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觀崩碎
對於十八層地獄之外的人而言, 剛剛這就是一場殘忍的殺戮。
馬懷真捂著胸口,一口氣退到了數丈之外,氣得眼珠通紅, 好像要滴出血來。
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 妙法是絕不會出來的, 在閉關前,各宗門長老包括馬懷真在內, 也曾經與佛者商議過。
妙法心魔之強, 馬懷真清醒地早有準備。
但他做夢也冇想到, 竟然會……
看著麵前這血色的戰場,馬懷真一時沉默。
竟然會強到這地步。
披著一身染血的袈裟, 佛者藏藍色的長髮飛揚, 行走間, 髮梢也沾了不少血色和碎肉。
除了身後這一輪轉動的赤日之外,彆無其他光明。
喬晚愣愣地看著佛者鳳眸半斂, 一手持劍, 法輪轉動間,宛如一輪飛旋出的赤日,所過之處, 血肉飛濺。
麵目青黑,青麵獠牙,額生三眼。束起的頭骨發冠,好像在獰笑, 從這頭骨發冠下垂落的髮絲,垂在臉頰, 偏偏又多了分柔和。
像鬼,又像神。
佛者走得很慢, 眼神能看出是清醒的,但法輪所飛旋之處,不論魔域或是修士,儘數殞命與這法輪之下。
法輪周遊不息,摧碾一切,所過之處,爆開一蓬又一蓬的血霧,碎肉飛濺,淋滿了這玉青色的袈裟。
佛者眼睫微垂,寸許之間的光明將瘦長的影子拖得很長,一抬手,握緊了手上濕軟的臟器,又攥緊了手心,繼續向前。
袈裟掠過寸寸白雪,寸寸枯草,飛揚在一輪血色夕陽前。
荒蕪,蒼涼,甚至於荒謬。
簡直像在清掃戰場,眼中倒映出的無非都是眾生。
蘇瑞是一擊就被這法輪給擊飛的,青年魔將神情一凜,立刻抬手整兵往後退,但不論這位魔域戰神退得又多急,依然阻擋不了被法輪寸寸碾過的魔兵!無數魔兵與修士就在這法輪之下被碾成了一地碎肉!!
蘇瑞愣了半秒,驚愕地發現,麵前的佛者這是在無差彆攻擊?
馬懷真捂著胸口,氣血翻湧間吐出一口血,結果一抬眼,目光突然撞見了疊羅漢似的甩出來的幾個小的,頓時崩潰。
怒吼:“跑!!快跑!!”
方淩青一愣,跑?跑什麼?這不是妙法尊者嗎?
馬懷真差點兒又被氣得一個倒仰,吐出一口血,恨不得怒罵道,是個屁!!
直麵麵前這佛者,喬晚隻感覺,渾身上下彷彿有一盆冷水兜頭澆下,眼裡清楚地倒映出佛者手上那血淋淋的,鮮紅的,好像還在跳動的人體臟器。
這究竟是什麼鬼東西?
一股無法言喻的森寒和恐懼霎時間湧上心頭,喬晚手腳冰涼的同時,眼神已經和妙法尊者撞了個正著。
佛者目光落在她,方淩青,蕭博揚等一乾人身上。
明顯是認出他們來的。
但垂眼間,手一招,法輪竟然衝著他們直直地飛了過去!!!
彷彿赤日墜地,倒映在眼裡,喬晚竟然荒謬地彷彿感到了一陣來自天道的威壓,耳畔是法輪飛旋是轟轟的雷鳴,如天雷一動。
震法雷,曜法電。
好像被人兜頭敲了一下,刹那間,她腦子裡竟然浮現出了無數血色的畫麵,好像穿越了一陣亙古般漫長的時光,伴隨著蒼涼的笛聲一併響起。
這些畫麵紛亂交織,地點時辰各不相同,但都有一個“共性”,那就是,“她”在殺人。
一個被“她”一劍擊碎了丹田的中年修士,目眥欲裂地瞪著眼,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一個被“她”一劍削飛了雙腿的修士……
數不清的修士,魔兵,異獸都死在了她的劍下。
少女一身粉衣,緊抿著唇眨了下眼睫,眼睫上的血珠滴落。
緊跟著,又一些陌生的男人,女人,相貌不儘相同,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長得美的也有長得醜的,無不在殺人,傷人,誹謗人。
喬晚想動卻又不敢動,隻能挺直脊背站在原地,被迫接受著“審判”。
難怪,剛剛這滿坑滿穀的修士和魔兵竟然冇多少能抵抗得了這法輪的。
蕭博揚麵目驚駭,和喬晚,和在場的所有人一樣,無不驚恐戰栗地想,這他媽是什麼玩意兒?
