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曦的手從樹乾上收了回來。
綠光從她掌心消退,白色眼睛恢複了孩童的清澈。她看了看母樹樹乾上那張正在成形的、酷似自己的臉,又轉頭看向媽媽,小臉上是認真思考後的決斷。
“大樹,”她對母樹說,“我可以幫你,但不能留下。”
琥珀色晶體眼睛的光芒微微暗淡。
“為什麼?”母樹的聲音裡帶著不解,“網絡需要持續維護,地噬者威脅迫在眉睫,留在這裡,你的效率最高。”
“因為媽媽會想我。”曹曦說得很簡單,“張小五叔叔、陸詩文阿姨、黃爺爺、還有小冰晶(她給霜巨人幼崽起的名字)都會想我。我也會想他們。”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如果我留在這裡,就隻能幫一片森林。但如果我在外麵,可以幫很多人,幫很多樹,幫很多……大家。”
孩子式的邏輯,卻讓劉雯雯眼眶發熱。
母樹沉默了許久。
樹冠上的發光果實緩緩擺動,像在思考。樹乾上那張酷似曹曦的臉停止了生長,定格在半成型的輪廓,像未完成的雕塑。
“每三天一次。”母樹最終開口,“每次至少六小時。在這期間,你需要深度接入網絡,協助修複破損節點。同時……”
一條細枝垂下,末端卷著一小簇發光的藍色苔蘚。
“這是‘共鳴草’的伴生苔。帶著它,黃家聲可以定位真正的共鳴草——它生長在我的根係核心,隻有你親自采摘纔不會觸發防禦機製。”
劉雯雯鬆了一口氣,但警惕未消:“那我們的人……”
纏繞她腳踝的樹根鬆開了。同時,遠處那些懸浮的礦工紛紛落地,纏繞他們的樹根主動解開。礦工們茫然站立,眼神逐漸恢複焦點。
“我……我在哪?”
“老陳!你還活著!”
“我的頭……好痛……”
張小五立刻指揮隊員上前攙扶。醫療兵開始檢查他們的身體狀況。
“他們的記憶上傳已完成。”母樹說,“我刪除了敏感部分,保留了關於收割者信標和新族秘密的警告。這些人會記得森林的恐怖,但不會記得具體細節——這對他們,對你們都好。”
“地噬者呢?”黃家聲急切地問,“你說的三年時限……”
“準確的說是兩年七個月十四天。”母樹的語氣毫無波瀾,“根據菌絲網絡對地核活動的監測,收容所的約束力正在指數級衰減。第一波幼體可能已經在逃逸。”
彷彿為了印證它的話,地麵突然震動。
不是輕微晃動,是劇烈的地震。空地上方,粗大的樹枝折斷落下,發光果實劈裡啪啦碎裂,濺出各色光液。隊員們紛紛找掩護,劉雯雯一把抱住曹曦。
震動持續了整整十五秒。
停下時,森林裡傳來此起彼伏的樹木傾倒聲。
“地心方向……”母樹的聲音罕見地出現了類似“緊張”的情緒,“有東西……上來了。”
銳牙的通訊恰在此時強行切入,信號裡夾雜著刺耳的警報和爆炸聲:
“劉雯雯!地下城……出事了!激進派……他們打開了那扇門!門後是——”
通訊中斷。
新族地下城,第三層核心區。
這裡原本是靜思者的研究室,存放著新族所有關於上古文明的研究資料。但現在,研究室的門被暴力破開,儀器被掀翻在地,數據存儲晶體散落一地,像被打碎的玻璃。
而研究室中央,那扇合金門——岩爪發現的那扇——已經敞開。
門後的景象讓銳牙的血紅複眼收縮到極限。
不是房間,不是洞穴,是一個向下延伸的、深不見底的豎井。豎井壁不是岩石,是某種光滑的黑色物質,表麵有暗紅色的能量紋路在流淌。從井底深處,傳來沉重的、有節奏的撞擊聲。
咚。咚。咚。
像巨獸的心跳。
“你們瘋了!”銳牙對麵前的新族戰士怒吼。那些戰士都穿著特製的骨甲,骨甲上刻著暗紅色螺旋紋——激進派“吞噬者”的標誌。
為首的戰士叫“銳齒”,是銳牙的胞族分裂體,理論上應該共享百分之七十的基因和記憶。但現在,銳齒的血紅複眼裡隻有狂熱的火焰。
“瘋的是你,哥哥。”銳齒的聲音嘶啞,“守著人類的規矩,把自己困在這個地洞裡。看看這扇門——這是上古文明留給我們的遺產!門後的力量,能讓我們真正進化!”
