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台之下 031

裴玄寂話音落下, 卻是池遇率先開口接了話：“裴兄說笑了，男女授受不親，公主千金之軀, 又豈能與你同騎一匹馬, 既是皇上在尋瑩瑩早些上山，那就讓瑩瑩先隨你騎馬上山便是。”

溫瑩回頭：“那池哥哥你呢？”

裴玄寂眸光沉暗, 眸子裡映著溫瑩遲遲冇有從馬車上下來，還一臉擔憂地看著池遇的模樣。

相較他冷硬的表情，池遇像一汪溫潤的泉，溫笑著寬慰她：“無妨，我且派人去為我尋匹馬兒來，不多會便能追上你了。”

溫瑩聞言這才點了點頭：“那我就先和裴……裴大人上山了。”

裴玄寂在一旁冷眼看著對話的二人。

就隻像是一個奉命來接公主上山的臣子, 彆無他想。

直到溫瑩下了馬車快步走到白馬跟前，池遇才緩緩將視線轉去對上了那雙沉冷的黑眸。

兩人隔空對視, 僅在片刻之間。

池遇始終帶著一副溫潤的笑, 眸底有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那般眼神，令裴玄寂看得不順，目光轉移，替溫瑩拉過馬來：“上馬。”

溫瑩翻身上馬，動作算不熟練, 倒也有幾分利落。

在馬背上剛一坐穩, 裴玄寂已是拉動韁繩掉轉了馬頭的方向：“還不走？”

溫瑩回過神來, 又轉頭朝池遇揮了揮手，這才抖動韁繩跟上裴玄寂：“你等等我呀。”

裴玄寂的速度並未太快，溫瑩冇幾步就跟到了他身旁與之並排前行。

遠離了旁人, 這一路上僅他們二人, 倒也不必再假裝不熟了。

溫瑩露出笑臉來, 側頭問：“裴哥哥，皇兄他們這會到哪了，我覺著我也冇多晚出發，怎就落後了這麼多，他們該不會已經到了吧？”

裴玄寂默了一瞬，轉而開口卻並非是回答她的問題：“今晨喝藥了嗎？”

聽得裴玄寂關心，溫瑩一張小臉笑得分外好看：“知曉你會擔心，自是喝了。”

溫瑩說得自然，也同此前的模樣並無兩樣。

她腦子壞了之後就一向是這般自說自話，但這一回裴玄寂卻有一種被擊中心事的心虛感。

至此，裴玄寂便不再答話了。

踏上山路，僅有樹林中蟬鳴鳥叫聲和馬兒踢踏的馬蹄聲。

裴玄寂淡著神色，心中卻是一直有思緒在縈繞交織。

實則，他仍是想知曉昨日那個問題的答案，可顯然旁人的回答不重要，溫瑩自己卻無法回答他。

隻是他也在思考，自己為何想知曉這個答案。

這種情緒不受控製的感覺讓他感到陌生，也不喜。

他自小便被教導，要學會掌控，掌控自己，才能掌控彆人。

身在朝堂，如若所遇之事脫離自己的掌控，後果便不堪設想。

但他在這方麵一直做得極好，從未讓事情脫離過自己的掌控，也無人能夠掌控得了他。

可近來與溫瑩之間發生的事並非他一貫處理的朝堂之事。

男女之事，他未曾探究過，此前也並無探究的興趣。

此時卻是在一片茫然中急於想明白其中的深意。

他知道自己的情緒在受到影響，更讓他無措的是，他掌控不了自己，也掌控不了溫瑩。

她嘴上句句說著溫軟的話語，像是當真極為在乎他，可清晰無比的事實卻在一次次告知他，這些僅是假象而已，是她撞壞腦子後的假象。

那若是真的，會是怎樣的。

他竟是頭一次發覺自己的貪婪和野心是這麼的不可控。

溫瑩在一段路程後終是適應了第一次騎乘的白馬，身體也逐漸放鬆了下來。

她的馬術在這兩年的確是冇多大長進，但也正如她所說，僅是做不到熟練騎射快馬奔馳罷了，就這般騎著馬兒上山倒還難不倒她。

待她神經放鬆下來，這才注意到一旁裴玄寂似是心事重重的樣子。

“怎麼了裴哥哥，可是有何煩心事？”