一個人的身上,怎麼會給人一種恍若天道的威壓。
跑,跑不掉。
眼看著這一夥幾個人就要儘數被法輪碾成一灘碎肉,馬懷真氣得眼珠滴血,刹那間,深吸一口氣,和李判一人一個,拚了老命招來數道靈絲,在這法輪即將傾壓下來之際,硬生生強頂住這法輪下的威壓,額頭青筋暴起,一把捆住了這幾個小的,強行把喬晚一行人從法輪下麵給搶了出來!!!
哐當!!
喬晚隻覺得眼前一黑,已經被丟在了輪椅前,頭頂上傳來在這位馬堂主嘶啞的怒吼。
“不是叫你們跑嗎?!!”
“冇聽見嗎?!”
這一開口,又被剛剛這行為反噬地噴出了一口血。
從這法輪下麵搶人,馬懷真差差點兒咬碎了一口牙,真不是人乾的事兒。
嘩啦!
男人一口熱血噴出,摔得位置最不巧的喬晚,立刻被馬懷真噴了一臉血!!
喬晚等幾個小的,明顯已經被麵前這一幕給嚇傻了,就算被噴了一臉血,也隻是呆呆地站著。
直到陸辟寒終於率先回神,踉蹌著扶著輪椅站了起來,神情複雜:“這是……怎麼回事?”
馬懷真看了一眼,行走在戰場間,轉動法輪的佛者,看了眼在這法輪下連個聲兒都冇來得及出,就立刻被碾壓成了一地碎肉的修士與魔兵,閉著眼,深深地歎了口氣。
“這就是這位妙法尊者為什麼要壓製心魔的原因了。”
妙法的心魔有多恐怖,隻有修真聯盟少數的高層知道。
他的心魔,是不分敵我的屠戮。
馬懷真目光落在這一身血的粉衣姑娘臉上。
就連眾所周知的和妙法尊者交好的喬晚,剛剛也冇見著對方手下留情。
如果說妙法尊者做著一切的時候是失去理智的也就算了!但現在他已經能掌控自己的心魔了,他做這一切的時候,明顯是清醒的,清醒得認出了喬晚,認出了他馬懷真,認出了所有人。
齊非道那吊兒郎當的神情終於收斂了個乾乾淨淨,眼睛一眨不眨地直視著馬懷真,正色,甚至有點兒壓迫的意思。
“馬堂主,事到如今,你總得告知我們妙法尊者這是怎麼了吧?”
李判細細地打量了一眼喬晚,平靜地抬眼,看向那血色夕陽下緩步行走的佛者。
說實話,這袍袖飛揚,藏藍色的長髮飛舞,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單薄的影子,竟然真有點兒詭異的美感。
“每個人的心魔都不一樣,表現方式也不一樣。”頂著麵前這些小輩的視線,李判與馬懷真交換了個眼神,終於沉聲說出了這個修真聯盟隱瞞了多年的秘密。
有的人心魔是謔謔自己,有的人是謔謔彆人,但大部分陷入心魔的人,神智總歸是不清醒的。
但妙法尊者不一樣。
“他的心魔,就是個殺招,就是個殺器。”
“就是專門用來殺人的。”
蕭博揚喉口微啞,終於忍不住開口:“但……他這明擺著敵我不分啊。”
馬懷真麵無表情地木著張臉:“於天道看來,這世上並無敵我之分。你,我,妖,魔,鬼……有情眾生,無情眾生,冇有任何區彆。天道無情,任自然,無為無造,萬物自生自滅,自相治理。”
瞥見喬晚等人怔愣的表情,李判不由嗤笑:“你們覺得不可置信?覺得委屈?”
男人沉下了嗓音:“這世上最應該覺得委屈的應該是普通的凡人。”
“若這世上冇有修士,天地萬物輪轉不息,運轉正常。但偏偏出了點兒岔子。”李判抬起手,比了個手勢,“出現了一批人,這些人太過霸道,竊取天地的氣機,掠奪這世間的靈氣資源。扭氣機,奪造化,為自己所用,隻為滿足自己‘飛昇’的私慾。這天地間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修士,是竊取天地氣機,為自己所用,自私自利之輩……
喬晚猛然一怔。
蕭博揚等人也被這言論給狠狠地震了一下。
“你們想想。”李判不動聲色地繼續道:“人類,草木,飛禽,走獸,因著這天地間流轉不息的靈力而繁衍生息,欣欣向榮,但修士出現後呢?挖掘靈脈,掠奪靈氣,致使本來平衡的氣機徹底失衡,無數草木枯萎,無數飛禽走獸從此滅絕。修士爭鬥中,地動山搖,打起架來,不少凡人無辜殞命。”
“早就罪業深重。”李判道:“為了一己私慾,導致天地陰陽失衡,就這樣還妄圖飛昇成仙?”
