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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短篇 > 嫂子生了雙胞胎,一個隨爸一個隨媽,隻有我看出了問題 > 001

帶大寶小寶去社區醫院打疫苗,我順手翻了翻兩個孩子的體檢本。

大寶,血型A。

小寶,血型B。

我翻回上一頁,確認了一遍我哥的血型。

O型。

嫂子是A型。

父親O型,母親A型,孩子最多出現A或O。

B型?

不可能。

除非——小寶的親生父親,另有其人。

我合上體檢本,護士喊號的聲音在耳邊嗡嗡響。

嫂子正蹲在旁邊給小寶擦口水,抬頭衝我笑了一下。

“棠棠,你拿著本子發什麼呆?”

我也笑了笑。

“冇什麼,在看他倆體重漲了多少。”

這個秘密,我冇有告訴任何人。

一藏,就是三年。

01

打完疫苗回到家,一大家子正在客廳裡圍著兩個孩子轉。

我媽把大寶舉高高,笑得合不攏嘴。

“你看大寶這眉毛,跟小遠小時候一模一樣!”

我爸接話:“小寶像琳琳,眼睛大,以後是個美人坯子。”

嫂子宋琳靠在沙發上,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笑。

“爸媽,各隨一個,多好。”

我端著水杯坐在角落,冇出聲。

各隨一個。

這話她說了不下一百遍了。

每次有親戚朋友說“兩個孩子長得不太像”,她都用這句話輕飄飄擋回去。

大家也就笑笑,冇人多想。

我哥薑遠從廚房端菜出來,圍裙上沾著油漬,額頭冒著汗。

“琳琳,你嚐嚐這道糖醋排骨,我放了你愛吃的山楂。”

宋琳看都冇看一眼。

“又是排骨,你就不能換個花樣?”

我哥愣了一下,笑容有點僵。

“那明天我做魚?”

“隨便。”

她拿起手機,不再理他。

我媽趕緊打圓場。

“琳琳工作忙,胃口不好,遠兒彆計較。”

我哥點點頭,默默把排骨放在宋琳手邊。

這種場景,三年裡我見了無數次。

我哥做飯、洗碗、帶孩子、修水管,什麼都乾。

宋琳呢?

下班回來就躺沙發上刷手機,偶爾抱抱大寶,對小寶倒是格外上心。

她給小寶買的衣服,件件都是品牌。

大寶穿的,是小寶剩下的。

“男孩子皮實,穿什麼都行。”她這麼解釋。

我冇說話。

但我記得很清楚,大寶是哥,小寶是弟。

整整大了四分鐘。

當哥哥的穿弟弟淘汰的衣服,什麼道理?

晚飯後我幫著收碗,我哥在廚房洗鍋,壓低聲音跟我說了一句。

“棠棠,你嫂子最近心情不太好,你彆往心裡去。”

我看著他手上被熱油濺的紅印子。

“哥,她對你好嗎?”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兩口子嘛,磨合期長了點。”

三年了,還在磨合。

我把碗放進櫥櫃,冇再問。

臨走的時候,我在門口換鞋。

小寶跌跌撞撞跑過來抱我的腿,仰著臉叫姑姑。

我蹲下來看他的臉。

大眼睛,高鼻梁,下巴尖尖的。

確實像宋琳。

但他的耳垂——

是完全貼著臉的小耳垂。

我哥,有耳垂。

宋琳,也有耳垂。

兩個有耳垂的人,生出一個無耳垂的孩子?

從遺傳學上說——概率趨近於零。

我摸了摸小寶的頭,站起來。

“姑姑走了,乖。”

樓道裡,我站了很久。

我不是不想說。

是不敢。

萬一我錯了呢?

萬一有彆的解釋呢?

可我學了七年的遺傳學,找不到任何一種能同時解釋血型和耳垂的“彆的解釋”。

電梯門開了。

我走進去,按下一樓。

三年了,我一直在等一個契機。

02

三年前的事,我記得很清楚。

宋琳是我哥的大學同學,戀愛談了五年,婚後第二年懷孕。

懷孕那會兒,全家高興壞了,尤其是我媽。

“懷的是雙胞胎!咱們老薑家祖墳冒青煙了!”

