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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毖炮詠Wkkp殼顏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7:3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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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中僧

作者: 再枯榮

簡介:

📖這寡婦不大安分📖

◉ 標簽:情有獨鐘🏷天作之合

◉ 主角:章月貞、了疾(俗名李鶴年)

◉ 視角:女主

◉ 收藏:8141

◎ 立意:人生何求,隻此塵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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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結,番外9號開始隔日更。

下本《小姐有病》求收藏~

(一)

月貞運氣不好,熬到二十歲纔出閣。

新婚之夜,她那位據說玉樹臨風的夫君絆著門檻,腦袋磕在桌角上,英年早逝了。

同日她就守了寡。

她覺得自己很虧,尚在熱孝便不甘寡居,想一嘗情愛滋味。挑來揀去,瞄上了自幼剃度出家的小叔子。誰叫他生得麵容清逸,風華浸遠,就他了!

趁夜,月貞一身素縞走到他身邊,借月色遮掩她漲紅的臉,“和尚,你握過女人的手冇有?”

了疾眉冷目空,假裝冇聽見。

她壯著膽子把手遞出去,“我可以給你握一握,放心,我絕不告訴彆人。”

了疾瞥見那隻柔若無骨的手,闔上了眼,“…菩薩座前,大嫂應當自重。”

要她自重?

好吧,轉頭她便又瞄上個不要她自重的。

(二)

了疾俗稱鶴二爺,自幼遁入空門,一生早已跳出紅塵之外,直到那成日歪纏他的小嫂嫂近來又纏上彆人。

漸漸,她不守婦道與人有染的傳言鬨得沸沸揚揚,也鬨得他心神不寧——

她既已壞他禪心,又怎能再去禍害彆人?

誰都知道小慈悲寺的住持一向淡泊持重,不問俗事,冇曾想那日弟子聽見住持禪房裡摔了茶盞,有個女人在啜泣,“李鶴年,你是個混賬東西!”

弟子:嗯?住持是個混賬東西?頭一次聽說…

【閱讀提示】

80%防盜

細水流長日常向。

禁慾大住持×好色小寡婦

女主是個大sai迷,真的。

————預收《小姐有病》文案————

妙真樣樣出眾,不單家世容貌出挑,性情也豁達寬厚,偏偏隻對府裡新來的那個小廝有些刁難。

就為她偶然察覺小廝背地裡看她的眼神不對勁,像是要吃了她。

於是,她故意當著未婚夫的麵支使他,意圖打消他的逾矩之念。

“良恭,換盞茶來,表哥不愛吃普洱。”

“良恭,表哥要出門逛逛,你替他套車。”

小廝無不恭敬從命。

而背地裡,看她的目光照舊未改。

*

聽說尤家將敗,小姐奇貨可居,按行情出手可掙筆大錢,良恭決意混進尤家拿到一手貨源。

進府頭天管家便囑咐,“小姐有病,留心伺候。”

他暗裡留意妙真良久,發現她果然華如桃李,還有些天真的傻氣,唯獨冇發現她有病的跡象。

直到尤家敗落,表少爺退了親,昔日眾星捧月的千金小姐落入市井,癡癡拽著他的袖口問:“表哥,你什麼日子迎我過門?”

他銜著根野草,臉上似笑非笑,“明天。”

*

妙真樣樣出眾,隻有一樣不好——

外祖母有瘋症,母親也有瘋症,彆人都說,遲早有一天,她也會瘋。那一天到底還是來了。

有時候,她隻記得從前的事,抓著自己淩亂的衣襟,用燭台砸向麵前那個背影,“大膽,你怎麼在我屋裡?快滾出去!”

良恭倒茶的手頓了頓,回身一笑,“讓我滾哪裡去?我不單睡在這屋裡,也睡在這床上。”

她看見兩個挨擠的枕頭,不爭氣的慪紅了臉。

【大膽狗奴才×瘋癲小白花】

專欄完結文:《嬌養禍水》《折娶弱腰》《誘宦》《姑母撩人》

◉ 霸王票排行:第28822名

◉ 灌溉:5842 ◉ 評論:2,335

◉ 風格:輕鬆

1、聽玉僧(一)

月貞熬到二十歲纔出閣,與彆的姑娘不同,那些姑娘對男女姻緣的憧憬,多半是對日後幾十年日子的展望。月貞卻冇想到那麼遠。

她的好奇心來於不留神翻到的一本雜書,上頭關於“雲.雨.之.歡”的描述,讓她滿頭霧水,卻麵紅心跳。

出閣前兩天,她嫂子遮遮掩掩關照了她好些話,愈發將她說得矇頭蒙腦。

她嫂子說:“姑娘,新姑爺要是解你衣裳,你可千萬彆害怕,也彆叫嚷,給人聽見要笑話你呢。一併連哥哥嫂嫂都要笑話,說咱們家老的不濟事,我當嫂子的也不中用。姑娘臨出閣,什麼也不教給你。”

月貞想著這話,睃一圈眼前這間紅燭暗照的屋子,撇了撇嘴。

她嫂子那番話講得含含糊糊,到底也冇教得明白。其中還算講得透徹的一句便是:

“到時候你隻管睡下去,疼是會疼一點,但不要緊,就跟穿新鞋一樣,起初有點磨腳,穿慣了隻怕你還脫不下來呢。”

說這話時,她嫂子把眼婉媚一轉,赧態儘顯。月貞此刻回想起來,垂眼將裙下一雙大腳看了看。

她未纏足,常年做鞋費料子。嫂子摳搜,進門後不常給她做鞋穿。她腳長得快,穿著幾年前的舊鞋,時時覺得擠腳。

新娘子的衣冠鞋襪都是夫家送來的,那雙鳳穿牡丹的繡鞋穿著難得的合腳。鞋尖還落著點粉紅的鞭炮紙屑,月貞抬起來彈了彈,起身打量這間喜房。

臥房偌大,兩個丫頭在外間伺候,隔著片“囍”紋猩猩氈門簾子,裡外皆是悄無聲息,倒是隔牆之外隱有笙樂。

月貞將窗戶底下油光光的暗紅寶榻摸了摸,不知什麼木料,雕花繁脞,漆得滑手,迎著窗紗外的朦朧月亮,像一條夜裡的紅河。

她耐心地等著新郎官,心如暗湧,有些隱秘的浪花在月光裡澎湃著。他要是來了,是先與她說話,還是先解她的衣裳呢?

忽聞“咯吱”一聲,外間門開了,月貞一顆心險些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一手捂在心口坐回床上去,歪著腦袋望盯緊門簾子細窄的縫隙。

緊著“咣噹”一聲巨響,她疑心是她的心在狂跳,卻聽見丫頭叫嚷起來,“大爺?大爺?大爺!哎呀流血了!來人呐、來人呐!”

月貞嚇得由床上蹦起來,匆匆掀開簾子一看,外間早亂作一團,丫頭婆子小廝好幾個圈在地上,合力攙著一個人起來。

這屋子霎時喧聲一片:

“快去先告訴太太一聲!”

“先請大夫要緊呀!”

“大爺、大爺您醒醒!哎唷我的老天爺!”

哭嚷聲頃刻將這寂靜的屋子裡裡外外鬨了個通透,月貞打著簾子怔在臥房門口,眼睜睜瞧著她那據說玉樹臨風的新婚丈夫給人抬著朝臥房裡過來。

她貼著罩屏一讓,混亂中瞥見,新郎官並不如傳說中的好相貌,分明長得肥頭大耳麵目猙獰!

不知是媒人哄了她嫂子,還是嫂子哄了她。總之當初傳到她耳朵裡的話是——李家大爺,貌比潘安,才比子建。

當下驚鴻一瞥,她這新婚丈夫的貌顯然與潘安南轅北轍。至於才,無從驗證了,因為次日一早,這李家大爺便嗚呼哀哉,魂飛瞭望鄉台。

原來新婚之喜,大爺應酬賓客吃多了酒,暈暈乎乎往洞房裡來。進門一個不留神絆著門檻,沉重的身子往前一栽,腦門正磕在四四方方的八仙桌子角上,淌了滿地的血。

月貞好奇與期待的一場雲.雨之夢,才做了個起頭,就無情破碎了。

外間血跡未乾,李家當家太太便在人堆裡掩著帕子涕泗縱橫地埋怨:

“我早就說,那桌子要換張圓的,你們不聽我的,耽誤到這會還不換!就是冇換,也不該迎門擺著!如今可好了,我的兒,我可憐的兒呐!天煞了我吧!把我的老命收了去,把我兒的魂放回來,我給他抵命,拿我的命給他抵啊!”

那張髹紅的雕花木床掛著銀紅紗帳,底下人頭攢動,圍著一堆紅衫錦繡的管家仆婦。

昨日之喜,今猶不及,大家都不曾換衣裳,連月貞也還穿著新娘子的衣裙,抹著紅紅的臉蛋,一雙杏眼在人群外不知所措地扇動著。

出了這樣大的事,誰還有功夫顧她?紛紛趕著寬慰太太,“太太哭是哭,還是先趕著將大爺的衣裳換了,叫人預備著裝槨是正事。”

隻聽“咻咻”兩下,太太狠狠吸了吸鼻管子,哭聲減弱了些,“要緊要緊,快,現打是來不及了,先去棺材鋪裡揀一口好料子來。衣裳倒不必換,我兒才做的新郎官,連新娘子的邊都冇挨著就去了,可不得叫他穿著這身衣裳去,在那邊做個妻妾齊全的人!”

太太給一眾背影簇擁著,月貞也瞧不見什麼麵容,隻是她最尾忽然又高亢起來的哭聲,倒是一下提點了月貞。

哪有死了丈夫不哭的妻?

當下月貞醒過神來,窄窄的身子朝前一掙,釵裙拚得叮噹響,亂著撥開人群,一把撲跪在床前,將那大公子的屍首連捶帶打,一麵哭嚷起來,“我的夫呀!”

哭了這一聲,往後便無詞嚷下去了。到底她不認得他,連句話都不曾說過。抬眼一撇,昨夜果然冇看錯,這大公子長得實在一言難儘!

月貞非但不哀,反倒生出一絲慶幸,虧得是死了,否則叫她餘生幾十年對著這一張腫得白麪饃饃似的麵孔,還怎樣快活?

大約是這悲喜交替過於大起大落,真格逼出了她漣漣眼淚。哭不了他,就哭自己吧。

月貞握著軟拳朝他渾圓的肚子咚咚砸下去,“我可憐的夫啊!你就這麼撇下我去了!叫我往後日子怎麼過呀?我纔到了你們家,連個照麵也未曾同你打,你就走了,你就走了!我的天王菩薩,叫我哪裡說理去,叫我哪裡喊冤去?!”

這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嚷,可謂悲兮痛兮,刹那將周遭一群人唬得冇了聲息。

月貞又大哭了幾回才察覺氣氛微妙,尷尬地朝床尾抬眼,臉上脂粉已糊成了泥漿,紅白難分。

床尾坐著太太,四十來歲的年紀,淚水將一張臉劈得涇渭分明,挺翹的山根兩側,一對含淚的圓眼有著隔岸觀火的冷靜。

到底是當家夫人,比旁人從容幾分,隻懵了須臾,便握著帕子將眼眶的餘淚一搵,招呼兩個丫頭,“快將新大奶奶攙到彆處去歇著,叫人陪著,好生伺候,彆叫她傷心過了頭。”

立時便有兩個丫頭上前攙扶,左右開弓,夾著月貞一路出門去。路上風景如何月貞也未細看,心上冷不丁掛起樁彆的事來——

道是為何月貞耽誤到二十歲纔出閣?原來早年有和尚掐算過,說是月貞命中剋夫,因此空長了一副好相貌卻無人敢娶。

不知怎的,去年冬天,八竿子打不著的李家卻忽然請媒人上門說親。這李家是錢塘縣出了名的富戶,她們章家不過開了間麵果鋪子,日子過得入不敷出。

媒人又將李家大爺誇得天花亂墜,章家哥哥嫂嫂一合計,這豈不是天降美事?與老母匆匆一商議,當即便應了下來。

月貞這會想,李家這樣的人家娶媳婦,豈有不合八字的?不嫌她家世平平倒罷了,怎麼連她剋夫的命格也不嫌?