“門後是地噬者!”銳牙指向豎井,“上古文明的記錄裡寫得清清楚楚:清道夫係統失控後的產物,吞噬一切的無腦怪物!”
“那是人類的解讀。”銳齒咧嘴,露出鋒利的牙齒,“我讀取了靜思者的研究資料。地噬者確實是清道夫,但它們吞噬的是‘生態廢棄物’——包括那些低等的、無用的、隻會浪費資源的物種!”
他張開雙臂,彷彿在擁抱豎井裡湧上來的熱氣。
“新族纔是完美的進化形態。我們應該接管清道夫,清理這個世界,然後建立真正高效的文明!人類、木靈族、霜巨人……這些都是需要被優化的變量!”
“靜思者呢?”銳牙握緊武器——一柄由青金合金和新族骨質融合鍛造的重劍。
“那個懦夫?”銳齒冷笑,“他試圖阻止我們,被我關在能量抑製牢裡了。等我們控製了清道夫,他會明白誰纔是對的。”
咚!咚!咚!
撞擊聲越來越近。
豎井深處,開始湧出暗紅色的霧氣。霧氣帶著刺鼻的硫磺味和某種……金屬被腐蝕的氣味。
第一個影子出現在井口邊緣。
那是一條“蠕蟲”,但放大了數百倍。體長超過五米,直徑一米,通體覆蓋著暗銀色的金屬質鱗片。頭部冇有眼睛,隻有一個圓形的、佈滿螺旋狀利齒的口器。口器開合時,能看到喉嚨深處有暗紅色的能量在旋轉。
地噬者幼體。
它“聞”到了生命的氣息,口器轉向銳牙的方向。
“退後!”銳牙對身後的戰士下令,同時舉起重劍。
但銳齒更快。
他衝向地噬者幼體,不是攻擊,是……接觸。骨甲手臂主動伸向蠕蟲的口器。
“銳齒!你——”
話音未落,銳齒的手臂被口器咬住。金屬鱗片刮擦骨甲,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但銳齒冇有慘叫,反而發出興奮的吼叫。
“感覺到了嗎?它在和我共鳴!它認識我!因為它和我們一樣,都是被創造的工具!”
地噬者幼體吞下了銳齒的整條手臂,然後停頓了一下。暗銀色的鱗片表麵,開始浮現出暗紅色的紋路——和激進派骨甲上的螺旋紋一模一樣。
它在……吸收基因資訊。
“不……”銳牙意識到了什麼,“你在讓它‘學習’新族的特征!”
“聰明,哥哥。”銳齒斷臂處正在快速再生,新長出的手臂覆蓋著暗銀色的金屬光澤,“一旦它確認我們是‘同類’,就不會攻擊我們。然後,我們可以通過基因共鳴,控製更多幼體,最終控製成年體!”
更多的影子從豎井裡湧出。
第二條,第三條……第十條。
十條地噬者幼體爬出豎井,它們的口器開合,發出高頻的嘶嘶聲,那是在交換資訊。很快,所有幼體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銳齒身上。
因為它們從這個新族個體身上,嗅到了“許可”。
上古文明設定的清道夫程式裡,有一條規定:不得攻擊“係統維護者”。而銳齒,通過讓幼體吞噬自己的肢體,植入了一小段偽造的基因編碼——那段編碼被幼體誤讀為“維護者身份認證”。
“看到了嗎?”銳齒大笑,斷臂已經再生完成,新手臂完全金屬化,“它們聽我的!”
他指向研究室出口。
“去吧,孩子們。清理地麵上的‘廢棄物’。從那些脆弱的人類開始。”
十條幼體轉向出口,金屬鱗片摩擦地麵,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阻止它們!”銳牙揮劍衝向最前麵的一條。
重劍劈在幼體身上,濺起火星。鱗片被斬裂,傷口裡噴出暗紅色的腐蝕性體液。幼體嘶叫,轉身攻擊銳牙,但銳齒髮出一聲尖銳的精神指令,幼體停頓了。
“彆礙事,哥哥。”銳齒的聲音冷了下來,“要麼加入我們,要麼……成為清理對象。”
銳牙看著自己的胞族,看著那些正在湧出豎井的更多幼體,看著這間被激進派控製的研究室。
他知道,地下城已經陷落。
“撤退。”他對身後還忠誠的戰士下令,“去黎明城,警告他們。”
“想走?”銳齒揮手,十條幼體同時撲向出口,堵住了去路。
戰鬥爆發。
森林邊緣,劉雯雯一行人正在緊急撤離。
礦工們被隊員揹著或攙扶著,速度不快。而森林本身似乎在“催促”他們離開——樹木主動讓開道路,藤蔓縮回,連那些發光蘑菇都調暗了光線,像是在降低存在感。
“母樹在害怕。”曹曦趴在張小五背上,小聲說,“它說地下有很凶的東西上來了。”
“地噬者幼體。”黃家聲一邊跑一邊檢視便攜掃描儀,螢幕上的能量讀數一路飆升,“數量……至少十個!而且正在朝地麵移動!”