裴玄寂默不作聲地瞥了她一眼，眸中意味明顯，她自是那個煩心事的源頭。

溫瑩卻是冇領會到，迷茫地眨了眨眼，又問：“朝政之事，還是彆的什麼事，有瑩瑩能幫得上忙的嗎？”

裴玄寂闔了下眼，再度睜開，眸底已冷然一片：“你安靜一點，就幫我大忙了。”

溫瑩聞言，倒是不怎在乎地撇了撇嘴，小聲嘀咕著：“方纔還想和人家同騎一匹馬，這會又要人家安靜，有人的時候倒是見你氣質高昂，冇人的時候你卻總這般不坦誠。”

“怎的，你的話本還要求我隨時隨地都需坦誠？”

溫瑩愣了愣：“什麼話本，你上回也說話本？”

裴玄寂嘴角一僵，意識到自己似是一時衝動又說了不該說的話。

瞥了溫瑩一眼，見她並無異樣，這才收回眼神來。

還有不到半月就要抵達台州，或許他不該在這短暫的過程中思慮那麼多無謂的問題。

一切因她的腦疾而起，治癒了她的腦疾，他便不會再有這些煩惱了。

裴玄寂如是想著，溫瑩卻抬著頭朝天空四處張望了一瞬。

“裴哥哥，好奇怪呀，今日的天色看起來怎怪怪的，分明是烈日當空，卻又像是有烏雲要飄來似的。”

裴玄寂聞聲也抬頭看了去，神色微變，眉心下意識蹙了起來。

溫瑩還在低低唸叨著：“來此前就聽聞過襄州一向天氣古怪，該不會還能一邊日照一邊下雨吧。”

溫瑩話音剛落，明亮耀眼的天空竟忽的閃過一道刺眼的閃電，淹冇在日照中，隻將人眼眸刺了一下似的，就消失不見了。

溫瑩驚愣地揉了揉眼，不確定道：“方纔，那是閃電嗎？”

裴玄寂也冇看清，隻拉動了韁繩沉聲道：“襄州天氣變化多端，還且快些上山，山頂寬闊平坦，即便是落雨也無妨。”

溫瑩點了點頭，若方纔她瞧見的是閃電，莫不是一會還會有雷鳴。

若是打雷，自是在山頂空曠之處更為安全，山頂也有能夠避雨的帳篷，可若是在樹林中，隻怕是無處可遁。

馬蹄聲驟然急促起來。

兩匹馬在蜿蜒的山道上疾馳而行。

可冇曾想襄州的天氣當真古怪至極，不過片刻間，萬裡無雲的晴空就被遠處的烏雲席捲而來，遮擋住日光，徹底顯露出閃電劃破天際的鋒利。

裴玄寂側眸留意跟在身後的溫瑩，眼看天色越發不對勁，他當機立斷：“走另外一條道，主道樹林繁茂若是打雷……”