要緊是,這纔剛進門,丈夫就歸西,豈不坐實了她的剋夫命?現下這一大家子隻亂糟糟忙著操辦大公子的後事,一時還想不起她來。等日後忙完了,恐怕要找她秋後算賬。

如此一想,月貞便有些坐立難安。也顧不上身邊來來去去的是些什麼人,叫她吃她便吃,叫她睡她便睡,提心吊膽任人擺佈了幾日。

回頭一瞧,靈堂已設,白幡已掛,闔家喜慶的紅海轉瞬成了白。

時下四月,春景猶沃,錢塘連下了幾日雨,各處細霧花蔭,輕菸草色。月貞想著李家的喪事這就治起來了,隻等幾日忙過,隻怕就要來拿她開罪。

她心下惶然,一麵想著應對的法子,一麵行到一處花牆底下,聽見外頭喪鑼哀鼓,哭聲震天。

月亮門前正路過一個穿麻戴孝的丫頭,她忙上前拉住,“姐姐,今日就有親友上門弔唁了?”

那丫頭捧著個案盤漠然點頭,“晨起就開了門迎客了,奶奶就冇聽見動靜?”

月貞頭上紮著孝巾,一條白布垂在臉畔,襯得人膚如凝月。她蹙著額,發著蒙搖頭,“並冇有人來告訴我呀,我還等著到大爺靈前哭他去呢。”

“是太太不叫請奶奶到前頭去的,怕奶奶傷心。太太說奶奶是新娘子,這會亂糟糟的還不好見人,等奶奶將息好了再叫奶奶到靈前去。”

這倒很是體貼,月貞聽後,稍稍放心。她心內有些開朗了,便往月亮門外走一走,散散一連憋恐幾日的骨頭。

四顧且行,見一路花木步障,山石繁疊。想這李家富貴,大概不會為難她一個窮丫頭,不覺大鬆了口氣,嘻嘻笑出聲來。

不防假山後頭踅出個人影,月貞冇瞧見,迎麵撞了個滿懷。也不知撞在人哪裡,硬邦邦的磕得她腦門一痛,咬著牙“嘶”了一聲。

那人退了一步,合十行禮,“阿彌陀佛,請恕戒僧無禮。”

月貞捂著腦門,見麵前立著位僧人,裡頭穿著青灰廣袖常服,肩上斜披著靛青色袈裟,胸前有個銀打的如意帶扣。

月貞腦門正是磕在他這帶扣上頭,痛得她心裡發恨,眼也懶得抬,朝路旁的芍藥叢一瞥,惡語輕向,“你這和尚真是的,大白天的不看路,冇瞧見前頭有人?”

她這恨也不單是為疼的,還為當年那殺千刀的老和尚給她算的那一卦,平白耽誤了她幾年青春。如今好容易嫁了人,咣噹一下,又成了個寡婦,保不定就是那老禿子背地裡咒的她!

從此她便與天下和尚暗結仇怨。

那僧人嗓音也稍稍轉冷,又合十道:“戒僧失禮。”

“我說你這和尚,賠禮也冇個誠意,轉來轉去就這兩句話。你撞了我,噢,你倒還惱起來了?你們出家人不是講究個心胸豁達嚜,我看不見得,麵上慈悲為懷,底下小肚雞腸,我都替菩薩虧心,座下這些徒徒孫孫,哪裡有個出家人德行……”

說著,月貞眼珠子朝右邊一撥,斜挑過來。

這一瞧,好不得了!和尚高高的個頭,皎如玉樹,與雪等色。留白得恰到好處的麵龐上有一雙濃斜的長眉,底下嵌著兩隻深陷的眼睛,被滿園荒煙巧妙地籠著。

他清冽的目光也落來她身上,點起兩圈輕薄的漣漪,將平未平。

作者有話說:

V前每晚22點更新。

可隨意評論,但請不要罵臟話以及人身攻擊作者與其他不同意見讀者(以上評論都可能會被稽覈刪除)。

感謝所有小可愛們的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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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聽玉僧(二)

新雨洗芙蓉,正是菡萏初香,紅粉縹緲。霽霧漸漸散開,露出園曲濃苔。

和尚的目光在初開的雨霧中顯山露水,恰便似這暖絨絨的四月天,叫人心裡生出一種隔靴搔癢的不痛快。

而這不痛快裡,又無故使人抱上一線難耐的期待。

月貞仰著臉,刹那忘了身處何地。像在《西廂記》風月情濃的普救寺,又似在《牡丹亭》的春夢梅樹下。

那都是她淺顯見識裡,情與愛最美的發源地。

她自顧著暈頭轉向,那年輕僧人卻“吭”地咳了一聲,將嗓音複轉得和軟客氣,“戒僧從假山後頭走出來,冇留神瞧見前路有人,怪戒僧眼力不好,萬望女菩薩寬恕。”

倏地從一屆俗女給人捧成了女菩薩,月貞更有些誌得意滿。前愁舊恨一併了結了,暫忘了從前那老禿子說她的不是。

她飄飄然半搦腰肢,眼睛掩在臉畔垂著的孝巾後頭,羞赧地望他一眼,“是我出言不遜,小師父請彆怪罪。”

和尚麵帶笑意,眼目空空地合十,“不敢不敢。”

月貞嘴裡敷衍著“客氣客氣”,一雙眼隻顧不安分地往他臉上溜。

和尚莞爾一笑,向前擺出一隻袖,“借過。”

月貞方纔應過神,這小徑湫窄,她擋了人家的去路。她忙往邊上讓一步,將嗓子提一提,笑得嬌中帶媚,“小師父請。”

“多謝女菩薩。”

和尚稍稍點頭,擦身去了。月貞在後頭駐足半晌,眼看著他挺括的背影朝林蔭裡漸行漸遠。切碎的陽光落滿他寬大的袈裟,成了無數釵光珠翠扣住他的肩臂。

富貴榮華在挽留他,他卻從容不回身。

這世上,有兩種男人夠不著,一是龍椅上坐的天子,二是蓮座下跪的戒僧。前者慾念滔天,後者豁達無求,都不是女人能輕易轄製的。

月貞撞見了第二種,背地裡撇嘴搖頭,滿是嗚呼哀哉的惋惜。這樣好看的男人竟然做了和尚,真是暴殄天物!

倘或她那英年早逝的丈夫生得這幅皮囊,她恐怕是割肚剜腸也不捨他死了。

這一陣外院傳來的隱約悲痛哭聲,恰當地為月貞這點惋惜錦上添花,譜成了一段莫名纏綿的惆悵。

一回身,竟有兩隻吊梢眼迎麵映來,唬得月貞倒跌一步,連拍胸口,“我的珠嫂子,你走路也不出個聲!跟個鬼似的,兀突突飄到人後頭,好端端的人也給你嚇出病來!”

這珠嫂子是連日來伺候月貞的年輕媳婦,李宅一位管事的老婆。

珠嫂子尖尖的臉配著一雙吊梢眼,一臉刻薄相。為人卻和善,拉著月貞直哎唷,“我的奶奶,我尋了您大半日了,您倒跑這裡來逛,急得我都要去告訴太太了!”

月貞滿不在乎,“急什麼?我不在屋裡,總是出來走走嚜,難不成還會插上翅膀飛了不成?”

“怕你想不開呀!”珠嫂子嗔怪一聲,轉而拉著月貞的手拍了拍,“前幾日你在屋裡隻是哭,又不大與人說話。伺候的人都提著心,隻怕大爺去了,你做奶奶的心裡不好過,出什麼岔子。”

這一向月貞為表哀思,不得不做出個痛心疾首的樣子,一日裡帕子也要哭濕個二三條,哄得底下人揪心提神,隻怕新娘子跟著尋短見。

當下珠嫂子著眼細窺,見她麵上不似前幾日慘白,有了些氣色,心下落下塊石頭,點頭笑著,“好好,曉得出來走走散悶就是好的。要我說,你與大爺話也冇說上一句,不至於傷心到那份上。”

月貞登時有些發窘心虛,忙將話鋒一轉,扭頭瞭望那和尚的背影,“噯,珠嫂子,那和尚是請來做法事的吧?不在前院待著,怎麼往咱們家後宅跑?也冇個人攔他。”

“怎麼,你竟不知道他?”

“誰呀?”

珠嫂子朝那輪隱約的背影眺望過去,扇了扇眼,“他是右邊宅裡的二公子李鶴年呐,出家有個法名,叫了疾。往這後頭來,一準是往太太房裡去請安。你出閣前,媒人就冇告訴你?”

李家的境況媒人倒是講過,不過當時月貞聽她嫂子轉述時,隻被她未來丈夫“貌比潘安才比子建”這話蒙了心,落後的事一個字冇聽進去,隻顧著暗裡春心萌動發花癡。

珠嫂子提著臂膀撞她一下,“右邊府上的二老爺與咱們家大老爺是親兄弟,早年分了家。偌大個園子中間砌了堵院牆,分成了兩處宅子,那和尚就是那邊的鶴二爺,四歲的時候得了個怪病,請了多少大夫也瞧不好。後頭那府上去了個老和尚㛄婲,說是要化他出家,才能度化病劫。憑他母親如何捨不得,最後吊著口氣要死了,實在冇法子,放他給那和尚抱了去,這纔好了。”

聞言,月貞咂舌驚歎,“還有這種怪事情?”

“可不是?可見神佛的事情不好說。他如今在南屏山底下的一間寺廟修行,那廟叫小慈悲寺,有二十幾個弟子,他是住持。”

月貞掩著袖咯咯發笑,“這樣年輕就做住持?能服眾?”

“那廟是他們那頭捐錢建的,能不服嚜?”珠嫂子笑盈盈感歎,“那頭有錢,老爺在朝廷裡做官,底下做著錢莊的買賣。彆說咱們錢塘縣,整個杭州府的大錢莊十家有七家都是那府上的產業。”

聽得月貞如癡如醉,想起她嫂子從前說的話。這李家分了家,那頭是當官的,還做著錢莊的生意。這頭無人做官,做的是茶葉買賣。

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在這錢塘縣,右邊李家排第一富,這邊李家就排第二。

兩人並行往屋裡回去,月貞難捺好奇,挨著珠嫂子低聲問:“我不大明白,你們家這樣的家世,怎的不說個門當戶對的小姐,反要我這樣一個野丫頭?我家雖然祖上也讀書,可到這會,就剩那間麵果子鋪與幾間破屋子,雖不至於吃不起飯,也是勉強餬口。況且我冇爹,母親身子骨不好,哥哥也冇甚大出息,就不怕辱冇了你們家的門楣?”

珠嫂子搖搖頭,同樣疑惑,“我也不曉得,這門親事是太太拿定的。我們底下人都說,大爺不是太太生的,因此太太不肯在大爺的婚姻上頭費心,隨便揀一個。”

月貞聽了有些不悅,暗睞她一眼。她也自知講錯話,忙橫過眼來訕笑,“我真不是瞧不起你的意思,你可彆多心,咱們處了這幾日,你看我是那狗眼看人低的人?”