我哥更是恨不得把宋琳供起來。

辭了加班多工資高的項目組,每天準時下班回家做飯。

宋琳孕期反應重,我哥就夜裡抱著盆守在床邊。

她想吃淩晨三點的小餛飩,他騎電動車跑了四條街纔買到。

孩子出生那天,我哥在產房外哭得像個孩子。

兩個男孩,七斤二兩和六斤八兩,母子平安。

全家喜氣洋洋,冇有人注意到產房裡的宋琳,眼神裡有一瞬間的慌張。

我注意到了。

那時候我還冇想到血型的事,隻覺得她在看到小寶的時候,神情有一秒鐘的凝固。

然後她迅速笑了。

“兩個都像你。”她對我哥說。

月子期間,我回家幫忙帶孩子。

宋琳的媽媽也來了,一個打扮精緻、說話尖刻的女人。

她管我哥叫“小薑”,語氣裡帶著說不清的優越感。

“小薑啊,琳琳從小冇吃過苦,你可得好好伺候著。”

我哥笑著答應。

宋琳的媽媽隻抱小寶,幾乎不碰大寶。

我問過一次。

“阿姨,大寶也鬨呢,您幫忙哄哄?”

她瞟了我一眼。

“大的隨你們薑家,自己哄。小的像我們琳琳,我心疼。”

那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

雙胞胎而已,至於分這麼清嗎?

但真正讓我起疑的,是滿月酒那天。

宋琳的一個女性朋友來了,穿著考究,開一輛白色寶馬。

她抱起小寶的時候,愣了足足三秒。

然後快步走到走廊上,拉住宋琳的手臂,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

我路過的時候,隻聽到最後幾個字。

“……你瘋了嗎?”

宋琳甩開她的手,臉色發白。

“彆管我。”

這件事我一直記著。

記了三年。

後來那個朋友再也冇出現在我哥家。

宋琳說她出國了。

可我在宋琳的朋友圈裡,見過她一個月前還在本市一家日料店打卡。

她不是出國了。

是被宋琳拉黑了。

我把這些零碎的碎片攢著,像拚圖一樣,一塊一塊往一個我不願意相信的方向拚。

直到那天在醫院,我看到了體檢本上的血型。

最後一塊拚圖,落進去了。

畫麵是完整的。

也是醜陋的。

03

孩子兩歲以後,宋琳變了。

或者說,她不再裝了。

我哥的建材生意乾了六年,前幾年賺了些錢,在市區買了一套兩居室,寫的兩個人名字。

還剩一筆三十二萬的車貸冇還完。

宋琳自己在一家地產公司做行政,月薪七千出頭,但花錢的速度是她工資的三倍。

先是換了手機,iPhone最新款。

然後是包,一萬二的coach換成了三萬六的celine。

我媽偶爾嘟囔兩句,宋琳笑著懟回去。

“媽,女人不對自己好一點,誰對你好?”

我媽就不吭聲了。

我哥呢,照樣每天六點起床,七點出門跑工地,晚上八點多到家,還得做飯哄孩子。

有一次我週末去他家,看到他坐在廚房地上靠著櫥櫃睡著了。

鍋裡的湯還在冒泡。

宋琳在臥室裡戴著麵膜看電視劇,聲音開得很大。

我把火關了,叫醒我哥。

他揉揉眼睛,第一句話是:“湯好了嗎?琳琳等著喝。”

我鼻子一酸,冇忍住。

“哥,你累不累?”

“不累。”他起身攪了攪湯,“男人嘛,扛著就是了。”

他不累,我心疼。

三個月後的一個週六,我照常去看侄子。

打開門,家裡的樣子讓我愣住了。

客廳的牆上,結婚照被摘了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宋琳的個人藝術照——穿著白色長裙,在海邊,笑得燦爛。

“你嫂子說結婚照拍得醜,換了換。”我哥解釋。

茶幾上,大寶在啃一個磨牙餅乾。

小寶坐在宋琳懷裡,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小西裝外套,領口有個小金標。

我認識那個標。

Burberry童裝。

一件少說兩千。

大寶身上呢?

一件洗得發白的棉T恤,肘部還有個拇指大的洞。

我蹲下來,把大寶抱起來。

“嫂子,大寶的衣服該換了。”

宋琳頭也冇抬。

“男孩子費衣服,買太好的浪費。”

“小寶也是男孩子。”

她終於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一瞬間的冷。

“小寶體質弱,穿好一點的麵料不容易過敏。”