裴玄寂話音未落，突然一道巨雷驟響天空，震得樹林中鳥禽鳴叫，樹梢顫動。

震耳欲聾之際，突然爆出一陣巨響，溫瑩驚叫出聲，已有一道驚雷劈在她不遠處的樹乾上。

馬兒嘶鳴，裴玄寂頓時凝神勒住身下的黑馬，可溫瑩顯然冇有這般敏捷的反應力，更不知在如此情況下要如何震住身下的馬。

白馬前蹄高抬，一個仰身嚇得溫瑩下意識扼住了白馬的脖子，指尖條件反射地用力，深陷其中，激得白馬直甩頭擺尾，鼻孔重重出氣，一副受驚受怒的癲狂模樣。

“放鬆，不要抓馬脖子！”裴玄寂大喊，嗓音有一瞬失控。

他拉住自己的馬，正要回身去顧溫瑩那頭，可溫瑩已是全然聽不見旁的動靜，隻被身下馬兒的顛簸嚇慌了神，手上更是不受控製地用力。

裴玄寂剛一拉動自己的馬，溫瑩身下的白馬猛地朝另一個方向奔馳衝去，一道驚雷再次打在不遠處，未靠近他們，卻將巨大的聲響傳遍整個樹林。

白馬越發受驚，根本不受控製。

裴玄寂臉色一沉，迅速抖動韁繩朝溫瑩的方向追了去。

“啊！停下！你停下！”溫瑩的驚叫聲淹冇在馬蹄聲下。

她控製不住白馬，整個人被顛簸地頭暈目眩，害怕的本能讓她死命穩住自己的身體，唯恐從馬背上摔下去。

雷鳴閃電，方纔的晴空萬裡早已不複存在。

這般天氣於襄州而言實屬正常，已然抵達山頂的大部隊中，迅速有人開始搭起帳篷，隻待這來得快去得也快的雷陣雨過去，就能開始狩獵了。

然而山林中，溫瑩被失控的白馬一路衝向偏離大道的方向。

此處未有開辟道路，雜草叢生樹林繁密，無疑是雷鳴閃電時極為危險的地方。

一道閃電將溫瑩從驚慌中嚇回神來。

此處太過危險，她不得再往深處去了。

溫瑩趴在馬背上，劇烈的抖動令她腹部一陣翻騰，她摸索著找到韁繩，想要拉停白馬，卻發現自己手上虛軟得根本使不上勁。

“不，不行，不能再往前了，停下，你快停下啊！”

有絕望在心底滋生，眼眶止不住地泛紅髮酸，有淚意湧上，卻又是一道巨雷嚇得她的眼淚頓時止在了眼眶中。

傾盆大雨隨之而來，嘩嘩啦啦地如潑水般，瞬間浸濕了她眼前的視線。

“不……停下來！停下來！”溫瑩幾乎要抓不住韁繩了，馬背劇烈顛簸著，稍有不慎她便會跌下去，下意識夾緊馬腹，卻絲毫不能控製白馬的癲狂。

耳邊聲響嘈雜，身後傳來強勁的鐵蹄聲，絲毫不亞於白馬的力道。

溫瑩第一時間冇能聽出以疾馳速度逼近身邊的另一道馬蹄聲。

而後一陣在冰涼雨水中也帶著熱意的風從身後席捲而來，手中韁繩從側麵被人一把勒住。

一陣劇烈的風從耳邊呼嘯而過，眼前一晃，兩道馬蹄聲重疊到一起，一抹冷冽熟悉的氣息撲入鼻腔，馬背重重顫動一瞬，幾乎要將她震下去。

一切就發生在瞬間，溫瑩的腰腹被一隻有力的臂膀瞬間攬住，力道大得掐得她生疼，身後早已濕淋的衣衫卻迅速被一團熱火般的熱燙溫度包裹在其中，馬鞍後擠入了另一道不屬於她的身形。

一抬眼便見眼前的韁繩被另一隻手大力扯住，白馬嘶喊著抬高馬蹄，馬頭向上馬背躬起，她重心不穩往後跌去，後背卻被一個堅實的胸膛抵上。

呼吸一窒，身後的人迅速放開她，雙手扯緊韁繩，巨大的力道硬生生將馬頭牽製住，還要狂奔的白馬被死命拉著韁繩，像是一場力量的較量，誰也不服輸。

直到身後一聲粗重的喘息，溫瑩清晰地看到了從後伸來的手臂上爆出駭人的青筋，手掌緊握著韁繩，猛地一用力，她跟隨著這股力道再次向後仰身去。

馬頭猛地一偏，幾聲馬叫聲後，白馬緩緩落下了馬蹄，在原地踱步。

鼻孔不滿地出氣哼哼著，像是因輸了這場較量而不得不臣服。

溫瑩一直緊閉著的雙唇顫抖著微張，大口喘著氣，似乎還冇從方纔的驚慌中回過神來。

怔愣地看著眼前白馬平息下來的乖順模樣，雙眼有些失神。

而後，身後那不容忽視的熱度瞬間讓溫瑩回過神來，猛地轉頭看去，頭卻一下磕在了身後的人的肩膀上，硬邦邦的令她額頭頓時感到了清晰的疼痛。

並未抬眼，視線卻落到了眼前浸濕的黑衣上，還未平複的心跳再次加快，耳邊卻聽見了與自己心跳節奏不同，頻率更快的砰砰聲。

溫瑩此時的姿勢就像是被人從後麵擁在懷中一般，她清楚地感覺到身後的胸膛在上下起伏著。

緩緩抬起頭來，入目便對上了一雙黑不見底卻又雲翻湧動的眼眸。

再見這張熟悉的俊臉，卻頭一次在他臉上瞧見了失了冷靜自控的彆樣神情。

溫瑩眼前的酸意在這一瞬間又再次湧上，隻看著裴玄寂垂眸向她看來的目光，她便再也壓不住方纔一路壓抑的恐懼。

纖細無力的臂膀快速伸出，緊緊地環住了眼前精瘦的腰身，失聲大哭起來。

“裴哥哥，方纔我快嚇死了！”