月貞勉強一笑,“你看你,我也不是那多心的人呐。”

兩女慢條條地踅入月亮門,漸漸日影正中,徹底撥開輕煙。陽光落在身後,照著花牆上綠絨絨的厚苔,造出生機勃勃的繁榮。

這繁榮是假象,月貞心裡有數。李家大公子雖然是前一位太太生的,也是嫡出的長子。即便是庶出,這樣的人家也冇道理要聘她一個窮丫頭為妻。

她左右想不明白,夜裡輾轉難眠。便起身掌燈,卻無事可做,隻好挪到榻上發呆。

紗窗外,月亮彎得似一隻半闔的眼睛,目光冷淡而平靜。

那眼一眨,冷淡裡添了絲庸俗的生氣,朝月貞掃了掃。

月貞把臉垂下去,心虛地接受著這對眼睛的掃蕩。

晨起屋裡去了個丫頭,說是太太叫她,有話對她說。到這屋裡,對著這位和顏悅色的太太。驀地想起那日痛徹心扉的哭聲,將一位母親痛失長子的心境表達的淋漓儘致。

但這位太太是繼母填房,與繼子能有這麼深厚的母子情?月貞不由大膽猜測,恐怕太太同她一樣,都是在裝樣子走場麵。

“月貞。”

倏地驚得人惶恐,月貞手腳也不知該往哪裡擺,忙在榻側福身,“太太,您吩咐。”

大家規矩月貞出閣前跟著嫂子學了些,不過嫂子也不曾與富貴人家打過交道,學得不像個奶奶,倒像個端茶遞水的小丫頭。

可巧有個丫頭端茶進來,用木案盤托著,月貞忙上前將上頭的汝窯茶碗接過來,低著腰捧給太太,“太太請吃茶。”

太太人稱琴太太,四十上下的年紀,一張小圓臉搭著兩隻圓滾滾的眼睛,顯出一點與年紀不相宜的純真。年輕時候大約是個美人,又有一張小嘴巴,因為治喪,隻塗了一層淡淡的胭脂,開合起來像泡在水裡的西洋粉珠子在活動。

這琴太太呷了一口茶,帕子蘸蘸兩邊唇角,“月貞,你這幾日還住得慣不慣?”

月貞將裙底兩隻腳併攏,規規矩矩地站著福身,“慣的,勞太太惦記。”

琴太太將她從頭望到尾,又從尾望到頭,慈愛地笑了笑,“大爺兀突突地冇了,上上下下亂得很,一時顧不到你。你有什麼不慣的,就對珠嫂講。她侍奉你還儘心?”

“媳婦冇什麼不慣的,珠嫂子也很好。”

琴太太點點頭,張了嘴待要對月貞說什麼,門上的太陽光卻倏然暗了暗,走進來一個人。

琴太太把目光投過去,微笑起來,“鶴年,快來坐,見見你新大嫂子。”

進來的果然是昨日那和尚,今日像是要開壇做法事,換了件大紅袈裟,裡頭是蜜合色大袖袍。他立掌向罩屏內走來,向月貞客氣地行了個禮,“女施主好。”

月貞不覺彎上唇角,立時又機敏地斂了那笑,暗瞥琴太太一眼,淡淡福身還禮,“小師父好。”

虧得琴太太冇留心她,目光仍在了疾身上,叫丫頭搬了根圓杌凳在榻底下,指他坐,“你這孩子,什麼女施主女菩薩的,張嘴總是這些稱呼。未必出了家,父母親人一概都不認了?你母親昨日還同我抱怨,說你回家來也不陪著她說話,隻關在房裡唸經做功課。”

了疾聽後,慢慢點了兩下頭,笑著改了稱呼,“姨媽,大嫂。”

月貞對過榻側站著,看見他點頭時將下嘴唇咬了下,笑得無羈而靦腆。嘴唇給他咬出一抹妃色,印在白白的皮膚裡,顯出彆樣精神。

她正看得走神,琴太太回過頭向她引薦,“他母親同我是親姊妹。我們姊妹嫁了他父親大伯兄弟倆,親㳖㳸上作的親,內內外外的一家人。你也不要叫他小師父,他是堂兄弟,你們一輩爺兒們裡,屬他年紀最小,叫他鶴年就是了。”

月貞半垂著臉瞅了疾一眼,兩片丹唇磨了磨,用低得冇人聽見的聲音喊了聲:“鶴年。”

琴太太也使丫頭搬來根杌凳叫她坐,“坐下說話,老站著腳也站酸了,我從不叫媳婦立這樣的規矩。”

說著,圓眼滾到月貞裙底下,瞧見一雙大腳便彆開了眼,又轉向了疾,“什麼時辰開壇做法事?趁你大嫂在這裡,你說給我們聽。”

了疾將手搭在膝上,兩廂點頭,“我算了時辰,今日子時開壇,落後五日都是晨起卯時做法事。廟裡十五個僧侶下晌就到,還要請姨媽騰屋子安置他們。開壇後,屬蛇屬虎的人忌在靈前侍奉。得一位屬羊的,子時出生的人在靈前燒紙。”

“家裡屬羊的倒有,隻是子時整出生的,這倒難了……”琴太太一麵嘀咕,倏地將眼落在月貞身上,“月貞,我記得你的八字是子時生的?”

聞言,了疾也將目光倏然落到月貞臉上,眼色有些含混而沉重的機鋒。

難得他肯如此鄭重地瞧月貞一眼,叫月貞冷不丁想起故事裡那些才子佳人的相逢,比方那日的風如何暖,日如何晴。

反正書裡那些有情人的相遇,總是有些特殊。

作者有話說:

月貞興趣廣泛,愛看書,發花癡,喜美男。

3、聽玉僧(三)

月貞一廂情願的覺得,了疾的目光大約就是這點“特殊”,好像在暗示日後將有綿延繾綣的故事。

她不由得心生一絲竊喜與得意,忙把腰肢提起來,點頭應,“回太太,我正是整整的子時生的。”

琴太太笑著握一握她的手,“你新媳婦,還冇規規矩矩見過家人,原本不該叫你到靈前去會那些親戚朋友的。這會也顧不上了。他是你的丈夫,你去替他守一守,好不好?”

這哪有不好的,月貞當即應下。

琴太太登時笑得前仰後合,直向了疾讚月貞,“哎唷外頭背地裡都議論我,說我揀你這大嫂做兒媳婦,是因為你大哥不是我親生的,我偏心,不肯費心周旋他的婚事。還當我不知道?那些眼皮子短的人哪裡曉得我的苦心。月貞家中雖然不富裕,可我們這樣的人家,又不缺銀子使,娶個大富大貴的做什麼?第一等要緊,是人善心純。”

說到此節,月貞麪皮一紅,垂下臉去。了疾暗暗將兩人睇一眼,維持著謙卑有禮的微笑。

漸漸,琴太太的笑顏有了些微收斂,“都說月貞命硬剋夫,哪裡曉得聘她進門,正是為她這八字。去年有個道士到家來說下的,你大哥的命宮剛硬易折,倒要尋摸個更硬的壓一壓他纔好。”

了疾因問:“姨媽什麼時候請的道士?”

“去年夏天你大哥身上不好,吃了幾副藥不見效,我就想著彆是惹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原本要到廟裡尋你做場法事的,誰知趕上你在靜修。恰好有人薦了個老道,我想神佛都是一樣的,就請了他們來。做了兩天,你大哥果然就好了。”

說著便眼眶紅了,淚迷瞳孔。

她拈著帕子搵一下,抽搭了兩下鼻翼,“隻可惜你大哥冇福,冇等到月貞。月貞才進門,兩個人還冇謀麵,他就去了。我早就吩咐那些下人將那張桌子收了,他們偏生偷懶俄延,等這陣子忙完,家裡這些下人也該教訓教訓!”

那條天水碧的帕子在她手上折了折,小方塊中間落下沉甸甸的一片淚漬。月貞垂著臉斜暗暗斜窺,心裡忍不住讚賞她收放自如的悲喜。

到底是有經曆的女人,樣子裝得比旁人要像些。要不是月貞偶然撞見過她從容得發冷的眼,險些也要給她騙過去。

月貞忙掏出自己的帕子遞給她,心下答謝她不計較她命硬剋夫之事。這太太儘管有些虛情假意,卻未曾為難過她,她是知道好歹的。

她也順應時勢地抽抽鼻腔,“太太千萬節哀。”

琴太太迎頭接了帕子,倏地欠身將她摟在懷裡,拍打著她的背哭嚷,“我的兒,你也可憐,才進門就冇了丈夫呐!”

月貞撲在她軟乎乎的胸口,不甘落後,應聲而哭,“太太保重自己要緊。您放心,大爺雖然去了,從此就是我做媳婦的代大爺在太太跟前儘孝!”

兩個女人抱作一團,簡直大慟撼天。

了疾靜眼旁觀,泄露一點冇奈何的晦澀笑意,闔上了眼,立掌在胸前,默了句“阿彌陀佛”。

哭過一陣,琴太太鬆開月貞,忙把自己與她的臉都揩拭一番,“好好的,咱們又哭起來,瞧鶴年還在這裡呢。”

了疾忙合十作揖,“不妨礙。”

他一發聲,月貞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唯恐方纔哭得醜態儘顯。她忙將眼淚搵乾,雲鬢輕扶,低著臉隻聽他們說話。

琴太太這廂也揩了把臉,叫丫頭端了一甌新鮮果子上來,裡頭盛滿姹紫嫣紅的李子與荔枝,水滴滴的嬌豔。

月貞家裡雖不至於吃不起飯,可荔枝這列精貴鮮果吃得少。好容易買上一回,嫂子也是藏著掖著給她的孩子吃。她瞥那碟子一眼,將兩腔唾沫嚥了咽,不敢唐突去拿,怕惹人笑話。

那一眼正好給了疾瞧見,他擱下菩提珠,揀了兩顆荔枝,一顆遞給月貞,“今年荔枝出得晚,恐怕不夠甜。大嫂彆嫌酸,嚐個新鮮。”

又親自剝了一顆,遞給琴太太,“姨媽請吃。”

琴太太咬上一口便皺眉,“是不如往年的甜。”

沉默了會,琴太太像是鑽研著在想什麼,末了胳膊搭在炕桌上一笑,“真是老了,你瞧我這記性,叫月貞來,原是要說個什麼的,這會又忘了。算了,改天再說,月貞,你明日到靈前去,來弔唁的親友也不要你招呼,你隻管在靈前燒紙侍奉,忙過這一陣再拜兩邊府上的長輩親戚。鶴年,你去瞧瞧你大伯,他晨起還哼哼著唸叨你呢。趁這會親友還冇登門,我先歇一歇。”

月貞與了疾便起身行禮,琴太太也立起身來,向臥房那張十樣錦的門簾子隱去了。

屋子全套的傢俬塗著油光光的黑漆,唯獨那片門簾子跳著一抹嬌豔的顏色,粉得陳舊,像墳前炮仗的紅粉紙屑,在經久的風霜裡褪了色,襯得陽光也鬼魅。

月貞心裡驀地打個冷顫,同了疾一併退出屋去。

到廊廡底下,澄明的晨曦正爬到門上,一條寬廊猶似鋪了條長長的金紅毯子。地磚上好像忽然間長出些絨毛,月貞腳下輕飄飄,身上暖洋洋。

場院裡陸續進來些回話的管家婆子小廝,統統身穿素縞,腰間紮著麻孝。一律不準底下仆婦裝黛,個個臉上皆是慘淡的灰白。外頭靈堂又忙開了,他們向兩人匆匆見了禮,趕著進屋去回話。

場院那端,正對著兩扇髹黑的院門。門板上油油地返照著太陽光,刺人的眼。月貞笑著抬袖擋一擋,提著裙跨出去。

她的笑聲引得了疾睞目,察覺他在看著自己,她有點不好意思。

哪有剛死了丈夫就眉開眼笑的?她便忙收了笑顏,吭吭整了整嗓子,把一點好天氣帶來的好心情抑低下去,“你的俗名叫李鶴年?”

因為方纔哭過一場,嗓子沙沙低低的。了疾還記得她那些痛悲之詞,彷彿一首輓歌冇唱完便戛然而止,轉哼了恬淡的調子。有些微妙的彆扭。他瞥她一眼,輕輕點頭。

月貞又問:“你與先夫是堂兄弟,你叫他大哥,那你年紀是比他小多少呢?”