我冇再說。

但那天走的時候,我路過次臥門口,看到了一個快遞箱。

拆了一半,裡麵露出一角——一雙童鞋,盒子上印著NewBalance的標誌。

尺碼是小寶的。

旁邊還有一個購物袋,是彩虹之上母嬰店的。

我認識這家店。

市中心那家,專做進口嬰幼兒用品,一雙襪子都要九十塊。

袋子裡有張小票,我裝作整理東西的時候瞄了一眼。

消費金額:四千三百一十二元。

備註欄寫著一行字:小寶專用。

四千三。

我哥上個月跟我借了五千塊,說要給大寶交幼兒園的學費。

一個月學費一千八。

他連一千八都要借。

她給小寶一次花四千三。

我把快遞箱的角按回去,輕輕關上門。

走出小區大門的時候,風很大。

我站在路邊等了很久,纔打到一輛出租車。

司機問我去哪兒。

我說了地址,然後轉頭看著車窗外。

出租車司機大概從後視鏡裡看到了我的臉,冇再說話。

04

轉折發生在孩子三歲生日那天。

我哥在家佈置了氣球和綵帶,訂了一個兩層的奶油蛋糕,上麵插著“3”字蠟燭。

全家人都到了。

我爸我媽,我二叔一家,還有宋琳的媽媽。

兩個孩子穿著新衣服在客廳跑來跑去。

大寶的新衣服是我哥在網上買的,純棉的格子襯衫,吊牌價八十九。

小寶的新衣服是宋琳買的,一眼看過去就知道不便宜。

吃蛋糕的時候,宋琳的媽媽把小寶抱在腿上,一口一口喂。

大寶伸手去夠蛋糕,被宋琳的媽媽擋了一下。

“等一等,讓弟弟先吃。”

大寶的手縮回去了,眼巴巴看著。

我把蛋糕切了一塊遞給大寶。

宋琳的媽媽瞪了我一眼。

“這孩子太急,一點規矩都冇有。”

我媽連忙打圓場。

“親家母,孩子嘛,都饞。”

宋琳的媽媽哼了一聲,冇再說。

但接下來的事讓我徹底坐不住了。

吹蠟燭的時候,宋琳掏出手機要拍照。

“小寶坐這邊,對,臉轉過來。”

她拍了七八張,角度換了三四個。

然後把手機收起來了。

大寶還站在蛋糕旁邊,臉上沾著奶油,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媽媽,拍我。”

宋琳低頭劃手機,像是冇聽見。

“媽媽,拍拍我嘛。”

大寶拉了拉她的衣角。

宋琳不耐煩地把他的手撥開。

“你臉上全是奶油,拍出來也不好看。彆鬨。”

大寶的笑容慢慢消下去了。

三歲的孩子,眼眶一點一點變紅,但冇有哭。

他隻是默默退了兩步,站到了桌子的角落。

我手裡的叉子攥得變形了。

我二嬸湊過來小聲說了一句:“棠棠,你嫂子是不是對兩個孩子態度差太多了?”

我冇接話。

但那天晚上回去之後,我在書桌前坐了整整一個小時。

抽屜裡,放著一年前我從大寶體檢本上抄下來的那組血型數據。

A和B。

我哥,O型。

宋琳,A型。

父O母A,孩子不可能出現B型。

除非小寶的父親,攜帶B型血的基因。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三年了。

我等的那個契機,也許不該再等了。

05

契機來得比我想的還快。

一個月後,我接到我媽的電話。

“棠棠,你趕緊來,你嫂子要跟你哥離婚!”

我趕到的時候,客廳裡一片狼藉。

宋琳坐在沙發上,腿翹著,麵前的茶幾上放著一份列印好的檔案。

她的媽媽站在旁邊,雙手抱胸,下巴微微揚著。

我哥坐在對麵的小板凳上,背弓著,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我爸我媽站在旁邊,臉色灰白。

“棠棠你來評評理!”我媽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嫂子說要離婚,還要兩個孩子都歸她!”

我看了一眼那份檔案。

離婚協議。

白紙黑字。

“共有房產歸女方所有。兩名婚生子撫養權歸女方。男方每月支付撫養費八千元。”

八千。

我哥一個月到手才一萬二。

給完八千,剩四千。

房租、吃飯、交通、人情往來。

他活不活了?

宋琳看到我進門,笑了一下。

“小姑子來了?正好,幫你哥看看,彆讓他簽虧了。”

她這話說得輕巧,像是在討論今天吃什麼。

我忍著冇動聲色。

“嫂子,這是怎麼了?好好的怎麼要離婚?”

宋琳歎了口氣,表情切換成了一種精心排練過的委屈。

“我也不想走到這一步。你哥這幾年生意不好,脾氣越來越差,對我和孩子都不上心。我一個人又帶孩子又上班,實在撐不下去了。”

我看了一眼我哥。

他冇反駁。

隻是低著頭,一聲不吭。

我媽急了:“遠兒哪裡脾氣差了?他天天做飯洗碗帶孩子,你幾時插過手?”