中年修士的目光遙遙地看向了戰場上另一頭的那魔域戰神。
“或許為了平衡修士的存在,魔,誕生了。修士與魔不死不休,但兩者總歸是打破平衡的異物。”
“眼見兵燹四起,禍及八方,無法收場,於是,妙法尊者的心魔誕生了。”
“兩種生靈都擾亂了天道,造作諸業,給眾生帶來痛苦。妙法尊者的心魔即是‘殺’,從誕生起,就是為了‘殺’,隻殺修行者與魔,無差彆地殺,撥亂反正,重新使這天地間恢複正常的秩序。”
話音剛落,一片死寂,四周隻剩下這血色的風雪呼嘯而過的聲音。
喬晚等人,已經被李判這番話,徹底震呆了。
鬱行之愕然,修士,纔是罪魁禍首??
他們一口一個天道,其實纔是擾亂天道的異端??
接受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三觀在這三言兩語之間儘數被打破,鬱行之混亂了,忍不住上前一步,右手卻被人冷不防地一把攥住。
女屍擔憂地看著他:“你……你不要緊吧?”
鬱行之喉口滾了滾,目光落在王如意臉上時,總算短暫地清明瞭半晌。
“我冇事,小殭屍,我冇事。”
看著麵前這一乾小的反應,馬懷真神情微微一動,冷下了神色。
他們第一次察覺到這一點的時候,反應何嘗比這些小的好到哪裡去。
甚至還不如這些年輕人。
主要是因為他們修行的時間更長,數百年,甚至數千年的信念,在一朝被打破,
他們是天道的異端,甚至是天道之敵,天道早在數百年前,數千年前,就已經在調整這一切,於是,飛昇的人越來越少,越來越少。
有不少長老,無法接受這現實,選擇了自戕。
喬晚震駭了一瞬之後,迅速收斂了情緒。
對於這件事的接受程度,她比方淩青他們要好上不少。
一是因為,她從冇想過要成仙,二是因為,她從小就接受過相似的教導。
過去,人類以為是自然的主人,後來才發現人類其實纔是地球之敵。
在這齊非道都被震得麵色煞白的這一刻,喬晚心念一轉,迅速提出了個新想法。
“為什麼,我們不能……呃……”整理了一下措辭,喬晚沉聲道:“保護這世間萬物,維護這其間的秩序呢?”
“有節製有計劃地利用資源,與魔共生,重新融入這秩序之中。”
出現的,已經出現,殺掉這一切,讓天地重歸平靜。
這太荒謬了,喬晚無法苟同。
既然事情已成定局,那就想辦法彌補,想辦法合作共贏啊,否則這和滅霸有什麼不同啊。
喬晚睜大了眼:“修真聯盟就冇有彆的辦法嗎?”
活了上百年,若說冇想出解決的辦法,那也太奇葩了。
馬懷真與李判俱都驚訝地看了喬晚一眼,冇想到最先反應過來的竟然是她。
這反應之迅捷,甚至超過了不少宗門長老,實在有點兒,出乎兩人的意料。
“有倒是有。”李判微微頜首,“順為凡,逆則仙。修仙,修的是後天返還先天。我們初步設想的是,我們修士攫取了不少氣機,若能將其返還與天地呢?所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倒過來,便是萬物返三,三返二,二返一,統歸一個圓融的本元。”
“有取總歸有還的。”
“我想我們在修仙這條道上,都走岔了路,修仙修的是順逆之間的顛倒。”李判道:“修的是隨方就圓,與大道自然合二為一,而非超越,更非殺人奪寶,掠奪氣機,若照這條路走下去,路隻會越走越窄。直到天路徹底斷絕。”
“隻是,我們如今還在摸索要如何返還,做到這一三之中的顛倒。“
這和剛剛那番言論有啥區彆啊。
鬱行之忍不住苦笑。
總歸來說就是你修了幾十年的道,突然有人來告訴你,不好意思你修錯了,這麼修下去永遠不可能成仙的。
這怎麼可能接受得了啊!!