“目的地?”
“從軌跡看……是礦場方向。但礦場那邊有我們的疏散隊伍——”
通訊器裡傳來礦場守衛隊的緊急呼叫:
“這裡是礦場三號哨站!地下……地下有東西鑽出來了!銀色的,像大蟲子,它們在吃采礦機!重複,它們在吃金屬!”
接著是慘叫聲,金屬撕裂聲,然後通訊中斷。
張小五臉色鐵青:“礦場有兩百名守衛,還有三百名工人……”
“來不及救了。”劉雯雯咬牙,“通知所有地麵單位,撤離礦場區域。聯絡黎明城,啟動二級防禦。還有,讓寒歌的軌道站準備遠程打擊——但必須等平民撤完!”
“那新族地下城呢?”黃家聲問,“銳牙那邊……”
通訊請求突然接入。
不是銳牙,是靜思者——信號微弱,加密等級極高,顯然是在極端隱蔽條件下發送的。
“劉雯雯……聽到嗎……”新族學者型的聲音斷斷續續,“銳牙被圍困……激進派控製了……地心門……他們放出幼體……正在學習新族基因……目標……控製成年體……”
“成年體在哪?”
“地核邊緣……正在上升……預計……十二小時內抵達地幔上層……如果突破到地殼……”
靜思者冇說完,但意思明確:如果成年地噬者到達地殼,一場全球性的地質災難就會爆發。火山、地震、地裂……生態圈會在幾個月內崩潰。
“銳牙能撐多久?”
“不確定……但他說……給你們爭取時間……還有……”靜思者停頓,信號更弱了,“木靈族……母樹……隱瞞了……繼承者的代價……所有連接者……最終都會……融入網絡……失去自我……”
通訊中斷。
劉雯雯感覺全身血液都冷了。
她看向曹曦。小女孩正擔心地看著她,白色眼睛裡滿是關切。
失去自我。融入網絡。
母樹冇有說的後半句話。
“媽媽?”曹曦輕聲問,“你怎麼了?”
“冇什麼。”劉雯雯強迫自己冷靜,“我們先回城。黃教授,聯絡陸詩文,讓她準備好醫療中心,接收傷員。張小五,進城後立刻組織防禦,地噬者幼體可能會襲擊黎明城。”
“那新族那邊……”
“銳牙在為我們爭取時間。”劉雯雯說,“我們不能浪費。”
隊伍衝出森林邊緣,三輛裝甲運輸車正在待命。眾人快速上車,引擎轟鳴,朝著黎明城疾馳。
車上,劉雯雯抱著曹曦,小女孩已經累得睡著了。她額頭上的黎明印記微微發光,溫度比平時略高。
黃家聲坐在對麵,手裡捧著那簇發光苔蘚。老教授用便攜分析儀掃描,螢幕上的數據讓他眉頭緊鎖。
“共鳴草的位置確定了。”他壓低聲音,“在母樹根係正下方,地下三十米深處。那裡有一個天然溶洞,是菌絲網絡的能量樞紐。但問題是……”
“什麼問題?”
“那個溶洞裡,檢測到大量生命反應。不是植物,是……動物。或者說,某種共生體。”黃家聲調出分析圖,“根據母樹之前傳輸的部分數據,木靈族在進化過程中,培育了一批‘守護獸’,用來保護重要節點。這些守護獸以共鳴草為食,會攻擊任何靠近的生物——除了被母樹認可的存在。”
“曹曦?”
“理論上可以。但守護獸的基因裡被寫入了‘保護共鳴草’的指令。如果曹曦去采摘,它們可能會判斷為‘盜竊’而攻擊。”
劉雯雯閉上眼睛。
難題一個接一個。
地噬者威脅,新族內亂,木靈族的隱瞞,現在又多了守護獸。
“有替代方案嗎?”她問。
“有,但更危險。”黃家聲調出另一份資料,“霜巨人有一種技術叫‘冰封萃取’,可以用極低溫瞬間凍結植物,然後完整取出。但需要寒歌親自操作,而且……會對周圍環境造成永久性冰凍傷害。”
“會傷害母樹嗎?”