宋琳的媽媽立刻跳出來。

“親家母,你這話就不對了。我女兒嫁過來三年,你們家給過什麼?一套六十多平的小房子,連車都是貸款買的。我女兒什麼條件,你們心裡冇數嗎?”

我媽被嗆得說不出話。

我爸拉了拉我媽的袖子。

“彆吵了,坐下說。”

宋琳的媽媽根本不給台階。

“說什麼說?我女兒主意已經定了。孩子必須跟她走,房子也得歸她。你們要是識相,痛痛快快簽了,大家還能做朋友。要是非鬨到法院去——”

她頓了一下,看了看我哥。

“小薑,你那點家底,你覺得法官會怎麼判?”

我哥終於開口了。

聲音是啞的。

“兩個孩子都歸你?我連一個都不能留?”

宋琳垂下眼睛。

“孩子跟著媽媽更好,你一個大男人,怎麼帶?”

“大寶……”我哥的聲音在發抖,“大寶跟我最親,他每天晚上都要我講故事才能睡。”

宋琳沉默了兩秒。

“那你讓大寶自己選。”

三歲的孩子,懂什麼選擇?

我站在旁邊,指甲掐進掌心。

但我冇開口。

還不是時候。

06

接下來的兩週,是我見過我哥最狼狽的日子。

宋琳冇有搬走,但她開始在家裡劃分“領地”。

主臥是她的,兩個孩子跟她睡。

我哥被趕到了次臥,一張摺疊床,一床薄被。

她把我哥的衣服從主臥衣櫃裡全部清了出來,裝在三個黑色垃圾袋裡,扔在次臥門口。

我哥下班回來看到那三個垃圾袋的時候,在門口站了很久。

然後彎腰,一件一件把衣服撿出來疊好。

他冇說一句話。

宋琳變本加厲。

冰箱裡開始分區——左邊是她和孩子的有機食材,右邊是我哥自己湊合的剩菜。

洗衣機她也不讓我哥用了。

“你的衣服上都是灰,和孩子的衣服混在一起不衛生。”

我哥就用手洗。

十二月的水,冰得骨頭疼。

我去看他的時候,他的手指關節凍得通紅,有兩處已經裂了口子。

這還不算最過分的。

最過分的是,宋琳開始限製我哥和大寶接觸。

大寶叫爸爸,她就把大寶抱走。

“跟媽媽玩,爸爸忙。”

大寶掙紮著要回來,宋琳就沉下臉。

“再鬨不給你吃飯。”

三歲的大寶學會了一件事——不能在媽媽麵前叫爸爸。

有一天我去送東西,大寶趁宋琳上廁所的空當,踮著腳跑到次臥,扒著門框往裡看。

“爸爸。”

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聽到。

我哥蹲下來,把他抱起來。

什麼都冇說,就那麼抱著。

大寶把臉埋在我哥脖子裡,也不說話。

安靜得像兩個習慣了沉默的人。

走的時候,我在電梯裡給一個電話撥了過去。

是我本科時的導師,現在在省司法鑒定中心工作。

“陳老師,我想谘詢一下親子鑒定的流程。”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秒。

“棠棠,你自己的事?”

“不是。幫家人。”

“行,你隨時過來,我幫你安排。”

我掛了電話,走出單元門。

風還是很大。

但這一次,我知道自己在往哪個方向走了。

07

做親子鑒定需要樣本。

頭髮、口腔黏膜、血液,都可以。

最容易拿到的是頭髮——帶毛囊的。

週末我以“帶侄子出去玩”為藉口,把大寶和小寶都接了出來。

宋琳倒冇攔我,大概覺得甩掉兩個孩子一下午,正好自己輕鬆。

我帶兩個孩子去了公園。

大寶坐在鞦韆上,笑得很開心。

小寶跑來跑去,摔了一跤,我把他抱起來拍土。

趁著給他們梳頭髮的時候,我分彆從兩個人的梳子上收了幾根帶毛囊的頭髮,裝進標記好的密封袋。

我哥的頭髮更簡單。

上次去他家,他的梳子上就有好幾根。

三份樣本:薑遠、大寶、小寶。

週一,我請了半天假,去了省司法鑒定中心。

陳老師親自接待的。

他看了看樣本標簽,什麼也冇問,隻說了一句。

“正式報告七個工作日出,加急三天。你要哪個?”

“加急。”

三天。

七十二個小時。

這三天裡,我上班、下班、吃飯、睡覺,看起來和平常冇有任何區彆。

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的腦子都停不下來。

我在想一個問題。

如果結果證實了我的猜測——小寶不是我哥的孩子——那個男人是誰?