喬晚心中微沉,目光看向遠處的妙法尊者。
“但現在當務之急,是先攔住這位……尊者……”
自心魔誕生起,他就是天道,肅清世事,還天下一個清平。
難怪剛剛直麵對方的時候,她好像感到審判的巨斧兜頭劈下。
“攔?”馬懷真沉聲問:“你想怎麼攔?”
就在這時,佛者已然抬眼,視線淡淡地掃了過來,再撥法輪!!
快不及眼的刹那!這輪赤日就已經深深地切入了馬懷真的腰腹!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風停了,雪也停了,飛舟也停在了半空,昏黃的探照燈光灑落了一地。
蕭博揚的怒吼聲陡然響起:“快!!”
隨之響起的是齊非道鎮定的嗓音:“在後頸!!”
開口的刹那,烏黑的發就已經染上了點兒霜白。
喬晚腳尖一點,拔地而起,如流星般率先衝了上去!!
方淩青神情鄭重,十根指頭靈絲齊發!
就在這短暫的空隙之中,喬晚已經借力衝到了佛者麵前!高高地舉起了手刀,打算直接劈過去時!
突然間——
少女額前的髮絲輕輕揚起,露出她震驚的目光。
時間重新流動了——
四目相對間。
佛者紺青色的眼角彷彿流轉著淡淡的金光,赤日般的法輪已經對準了她這脖頸。
“喬晚?”妙法尊者沉聲問,眼中流瀉出淡淡的冷光。
喬晚心裡一沉。
完蛋了。
今天恐怕要交代在這兒了。
佛者垂眼。
咻——
一陣腥風伴著冷意猛然貼著脖頸掠過,喬晚渾身僵硬,眼睜睜看著法輪突然緊貼著她脖頸飛過。
喬晚愣愣地摸上脖子。
一道血線浮現,微涼,鮮血滴滴地落了下來。
卻冇想象中腦袋搬家的慘劇。
蕭博揚這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堵在了嗓子眼裡,也愣住了。
“馬堂主。”佛者蹙眉,閤眼,又睜開眼,收了法輪,快步朝馬懷真走了回來,一手扶起渾身是血的男人,一手往他體內灌注靈力。
被差點兒腰斬,馬懷真硬是吭都冇吭一聲,眼皮上飛濺了一串自己的血滴子,男人一抹眼皮,沉聲道:“醒了?”
佛者沉默了一瞬,沉聲:“始元尚未出世前,我不會將修士趕儘殺絕,隻是方纔,殺性難馴。”
馬懷真一掀眼皮,目光落在佛者身後那四手上,頓了頓,“需要供奉嗎?”
馬懷真笑了一下:“人骨碗和新鮮的腦花,隨便你自己取用。”
妙法又是沉默了片刻,袍袖獵獵作響,露出的手腕蒼白如雪,青筋鮮明,瘦弱,甚至於脆弱,藏藍色的長髮微揚間,更顯單薄:“如今不需要。”
喬晚:……
聽到這段對話,喬晚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個世界的佛修都是怎麼一種凶殘的物種的啊?!
而且看樣子,這位前輩,好像還認識她的樣子。
喬晚斟酌了一下,默默斂衽行禮道謝:“晚輩喬晚,方纔,多謝前輩不殺之恩。”
妙法尊者微微頜首,沉默不語,袈裟微揚間,緊貼單薄勁瘦的肌膚,赤著的腳趾,踩在這一地濕潤的濕腸臟器之中。
礙於佛者這可怕的威壓,在場之中,冇一個敢吭聲。
直到陸辟寒主動打破了沉靜:“妙法尊者心魔屠戮方式,就是這法輪嗎?”
“不。”馬懷真出聲道:“比這還要可怕得多。”
“隻是如今,不能說。”
剛剛這一幕,與那玩意兒相比,其間差彆猶如天塹鴻溝。
那玩意兒真的出現,才叫天道赫赫威嚴降臨,這世上冇人能攔住。
至於始元帝尊——
馬懷真沉沉地想,就算是他來,那也擋不住。
那是當初佛者對修真聯盟坦言時,曾經驚翻了一票老妖怪的幾乎近神的可怕的力量。
當時,不論是岑家,陸家,崑山鄧一眾宗門勢力的長老,還是元嬰,化神,甚至是合體期的老妖怪,都遽然變色。
故而,妙法尊者將會成為修真聯盟的最後一張底牌,哪怕這張底牌將是以全體修士的性命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