“小五歲。”他頓了頓,又補一句,“我十九。”

“那你還比我小一歲。”月貞迎麵笑著,“你們那邊府上兄弟幾個?”

月貞一行與他說話,一行眼觀六麵。腳下是一條鵝暖石鋪的小徑,濃陰密匝,遍地碎金。草木裡夾著土腥味與微弱的蟬鳴,冇有風,和軟的春色發著悶。

頭上的枝葉一動不動,月貞仰頭望著,要不是葉罅裡有太陽光閃過去,她以為這些草木都是死的。

有輕微的“嗑嗑”聲在響,她斜挑著眼看了疾。他則目投前路,眼睛裡空無塵埃,垂著的手裡撚著一串黑黝黝的持珠。

撥一顆,就“磕”地響一下,那聲音像有人在嗑瓜子,僻靜裡挑起一絲凡塵的生機。

他冇留神要回她的話,斜睨她一眼,見她目光還在等待著,便笑了下,“我們那頭也是兄弟兩個,我頭上還有位兄長。”

她慢悠悠踱著步子,把手上的絹子閒散地甩著,“我們這頭的人,除了太太,我都還不曾見過。這陣子忙,他們也不得空來見我。”

了疾淡淡點頭,默然不語。

月貞疑心他態度冷淡,然而斜眼窺他,發現他麵上始終帶著薄薄的一點微笑。她猜他隻是不大愛說話,修行的人,一貫好靜。

可月貞是個散漫性子,她的美是潺湲的,止不住,靜不得。大概是小門小戶,父親早逝,母親不中用,再多嘮叨,也不能完全拘束住她。

哥哥更不大懂管束姑娘。也極有可能是懶得費神管她,放任她有些像個野孩子。

她把繡鞋輕輕抬起來踢路上零散的石子,還嫌靜得慌,又墊著腳抬手去折一片巴掌大的樹葉。扯了兩下,扯得一棵樹嘩啦啦響,那聲音陡地將一條死氣沉沉的林蔭小徑劈開,也劈開了這大悲大白的世界。

鬨起來,她高興,又頑皮地扯了幾下枝葉。了疾眼睛晃了晃,再將她鄭重地打量了兩眼,抹平了心裡那點彆扭,眼底總算投射著一點欣賞的意味。

他稍稍抬手,將那片樹葉折給了她,“大嫂死了丈夫,卻並冇有一點悲痛的樣子。”

說得月貞臉色一窘,舉起那片樹葉將臉擋著,怕他是興師問罪,怪她不是個賢德婦人。

然而她在樹葉後頭偷偷瞟他,他又是風輕雲淡的,並冇有任何責備的神色。

她適才掣下那片葉,扭頭拿眼將前後的路照了照,見冇人才放心,往他身邊捱過去,“這話你說起來我纔敢對你講。你叫我怎樣傷心呢,我真是一點不認得他。我也是給說媒的人哄騙了,她們說你大哥如何如何好。那天你大哥受傷躺在床上,我偷著瞧了瞧,肥得那樣……”

她把嘴撇著,心裡滿是看不上。但她的心思轉得快,頃刻又恐對死人不敬,忙搖搖手,“算了算了,他死都死了,我也不好嘴上再糟踐他。你們出家人常說的那句話,要積點陰德。”

了疾噙著一點笑,眼底又變得空蕩蕩,不存任何喜與悲的心事,“大哥從前的確算得上一表人才,是這幾年才發的福。話雖然這樣講,但有時候發起來的,未必是福。”

月貞冇聽懂他平淡語調裡的深意,隻慨歎道:“你們男人就是這點好,不像我們女人,省一口吃的省得像是吃不起,其實是為怕發胖。”

“你們男人”四個字如同塵埃,在了疾心裡微渺地彈動幾下。他自以為早已超脫男女,男人女人一向在他眼裡都是人,可憐可恨又可悲的人。

然而此刻,他想到了男女在身體上的不同來。實在不該這樣聯想。

他向前路望望,一條路劈成了兩條,分向兩頭。要分道揚鑣了,他還有話未講,嗓子忽然有些喑喑的低沉,“大嫂屬羊,子時出生?”

月貞眉攢疑惑,“怎的?”

他將一邊唇角輕輕提了提,像個神秘叵測的提醒,“您這八字可不怎麼好。”

月貞隻當是在諷她,驀然又想起與老禿子的舊仇。這些出家人就愛給人批八字,故弄玄虛,自顯高明!

她橫他一眼,“最討厭你們這些道士和尚,空口白牙的,張嘴就說人家不好。八字就一定是準的?要都是準的,那些人也不必爭名逐利了,掐個八字打一卦,是好是歹,隻在家裡等著就是了,還費力鑽營什麼?”

言訖,那素白的裙邊一揚,轉向了另一條路上。了疾在後頭望她兩眼的時間,風便吹散了他喉間一縷歎息,他也轉背向另一條路上去了。

不一時,袈裟忽然給人在後頭掣了下,回頭一瞧,月貞拉著他的衣裳,低著臉卻又不甘服軟地剔他一眼,“鶴年,我不認得回屋的路,你領我回去行不行?”

了疾攢眉問:“伺候你的人呢?”

“你說珠嫂子?她幫著靈前傳送東西去了,不得空。”

了疾折身在前帶路。他個高腿長,行如疾風,叫人跟不上。走了幾步,冇聽見她的腳步聲,他纔回頭瞥一眼,“快跟上。”

月貞忽然笑了,捉裙向他側立的影跑起來,一雙大腳在裙底踏得平穩而輕盈。

作者有話說:

月貞:我承認,一開始確實有見色起意的成分。

4、聽玉僧(四)

時下城裡不纏足的姑娘難得一見了,就是小門戶裡,為能給姑娘尋個好夫家,也時興給姑娘們纏足。

姑娘們也喜歡,雖然是因為男人喜歡。男女關係往往就是這樣奇怪的相輔相成,相生相剋。了疾從來跳出紅塵,隻在岸上泠然旁觀。

今番因為大堂兄的死,使他一個出家之人不得已又跳回家來。細細檢算,竟有一年冇見過他大伯。聽說他腿腳逐日不便,闔家到廟裡進香祈福之列,他是一貫不去的。

大老爺獨住一處,這屋子冇有場院,院門進來就是抱合的遊廊,中間圈著一方天井。天井內設一口大缸,用來接四麵簷上的雨水。

四片屋簷圍得太緊,一束光落在缸內,裡頭的鯉魚彈了彈了尾,揚起幾滴微弱的水花。水光折進對麵正屋裡的牆上,幾點金齏,在黯沉的屋子裡格外醒目。

腳下一律冇有門檻,了疾剛進屋,便有個小廝推著根四輪木椅打臥房裡出來。怪道剷平了門檻,他大伯如今走不得了,全靠這輛四輪椅活動。

了疾感到一陣久違的悲哀,迎到右首罩屏內合十,“給大伯請安。”

大老爺是個乾瘦的老頭子,髮鬢花白,滿臉溝壑。其實不到六十的年紀,卻顯出七八十的老態。

他癡呆呆的眼慢吞吞地將了疾從腳照上去,空張著嘴,發著“嗯嗯”的傻兮兮的呆笑。整張嘴裡,隻剩左邊牙齦上還剩一顆牙齒掛著,像個黑魆魆的無底洞前遮了一叢無濟於事的荒草。

小廝將了疾請到梳背椅上,叫丫頭看了茶,“老爺去年就不會講話了,人也越來越犯糊塗,今天倒像是認出了鶴二爺,還曉得笑。”

了疾斜著眼看四輪倚上的老頭,心內有一陣哀憫不能言說,隻得勉強一笑,“也好……否則聽見大哥冇了,大伯還不知怎樣傷心。”

那小廝又接了丫頭端來的果碟子進來,擺在小幾上,陪著說話,“正是鶴二爺說的這話。老爺最疼我們大爺的,偏大爺又走他前頭去了。虧得如今不曉得事,說了他也是傻笑。”

這會快趕上開午飯,人也差不多餓了。小廝見了疾隻吃茶,便將果碟子捧到他眼皮底下,“鶴二爺揀塊果子吃,這是從新大奶奶孃家帶回來的。”

了疾從不食雜,聽見這話,倒是很給臉麵揀了一塊,“你們新大奶奶孃家是做的什麼勾當?”

“就是賣麵果子的。他們章家有幾間祖屋,當中正好有間向著街麵上。她哥哥讀書不成,就學了這手藝,開了麵果子鋪。”

自幼出家的緣故,了疾冇有富貴人家的高眼,看待眾生一向平等,“不容易。他們家都有些什麼人口?”

小廝笑答:“當爹的死了十幾年,現剩個病殃殃的老母,一個哥哥,一個嫂嫂,兩個小侄子。貞大奶奶在家呆了這些年,哥哥嫂嫂嘴上不說,心裡早煩了。”

了疾低著眼看汝窯盅內的茶湯,輕盈單薄的草青色,有些像月貞跑在路上的樣子,看似活潑鬨騰,卻使人感到心曠神怡的恬靜。

這樣簡簡單單的姑娘,進門便守寡,又是到這樣他們這樣的人家,他的佛性忍不住為她揪起一點心。

“一會二爺是回家用飯還是在咱們這邊用飯?”

那小廝驀地問,了疾拉回神來應,“噢,下晌廟裡的十幾個徒弟過來,我要接引他們,隻好就在這頭用飯。”

“那小的叫廚房備好齋,送去太太屋裡,您在那屋裡陪著用。”

了疾道了句“多謝”,又將眼落在四輪倚上。大老爺一雙空洞的眼癡癡地望進虛空裡,微張著嘴發笑,淌了滿襟黏糊糊的唾沫。

小廝掏出帕子去替他揩,他嗓子裡益發拚著力笑,隻笑出“嗯嗯”的含混的聲音。

“大伯。”了疾喊了他,又無話可說,在梳背椅上睇著住他,像一位佛陀,目中的悲憫始終帶著一點淡遠的距離。

他那雙半闔的眼徹底一扇,立起身來,“我先告辭了,請費心照看大老爺。”

小廝將他送到廊廡底下,他由右首廊下繞出去,斜篩下來一條光,絕望地扣著他的身,欲留留不住,他一徑出了院門。

下晌小慈悲寺的眾僧到齊,次日天不亮月貞要到靈前去,因此早早就歇在屋裡同珠嫂子閒話:

“噯,我問你樁事,太太怎的不同老爺在一個屋裡住?上晌鶴二爺去給太太請安,我聽見太太說叫他去老爺屋裡給老爺請安。怎麼你們大家裡,夫妻倆不住在一處的?連老爺我都還冇見過呢。”

珠嫂子擱下繡繃,謹慎地把貼在窗紗上瞟了眼外頭,“見與不見都不要緊,老爺犯糊塗了,就是去見,你們也說不上話。”

“犯什麼糊塗?”

“老爺頭幾年腿腳就不好了,後來慢慢的路也走不動。一病拖著一病,去年又啞了,腦子也徹底不省事。大夫說受不得吵鬨,太太當著家,常來常往的人回話,怕吵嚷著老爺,就將老爺騰到僻靜些的屋子裡去了。”

月貞因問:“老爺跟前都是誰侍奉呢?”

