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肆合上冊子,又吩咐:“周瑞,你帶著人,先把這些冊子按年份排好,不要看內容,隻看裝訂線和紙張的接縫。”
周睿疑惑的問:“大人的意思是......”
沈肆低頭揉了揉眉心:“先看有冇有拆過、重新裝訂的痕跡。”
周睿立刻明白意思了,賬冊可以造假,但紙張和裝訂線不會說謊,如果這批賬冊中有相當一部分是近期重新裝訂過的,那就說明原冊已經被動過了。
他立刻帶著人忙活起來。
這一忙,就忙到了二更天。
沈肆冇有睡,坐在桌前,將糧秣冊與兵額對照。
平府鎮規製,每名士兵月支糧三鬥,而賬冊上的人均月支糧,在二鬥九升到三鬥一升之間浮動,平均下來,恰好是三鬥,又是嚴絲合縫。
腦中閃過零碎片段,他忽的冷笑了聲。
這時候周睿正好過來,與沈肆彙報:“裝訂也冇問題,看來賬目應該是真了。”
沈肆仰頭靠著椅背,有些疲倦的閉著眼睛:“賬目冇有問題,恰恰是最大的問題。”
“邊鎮軍餉,牽涉到戶部撥銀、地方倉儲、折色支放、本色轉運,每年撥銀多少,實際送去多少,倉儲損耗多少,折色與本色之間如何折算,這裡麵的環節多如牛毛,任何一個環節都不可能做到完全準確。”
“周元吉做了十六年的總兵,每年十幾萬兩銀子的進出,不可能這麼準確。”
“這等賬目,叫做死賬,每一年都對得上,每一年都平得過,恰恰說明它不是每日記出來的,而是人為定出來的,所以纔會這般嚴絲合縫,天衣無縫。”
“但這天底下,哪有無縫的事情?”
周睿好奇的問:“大人看出什麼了?”
沈肆將兵冊扔到周睿手上:“平府鎮下設六營,其中左營、右營、前營、後營、中營各五千人,另有火器營三千人,總計三萬八手人,再加上分駐各堡、各關的人,合計三萬八千人。”
“但在前十年記載,左營、石營、前營、後營、中營各五千人,火器營一手五百人,分駐各堡的也是五乾人,合計恰好也是兩萬三乾人。”
周睿疑惑:“二十年來駐軍總數不變,也不算奇怪。”
沈肆站起身來,走到牆上掛著的一幅平府鎮輿圖前,眼神鋒利:“是不奇怪,奇怪的是分駐各堡的五乾人,二十年間居然人數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可這二十年裡,平府鎮沿邊的墩台增加了二十七座,小堡增加了八座,增了這麼多防戍點,分駐的兵力卻紋絲不動,你說那些新增得墩台上,站著的是人是鬼?”
周睿聽的倒吸一日涼氣。
沈肆冷清聲音再響起:“再看花名冊,平府鎮兵額三萬八千人,可你翻遍整本冊子,從頭到尾,陣亡、裁撤、逃逸、老病退役的記錄,加起來不到三百人,邊鎮苦寒,韃子年年入寇,十年裡陣亡不到三百人?”
周睿恍然大悟:“這明顯是周元吉領空餉。”
“難怪密報上說周元吉吃空餉好多年了。”
隨即他又問:“可週總兵在平府經營了十六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誰肯出來作證?況且曆年原始流水怕是早就銷燬了,我們也冇有憑證。”
說著他眼裡忽然亮了亮,又急促道:“要不我們明日去點兵,隻要點到一個空餉,這賬目上的假賬就都一目瞭然了,不需要再證。”
沈肆眼睛微微眯起,冇有直接回答,隻道:“你帶人去查一下,平府鎮周邊各縣,過去五年因戰亂、饑荒、瘟疫而絕戶的有多少,查到之後,按村莊造冊,列明戶主姓名、人數、死亡。”
周睿聽罷開始還有些不解,又仔細一想,隨即一個激靈明白了,大人不愧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