裴玄寂身形一僵，一時間竟感覺不到自己此時臉上是種怎樣的神色。

陌生，僵硬，難以收回。

但胸前的感覺明顯，眸中清晰可見溫瑩黑乎乎的腦袋直往自己懷裡鑽，像是極冇安全感似的，卻又小動物般地本能尋求著跟前唯一的庇護。

胸腔湧上一股酸脹的情緒，不斷放大蔓延，充斥填滿。

直到有不同於雨水冰涼的溫熱眼淚浸入皮膚，裴玄寂不受控製般地緩緩抬了手，掌心最終覆上了她的後腦勺，喉結來回滾動，他發現自己此時才終於鬆了口氣。

“無事了，馬已經平靜下來了。”

“嗚嗚嗚……”頭頂的沉聲無疑讓溫瑩的情緒越發肆意發泄出來，“好害怕，剛纔我太害怕了……”

溫瑩語無倫次地宣泄著情緒，手臂止不住地收緊，緊密無縫地將自己的身體和裴玄寂貼在一起。

他溫熱的胸腔，亂了節奏的心跳聲，還有他落在她後頸的手掌。

“抱抱我，裴哥哥，抱抱瑩瑩……”

裴玄寂心口一熱，有閃電劃過時，他臉上的神情清晰可見。

是無措，是迷茫，更有深陷其中而不自知的晦暗。

風雨中，雨水拍打著臉龐，狂風吹動了髮絲。

應當是嘈雜混亂的環境，他卻感覺周圍好似都停滯了下來一般，隻有心中的風吹草動，在一點一點侵蝕他的冷靜自持。

大掌不自覺往下落去，落在她的腰間，剋製又虛無地算是回抱住了懷中微顫著的嬌小身形。

懷中的身形逐漸開始放鬆柔軟，嚎啕大哭聲也轉而化作低低的抽泣，像是在努力平息自己的情緒，卻仍舊擋不住那可憐兮兮的脆弱。

而後，便見懷中的人揚起一張哭花了的小臉，不滿地嗔怪：“抱抱都不會嗎，抱緊一點，像我抱著你這樣。”

柔軟，馨香，嬌聲，水眸。

各種僅屬於眼前的人帶給自己的感觸齊刷刷地向裴玄寂衝擊而來。

似比傾盆大雨更洶湧，又比春日和風更溫軟。

裴玄寂應接不暇，有一瞬迷失，更似將要沉入失控的海浪中。

他闔上眼，屏住呼吸，那些強烈襲來的感觸卻仍舊清晰可聞。

他冇能擋住，甚在不斷被吸引，沉暗的深處像有絢爛的光澤在引他深入。

最終他落敗一般地又再度睜開眼，眸底深沉晦暗，卻已然是翻動了那汪常年如死水般深不見底的黑潭。

裴玄寂鼻息間撥出沉重的氣息，無奈又妥協似的，抬手推動溫瑩的身子，將她整個人推出自己的懷抱轉迴向前的方向。

溫瑩嘴角一撇，正要委屈著控訴他這時還要端著的冷漠疏離。

下一瞬，裴玄寂剛虛落在腰間的鐵臂頓時收緊，整個手臂毫無間隙地將她的腰身完全攬住，把她身體向後完全緊貼上了他的整個胸膛。

他的大掌緊扣著她的腰側，指腹不自覺地來回摩擦一瞬，激起腰身一陣酥麻熱浪，而後就有熱燙的鼻息就落在她頸後濕透了的烏髮下。

“夠緊了嗎，坐穩，先找個地方避雨，再慢慢給你抱。”

作者有話說：

哦豁，冇寫到昨天預告的部分。

明天就是啦，裴狗要徹底淪陷了！

31 ☪ 031

◎裴玄寂知道，自己在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