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星光 058

生日快樂，小星星

長夜的時鐘漫漫滴答。

沈寂星這一夜睡得並不安穩，恍惚間他置身在一片黑色迷霧中。

他順著迷霧的儘頭走，看到泛黃簡樸的牌子。

[彩虹星福利院]

一張張稚嫩的容顏轉頭看向他，帶著驚訝和好奇。

“他真的被送回來啦？”

沈寂星思緒微怔，恍然低頭，看到一雙稚白的小手抱著破舊星星玩偶。

“護工姐姐說，被送回來的都是不乖的小孩，以後也不會有人要的小孩，我們不要跟他玩。”

幼小的孩童們作鳥獸散。

他們唯一的希冀是擁有家，渴望這城市裡的萬千燈火，也會有一盞能為他們亮起。

沈寂星不哭不鬨，抱著星星坐在樹下。

長風吹過額前軟軟的黑髮。

他有些想念。

那是他見過最美的莊園，有漫山遍野的薰衣草，有冬日裡溫暖的壁爐，聖誕節誘人的烤雞。

美好的像一場冬末飄雪的夢。

可他最想唸的是撫過臉頰的手，帶著溫暖的熱度，好像在萬般憐惜的告訴他——

哪怕是生來被遺棄的孩子，也會擁有被愛的權利。

他不知坐了多久，飄雪的冬日破出春光。

“你要不要跟我走？”

同樣穿著黃色小毛衣的少年，安靜又高冷地坐在他身側，“有個姐姐資助了我，我可以去上學了。”

沈寂星笑了下：“那也很好。”

雖然不是收養，但至少比留在這裡的孩子好。

院長的年紀漸漸大了，他們終將被世俗遺棄，淪為漂流的塵埃。

“嗯。”傅塵問，“你要去嗎？”

沈寂星安靜片刻：“不了。”

這對傅塵來說是個為難的決定。

他想要幫助自己，可前提是，他擁有著助人的權利。

沈寂星不想他為難。

“我想再陪院長一段時間，再過一個聖誕節。”

他出生在聖誕節。

這個簡陋破舊的福利院，因為那個浪漫的小老頭，也擁有著過聖誕節的權利。

他們每人醒來會收到一雙新的紅襪子。

“好。”傅塵說，“如果你有需要，可以隨時聯絡我。”

“嗯。”

沈寂星說：“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傅塵走的那天下著雨，冇有幾個人知道，也冇有人為他送行。

隻是一個資助而已，生活要靠的還是自己。

“沈寂星。”

傅塵站在破舊的門口，望著他說，“你跟這裡的人不一樣。”

你跟我一樣。

“即使我們是被丟棄的孩子，也擁有著掌控人生的權利。”

倔強的少年揹著包，頭也不回地踏過狂風驟雨。

“我期待著跟你再次見麵。”

傅塵走了。

他唯一的朋友也冇有了。

傅塵走的時候給他塞了一卷錢，是院長爺爺偷偷給他的，怕他在外麵餓肚子。

傅塵說，他不需要，留給院長買藥。

沈寂星照顧著年邁的小老頭，煮了藥喂他一口一口喝：“星星……”

年邁蒼老的老頭，連說話都費勁，卻還是想伸手摸摸他的頭：“怎麼會最後留下的會是星星。”

明明是最漂亮的孩子，最後卻隻剩下了他。

“或許，我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是您。”

所以最後留下來照顧的也是他。

“他們對你好嗎？”院長用蒼老的眼眸溫柔注視著他。

沈寂星迴來後從未提起過那邊的事。

此刻微微垂眸說：“……不好，他們其實不喜歡我。”

他們想要的並不是沈寂星。

隻是一個乖巧聽話的兒子，來磨滅兒子走丟帶來的傷痛。

“我不喜歡那些精美漂亮的禮服，我喜歡您給我做的小毛衣。”

院長被他哄得直笑，笑著笑著蒼老眸中又彙聚淚水。

“可是，他們能給你一個家。”

他在竭力的在臨終前，讓他撫養的每一個孩子找到家。

沈寂星握住他蒼老枯朽的手：“我有家。”

“從您把我抱回那天起，我就有了家，早就有了。”

院長被他哄得眉開眼笑，隔著泛黃的窗看向窗外。

“下雪了。”

沈寂星點點頭，如今正值午後，溫度還不算太低。

他推開窗：“下雪了，聖誕節也快到了。”

漫天飄著細小雪花，是今年的初雪，聖潔落在少年柔軟的黑髮上。

院長含笑望著他：“好，那我再等等。”

可他終究冇能等到聖誕節。

飄著雪的平安夜，沈寂星去買了蘋果，用溫水煮的軟爛，打算喂院長一點點吃掉。

吃了平安果，他就會平平安安。

房間裡傳來嘶聲裂肺的咳聲，夾雜著虛弱的呼喚：“星星……”

沈寂星似有所感，關了火，用小碗盛了蘋果就跑回房間。

老院長正費力從口袋裡掏著什麼。

“我幫您。”沈寂星幫他從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手絹，他見過這個手絹，是很久之前院長便妥帖收好的。

院長阻止了他遞過來的動作，溫熱粗糙的手輕輕握住他。

“不等聖誕節了，總想起我這個糟老頭子，不好。”

沈寂星大腦有些發矇：“什麼？”

那雙溫柔蒼老的眼眸，似溫柔，似眷戀，帶著萬般疲憊和擔憂。

“生日快樂，小星星。”

那雙在冬夜裡將他從角落抱起的手。

曾經帶著寬厚溫暖的熱度將他帶回家，如今覆蓋在他的手上，一點點地變涼。

沈寂星僵在原地，良久，低頭拆開那個乾淨帶著皂香的手絹。

裡麵躺著一雙紅襪子。

那個老頭昨天還說：“其實啊，是想要送你的生日禮物，纔給大家每人都送了一雙，但你的不一樣。”

他的紅襪子上繡了金色的星星。

沈寂星良久冇有表情，他沉默著，像一尊石像。

旁人都說他不會哭，連被棄養回來，一次眼淚都冇有掉過。

他天生冷情，彆人不要他也正常。

他做了個不可思議的動作，他將紅襪子塞進口袋，回身去端起那碗蘋果湯，一點點地喂院長喝。

世界在他麵前模糊的光怪陸離。

救護車的聲音落在耳邊，刺耳轟鳴，有人將他從床邊拉開，他的蘋果湯落了一地。

好像某根繃緊的弦終於斷開。

沈寂星開始歇斯底裡地掙紮，淚珠一顆一顆從他眼眶中滾落，他像個無助的孩子努力伸出手——

他想要努力的挽留什麼，可他什麼也做不到。

“沈寂星。”

虛空中傳來呼喚他的嗓音。

沈寂星什麼也聽不到，直到他被人用力地抱在懷裡，溫暖的熱度近乎融入骨血。

“你怎麼這麼愛哭啊？”

有人用乾燥溫暖的手掌，輕撩開他的柔軟衣衫，一下下撫摸在他削薄的背上。

沈寂星的思緒有幾分恍惚。

似乎有人也曾經說過類似的話。

“沈寂星，你怎麼，一見到我就哭啊？”

天地萬物化為虛無，他哽咽又茫然靠在周熠禮懷裡，緩緩張嘴在他脖頸重重咬了一口。

血與淚一同落下。

那人隻頓了下，掌心依舊安撫地遊走在他背上：“冇事，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