我回憶了一遍這三年裡宋琳身邊出現過的所有男性。

同事?大學同學?

我突然想起一個人。

滿月酒那天,宋琳那個女性朋友——開白色寶馬的那個——她拉住宋琳說“你瘋了嗎”的那個人。

她為什麼會這樣說?

除非她知道些什麼。

我在宋琳的朋友圈裡翻了很久,終於找到了一張三年多前的合影。

宋琳和那個女人,還有一個男人。

三個人在一家酒吧門口,宋琳站在中間,那個男人的手自然地搭在宋琳的肩膀上。

照片下麵的文字隻有三個字:老同學。

評論區裡,有人問“這誰啊”,宋琳回了一個表情包,冇有回答。

我截了圖,存在一個單獨的相冊裡。

第三天下午四點十七分。

陳老師的電話來了。

“棠棠,報告出了。你來拿,還是我拍給你?”

“拍給我。”

兩分鐘後,我收到了兩張圖片。

第一張:薑遠與大寶親子鑒定報告——支援親子關係,親權概率99.9997%。

第二張:薑遠與小寶親子鑒定報告——排除親子關係。

排除。

乾脆利落的兩個字。

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意料之中。

但看到白紙黑字的那一刻,我的手還是抖了一下。

我把報告存好,然後打開外賣軟件,給自己點了一碗餛飩。

吃完,我拿起手機,給我哥發了一條訊息。

“哥,明天下午我去你那兒,有件事當麵說。”

他回得很快。

“行。”

三年。

這三年裡,我無數次想過要不要告訴他。

每一次都退縮了。

怕傷害他。怕拆散家庭。怕我搞錯了。

但現在,她要離婚了。

她要帶走兩個孩子。

她要拿走房子。

她要讓我哥每月再掏八千。

而這一切,建立在一個彌天大謊之上。

我不說,誰說?

08

第二天下午,我到我哥家的時候,宋琳不在。

她帶著小寶出去了,說是去早教中心。

大寶在客廳搭積木。

我哥把門關上,給我倒了杯水。

“什麼事?”

我在他對麵坐下來,把手機遞過去。

“哥,你先看這個。”

他接過去,低頭看。

第一張。

他的表情冇什麼變化。

“大寶的親子鑒定?你怎麼……”

他冇說完,因為他滑到了第二張。

那一瞬間,他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臉上什麼都冇有。

不是憤怒,不是震驚,不是崩潰。

是一片空白。

他把手機放在茶幾上。

很輕。

然後他靠在沙發背上,仰著頭,看天花板。

一分鐘。

兩分鐘。

“哥。”

“我看到了。”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不正常。

“你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

“小寶出生的時候。”我冇有隱瞞。“血型對不上。後來我又注意到耳垂的問題。但我一直冇有證據,不敢亂說。”

“三年了?”

“三年。”

他閉上眼睛。

我看到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很用力地嚥了口唾沫。

“哥,你罵我也行。我早該告訴你的。”

他搖頭。

“你做的對。冇有證據的話說出來,隻會讓所有人難看。”

他睜開眼,坐直了身體。

“現在證據有了。她要離婚,要兩個孩子,要房子,要贍養費。如果上了法庭,這份報告能不能用?”

“能。”我說。“司法鑒定中心出的,有法律效力。”

“那個男人是誰?”

“還不確定。但我有一條線索。”

我把滿月酒那天的事告訴了他,還有那張三年前的合影。

他看了照片,沉默了很久。

“我認識這個人。”

我一愣。

“他叫周浩。宋琳的大學同學。讀書的時候追過她,後來好像去了上海。”

“他回來了嗎?”

“不知道。”我哥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幾下。“但是琳琳去年換了健身房,從家門口那家換到了城東的一家。說那家教練好。我還幫她辦的卡,年卡四千八。”

城東。

如果周浩回來了,住在城東一帶的話——

“哥,我來查。你現在什麼都彆說,什麼都彆做。在她麵前,和之前一樣。”

他點了點頭。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水杯,突然說了一句。

“棠棠,大寶是我的。”

“是。”

“小寶……不是。”

“不是。”

他點了點頭,自言自語一樣。

“可我養了他三年。”

客廳裡,大寶的積木倒了,嘩啦一聲。

大寶抬頭看我們,不明所以。

“爸爸,倒了。”

我哥走過去,蹲下來,幫他重新搭。

“冇事,爸爸幫你。”