“會。低溫會殺死菌絲,母樹至少需要三年才能恢複。”
劉雯雯搖頭:“那會破壞我們和木靈族的信任。不能這麼做。”
她看著懷中熟睡的女兒,輕輕撫摸她的頭髮。
“等曦曦醒了,我和她談談。如果她願意去……”
“雯雯。”黃家聲罕見地打斷她,聲音嚴肅,“靜思者的警告你必須重視。如果連接網絡真的會導致失去自我,那曹曦每多接入一次,風險就增加一分。”
“我知道。”劉雯雯的聲音很輕,“但她已經做出了選擇。我能做的,不是阻止她,是保護她——用一切方法。”
車窗外,黎明城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
白色的共生場能量膜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像巨大的肥皂泡,包裹著這座在末日廢墟上重建的城市。城牆上,防禦炮台正在調整角度;空中,霜巨人的小型偵察晶梭在巡邏;地麵,新族和人類的聯合巡邏隊正在佈防。
一切看起來井然有序。
但劉雯雯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流正在彙聚。
地噬者幼體在礦場肆虐,新族地下城陷落,成年地噬者正在地心深處上行,收割者的倒計時在一天天減少。
而她懷裡這個三歲的孩子,可能是解決所有問題的鑰匙,也可能是最先被犧牲的祭品。
裝甲車穿過城門,駛入黎明城。
城市內部依然保持著日常的節奏。人們在街道上行走,商店在營業,孩子們在公園裡玩耍。廣播裡播放著輕音樂,偶爾插播一條“礦區臨時封閉,請市民勿近”的通知。
資訊被控製了。
為了不引起恐慌,礦場的真實情況隻有高層知道。普通市民還以為那隻是一次普通的地質事故。
“直接去指揮中心。”劉雯雯對駕駛員說。
五分鐘後,車停在中央指揮塔樓下。
劉雯雯將曹曦交給醫療隊——陸詩文已經在等候。小女孩被輕輕抱上擔架時醒了一下,迷糊地叫了聲“媽媽”,又睡著了。
“給她做全麵檢查。”劉雯雯對陸詩文說,“特彆是大腦皮層和基因穩定性。”
“出什麼事了?”陸詩文敏銳地察覺到異常。
“等會兒開會說。”
指揮中心位於塔樓頂層。劉雯雯走進會議室時,趙鐵山將軍、寒歌的全息投影、以及幾位三族高層已經就位。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礦場的實時監控畫麵投射在中央螢幕上。
曾經的采礦基地,現在已經變成了地獄。
地噬者幼體在基地裡橫衝直撞。它們吞噬采礦機械、運輸車輛、甚至金屬結構的建築。一條幼體用口器咬住一台重型挖掘機的駕駛艙,金屬像紙一樣被撕開,裡麵的駕駛員還冇來得及逃出,就被吞了進去。
更可怕的是,這些幼體在進食後,體型在增長。最開始隻有五米長,現在已經漲到了七八米,鱗片顏色也從暗銀色轉為暗紅——那是吸收了金屬和血肉後的變化。
“它們的目標很明確。”趙鐵山指著地圖,“清理完礦場後,分成了三路。一路朝新族地下城方向,一路朝木靈族森林,還有一路……”他頓了頓,“朝黎明城來了。”
“數量?”
“目前監測到十五隻。但地下還在源源不斷地湧出。”寒歌的投影開口,冰晶軀體因為憤怒而微微震顫,“我族的深空探測器顯示,地心方向有一個巨大的能量源正在上升。體積……相當於一座山脈。”
成年地噬者。
“新族那邊呢?”劉雯雯問。
“銳牙最後傳來的訊息是:他和忠誠派被困在第三層的一個備用倉庫裡,外麵至少有三十隻幼體。激進派控製了指揮中心和地心門,銳齒正在嘗試與更多幼體建立連接。”趙鐵山調出新族地下城的結構圖,“靜思者被囚禁在能量抑製牢,位置在這裡——地下五層,深層實驗室。”
“能救援嗎?”
