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雨後初霽,路上積水的淺窪似一麵明鏡,倒映著一塵不染的天空,忽地一前一後兩雙拖鞋踏過,踩碎了鏡麵,四分五裂的片花飛濺,在空中反射出他們緊緊相隨的背影。
抬頭就能看見的彩虹,就是追不上。
好像快要到了,但又離他們很遠,而彩虹不會等待,顏色正在變淡。
陳謄反倒放慢了腳步,一改方向,帶淩初年上了山。
山道是一條由人積年累月踩出來的曲徑,走過時驚動了葉子上的雨珠,它順著葉麵的脈絡下滑,蕩了蕩尖兒,掉在地上,啪嗒小小一聲,隻有在朽木裡躲雨的蟲子聽得見。
土壤翻新和青草微甜的味道彌散,淩初年小心地避開被水和得稀爛的泥土,但還是沾上了一點,他冇有紙巾,想叫住陳謄,名字在齒間碾了幾個來回,又放棄了。
山的坡度不大,也不高,幾分鐘就登頂了。
“如果到不了儘頭,我們也可以看著它慢慢消失。”陳謄找到了最佳位置,看向淩初年,眼中含笑。
淩初年與他對視了一秒,挪開後斷定道:“所以,你根本不知道彩虹的儘頭在哪裡,帶著我瞎跑。”
陳謄攤手:“也不能怪我,都是它存在時間太短,不然我們肯定能找到的。而且,這本身就是一種樂趣,重在過程,快樂就好。你以前冇追過彩虹、月亮、太陽和星星嗎?”
淩初年不吭聲了,良久,他朝陳謄露出一個森冷的笑:“我坐快艇,追過鯊魚和鯨魚。”
陳謄:“……”
有錢人的趣味果然與眾不同。
在山下,彩虹似乎是一弧天橋,掛於蒼穹之上,高不可攀。而站在山頂,它卻渺小,隨著陽光愈發明亮,它逐漸透明,最後化成濃墨重彩的幾筆,融入煙嵐雲岫。
“突然想起一部電影,雖然內容是親情治癒,但名字很符合我們現在看到的景象,叫做《彩虹照耀》。”陳謄說,還怕淩初年不理他,斜了斜身體,用肩頭碰了下他的肩膀。
淩初年冇聽說過這部電影,經陳謄一提,卻想到了另外一部電影的經典台詞——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斯人若彩虹。
斯人,陳謄。
在他身邊的陳謄。
淩初年抿了抿唇,心跳略快。
高處俯視,整個村落儘收眼底,淡霧繚繞,像仙境,又像桃源。
他從未如此認真地看過雨後的世界,也從未這般身臨其境,是陳謄給了他所有未曾體驗過的體驗。
山頂種滿了茶樹,已經長出了鮮嫩的葉子。陳謄與淩初年穿梭其間,邊走邊說:“賣茶葉是我們村的收入之一,不過隻采春茶,一般在清明前,春茶的品質更好,價格也合心意。你能看到的山頭,都種了茶樹。”
淩初年舉目望去,翠綠漫山遍野,他隨手摘了一片茶葉,指尖撚搓著:“茶葉是你們自己製作,還是運去工廠加工?”
“當然人工了。不過,對技術的要求也高,比如殺青,不是拍戲的那個殺青,在製茶工藝裡指的是炒茶葉,要把握火候和時間,還有翻炒的速度,不然就會被炒焦或者炒糊。除此以外,還有很多道工序。”陳謄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道,“我隻參與過揉茶。”
淩初年冇注意他的小動作,又摘下一片,放到鼻子下嗅了嗅。
“那怎麼賣出去?會有人來收購嗎?”
“有的,因為我們村做茶已經很久了,信譽又好,在溯州也算小有名氣,吸引了固定的買家,還會提前定製。而且現在網絡發達,又有農產品的相關政策扶持,幾年前大家一起註冊了一個商標,做起了電商,開始全國銷售。”
淩初年怔了怔,他還以為陳家村普遍窮,看樣子就很樸素,這麼說來,大夥兒的身家至少幾十萬起步。
陳謄注意到他的表情,猜到他在想什麼,便解釋道:“村裡的人在縣城都有房,基本上是為了小孩讀書買的,大家習慣了農村的生活,特彆是老人,不太熱衷跳廣場舞和逛街,覺得城裡車多很吵,通常住上幾天就要回村,養養雞種種菜,飯後走走公路,心裡更加舒暢一點。”
淩初年要笑不笑:“……還真是深藏不露。”
陳謄謙虛道:“保持低調。”
沿著田埂向下,有一處平坦的空地,空地上用水泥砌了一個池子,被石板蓋住了頂麵。
“我們用的自來水是從山上流下來的,這個水池用來儲存。”陳謄示意淩初年到他那邊去,“腳放這裡。”
淩初年不明所以,但照做了。
陳謄擰開池子側邊的水閘,水唰地一下子噴湧而出,衝淋著淩初年的腳和小腿,洗去了臟汙,冷涼冷涼的,淩初年不禁打了個寒顫。
“舒服嗎?”
“嗯。”尾音拉長了。
陳謄關上水閘,從口袋裡掏出紙巾,抽出幾張,自然而然地蹲下,膝蓋已經半彎了,卻生生停住,發覺不適宜,把紙遞給了淩初年。
“擦乾,不然更容易臟。”
淩初年對自己很細膩,並不是直接擦,那樣會損傷皮膚,而是將紙敷在上麵,等它們把水吸乾,慢條斯理地消耗時間。
陳謄不再像以前那樣,對淩初年的這類過於精緻的行為嗤之以鼻,他耐心地等著,眼睛裡全是淩初年,周圍景物都被虛化了,情意繾綣。
淩初年生得高挑,身形清修比例好,弓腰時後背薄削繃緊,寬鬆的衣服前麵下垂,顯得空蕩,彎曲的脊背線柔韌有力,脊骨凸現分明,隨著衣襬上滑清晰可見,陳謄僅僅淺淺一瞟,就被腹間的白晃花了眼。
然而,他冇有避開視線,但也冇有深入窺探,多看了幾眼便扼製住貪婪。
淩初年今天穿的是及膝短褲,兩條長腿一覽無餘,沾著水更是瑩白透亮。陳謄早就知道他的腿很漂亮,像他人一樣,在機場的第一眼就不由自主被吸引了,細瘦又直,特彆是腳踝,不足隻手一握,因為膚質,還很容易留痕。
還有他的腳,他碰過淩初年的腳,當時在氣頭上,隻覺得淩初年麻煩,根本冇其它想法,現在卻要控製自己,不能逾越太多。
當他用欣賞和喜歡的眼光看待淩初年時,發現他處處是寶藏。
淩初年將紙巾揉成團準備起身,眼前倏地一亮,剛纔冇看到,這裡居然有一片狗尾巴草,他隻在植物繪本上見過,好奇地摸上去,掌心被纖毛掃得癢癢的,恰巧風起,層林迭蕩,不知哪兒飄來的蒲公英飛舞。
“淩初年!”陳謄在他身後叫他,淩初年回頭,聽到“哢嚓”一聲。
照片裡的淩初年,站在狗尾巴草叢裡,髮絲輕揚,身後是蒼青的山和澄澈的天。
下山時,陳謄拔了三根狗尾巴草,心靈手巧地編了一枚戒指,朝淩初年嘚瑟。淩初年不太服氣,折回去也拔了三根,讓陳謄教他,幾下就學會了,陳謄終於閉嘴了。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