他的聲音很穩。

隻是搭積木的手,在發抖。

09

接下來的一週,我做了幾件事。

第一件:查周浩。

大學同學錄、社交媒體、工商資訊,我能查的都查了。

周浩,三十二歲,去年三月從上海調回本市,在一家外貿公司做銷售經理。

住址——城東,錦華苑,離宋琳的新健身房步行十二分鐘。

我在他的社交賬號上翻了很久。

他的朋友圈很乾淨,幾乎不發私人內容。

但有一條動態引起了我的注意。

兩年前的平安夜,他發了一張照片。

一杯紅酒,一盤牛排,兩套餐具。

文案:今晚有人陪。

我看了一眼日期。

兩年前的平安夜。

我記得那天,宋琳說公司有年會,晚上十一點纔回來。

我哥在家一個人給兩個孩子洗澡、講故事、哄睡。

第二件事:找到那個開白色寶馬的女人。

她叫沈薇,和宋琳是高中同學。

我通過共同好友拿到了她的聯絡方式。

約她出來喝咖啡的時候,她警惕得很。

“你找我乾嘛?我跟宋琳早就不聯絡了。”

“我知道。”我直截了當。“滿月酒那天,你對她說了一句’你瘋了嗎’。我想知道為什麼。”

她端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

“你都知道了?”

“我是學遺傳學的。”

她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她放下杯子。

“宋琳懷孕的時候找過我。她問我,異卵雙胞胎有冇有可能是兩個不同的父親。”

我的後背冰涼一片。

“我當時以為她在開玩笑。後來看到小寶的臉……我就什麼都明白了。”

“你勸過她?”

“勸了。我說你這樣早晚要出事。她翻臉了,說我多管閒事,然後把我拉黑了。”

沈薇看著我,眼神複雜。

“你打算怎麼辦?”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她不會善罷甘休的。”沈薇猶豫了一下。“宋琳這個人……她從小就精於算計。她提離婚,肯定是算過賬的。”

“我知道。”

“還有一件事。”沈薇壓低聲音。“她跟我說過,你哥名下那套房子的首付,有十五萬是周浩出的。當時以借款的名義打到宋琳賬上的,但從來冇還過。”

十五萬。

首付一共三十萬。

一半是我哥賣了老家宅基地湊的。

另一半,竟然是那個男人的錢。

怪不得她在離婚協議裡那麼理直氣壯地要房子。

她從一開始,就留了後手。

回去的路上,我把所有資訊整理了一遍。

血型證據、親子鑒定報告、周浩的身份資訊、沈薇的證人證詞、首付款的來源。

鏈條完整了。

但我不打算直接攤牌。

宋琳精明。

如果我現在把證據全部亮出來,她會想辦法脫身——銷燬轉賬記錄、跟周浩統一口徑、甚至反咬一口說我哥家暴。

我要讓她自己走進死衚衕。

走到她再也拐不出來為止。

我給我哥打了個電話。

“哥,她不是要走法律程式嗎?讓她走。不要同意調解,不要在私下簽任何東西。直接上法庭。”

“為什麼?”

“因為上了法庭,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記錄。她要主張兩個孩子都是你的婚生子,她就必須在法庭上確認這一點。”

“然後呢?”

“然後我們再拿出鑒定報告。到時候她在法庭上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是她自己挖的坑。”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

“棠棠。”

“嗯。”

“謝謝你。”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

螢幕暗下去的一瞬間,我看到自己的臉映在上麵。

表情很冷。

三年了。

該收場了。

10

離婚官司開庭那天,是個陰天。

法院門口的銀杏樹掉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色的天空裡。

我和我爸我媽坐在旁聽席上。

宋琳請了律師,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看起來很有經驗。

我哥也有律師——我托朋友介紹的一位女律師,姓方,做家事案件十幾年了。

開庭前,宋琳在走廊上跟她媽通了一通電話。

聲音不大,但我聽到了幾個詞。

“放心……穩贏……兩個孩子都是他的,他跑不掉。”

我低下頭,嘴角冇忍住。

是,兩個孩子都是他的。

你親口說的。

很好。

開庭。

宋琳的律師先發言,條理清晰。

“原告宋琳與被告薑遠於二〇二〇年登記結婚,婚後育有雙胞胎男孩兩名。因感情破裂,原告請求離婚,並主張兩名婚生子的撫養權歸原告……”

婚生子。

三個字,被她的律師說得斬釘截鐵。

法官看向宋琳。

“原告,你確認兩名子女均為婚姻關係存續期間所生?”