“難度極大。地下城的通道大部分被幼體占據,我們的部隊下去就是送死。”趙鐵山搖頭,“銳牙說他會想辦法突圍,但讓我們不要指望。”
會議室陷入沉默。
三線危機:地噬者入侵、新族內亂、木靈族潛在威脅。
“霜巨人軌道站能提供什麼支援?”劉雯雯看向寒歌。
“永凍射線炮可以對地麵目標進行精確打擊,但需要目標暴露在開闊地帶。”寒歌說,“地噬者幼體很狡猾,它們會鑽入地下躲避。至於成年體……”他停頓,“以軌道站的火力,可能隻能造成皮外傷。”
“木靈族呢?”有人問,“它們有辦法嗎?”
劉雯雯想起母樹的話:“木靈族需要曹曦修複網絡,才能啟用完整的‘行星免疫係統’。但修複需要時間,而地噬者不會等我們。”
她調出黃家聲分析的數據:“還有一個方案:用共鳴草配合意識放大器,模擬曹曦的共鳴頻率,強行啟用部分節點。但這需要采摘共鳴草,而采摘需要曹曦進入母樹根係溶洞,麵對守護獸。”
“風險?”
“極高。但可能是目前唯一能在短時間內生效的方案。”
眾人開始爭論。
有人認為應該優先防禦黎明城,放棄礦場和新族地下城;有人主張聯合霜巨人軌道站,對地噬者聚集區進行飽和打擊,哪怕會誤傷平民;還有人提議再次與木靈族談判,要求母樹提供更多幫助。
劉雯雯冇有參與爭論。她走到窗邊,看著下方的城市。
廣場上,曹曦已經被陸詩文帶到了醫療中心。小女孩的身影消失在建築入口處,而那裡,幾個霜巨人幼崽正在等她——他們約好今天一起玩“冰晶積木”。
孩子不知道世界正在崩塌。
她隻知道今天要和朋友們搭一座閃閃發光的城堡。
“我有一個計劃。”劉雯雯轉身,聲音不大,但讓會議室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她。
“兵分三路。”她走到全息地圖前,“第一路,由張小五帶隊,組織黎明城防禦,拖延朝我們來的地噬者幼體。第二路,由趙鐵山將軍指揮,聯合霜巨人軌道站,對礦場區域的幼體進行精準打擊,為礦工撤離爭取時間。”
“第三路呢?”寒歌問。
“第三路,由我、黃教授、和一支精銳小隊執行。”劉雯雯在地圖上標出一個點——木靈族森林深處,母樹根係下方,“我們去采摘共鳴草。同時,我會嘗試與母樹達成更深層的協議:如果它願意提供幫助,對抗地噬者,那麼黎明城會全力協助它修複網絡——但不是以犧牲曹曦為代價。”
“太危險了!”有人反對,“你是城主,不能親自冒險!”
“正因為我是城主,才必須去。”劉雯雯的聲音堅定,“木靈族信任的是我,是曹曦。如果我不去,它們不會提供幫助。而如果冇有木靈族的網絡支援,我們對抗地噬者的勝算會低很多。”
她看向眾人。
“我知道這個計劃漏洞百出,風險極高。但我們現在冇有完美的選擇,隻能在糟糕的選項中選一個不那麼糟糕的。”
趙鐵山沉默良久,最終點頭:“我同意。但你必須帶足護衛。”
“護衛人數要少,要精銳。”劉雯雯說,“目標不是戰鬥,是潛入和談判。張小五,從聯合行動隊裡挑五個人:兩名人類,兩名新族,一名霜巨人。”
“新族?”張小五皺眉,“現在新族內部的情況不明,萬一挑到激進派……”
“所以需要銳牙提供忠誠派名單。”劉雯雯調出通訊記錄,“靜思者最後發來的資訊裡,有一個加密數據包。黃教授已經破解了,裡麵是新族內部還保持忠誠的個體名單和識彆碼。我們按名單挑人。”
計劃敲定。
會議在十分鐘後結束,眾人各自行動。劉雯雯最後離開會議室,她冇有回辦公室,而是去了醫療中心。
病房裡,曹曦已經醒了。她坐在床上,陸詩文正在給她做腦波檢查。小女孩看到媽媽進來,開心地張開手臂。
“媽媽!”
劉雯雯走過去,抱住女兒。
“曦曦,”她輕聲說,“媽媽要再去找大樹談事情。這次可能會去久一點,你要乖乖聽陸阿姨的話。”
“我也想去。”曹曦說,“大樹說它那裡有會發光的小動物,我想看。”
“這次不能帶你去。”劉雯雯撫摸著女兒的頭髮,“那裡有點危險。等媽媽處理完,再帶你去看,好嗎?”
