙鐵柱和周文彬也驚出了一身冷汗,剛纔王小虎拔槍的瞬間,他們甚至冇完全反應過來!此刻見李峰控製住了局麵,才稍稍鬆了口氣,但看向吳半仙的眼神,已經充滿了驚駭和難以言喻的複雜。這預言……太毒,太驚悚!

深色墨鏡遮擋了吳半仙所有的表情。在冰冷的槍口頂住太陽穴的瞬間,他枯瘦的身體似乎也微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夾著土煙的手指微微顫抖,菸灰簌簌落下。但當槍口移開,他很快又恢複了那種近乎死寂的平靜。他緩緩吸了一口快要燃儘的土煙,煙霧從乾癟的嘴唇中吐出,繚繞在墨鏡前。

李峰看著吳半仙,臉上忽然露出一絲淡淡的、帶著點自嘲和看透世情的笑意。他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投下長長的陰影。

“吳先生,”李峰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彷彿剛纔那驚心動魄的預言和拔槍對峙從未發生,“李某出身微末,不過一介小小輔警。能活到今天,能走到這一步……”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老屋斑駁的牆壁,看到了十年屍山血海的崢嶸,“是無數兄弟用命填出來的,是老天爺賞臉,也是我自己……一刀一槍,從地獄裡爬出來的。至於命運把我最終推向何方,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吳半仙深色的墨鏡上,語氣淡然卻帶著一種俯瞰般的豁達:“至於我的兒子們……兒孫自有兒孫福。他們將來如何,是他們自己的路,他們的命。我這個當爹的,能做的,就是給他們打下足夠大的地盤,教他們怎麼在這操蛋的世道裡活下去,活得像個人樣。至於兄弟鬩牆……”他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帶著一種冰冷的、掌控一切的自信,“隻要我李峰還活著一天,這世安軍的規矩,就亂不了。”

他微微頷首:“多謝先生贈言。小虎,付卦金。”

王小虎依舊死死盯著吳半仙,眼神凶戾得能殺人。聽到李峰吩咐,他極其不情願地、動作僵硬地從戰術馬甲的內袋裡,掏出厚厚一遝嶄新的世安幣。這些是最大麵值的500元合金紙幣,邊緣鋒利,閃爍著冷硬的金屬光澤。他看也不看,帶著滿腔的怒火和憋屈,狠狠地將這一遝錢拍在吳半仙麵前的破舊木桌上!

“啪!”一聲悶響,鈔票甚至將桌麵的灰塵都震起了一層。

李峰不再看吳半仙,拿起放在腿邊的陀螺,轉身,邁步就向門口走去。趙鐵柱和周文彬立刻跟上。王小虎最後惡狠狠地剜了吳半仙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個死人,才轉身跟上李峰。

就在李峰的左腳剛剛踏出“問心齋”那低矮門檻的瞬間!

身後,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坐著的吳半仙,猛地站了起來!動作之快,與他老邁的身形極不相符!他枯瘦的身體微微前傾,深色的墨鏡微微前傾,深色的墨鏡“望”著李峰即將消失在門外的背影,用儘全身力氣,嘶啞的聲音如同破鑼,帶著一種近乎淒鑼,帶著一種近乎淒厲的穿透力,清晰地送了出來:

“貴客留步!!”

“聽老朽最後一言!!”

“二子……不可同巢!!”

“分而養之!或可……暫避血劫!!”

“二子不可同巢!分而養之!”

這八個字,如同最後的詛咒,又如同絕望的箴言,狠狠砸在李峰的後背!

李峰的腳步,在門檻之外,微微頓了一下。僅僅是一下,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他冇有回頭,冇有迴應,甚至連一絲停頓的跡象都吝於給予。午後的陽光灑在他寬闊的肩頭,將那深藍色的夾克映照得有些刺眼。他隻是對著身後,極其平淡地、聽不出任何情緒地吐出兩個字:

“多謝。”

說完,他不再有絲毫停留,邁開沉穩的步伐,沿著青石板路,向著老街外陽光明媚的解放路走去。趙鐵柱和周文彬緊隨其後,兩人臉色凝重,眼神複雜地交換了一下目光,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憂慮和震撼。王小虎則走在最後,他回頭又看了一眼那扇重新變得幽暗的門洞,眼神裡的殺意未消,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那詭異預言攪動的不安和煩躁。

門內,堂屋重歸昏暗與死寂。

吳小滿一直躲在通往後院的門邊,小臉煞白,剛纔王小虎拔槍頂住爺爺腦袋的那一幕,嚇得她幾乎窒息,到現在小心臟還在怦怦狂跳。她怯生生地走到僵立在桌旁的爺爺身邊,小手輕輕拉了拉爺爺洗得發灰的衣角,聲音帶著哭腔和後怕:“爺爺……剛纔……剛纔那個黑衣服的叔叔……好……好嚇人……他……他真的要殺你……”

吳青山枯瘦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彷彿剛纔那聲嘶力竭的呼喊耗儘了他最後的氣力。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坐回那把破舊的竹椅裡,深色的墨鏡低垂著,遮住了所有的情緒。他摸索著拿起桌上那根早已熄滅的土菸蒂,手指顫抖著,似乎想重新點燃,卻最終隻是徒勞地放下。

他伸出枯槁的手,輕輕拍了拍孫女冰涼的小手,沙啞的聲音帶著無儘的疲憊和一種洞悉宿命的蒼涼:

“囡囡……莫怕……”

他頓了頓,墨鏡似乎“望”向門外李峰消失的方向,聲音低得如同夢囈:

“你……和剛纔那位貴客…………和剛纔那位貴客……有緣……”

“註定……還會再相遇的……”

吳小滿似懂非懂,隻是覺得爺爺的手冰涼,爺爺的話讓她心裡更加茫然和害怕。她看著桌上那遝散發著冰冷金屬光澤的、厚厚的世安幣,又看了看爺爺深不見底的墨鏡,小小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屋外的陽光透過門縫照進來一道光柱,光柱裡塵埃飛舞,卻絲毫驅不散這老屋深處瀰漫的、令人心悸的寒意與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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