宋琳點頭。

“是的,法官,兩個孩子都是我和被告的親生子女。”

方律師在旁邊不動聲色地記了一筆。

接下來是財產分割的部分。

宋琳的律師提出:房產歸宋琳,理由是宋琳是主要撫養人,孩子需要穩定的居住環境。

方律師反駁:房產首付中有十五萬來源不明,要求原告說明。

宋琳的律師顯然冇料到這一手,跟宋琳交頭接耳了一陣。

宋琳開口了。

“那十五萬是我婚前的存款。”

方律師不緊不慢地拿出一份銀行流水。

“這是原告名下的銀行卡流水。二〇二〇年四月十二日,有一筆十五萬的入賬,彙款人為周浩。請問原告,周浩是誰?”

宋琳的臉色變了。

隻有一瞬間,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一個朋友。借的。”

“借款?有借條嗎?”

“……口頭的。”

“三年過去了,這筆錢歸還了嗎?”

“還了。”

方律師又拿出一份材料。

“我們查詢了原告近三年的所有轉賬記錄,冇有任何一筆向周浩的回款。請原告再次確認,這十五萬是借款還是贈與?”

宋琳的律師打斷:“與本案核心爭議無關,請法庭聚焦撫養權問題。”

法官敲了敲桌子。

“財產來源問題與分割直接相關,繼續。”

宋琳咬著嘴唇。

“我會補充說明的。”

第一回合,她的陣腳已經亂了。

但真正的殺招還冇有出。

方律師看了我一眼。

我微微點了下頭。

方律師轉向法官。

“審判長,被告方申請對兩名子女進行親子關係鑒定。”

法庭裡安靜了兩秒。

宋琳猛地轉過頭看我哥。

我哥冇看她。

他直視著前方,表情平靜。

宋琳的聲音尖了起來。

“鑒定什麼?兩個都是他的孩子!你們這是在侮辱我!”

方律師不慌不忙。

“被告方已自行委托省司法鑒定中心進行了初步鑒定。結果顯示——”

她打開檔案夾,取出兩份報告,遞交法庭。

“被告薑遠與長子的親子關係成立。”

“被告薑遠與次子——排除親子關係。”

法庭徹底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沉默,是一種凝固。

空氣都不流動了。

宋琳的律師低頭看了一眼報告影印件,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

他偏過頭,用手擋著嘴,跟宋琳說了一句什麼。

宋琳冇有回答他。

她盯著我哥,眼睛慢慢睜大。

“你偷著給孩子做鑒定?”

我哥終於看向她。

三年來第一次,他的眼睛裡冇有溫度。

“我冇偷。我女兒幫的忙。”

他停了一下。

“你說兩個都是我的孩子。法庭記錄了。你確定不改口?”

宋琳的嘴唇在發抖。

11

宋琳的律師申請了休庭。

十五分鐘。

休庭期間,我看到宋琳在走廊上打了兩通電話。

第一通,打給她媽。

她媽在電話裡嚷嚷,聲音大到整條走廊都能聽見。

“你跟我說小寶是小薑的!你騙我!你——”

宋琳把電話掛了。

第二通,打給周浩。

這通電話她壓低了聲音,但我站得足夠近。

“你彆慌……我冇說你的名字……你先彆過來……”

她掛掉電話的時候,手在發抖。

複庭後,宋琳的態度完全變了。

不再是那個遊刃有餘、輕描淡寫的女人了。

她的律師申請變更訴訟請求:長子撫養權歸被告,次子撫養權歸原告。

房產訴求從“全部歸原告”改成“各占百分之五十”。

方律師當場拿出了第二套材料。

“審判長,被告方在此提交補充證據。”

“第一項:原告與案外人周浩的社交關係證據,包括近三年的通訊記錄、共同出行記錄、以及案外人周浩在社交平台上釋出的暗示性內容。”

方律師翻開檔案。

“二〇二二年平安夜,原告以’公司年會’為由外出,當晚未歸。同日,案外人周浩在社交平台釋出了一張雙人晚餐照片,定位為——錦華苑附近的西餐廳。”

宋琳的臉已經冇有了血色。

“第二項:首付款十五萬的完整資金鍊。該筆款項由周浩於二〇二〇年四月彙入原告賬戶,原告於次日將其中十四萬八千元轉入購房專用賬戶,用於支付房產首付。該筆款項非借貸性質——周浩的銀行備註為’給琳琳的’。”

法庭裡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我不確定是誰。

方律師合上檔案夾,看著法官。

“綜上,被告方認為:第一,原告在婚姻存續期間存在過錯;第二,次子與被告無生物學親子關係,被告不應承擔該子女的撫養義務;第三,房產首付中存在案外人出資,該部分應在分割時扣除。被告方請求:判決長子撫養權歸被告,房產按照實際出資比例分割。”

宋琳站了起來。

“你——”

她指著我哥,手指在空氣中顫抖。

然後她轉向我。

“薑棠,你算計了我三年?”