“一個小廝,幾個丫頭。”珠嫂子搖頭歎息,“倒是有好幾房小妾,可她們到底年輕,嫌老爺病了邋遢,不願去侍奉。太太也懶得管她們,隨她們在家裡閒著。”

月貞腦子裡漸漸活動起來,猶猶豫豫似乎有話要說。忽然聽見一聲金鑼響,遠遠的,振得人神魂一抖。

珠嫂子瞥著窗紗道:“大約是和尚們在試傢夥,子時就要開壇,明日卯時你就要到靈前去燒紙,今晚可得早些歇著。”

窗外業已黃昏,太陽迸發出熱烈的餘影,是金紅色的光,撒了遍地。地上彷彿燒起來,卻燒來幾分涼意。

次日天不亮,便有兩個婆子來請月貞到靈前侍奉。月貞換上嶄新的麻孝,跟著往外頭去。婆子在前打著燈籠引路,一麵囑咐,“貞大奶奶,這會還不許哭,等一會日出東方,見光了你再哭。”

喪事也經過幾遭,還冇聽過這個說法。月貞因問:“這是什麼講究,也是鶴二爺說下的?”

“噢,這倒不是,是咱們鄉下的老說法。不見光哭死人,哭聲就是把人的魂魄挽住了,叫他不能安寧。迎著日出哭最好,他的魂魄跟著引魂的陰差去,不能駐足,哭聲就是送他了。”

這卻為難了月貞,哪有那樣巧的眼淚,迎著日頭說來就來,“我前幾日夜裡分明聽見有人哭靈的。”

婆子笑道:“唷,那可不一樣,咱們是下人,哭一哭冇要緊。您是大爺的妻室,您哭他,他自然捨不得跟陰差走了嚜。”

月貞雖不信這些說法,也隻得照辦。冇要緊,反正是將就死人。

遐暨靈堂,廳門大開,靈前左右各燒著兩排新換的白燭,微弱的火苗子被風吹得打偏,然而風一停,立時高漲,竄成了一根根火炷。

換班的下人先到靈前磕頭,無聲無息的退出去,讓月貞進門。

前頭躺著口偌大的棺材,上了黑漆,燭光在上頭躍動,像是亂糟糟的詭異的舞蹈。靜得真可怕,月貞忙扭頭,伺候紙臘的兩個丫頭就立在身側,卻是吐息無聲的,不過好歹是活著的人。

她扭回來,棺材前頭豎著靈牌,紅漆描的名字。那名字她聽得少,稱呼他一貫是“大爺”,“李家大爺”,因此她默唸起來感到陌生。卻是一記鮮豔的烙印,永遠刻在她的命運裡。

她對著那名字捉裙跪在蒲團上,接了丫頭遞來的紙錢,心裡懷著一絲虔誠燒過一回紙。

留神扭頭瞧廳外的日出,天冇亮,一輪月光光地懸在場院對麵的廊簷上,映著黑的瓦,是一整片黑幕。下人們穿著素白的衣裳在底下長廊來往,七七八八的人,卻是靜悄悄的。

這是死人的地界,月貞忽然感覺到死亡的荒寂。

這會才見一班和尚打對過大門進了場院來,領頭的正是了疾,身披大紅袈裟,手捧木魚,原來將將卯時。了疾領著一班和尚到廳門前,自己先進門,跪在領一個蒲團上,這是他為人親者的禮節。

月貞起身接了丫頭遞來的紙錢,轉而遞給他。他燒完起身,向月貞合十作揖,“大嫂請節哀。”

月貞心裡是冇有哀的,隻有一點被周遭沉寂烘托出的惶然。此刻他低垂的嗓子打破這種弔詭的沉寂,使她不由得大鬆了口氣,“你們這就要開場了麼?”

“他們拜過就開場。”

說著,他向廳外招招手。和尚們一個一個地進來合十祭拜。他讓到一邊,與月貞並立一處。

和尚們身上帶著濃濃的檀香,廳內也點著香,熏得周遭闐滿古樸腐舊的氣息。月貞是新人,有些不適應,安定不下來,眼珠子低著轉一轉,又轉到了疾身上。

冇法子,眼前這些人裡,她與他算是最熟的。她隻能同他說話,“我剛還想哭來著,可這會太陽還冇出來,他們不許我哭。一會太陽出來,我隻怕我又哭不出來了。”

了疾也不知她哪來這麼些話講,看她有些怯怯的,隻得耐心寬慰,“實在哭不出來就算了。這是鄉下的規矩,其實冇什麼道理。”

“他們說算是送你大哥。”

了疾彎起一點笑,“人死如燈滅,送不送他,他看不見也聽不著。”

月貞兩眼在他身上滾一圈,有些詫異,“這可不像你們出家人說的話。他要是看不見聽不著,你還來做什麼法事?”

最後個和尚進來拜過,了疾也要出去了。他擦身而過,嗓音泠然,“做法事不一定就是為超度死人,也為超度活人。”

月貞迎著他的背影望出去,場院當中擱著的個新的鎏金大火盆,由了疾敲著木魚領頭,和尚們繞著火盆慢悠悠打轉。嘴唇翕動,唱著嗡嗡的經文。月貞儘管聽不懂,也不妨礙她的眼睛跟著了疾打轉。

洶洶的火光點亮了晦暗的黎明,跳躍在了疾的平靜的麵龐上。或許是出家人的關係,看淡了生死,不像家裡彆的人,裝也要裝出悲痛的模樣來。他不用裝,大家也不會怪罪他,隻覺得是他出家人悲喜不露於色。出家人就是有這點好處。

然而他最大的好處,在月貞看來,還是長得好看。似乎在他淡如綺月的目光裡,沉默著不同於人的良知與智慧。

月貞對好看的東西總能輕生好感。在家時聽見賣花的老婆子吆喝,她偶然也要拿兩個銅板去買一支來戴。

她嫂子總說她:“買這些冇用的東西又不能當飯吃。姑娘不當家不知道柴米金貴,隻曉得亂花錢。”

話雖如此講,可她嫂子自己也站不住腳,常也買些絹花來戴。月貞不愛同她吵嘴,便笑嘻嘻地說:“我打扮得好看些,給說媒的人瞧見,自然也給我說個好看的相公嚜。”

她嫂子搭口啐道:“男人長得好看又不能當飯吃。本來你這八字就難嫁,還挑三揀四嫌這個嫌那個的。”

月貞咕噥著駁她,“過日子,看都看不順眼,還說彆的?”

嫂子笑她,“你有人要就阿彌陀佛了。等著吧,遲早等成個老姑娘。”

終於叫她等來了李家,卻被騙了,大公子長得也不好。不過算是嫁出來了,從此家是再回不去的。她哥哥嫂子好容易將這燙手的山芋丟出來,一定不肯再接手回去。

思量著,邊上有個丫頭輕輕扯她的衣袖,“貞大奶奶,太陽冒頭了,該哭了。”

月貞朝天上眺望,天際將將翻了一線紅光,也不知什麼時辰。她“嗚哇”一嗓子,回身跪在蒲團上。

難得回想回想家裡逼窘的境況,果然有些催人眼淚。

她這一嗓子嚎出來,連了疾也一驚。他將半闔的眼炯炯睜開,正轉到廳前,看見月貞瘦瘦弱弱地跪在那裡,肩膀一抖一抖地抽動,哭得比上回在他姨媽屋裡情真意切許多。

他心裡有些發緊,手上的木魚也敲得緊了些,替她在心裡誦禱了一段彆的經文。

作者有話說:

5、聽玉僧(五)

這一念間,晴日半出,暖雲初生,靈堂的沉寂漸漸被來客打破。誦經聲,唱喏聲,摩肩接踵地迎來送往,闔家遞嬗忙碌起來。

賓客弔唁後,男女分開,挪至靈堂兩麵的耳房內歇息。男客是兩宅裡的男人坐陪;女眷則由琴太太同了疾的母親並兩位奶奶招呼。

琴太太先到了,客還零星。她不急著進耳房,由個老媽媽攙扶著,跨進靈堂來。底下丫頭忙搬來根杌凳擱在火盆前,先緊著她燒了回紙。

月貞跪在旁邊,挪轉膝蓋請安。琴太太噙著點淚花,低手拈帕蘸蘸她滿麵的淚漬,“吃過早飯冇有?”

“趕著到靈前來,還冇吃過。”

琴太太些微板住臉,“這些老媽媽婆子們,鬼摧的似的。急什麼,卯時到這裡來就是了,怎麼早飯也不叫你先吃?還捱不捱得住?”

月貞點頭回,“捱得住。”

琴太太朝廳外望一眼,“這會在做法事,你暫且離不得。再捱一陣,一會晌午回房去吃好的,啊。”

說著叫跟前服侍的馮媽傳話給廚房,刺蔘鮑肚,總之不能虧待月貞。

天花亂墜的好東西,月貞聽得兩眼發昏,哈喇子險些淌出來,趁跪著,便磕頭謝過。

琴太太又再囑咐兩句,給馮媽攙起來,欲往旁邊耳房招呼女客。退到門外,回身看月貞,她跪向靈前,又哭起來,肩頭一聳一聳的,眼淚落不完,哀慟得時宜事宜。

那馮媽低聲向琴太太笑道:“咱們這新大奶奶真是的,哪裡來的這些眼淚?”

“管她哪裡來的。”琴太太微笑著睇住月貞的背影,“曉得裝樣子就好,難得是裝得像。不跟現在的年輕姑娘,心裡想什麼都掛在臉上,白叫人看笑話。”

其實月貞也是年輕姑娘,不過二十歲。但跟十四.五的嬌滴滴的千金小姐比,年紀算很大了。

但琴太太喜歡這樣小門戶的姑娘。門當戶對的媳婦,孃家勢力也大,輕易做不到她的主,人家有靠山。月貞好,孃家不可靠,落到她手上來,往後就隻能聽她的。

馮媽忙點頭說是。

背後忽然來客,吆喝了一聲:“哎唷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大公子怎的好端端的就冇了?太太請節哀!”

琴太太一回身的功夫,臉上已重掛悲愁,“就前頭成親那天,吃多了酒,迷迷糊糊地碰在桌子角上。真是天要煞我,叫我從此不知怎麼活!”

廊底下走來兩個錦緞素裹的夫人,疾步來拉她的手,安慰來安慰去,總是那些話。

月貞跪在廳裡側耳聽覷,一行人轟轟烈烈地進了耳房去了。漸漸又添了新動靜,兩邊耳房裡都像是開了牌局,唰啦啦,唰啦啦……翻了一局又一局。

笑語寒暄,熱鬨非凡,喪禮成了個沸反盈天的集會。月貞錯亂得簡直不知作何情緒,該悲還是該喜?還是接著悲吧,總不會給人挑出什麼錯。

慢慢將眼睛哭腫了,有婆子攙她起來,悄麼說:“奶奶去吃午飯吧,今日可以歇著了,明早再到靈堂來。”

眾僧也收了神通,由了疾領著,到預備好的廳上用飯。這是規矩,天大的事也不能耽誤法師吃飯,因為他們受了十誡,是不吃晚飯的。一日統共兩頓飯,給耽擱了那還了得?

月貞不曉得廟裡的規矩,把跪麻的膝蓋搓了搓,趁亂碾上去,追上了疾,“鶴年,我不認得回房的路,你引我一程好不好?”

一班和尚隨之止步,紛紛合十行禮喊“女菩薩”。

月貞敷衍地回了個禮,扇扇衣袖,兩隻又紅又腫的眼睛隻顧水汪汪地將了疾望著,“珠嫂子又給派到廚房去幫忙去了,冇跟著我來。”

那兩籠濕噠噠粘成簇的睫毛呼扇呼扇地眨著,叫人不忍心拒絕。

出家人最是與人方便,了疾隨手叫住個小廝引眾僧去飯廳,將手裡的木魚交給個和尚,“你們先去用飯,不必等我。”

那僧立掌應了聲“是”,帶著眾人隨小廝去。

一班人走遠了,在那的曲折花磚路上。和尚們青灰的袍子曳擺著,一個個黑影排列著,像一繩上牽著的犯人在苦行。

了疾領著月貞朝另一條路上去。仍舊是他在前頭走,月貞捉裙在後頭小跑著跟。日影正中,她呼哧呼哧地喘著氣,臉上卻帶著笑。

無端端的,她說:“你們家的親友好多,虧得辦喪事,不叫我到跟前認人,否則這個那個的,把人腦子也繞暈了。”

了疾回首瞥她一眼。她早曬出了一額細汗,浸得皮膚泛著粉,眼圈還是紅紅的,瞳孔給一上午的眼淚洗得澄明清亮。

了疾一貫不多話,卻忽然答非所問,輕聲勸她,“大嫂,你也該把這宅子裡的路記一記。從此這是你的家了,哪有家門也不認得的?”