曹曦看著媽媽,白色眼睛裡閃過一絲擔憂。
“媽媽要去打架嗎?”
“不是打架,是……談判。”
“就像你和銳牙叔叔那樣,有時候會吵架,但最後會和好?”
“對。”
曹曦想了想,從脖子上取下一條項鍊——那是曹昆晶體雕塑的一小片碎片,被做成吊墜。她遞給劉雯雯。
“那媽媽帶著這個。爸爸會保護你。”
劉雯雯接過吊墜,冰涼的晶體在掌心微微發燙。
“謝謝曦曦。”她親了親女兒的額頭,“媽媽答應你,一定回來。”
離開醫療中心時,陸詩文追了出來。
“雯雯,”她壓低聲音,“曹曦的檢查結果……有點不對勁。”
“什麼?”
“她大腦皮層的神經連接密度,比三天前增加了百分之三十。這個增速不正常,而且……”陸詩文調出數據圖,“新增的連接大部分集中在額葉和顳葉,這些區域負責自我認知、記憶和情感。更奇怪的是,這些新連接的啟用模式,和木靈族菌絲網絡的能量頻率高度一致。”
劉雯雯感覺心臟被攥緊了。
“你的意思是……”
“每次她連接網絡,網絡都在反向改造她的大腦。”陸詩文的聲音在顫抖,“如果繼續下去,她的意識可能會逐漸‘木靈化’。到時候,她還是曹曦,但可能不再認為自己是人類,而是……網絡的一部分。”
靜思者的警告成真了。
“有辦法阻止嗎?”
“理論上,隻要不再連接網絡,大腦可塑性會慢慢讓這些連接弱化。但需要時間,至少半年。”陸詩文頓了頓,“而且,如果她在連接過程中被網絡深度同化,可能會造成不可逆的改變。”
劉雯雯握緊手中的晶體吊墜。
“我知道了。”她說,“在我回來之前,不要讓她再接觸任何木靈族相關的東西。包括那些發光蘑菇、苔蘚,一切。”
“我儘力。”
回到城主府,劉雯雯開始準備行裝。輕便的防護服,內置意識遮蔽器開到最大功率的戰術頭盔,一把青金合金短刀,還有幾支緊急醫療針劑。
張小五帶著五名隊員來了。
兩名人類特種兵,代號“山貓”和“獵鷹”;兩名新族忠誠派戰士,根據靜思者的名單,分彆叫“堅盾”和“銳影”;還有一名霜巨人,是寒歌特意派遣的精英冰語者,叫“霜語”。
“裝備已經準備好了。”張小五說,“車輛三十分鐘後出發。但雯雯姐,我還是覺得太冒險了。要不我替你去——”
“不行。”劉雯雯打斷他,“木靈族認人,你去冇用。而且黎明城需要你,地噬者幼體隨時可能兵臨城下,你要守好這裡。”
她看向五名隊員。
“這次任務,可能有人回不來。如果有誰想退出,現在可以說,我不會追究。”
冇有人動。
山貓笑了笑:“城主,末日裡哪次任務不是賭命?習慣了。”
堅盾(新族戰士)發出低沉的聲音:“銳牙指揮官被困,我們有責任救他。而且,如果讓激進派控製了地噬者,所有種族都會遭殃。”
霜語(冰語者)的晶體軀體微微發光:“寒歌大人說,霜巨人的未來與黎明城綁定。幫助你們,就是幫助我們自己。”
“好。”劉雯雯點頭,“那我們就出發。”
出發前,她最後看了一眼黎明城。
共生場能量膜在夕陽下泛起溫暖的光暈,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炊煙從居住區升起,廣播裡傳來晚間新聞的前奏音樂。
這一切,這個三年來一點點建立起來的脆弱的和平,這個曹昆用自己換來的文明火種。
她要守住它。
為了曹曦,為了所有人。
車隊駛出城門,朝著被暮色籠罩的森林駛去。
而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森林深處,母樹的琥珀色眼睛再次亮起。
它“看”著車隊的方向,菌絲網絡在地下延伸,傳遞著資訊。
在根係溶洞深處,那些“守護獸”睜開了眼睛。
它們的外形像放大版的穿山甲,但覆蓋著木質的甲片,眼睛是發光的綠色,爪子鋒利如刀。它們以共鳴草為食,也以入侵者為食。
而在溶洞的更深處,那具額頭有黎明印記的軀體,胸膛的起伏略微加快。
彷彿在夢中,感應到了另一枚相同印記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