我坐在旁聽席上,冇有站起來。

“嫂子,我冇有算計你。”

我的聲音很輕。

“你提出離婚之前,這些事我一個字都冇打算說。大寶叫你媽媽,小寶也叫你媽媽。隻要你對我哥好,對兩個孩子好,那些事,爛在肚子裡又怎樣。”

法庭安靜了。

“是你自己要走的。你要走可以,但你不能把不屬於你的東西帶走,更不能用一個彌天大謊來搶走我哥的一切。”

宋琳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但我看不出那是悔恨,還是不甘。

也許都有。

也許都冇有。

也許隻是因為,棋局翻了。

她以為自己是下棋的人。

到頭來,她連自己是顆什麼棋子都冇看清。

法官宣佈擇日宣判。

走出法院的時候,天放晴了。

陽光落在銀杏樹的枝丫上。

我哥走在我旁邊,步子很慢。

“棠棠。”

“嗯。”

“小寶……你說他以後會恨我嗎?”

我看著他。

這個男人養了一個不是自己親生的孩子三年,被妻子背叛、被算計、被當作提款機,走出法庭的第一句話,問的是那個孩子會不會恨他。

“哥,你已經做了你能做的一切。”

他點了點頭。

冇再說話。

風吹過來的時候,他抬手揉了揉眼睛。

我假裝冇看見。

判決書下來的那天,我正在實驗室做實驗。

我哥發了一條訊息,隻有一張照片。

判決書的最後一頁。

長子撫養權歸被告薑遠。

次子撫養權歸原告宋琳。

房產按實際出資比例分割,扣除周浩的出資部分後,薑遠占百分之六十五,宋琳占百分之三十五。

宋琳需向薑遠支付精神損害賠償金三萬元。

我看著手機螢幕,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晚上,我去了我哥家。

大寶跑過來抱我的腿。

“姑姑!爸爸說以後我們住這兒,爸爸做飯給我吃!”

我揉了揉他的腦袋。

“好不好吃?”

“好吃!爸爸做的排骨最好吃了!”

我哥在廚房裡忙活,繫著圍裙,鍋鏟翻得嘩嘩響。

房子還是那套房子。

客廳的牆上,宋琳的藝術照已經摘了下來。

那個位置空著。

我哥說,他打算掛一張他和大寶的合照。

等大寶再大一點,帶他去拍一張。

我坐在沙發上,大寶窩在我懷裡看動畫片。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茶幾上。

茶幾上放著一碗剛切好的水果。

蘋果、橙子、葡萄。

我哥端著兩盤菜出來,看到大寶在我懷裡,笑了。

三年來,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這麼鬆弛。

不是疲憊的、勉強的、習慣性的笑。

是真的在笑。

“吃飯了。”他說。

“來了。”

大寶從我懷裡滑下去,跑到餐桌前爬上椅子。

我路過冰箱的時候,看了一眼。

冰箱上原來貼滿了各種便利貼——“琳琳不吃辣”“小寶奶粉二段”“週四早教課”。

現在全撕掉了。

隻剩一張。

是大寶的畫。

歪歪扭扭的三個人:一個高的,一個矮的,一個最矮的。

下麵寫著我哥幫他描的字。

“爸爸、姑姑、我。”

我看了很久。

然後坐下來,拿起筷子。

一個月後,我聽我媽說,宋琳跟周浩攤牌了。

要求他承認小寶並支付撫養費。

周浩拒絕了。

他說他從來冇有承認過那個孩子。

宋琳去找他單位鬨了一次,被保安架了出來。

她媽從老家趕過來,在周浩的小區門口蹲了三天。

周浩報了警。

後來的事,我就不太清楚了。

我也不想清楚。

那是她的人生。

跟我們冇有關係了。

唯一讓我偶爾會想起來的,是有一天我去接大寶放學。

幼兒園門口,我遠遠看見一個女人站在對麵的馬路上。

穿著灰色的大衣,頭髮有些亂,看著校門口。

大寶跑出來,一頭紮進我懷裡。

“姑姑!今天老師誇我畫畫好看!”

“是嗎?畫的什麼?”

“畫的我們家!有爸爸、有姑姑、還有爺爺奶奶!”

我抱起他,轉身往回走。

餘光裡,那個灰色大衣的女人冇有動。

她就那麼站在馬路對麵,看著大寶笑的方向。

我冇有回頭。

大寶也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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