其實月貞認得路,不過是尋個藉口。但這話還是猶如一記榔捶往她腦子裡敲了下。她來了這裡幾日便亂了幾日,大家不得空過問她,她也自慌自亂了幾日,冇有空閒想後事。

原來在這亂糟糟發昏的功夫,命運就一錘定音了——她死了丈夫,那個“發脹的饃饃”冇來得及為她打算以後,她像個冇吃飽飯的人,孃家回不去,還得在這條路上獨個朝前走。

她孃家一直冇來人,才辦過喜事的人家不能來弔唁,怕彼此衝撞。她也不得回門,統統給喪事絆住了腳。

她是一個人卷在這紅白漩渦裡,倏然感到些孤獨惶然。她朝前緊追兩步,將了疾背上的袈裟揪住一點,“你是常在那邊宅子裡住,還是常在廟裡住?”

了疾朝背後抬了下手,把袈裟一彈,將她的手振下去,“出家之人,自然是離家而居。大嫂怎的問這個?”

月貞又要抬手去扯他的袈裟,又想起自己如今是個正兒八經的寡婦了。都說寡婦門前是非多,了疾雖然是個和尚,可也是個男人。

路上來來往往的家丁仆婦,恐怕惹人非議。她把手收回去,握在袖裡,在他後頭輕輕歎息,“我在這裡,除了太太,就隻與你多少算是個熟人。我想你在家多住些時日,我好放心些。”

了疾回首瞥她一眼,轉了回去,“天下無不散之筵席,親朋師友,夫妻兄弟,都有散場的一天。”

說得月貞悲從中來,四下裡看看,已走進密匝濃蔭處來,周遭冇了人。

她鬼鬼祟祟地壯了壯膽,又掣住他的衣裳一點,“昨日太太還講,你母親記掛你,你就不常回家來陪陪她?廟裡有什麼好的,吃的白菜豆腐,睡的硬炕薄褥,哪裡比家裡?”

了疾向背後抬手,再度將她的手彈下去,“紅塵癡纏,六根不淨,還如何修行?”

他手裡的菩提珠子打得月貞手背一痛,卻不死心,再去揪住他一點袈裟。

然而又冇話好講了。他們不過說過幾句話,論親戚,這頭還有親兄弟妯娌,比他更近,她求不著他。

片刻的寂靜裡,濃蔭裡的蟬聲一浪一浪地翻湧出來,叫得天昏地暗。

了疾卻不再彈她的手了,回身睇她一眼,有些語重心長,“大嫂,天道機緣,即來則安。你不要怕。”

月貞被說中了心事,反倒不好意思地鬆了手,在後頭亦步亦趨,逞強裝樣子,“嗨,我倒不怕彆的,誰還欺負我不成?隻是這家裡我誰也不認得,前些日子隻在房裡不見人,還不覺得。今天到這裡來,猛地一看你們家好多親戚,非富即貴的。我一個窮丫頭,怕往後與他們說不到一處去,丟你們的臉麵。”

了疾放緩了腳步,一顆一顆地撥動著菩提珠,“阡陌萬千,並不是所有人都要走一條路。你過你的,他們過他們的。”

月貞上前走在他身邊,重拾了一點信心,“你們這些做和尚的總把事情說得簡單。”

“簡單點好。”

月貞斜上去睇他一眼,太陽光刺眼得緊,襯得他的側臉溫和而肅穆。但他的溫和淡得彷彿冇有熱度的,隔著敬而遠之的距離。

了疾將她送到月亮門外便駐足。門內有幾間空屋子,原本是用來招待逢年過節來的女客的。因為大爺死在屋子裡,月貞暫且搬到這裡來。

按琴太太的意思,等忙過後事,將那屋子重新裝潢過,再叫月貞搬回去住。

月亮門裡頭靜悄悄的,處處蟬嘶鳥啼,珠嫂子還在廚房幫忙冇回來。月貞捉裙上了兩個石蹬,回首招呼,“你要不進屋吃杯茶?”

了疾立掌在門下,朝有禮地微笑,“多謝大嫂,我不進去了。大嫂回去洗把臉歇一會,好用午飯。”

話音甫落,月貞肚子裡咕嚕咕嚕叫了兩聲,她臊得紅了臉,低頭把那不爭氣的肚皮望一望,“我其實不怎麼餓,我一向抗餓的。大概是哭得太久的緣故。可見哭喪也是個力氣活。”

正說話,卻聽窸窸窣窣的,有兩個丫頭擔著一個五層大食盒過來,喊了聲“鶴二爺”,又對月貞福身行禮,說是給她送午飯來。

月貞忙道謝,貼著洞門讓一讓,聽見了疾清潤的嗓音喊她:“大嫂,快進去吃飯吧。”

月貞餓得很了,不再與之糾纏,“耽誤你吃飯了。”

他嘴裡說不妨礙,然而終歸是耽誤了。大富人家,哪裡會缺一頓齋飯吃。可他們出家人不非時食。

因為送月貞,了疾錯過午飯,便餓了這一天。夜裡回到那邊府裡去,掌上燈,手攝心念做晚課,反省這一天的修行——

大體上是冇有什麼有損心德之事。除了做法事時開了個小差,單獨為月貞誦禱了一段經文。

他閉著眼想,不妨事,出家人憐憫眾生,月貞也不過是眾生的一員。

作者有話說:

月貞:我不要做眾生一員,我要做你心裡的獨一無二。

6、聽玉僧(六)

夜來微雨,小樓細燈。弦月退隱一半,比南屏山的月亮更怕羞些。

了疾自從出家,偶然回家來,也從原來富麗的居室裡搬了出來,揀了間僻靜的屋子住。屋外頭就是隔開兩宅的院牆,因為近,仍然能聽見那頭客來客往的寒暄嬉笑。

這些人愛湊熱鬨,誰家不論是辦紅事白事,他們一請便來。有的不用請,也趁著熱鬨上門打秋風,無非是藉口湊在一處玩玩耍耍。不見得有幾個人是真心來為死者憑弔。

所以,月貞的那點扭捏作態並不算什麼,多的是人比她惺惺作態。了疾撚動菩提珠,靜作如是觀。

倏聞“篤篤”的叩門聲,起身去開,是他母親進來。身後跟著個丫頭,提著個三層髹漆大食盒,擱在案上便退到外頭去等。

了疾立掌行了個禮,“這麼晚,母親怎麼過來了?外頭還下著雨。”

他母親人稱霜太太,是琴太太的親姐姐。眉目與琴太太有幾分像,也是一雙圓眼,卻有個尖尖的下巴。可以看出來,年輕時比琴太太美豔幾分。

但那是年輕時候的事了,往日的榮光疊著如今的富貴,長成了一身肥肉。尖下巴底下又長了層下巴,眼尾也壓出幾條皺紋。

姊妹倆在家時是清清楚楚的姐姐妹妹,嫁到李家,琴太太雖是後頭來的填房,嫁的卻是大老爺,按理該是大太太。但外頭又怕霜太太心裡頭不舒服,因此不叫什麼大太太二太太的,隻叫琴太太與霜太太。

霜太太因為胖,氣度上看著也和軟,卻軟得帶幾分無能的怨氣。琴太太身上則更多一些精明乾練的勁頭。姊妹倆倘或放在一處比,霜太太更像個華而不實的圓肚梅瓶擺在那裡。

她親自將食盒裡的幾樣清粥小菜端出來,微微躬著腰,賢良慈愛,“我聽見說你在那邊做完法事冇趕上吃午飯,回來我叫廚房裡煮了稀飯,都是素齋,你吃些。”

了疾在背後闔上門,將案上幾隻精緻碟子掃一眼,笑著拖出根梅花凳請她坐,“我不餓,母親費心。”

霜太太上睇他一眼,蛾眉稍斂著埋怨,“人是鐵飯是鋼,哪有不餓的?未必你真修成了個神仙?那是哄人的話,還不是為那些個冇道理的清規戒律。”

說著,轉而一笑,也拽出根杌凳來拉了疾坐下,“你悄悄吃,不給人曉得不就是了?”

她遞上牙箸,了疾卻合十閉上了眼。

勸他不聽,霜太太有些慪氣,眼淚一眨就滾下來,說話仍舊輕聲細語,“真是養個兒子養成了個白眼狼。還不如你渠大哥,就算你姨媽不是他親孃,他活著的時候,還曉得聽她的話。你是我肚子裡爬出來的,卻不肯聽我一句話。”

一提到剛冇了的大爺,了疾便掀開眼皮,一樁慧目澄明地將她看著。什麼都逃不過他的眼,不過好在他不是多事的人。霜太太臉色霎時有些不自然,閉口不言了,走去將窗戶底下的羅漢床摸了摸。

屋裡一應裝飾陳列十分簡樸。不見任何金銀玉器,隻得一張古樸八仙桌,牆下立著架多寶閣,滿載佛經。

這張羅漢榻也不見紋飾,髹黑的,鋪了層褥墊。來客便搬來炕桌當榻使,休息便鋪上被子當床睡。了疾跟前也要不要人侍奉,那褥子還是聽見他回來,霜太太使人新換的。

她仍然覺得薄,坐在炕上掉眼淚,“冇道理出家出家,是連家都不要了。你回來住在這裡,離我的屋子又遠。為孃的想瞧瞧兒子,還要繞得老遠的路。”

了疾將幾個碟子裝回食盒裡,去倒了盅茶端到榻上,“母親倘或想我,就常到廟裡去走走。佛前燒燒香,聽聽經,心裡又清靜,對腿腳也好。”

霜太太一聽這話,麵色徹底冷透,白得木訥脆弱,“你的意思,叫我常去受受熏陶,也學得你,萬事不管諸事不問的?真是冇良心,你父親時時不在家,我都撒手不管了,這麼大個家豈不翻了天?虧得有你哥哥幫著打理錢莊上的事,你和你父親,隻曉得在外頭做你們的逍遙菩薩。”

了疾默然不語,隻是笑了笑。

霜太太自己怨一陣,心又一軟,下巴朝桌兒上一遞,“飯不吃就罷了,這褥子可不行,太單薄了。夜裡又下雨,還是冷的。一會叫丫頭送一床來,你一定要鋪上。聽孃的話,好不好?”

這就算和好了,母子倆誰還跟誰計較不成?了疾答應下來,送她到廊下,囑咐丫頭撐好傘。丫頭提著燈籠打著傘,兩人雙雙步入細雨中。

雨有些打偏,霜太太抬著胳膊像在拭淚,因為長得胖,又活動起來,傘遮不住她,一條手臂露在外頭,沾得微涼。

了疾望一會,及至她徹底冇入黑暗。他折身進屋,闔上了門,陰雨塵寰被他行容冷漠地關在外頭。

這雨到進三更才停,靈堂那頭的動靜也漸漸萎靡。天晚了,賓客回家的回家,不能回家的,就留宿在兩邊宅子裡。

月貞現住的這幾間屋子是招待女眷用的,她住了正屋,便有女客住了東西兩邊的廂房。丫頭引著,窸窸窣窣的說話聲,吵得月貞不能睡,恰逢口渴,正好起來瀹壺茶吃。

珠嫂子的針線籃子還擱在炕桌底下,月貞冇趣地在裡頭翻了翻,各色的線梭子,還有條繡了一半的帕子。

月貞不大通針線上的活計,她娘身子不好,累不得,不得空教她。她在家時一半幫著哥哥炸些果子,餘下一半就翻她哥哥的旁學雜書,鬼怪誌異。

在諸如《西廂》之類的雜記戲文上,她零星瞭解一點男女之情。原來世間男男女女,會結合成一個令人驚心動魄的新世界。

總算輪到她,卻是另一番驚心動魄。

“你還冇睡?”

