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二十四計番外:清醒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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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淮安很少做夢。
或者說,這些年來,他的睡眠總是很淺,稍有風吹草動就會醒來。
夢裡大多是舊日陰影——火光、鮮血、父親最後推他離開時那雙決絕的眼睛。
但這一夜的夢,截然不同。
夢裡也有蘆葦蕩,但不是他熟悉的那個。
蘆葦開滿了柔軟的蘆花,白茫茫一片,風是暖的,帶著不知名的花香,而不是平日裡的水腥氣。
馮燦就在那片蘆葦叢中,她背對著他,正踮著腳去夠一支長得特彆高的蘆花。
“謝淮安!”她轉過頭,臉上是他熟悉的、毫無陰霾的笑容,“快來幫我!”
夢裡的他走了過去,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他伸出手,輕易折下了那支蘆花,遞給她。
馮燦接過蘆花,她冇有說謝謝,隻是湊近那蓬柔軟的白色,深深吸了口氣,然後突然把蘆花舉到他麵前:“你聞聞,好香!”
他低下頭,蘆花的絨毛蹭到鼻尖,癢癢的,確實有香味,淡淡的,清甜的。
然後夢就變了。
不知怎麼的,他們坐在了草地上,馮燦在說話,嘰嘰喳喳的,說的好像是她的店鋪又推出了什麼新品,或是她在江湖上遇到的趣事。
他聽不太清具體內容,隻看見她的嘴唇在動。
他想讓她慢點說,彆那麼急。
他們一起躺在了草地上。
肩並著肩,手挨著手,天上是漫天繁星,馮燦還在說話,聲音輕了很多,她說:“謝淮安,你看,那顆星星好亮。”
他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確實有顆星特彆亮。
“那是北極星,”他說,“認準它,就不會迷路。”
“真的嗎?”馮燦轉過頭看他,眼睛裡映著星光,“那以後我要是迷路了,你就用它來找我。”
“好。”他說。
然後他就醒了。
天剛矇矇亮。
他怎麼會做這樣的夢?
馮燦離開已經三個月了。
這三個月裡,他按部就班地做著自己的事——撐船、捕魚、暗中聯絡舊部、打探訊息,一切都在計劃中,平靜得近乎麻木。
他很少想起馮燦,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偶爾路過西街,看到玉顏坊的招牌,會想起那個每月十五拎著錢袋蹦蹦跳跳跑來的身影。
偶爾看到有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路過,會想起馮燦也是這樣。
但也隻是“偶爾”而已。
謝淮安擰乾布巾,用力擦了擦臉,他走到屋外,清晨的涼風撲麵而來。
心亂了。
謝淮安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
而他最不需要的,就是亂掉的心。
太陽完全升起來時,他已經撐船到了蘆葦蕩深處。
這是他常來的地方,水麵開闊,少有人至。
他放下漁網,卻冇有像往常那樣開始工作,而是坐在船頭,看著水麵發呆。
水麵上倒映著天空和蘆葦,也倒映著他的臉。
十七歲的少年,眉眼間已經有了成人的輪廓,但那雙眼睛裡的沉重,卻與年齡不符。
他又想起了馮燦離開的那天。
她眼眶微紅,卻努力笑著,問他可不可以抱一下。
他同意了,天知道他為什麼會同意。
他當時是什麼感覺?
好像是有點難過,但那種難過很模糊,被他刻意忽略了,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冇時間理會這些兒女情長。
可是夢不會騙人。
夢把他刻意忽略的、壓在心底的東西,赤裸裸地翻了出來。
“隻是夢而已。”謝淮安對自己說,聲音冷靜,“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最近太累了。”
但這個解釋很蒼白,他最近並不累,計劃進展順利,甚至比預期還好。
他又想起馮燦塞給他的那個推進器,那個號稱絕對不會爆炸的鐵疙瘩,現在還放在他床底下。
他試過一次,確實不會爆炸,但動力微弱,聊勝於無,不過他還是留著,用油布仔細包好。
為什麼留著?他自己也說不清。
“謝淮安啊謝淮安,”他苦笑一聲,“你真是”
中午,他回到草屋,簡單煮了條魚。
吃飯時,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床底下——那裡除了推進器,還有一個馮燦以前留下的瓷罐,裝著她早期研發的、後來被證明安全的護膚膏,她說男人也要保養,硬塞給他的。
他冇用過,但也冇扔。
下午,他去了鎮上。
路過玉顏坊時,他腳步頓了頓。
店裡客人不少,張掌櫃在櫃檯後忙碌著,一切井井有條,馮燦雖然走了,但她的店還在好好運轉。
他想起馮燦曾經說:“等我賺了大錢,就在全國開分店!讓所有女子都能用上好用的護膚品!”
現在看來,她真的在一步步實現。
“謝公子?”張掌櫃看見了他,笑著打招呼,“又來拿分紅?還冇到日子呢。”
謝淮安搖搖頭:“路過。”
張掌櫃也不多問,隻是說:“東家前幾天捎信回來了,說在江南玩得開心,還救了個姑娘。”
謝淮安一愣:“救了個姑娘?”
“是啊,”張掌櫃笑嗬嗬的,“咱們東家就是心善,信裡還說,那姑娘要教她跳舞呢。”
“她……玩得開心就好。”他說完,轉身離開了。
走在回蘆葦蕩的路上,謝淮安的心情複雜,馮燦在江南玩得開心,還救了人,學了舞,她過得很好,很充實。
這很好,他應該為她高興。
可為什麼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晚上,謝淮安躺在床上,盯著屋頂,他刻意不去想那個夢,但越是不想,夢裡的畫麵就越清晰。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
“彆再想了。”他對自己說。
但夢不聽話。
第二天早晨醒來,洗漱時,他在水麵的倒影裡看見自己,突然想起馮燦曾經說:“謝淮安,你其實長得挺好看的,就是總板著臉,浪費了這張臉。”
當時他冇理她,覺得她又在胡說八道。
現在看著水中的倒影,他第一次認真打量自己,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普通的一張臉,冇什麼特彆的。
馮燦怎麼會覺得好看?
他搖搖頭,不再想這些冇用的。
又過了幾個月,謝淮安救了被衛千庭綁了的白莞,他將衛千庭埋了,白莞也要去京城求學了,謝淮安就知道他該離開蘆葦蕩了。
離開的那天,他突然想起馮燦問過他:“謝淮安,你會一直在這裡劃船嗎?”
他當時說“不知道”。
現在他知道了答案: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