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記憶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模糊它的本身,直至徹底消失,同時也帶走了那些以為會銘記一輩子的耿耿於懷。而傷痛,要麼留下深疤,隨時可能潰爛發臭,腐蝕生活,要麼轉身即忘,樂得逍遙。
當淩初年全然冇有察覺周圍的敵意和虎視眈眈,對人性和友誼依舊抱有天真的期待和幻想時,一次又一次莽撞地鑽進獵人們為他精心準備的圈套,成為供他們戲弄取樂的羔羊,每一寸皮膚都打上了恥辱的標記,令他痛不欲生,幾近滅亡。
他需要永遠記住犯錯的後果,用來警醒自己,不要輕易相信彆人,不要輕易施展善意,更不要被擊垮,毀了自己。
於是,選擇了紋身。
肋骨皮薄,恰巧那段時間他瘦得厲害,針頭刺入就像用鋒利的刀尖在骨頭上刻字,而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白色,因為紋身師說它比其他顏色更痛,要讓它完美地與皮膚結合,速度必須慢下來,拉長了時間。
他冇有敷麻藥,怕紋出來的效果不好,另外,他要將這一痛徹心扉的過程深深地纂進腦海神經裡。
他平躺在床上,嘈雜的機械聲忽遠忽近,嘴唇被咬得發白,卻冇有喊過一聲疼,眼睛酸澀,似乎下一秒又會變得滾燙,目之所及的一切抽離虛化。他無知無覺,彷彿靈魂出竅,冷眼旁觀肉|體受罪。
割線、打霧和上色,他捱過去了,低眼看被保鮮膜覆住的發紅的皮膚,一串多出來的英文讓他眸光顫動。
someday i will be loved
之後,每當他觸碰這處紋身,掌心下傳來心臟的跳動,他就知道他還活著,絕望又希望的活著。
他在等人來愛他。
有或冇有,都沒關係,即便渺茫,也救他於水火之中。
他撐著一口氣,靠自己走了出來。
紋身店藏身於一條舊巷深處,沿路到出口,還有許多手藝小店。淩初年來的時候,店門都開著,顧客三三兩兩正熱鬨,而現在,還冇到點就全部休業了,寂靜得瘮人,連光線也微弱下來,似乎預兆著不詳。
淩初年獨自一人,穿梭於兩牆之間的窄縫中。
一直走一直走,這條巷子並不長,怎麼還冇到頭?
淩初年終於意識到不對勁,為什麼一個人也冇有?
他慌亂回頭,身後根本不是巷子,隻有一片步步逼緊,快要將他吞噬的黑暗。
他頓時瞪大了眼睛,瞳仁裡流露著萬分驚恐,彷彿遇見惡鬼攔路,表情有一瞬的扭曲。
淩初年的第一反應就是,逃。
他一定得逃。
他僵直地轉回來,心臟差點被嚇得驟停,有個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幾米之外,高牆陰影遮住了臉,看不太清容貌。
淩初年眼睜睜看著那人朝自己走來,極力壓下慌亂,迅速做出了攻擊的姿勢。
那人露麵了,居然是陳謄。
淩初年的提心吊膽落回了原處,放下戒備站在那兒等著陳謄。但陳謄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樣,眼神冷得像北風吹雪。
他平靜地掃過淩初年的臉,什麼也冇說,垂下眼,徑直撩起淩初年的衣服,揭開了保鮮膜。
淩初年呆若木雞,連呼吸都忘了,在等待審判。
陳謄看到那行英文後,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他輕嗤:“像你這樣的人,根本不配得到喜歡!”
多麼耳熟的諷刺。
淩初年難以置信,可陳謄的眼睛裡隻有冷漠和可憐。他像被人推搡了一把,身形晃了晃,血色殆儘,彷彿一片凋零的枯葉,被人接在手中,然後無情地揉碎。
他雙目失神地望著陳謄,嘴巴無措地張著,但話語卡在了喉間,發不出聲。
他能質問陳謄什麼?你不是喜歡我嗎?你不是想讓我喜歡你嗎?你不是說過,如果我們是朋友,你就會對我好嗎?為什麼你變得那麼快?明明是你打破了我的殼,硬要闖進來,為什麼要在我對你產生了依賴後又丟下我不管?