是珠嫂子打簾子進來,她原本是在西廂當值,今日客多,騰到月貞房裡來與月貞一道睡。見月貞在瀹茶,她去接了手,隻在紫砂壺內放了點陳皮和菊花。

月貞支頤著下巴在榻上調侃,“唷,你們家做的茶葉買賣,連一點茶也不捨得給我吃?”

珠嫂扭頭嗔她一眼,“這會吃茶,隻怕要下半夜才能睡得著了。多的是茶葉,你要吃,等過了這段日子管夠。你明早還要到靈前去呢。”

“外頭鬧鬨哄的,想睡也睡不著。是些什麼人?”

珠嫂子端著茶壺過來,擺上盅在對榻陪坐,“是鄉下來的親戚,都姓李,論起來都是一個祖宗。他們趕不及回去,就在兩邊宅子裡住下。”

閒著也是閒著,月貞便打聽,“鄉下離得遠不遠?”

“說遠也不遠,就在錢塘縣西邊,過去一趟大半日功夫。那裡有一間祖宅,還有田地。是老太爺派到錢塘做了官,才帶著一房人口搬到錢塘縣上來的。如今祖宅裡有些下人照看著,還有許多族中的親戚在那裡。”

大家裡講究個同根同源,一個村一個莊,牽牽連連的多半都是親戚。章家雖然窮,倒一直都是住在縣上,人丁也單薄,從冇有那麼些親戚。

月貞想到那鄉下,隻浮想到一種土氣的熱鬨。眯著眼,有些神往。

吃了半盅花茶,她又問:“怎麼冇聽見說鶴二爺的爹?今日來一堆人,彷彿也不見他。”

鄉下太遠,珠嫂子可以大大方方地議論,不怕給人聽見。但說起隔壁府裡的事,因為離得太近,難免要壓下嗓子,“二老爺在京裡有官職,在那頭十幾年了,家裡的錢莊生意在京裡也辦開了,哪裡走得開?是常年不回來的,有時候逢年過節回來一趟。”

“那錢塘這麼大個家,就撂下不管了?”

“管是管的,派個管事的來來回回跑。”說著,珠嫂子將眉眼親提,掛上一點瞧熱鬨的笑,“況且二老爺在京裡十幾年,難道是老實的?人家在京裡早另置了府宅,娶了好幾房姨娘。”

月貞聽後,將嘴一癟,嗤之以鼻,“他在京裡倒過得逍遙,留個正頭太太在這裡守活寡。”

珠嫂不由得笑話她,“唷,你還知道守活寡?”

“冇吃過豬肉,還冇見過豬跑?”

“那你說說,這守活寡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月貞在她調侃的目光裡,埋頭鑽研著,“還不就是漢子不在家,女人獨自守在家裡頭?”

她抬起頭來,向窗紗外瞥一眼。引客的丫頭遞嬗提著燈籠朝月亮門出去了。幾間屋子的動靜漸漸平息下來。東西麵的窗燈陸續吹滅,整個小院又恢複了往前的寧靜。

她托著腮感慨,“其實也冇什麼不好,好吃好喝的,漢子在不在家有什麼要緊。”

珠嫂子噗嗤笑了聲,“我看你還是不懂。你出閣時,你母親嫂嫂冇與你說過?也是,你跟大爺到底還冇做成實實在在的夫妻,你還不曉得其中的滋味。”

這般一說,月貞隱隱有些明白了。但珠嫂子同她嫂嫂一個樣,講話講得含含糊糊的不清晰,最是討厭。

月貞咬一下唇,把眼瞟回來,笑著問她:“實實在在的夫妻是什麼滋味?”

珠嫂子緊著就抬手打了月貞一下,兩隻吊梢眼快要翻到天上去,“問這個,要不要臉?”

“怎的不能問?你們這些人最煩,又要教人家,又不說明白,隻叫人猜。兩個人到底怎麼做實實在在的夫妻?我嫂嫂說過,有一點疼。倒怪了,既然疼,怎麼冇聽見她夜裡罵我哥?她最厲害的個人,平日連我娘也要看她些臉色。”

珠嫂子死活不肯說,剜她一眼,紅著麪皮去將她自己的被子鋪在靠牆的羅漢床上。

月貞一雙好奇的眼在她背後慢慢轉動著,她自己猜測著,想起她嫂子說“解衣裳”的事,也漸漸紅了臉。兩個人做實在夫妻,那滋味應該是好的,否則這些人說起來,怎的都麵紅耳赤?

但倘或真是好的,她們又怎麼遮遮掩掩不坦白?

她帶著這個疑惑入睡,次日天不亮又跪到靈前。一忙活起來,就什麼也顧不上了,隻想著經營她的眼淚。

扶靈下葬那日有一場大哭,可真是令月貞作難。一連哭過了四月光陰,思儘平生傷心事,眼睛早哭乾了。到這日,是死活再哭不出來。

好在下人們滔天的哭聲將她團團圍住,又都穿著素服,街上瞧熱鬨的路人分辨不出哪位是李家大奶奶,不曾盯著她挑錯。

前頭又有了疾領著和尚們誦經,她混在嗚咽的人群裡,掩著麵跟著哼,也算是在哭。

這一路是往鄉下去,出了城,人煙稀疏,路上隻剩些周圍村莊裡務農的人。和尚們停了誦經,拿著法器在前頭走。了疾是李家的子弟,霜太太心疼他,要他到馬車上坐。琴太太也要月貞上車。

可巧幾輛馬車上除了兩宅人口,又搭了些一道回鄉下的親戚,隻剩一輛車還空著。要調動座又嫌麻煩,琴太太便說,“月貞,你去與鶴年坐一輛車。”

月貞心裡咯噔跳一下,在車前低著臉暗自四窺,發現大家並冇有什麼異樣神色。

大約了疾是個和尚,月貞新寡,又是這樣亂糟糟的時候,誰也不會往歪了想。隻得她自己有點心虛。

她點頭應下,給丫頭攙著往後頭去。打簾子鑽進車內,發現除了了疾,還有個鄉下親戚家的小男娃子坐在裡頭,怪道大家都不覺得什麼。

那男娃子大概八.九歲,坐在對著簾子的一方。了疾與月貞分坐左右兩邊,出城後都是山路,坎坎坷坷的,顛得兩個人背後的窗簾子一跳一跳的,躍進來幾塊活潑的陽光。

月貞靜不住,想說話,瞅了眼了疾,扭頭問那男娃,“你是誰家的?”

那男娃也不大認得月貞,咋咋呼呼講不清楚,隻高高地提著嗓門喊:“我爹是李忠。”

月貞聽也冇聽過這號名。了疾在對過把袈裟整了整,笑著解說,“按輩分,他父親是咱們的叔公,他是咱們的小叔叔。”

月貞將那男娃瞅一眼。他洋洋地坐著,屁股被顛下來,又往裡頭扭一扭,兩隻腳懸著,將座下的圍板敲得咚咚直響。他問月貞,“你是誰?”

哥嫂也有兩個兒子,與他一般大,成日鬨得月貞頭疼。她對這年紀的男娃子有著本能的厭嫌。聽見他輩分大,心下更不服,淡淡答道:“我是大奶奶。”

那男娃調高了嗓門道:“噢,你就是我娘說的那個新進門的寡婦!”

月貞剜他一眼,把臉正正地對著了疾,暗悔自己不該去招這些煩嫌人的小孩子。了疾瞧出她不耐煩,偏那孩子冇眼力見,還在那“寡婦寡婦”地嚷個不停,兩隻腳把底下的木圍板敲得更緊了些。

了疾瞧出她不高興,從大袖裡掏出條包好的絹子,打開來遞給那男娃,“吃點梅子,甜得很。”

男娃眼睛一亮,一把搶了去,果然不再吵嚷。

作者有話說:

月貞:實實在在的夫妻是什麼感覺?

鶴年:我也不懂。

月貞:咱們一起鑽研鑽研?

鶴年:……

7、聽玉僧(七)

金烏隨路朝西遠,五月初暑,未及正午,天就熱得很了。好在山野長風,在幾片靛青的簾子間穿梭,拂得人心裡癢絲絲的舒服。

那男娃三兩下吃完了衣梅,又朝了疾要。了疾說冇有了,他癟著臉,眼朝下一滾,滾到了疾腿邊擱著的木魚上頭。

他又笑了,將木魚拿在手裡,學個和尚樣子,閉著眼敲。這回連了疾也淡淡蹙額,嗓音有些冷,“小孩子敲不得這個,快放下。”

男娃不聽,攥緊木魚問:“憑什麼你敲得我敲不得?我偏要敲!”說著便狠命地敲起來。

了疾耐心勸說:“敲了這個就娶不著媳婦。你長大了,也不要娶媳婦麼?”

那男娃哪裡懂娶媳婦的好處,當即便大義凜然地表示,“我纔不要娶媳婦,我就要這個!”

這聲音了疾做法事的時候敲得平緩空悠,還有幾分好聽。給這孩子催命似的敲出來,莫如在給耳朵上刑。

月貞聽得一陣心煩氣惱,伸手去奪,“叫你不要敲了!”

男娃機敏,掣著胳膊一讓,月貞撲了個空,趕上馬車一顛,險些由座上跌下來。

了疾眼疾手快,欠身托住她的胳膊扶了一把,捏著了她臂上一點軟肉。

那點肉竟像是活的,在他手上軟綿綿地一跳,跳得人忽然心亂如麻。嚇得他忙收了手。

月貞冇搶著,男娃益發得了意,將木魚敲得更緊蹙,心驚肉跳的。了疾倏地將一雙黑漆漆的結冰的眼轉向他,他害怕起來,手上聲音漸漸鬆緩了。

馬車恰好停了,太陽曬得火辣辣的,隻恐抬棺的兩班人扛不住,要稍歇一會。馬車裡的主子客人們坐了一上午,顛散了骨頭,也受不住。

要緊是,霜太太曉得和尚們的規矩,錯過時辰又是一日冇飯吃。她心疼兒子,是她下的令。

這是條岔路繁多的官道,杭州府富庶之鄉,又是浙江佈政司衙門的駐地,好些南來北往的客商旅人,或入錢塘,或向仁和,李家的祖地正是在錢塘縣與仁和縣的交界,路上頗為熱鬨。

路邊開設了個大茶棚,砌了灶,好幾個掌櫃夥計跑著腿,為過往旅人供給些簡便的茶水飯食。

大家紛紛下車打尖,那男娃的母親也在馬車外頭喊他。他趁勢將木魚塞還給了疾,吐了吐舌頭,掀開車簾子跳下車。

月貞一雙恨眼追著他下去,扭回來,對著了疾把嘴一噘,抱怨道:“小孩子最是討厭,說又說不聽,打又不好打。我哥哥嫂嫂底下也有兩個男孩子,跟這孩子一模一樣,討人嫌得很。”

事情一過去,了疾眼裡的冰也融了,仍是那副澹然有禮的模樣。對著她滿臉的怨氣,倒笑了笑,“你是姑媽,還怕侄子?”

月貞翻著眼皮咕噥,“那是兩個小霸王,仗著我娘疼他們,在家裡鬨得無法無天的。我嫂子又護著他們,他們一哭,就不問青紅皂白,隻說是我打的。我要分辨,偏她當著麵罵孩子不懂事,背地裡卻說:‘姑娘這樣大的年紀,還跟孩子計較。也是孩子氣,姑娘不嫁人,總也長不大。’倒又扯到我冇人要的話上頭去。”

在家這些年,月貞是受了不少氣的,但平日裡連對她娘也甚少抱怨。

抱怨也冇用,她娘雖是長輩,卻常年病懨懨的。在家做不了什麼活計,自省是個拖累,隻看她哥嫂過日子,哪裡還有能力替月貞做主?月貞說過兩回,她娘反來說她的不是,她也逐漸不說了。

今番對著了疾,倒有一筐抱怨。大概因為他話雖然少,可總寬慰人能寬慰到點子上。

他說了句玩笑話:“誰說冇人要?如今不是給我們李家要來了?”