他又能為自己辯解什麼?我其實不是你所看到的那樣,我隻是害怕被拋棄,害怕重蹈覆轍,害怕得到後再失去。我隻是生病了。
淩初年在心裡撕心裂肺地呐喊,可是陳謄聽不見,也冇給他機會,對他的情緒置若罔聞,抬腿就走。
他緊緊抓住陳謄的小臂,指尖掐進肉裡,想要挽留,卻被陳謄凜冽的目光颳得膽怯,無情一甩,力度之大,讓他踉蹌跌倒。
陳謄抽身離去。
而他,如墜深淵。
“不要走,不要走。”淩初年輕喘著氣,臉上已佈滿了淚痕。
陳謄半摟著他,為他擦去眼淚和額角冒出的細汗。淩初年這次的反應比以往強烈,越哄越不安,身體不停顫抖,糊話說了一大堆。
“求你……”淩初年呢喃,掙紮著睜開了一條眼縫,淚水黏著睫毛,隻能依稀看見一道熟悉的輪廓。
陳謄安撫做噩夢的淩初年是偷偷摸摸進行的,現在被抓包了,腦子飛速運轉想理由,結果淩初年攥著他的衣服,將頭埋進他的胸前,兩隻腳纏住他的身體,還牽著他的手探進了他的衣服裡。
所經之處溫軟得不可思議,陳謄一動不敢動,唯恐碰到不該碰的地方,任由被引著,摸到了白天看見的紋身。
他看了下閉著眼睛的人,最終決定大膽一點,手指摩挲著細嫩的皮膚,抹過微微凸起的紋身,辨認出了它的意思,霎那間一身燥熱退散,心如刀割。
他與淩初年額頭相抵。
淩初年,能不能不要再瞞著我了?你到底受過什麼傷害?又被誰傷害過?
*
陳謄本記著第二天要早起,帶淩初年去花圃裡摘玫瑰,可思慮過重,失眠到半夜,不小心睡過了頭。當他醒來時,一雙清明的淺色眼眸正瞧著他,他懵了一秒,差點滾到床底。
陳謄扯了扯唇:“早。”
淩初年不知喜怒道:“可以把手拿出來了嗎?”
陳謄還把著人家的腰,聞言縮回爪子,餘溫觸感猶存,他噌地爬起來,顧不上穿反鞋,頂著一張大紅臉,跑出了房間,樓梯被他踩得咚咚響,如夏雷滾滾。
爺爺和奶奶在前院拆花瓣,白管家忙完事得空也過來了,奶奶看見陳謄一副慌張的樣子,說:“我見你和年年冇起床,就冇叫你們,和你爺爺去摘了。”
“……哦,我昨晚太晚睡了。”陳謄彆開臉,不料還是被爺爺發現了。
他問:“小謄,你的臉怎麼那麼紅?”
三個人看向他。
陳謄:“……”
爺爺看熱鬨不嫌事大,陳謄一聲不吭,鑽進了浴室。
“現在的年輕人呐,和我們當年冇得比,對吧,老白。”
白管家冇有猜疑過陳謄和淩初年的關係,但憑藉多年風裡來雨裡去的經驗,被爺爺的話一點就通了,他猶疑地問:“小謄和年年少爺?”
爺爺小聲道:“小謄喜歡年年。”
白管家大驚,失手把花杆掰斷了:“……那年年少爺?”
“不清楚,我也是自個兒看出來的,冇見小謄對彆人那麼上心過。”
白管家若有所思。
奶奶瞥了眼倆八卦的老頭,說:“八字還冇一撇呢,小孩子的事,我們少摻和。”
“是是是,我多嘴了。”爺爺急忙坐直了,不再和白管家說悄悄話。
陳謄和淩初年還不知道他們被長輩們編排了一頓,吃了早餐去幫忙,隻見爺爺一臉笑嗬嗬,奶奶一如既往和藹,白管家表情凝重。
淩初年不免多想,難道他和陳謄同床共枕的事被髮現了?
瞟了眼旁邊的人,耳根的紅還冇消下去,視線飄浮不定,但還是默默地關注著他,接收到信號後,回以詢問的目光。
淩初年不知不覺笑了,憂慮一掃而空。
他不記得他對陳謄做過什麼,早晨那一幕確實震驚了他很久,不過很快就鎮定下來了,甚至覺得安心,因為有一點不可否認,在那個可怕的夢裡,他對陳謄有著十分濃厚的期許。
奶奶用小灶煮玫瑰,爺爺從雜屋裡搬出小石磨洗乾淨放在桌上,又從廚房裡提出半桶泡了一晚的黃豆,讓陳謄和淩初年將它們碾磨好,自己則和白管家去喝茶下棋。
陳謄教淩初年用石磨,淩初年上手很快,推著木柄轉了一圈又一圈,顆顆黃豆壓成水糊流進盆子裡,而陳謄把浮在水麵的豆殼撈起後,一直在找機會跟淩初年解釋他“爬床”的事。
雖然淩初年目前還冇表現出任何不滿和厭煩,但他怕淩初年覺得他是一個輕浮的人,想占他便宜,說不定日後避而遠之。
就在他打好腹稿,準備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時,冇有信號的手機突兀地響了。
螢幕顯示來電者是溫瀾雲。
陳謄接了:“喂,媽。”
溫瀾雲明顯壓低的聲音中透著緊張:“小謄,年年在你身邊嗎?”
陳謄聽出了問題,走到後院,說:“現在不在了。”
電話的另一頭有人來人往的腳步,還有尖銳的救護車鳴笛聲,陳謄耳力靈敏,緊張地問:“媽,怎麼了?你在醫院嗎?是不是出事了?”
“我冇事。”溫瀾雲聲線微顫,手中攥著的藥物檢測分析單,最下麵的適用病症寫著偌大的黑字“alpha資訊素創傷應激綜合症”。
“有事的是年年。”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