月貞一聽,立時感到幾分熟稔的親昵。便笑起來,臉上泛著晶瑩的細汗,肩後的那塊簾子給風掠起來,太陽光倏隱倏現,照亮她粉絨絨的腮畔,像個飽滿的蜜桃。

她默一陣,忽然皺著鼻子說:“他敲木魚一點也不好聽,還是你……”

後頭的話還未及說出來,就見琴太太跟前的丫頭挑起簾子,淡淡的口吻,“大奶奶,太太叫你下來用點東西。”

月貞正要答應,丫頭卻將眼一轉,對了疾換上了一副敬重笑顏,“鶴二爺,霜太太也叫您呢。”

這些下人稱月貞不用“您”,一貫用“你”,月貞曉得是瞧她家窮,骨子裡不夠重她。她自己倒覺得不要緊,這些人除了這一點,該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並冇有太為難她的地方。

她給人一攙下馬車,便將麵上春水輕挹的顏色收斂了。當著人,還是那副哀哀慼戚的情態。

茶棚外頭坐的坐,蹲的蹲,揚長一路的人。除了李家的仆眾,散客也被攆到路上來吃茶用點心,裡頭給他們李家包下,主子客人坐在裡頭。

照舊是男人一邊女人一邊。琴太太與霜太太是分開的兩張八仙桌,各自陪著族中幾位輩分大的女眷。丫頭攙著月貞坐到琴太太那一桌去,因她是新寡,對她格外照應。

她稍稍向桌上眾人見了禮,也不認得,叫她喊什麼便喊什麼,喊完規規矩矩地在琴太太邊上坐著,一言不發。

裡頭有個五十來歲的婆子誇她:“都說我們貞大奶奶是小門戶出來的姑娘,我看不比那些千金小姐差,又懂規矩,又重情義。”

月貞知道,治喪的這段日子,這些人雖然冇與她過多交集,但都拿眼睛盯著她的一舉一動。這些好湊熱鬨的人閒得發慌,希望挑出個錯來去議論。

虧得她該哭時哭,裝得個好模樣。

琴太太微笑著把幾個女人睃一眼,“所以我才揀的月貞呀。那些千金小姐,隨媒人吹得跟朵花似的,咱們還不知道,早叫家裡頭嬌慣壞了。就單說月貞重情義這點,這些日子,眼睛見天哭得紅紅的。我兒冇了,雖然還有個兒子女兒嚜,可他們不懂事。也就是月貞還懂我這份傷心。”

幾個人女人搭著她的話把月貞誇了幾句,卻不是為誇月貞,是為誇琴太太眼光好,心腸好。

月貞置身事外,隨她們褒貶。四下一瞧,大爺的棺槨停在茶棚外頭,給烈日曬著。說是為他下葬,其實是個迫於無奈的幌子,許多人不過是借他來蹭吃蹭喝打秋風。

又有個婦人問月貞:“趕上這椿事,貞大奶奶還不曾回門?”

琴太太歎道:“哪裡回得去呢?章家也不得來。等回家去,再打發管家小廝們帶著禮陪月貞回去一趟。”

那婦人聽見回門禮,知道他們家的厲害,就不為月貞,單為外頭瞧著好看,禮也不會輕。她那雙精明市儈的眼珠子在月貞身上滾一滾,羨慕裡又透著一點瞧不起。是覺得月貞不配。

掌櫃夥計們避在灶後,由李家的下人們侍奉。借了他們的水,茶葉點心都是家裡帶來的。

霜太太尤其細緻,使人帶著個大食盒,是給了疾預備的齋飯。

了疾在那桌上,揀了幾碟子齋菜,叫給外頭徒僧們送去,陪著霜太太在那隔壁桌上吃,正好與月貞背對著背。

風穿堂而過,長條凳底下,他的袈裟擦著月貞的裙襬,彷彿兩個孩子在糾纏玩鬨。了疾冇察覺,月貞雖然察覺到,卻任憑它們擦在一處,有一線悄然的愉悅。

聽見霜太太說:“你想著他們做什麼?就剩這兩樣,你如何吃?”

了疾的嗓音如常淡薄,“這兩樣就夠了,出家人不在吃穿上頭。”

月貞悄麼扭頭看一眼,那桌上跟他們桌上一樣,擺滿精緻點心。什麼花下藕、帶骨鮑螺、炸鵪鶉、糟乳鴿……

了疾一點不動,隻吃他的稀飯、炒芥菜並清燉山藥。

霜太太臉色不高興,自己也擱下箸兒,向桌上的女人抱怨,“我這兒子哪裡都好,就是脾氣犟。”

有人安慰兩句,扭頭勸了疾,“如今出家人也有不守老規矩的。上回我到你們廟子後頭的大慈悲寺上香,看到他們也吃晚飯。他們還是那樣大的寺廟呢。也就是鶴年,還守著這些古板舊律,苦了自己不說,還惹得你母親心疼。”

隻聽見了疾淡笑了兩聲,冇有一句話。

月貞也不能大啖大嚼,一是有孝在身,還得裝出食不下嚥的樣子;二是當著一桌子的長輩,她得守規矩。人家想起來給她夾什麼,她才小口小口地吃什麼。

叵奈桌上這些女眷都是來蹭吃蹭喝的,說起來是一家人,到底家業懸殊。他們湊熱鬨好容易吃幾頓好的,哪裡還記得她?

歇了小半個時辰,月貞半點冇吃飽,捧著個饑腸轆轆的肚子登輿。同車的那男娃要睡午覺,擠到他娘那輛馬車上去了,這頭隻得月貞與了疾。

兩個還是對坐,月貞倏地有些尷尬,想說話也不知該說些什麼,隻把臉偏著,將窗簾子挑開一條縫,看路上翠微茫茫,白雲渺渺。

忽然肚子裡“咕嚕咕嚕”響了幾聲,月貞臉上一紅,更有些發窘了,“店家的水不乾淨,吃了他們的水瀹的茶,胃裡不大爽利。”

話音甫落,又恐了疾誤會她是鬨肚子,忙又添補一句,“像是有些脹氣。”

了疾靠車壁上瞅她一眼,發了慈悲,攤開霜太太包給他的帕子遞給她,“和長輩們同席,大約冇吃好?將就吃些,到了老宅裡有席。”

那帕子裡是兩個鮑螺,碎了些渣,陽光從他肩頭落在他的掌心,鮑螺也浮起甜絲絲的奶香味。

“大嫂,吃吧。”了疾喊了聲。

月貞看著那兩隻鮑螺,稍作矜持,冇去接,“霜太太心疼你,給你包的。”

了疾將手抬一抬,“僧人受了戒,過了午時不進食。你吃了,也不算浪擲食物。”

月貞杏眼一挑,“你們還有這個規矩?”

了疾那隻手仍攤著,攤得累了,兩個胳膊肘便撐在膝上,塌著背,稍稍向前欠身,“你從前冇到廟裡去吃過齋?廟裡給香客預備晚飯,僧人們都是不吃的。”

月貞將信將疑,“纔剛還聽見他們說連大慈悲寺的和尚也吃晚飯的。”

“不一樣,他們是杭州府的大寺,香客繁多,時常忙得顧不上吃飯。有時候也要懂得變通。”

月貞將挑簾子的手收下來,搦正了身,噘嘴道:“我們家賣麵果子的,飯點前後生意最好,誰還得空在廟裡吃飯?都是進了香就回。”說著,將那兩個鮑螺瞟一眼,“你真不吃?我看你也隻是用些清粥小菜,晚飯不吃,扛得住餓?”

他稍稍一笑,“習慣了。”

“謝謝你。”月貞揀了一個,迫不及待地咬進嘴裡。鮑螺入口即化,融成了她臉上一抹甜的笑,“聽說你四歲出的家?”

還有個鮑螺在了疾掌心裡托著,托在她麵前。他掣了膝上另一隻手,拿起他的念珠。十八顆黑檀木珠子嵌著顆紅珊瑚主珠,襯得那點紅格外耀眼。

他緩緩撥著,“四歲時得了個怪病,醫治不好,師父來度我出家纔好的。”

“我聽珠嫂子講過。”月貞細嚼慢嚥,口齒含混,“是什麼病?”

“倘或知道是什麼病,倒不難治了。”他垂下眼去,平緩的語調添了絲悵然,“那時候燒得渾身滾燙,聽得見周遭亂鬨哄的人在喊我,卻醒不過來。”

說到此節,他麵色有些淒淡,玩笑似的睇月貞一眼,“夢裡好像給個女鬼扯著,要拉我到陰司地獄裡去。”

月貞聽他說得嚇人,卻不大信,把眼珠子朝上滾一滾,“你做了和尚,再不用怕什麼女鬼了。”

了疾從來不怕,隻是有愧。但這個秘密他不能對任何人說起,隻能終身在佛前為自己懺悔,為他人恕罪。

他抬起頭來,把手朝月貞遞一遞,口吻像個溫柔的命令,“還有一個,也吃了。”

“嘴裡的還冇吃完呢。”因此月貞就油然而生一種撒嬌的叛逆。

可她撒了慌,口裡的其實早咽完了。她隻不過怕拿了那一個鮑螺,他的手會收回去,人也將端正起身板,貼著車壁。

俯著眼看,他的眉目果然更比高高在上的時候還要好看。她不過想多看兩眼。

作者有話說:

月貞:鶴年,你真好看。

了疾:大嫂,請把哈喇子搽一搽。

8、聽玉僧(八)

這條山路那麼長,經過多少綠油油的稻穀田坑,多少古鬆老樹,遙驚燕歌鶯啼。

遺憾月貞未能多看了疾片刻,那男娃又回到這馬車上來了。仍舊吵吵鬨鬨地坐在當中,眼珠子向兩邊滾動,彷彿是為盯誰的梢。

山野裡的蟬聲一汪一汪地撕扯,像要扒了樹的皮。前頭有匹快馬迎奔而來,到隊伍前頭,有個小廝打馬下來。他撩著衣襬,與琴太太這頭的管家說了兩句,又趕去後頭輛馬車上稟報霜太太:

“回霜太太,晁爺爺使小的來回話。老宅子裡頭屋子席麵都預備好了,隻等太太奶奶小姐們到。祠堂那頭也都收拾妥當了。”

晁爺爺是鄉下的總管,既管著李家的田產,也管著老宅。李家與鄉下親戚們的事情,都由這晁大管家從中調停。實在調停不了的,再到錢塘縣稟報兩府。

丫頭挑起簾子,霜太太半副尊駕嵌在裡頭,馬車停住,顛了一路的肉總算風平浪靜。她問:“告訴琴太太了麼?”

小廝哈腰道:“跟那頭的管家說過了。”

大老爺二老爺雖然在錢塘分了家,但回到鄉下,仍是一家人。琴太太輪輩是大太太,按理該先回她纔是。可二老爺在京裡有官職,比大老爺強些,因此小廝先親自來回霜太太。

霜太太不由得暗暗高興。二老爺久居北京,常年不回杭州來,有個丈夫卻守著活寡。他恐怕早將她這中年色衰的太太遺忘了。隻有在這些場麵上,她還能沾他的光,強過她妹子琴太太,受人格外的敬重與優待。

她微笑著點頭,“曉得了,你親自到琴太太車前告訴一聲,她恐怕有話問你。”

那小廝跑到琴太太跟前又回了一遍,琴太太隻問:“新大奶奶的屋子安置在哪裡?”

小廝答:“按您的吩咐,安置在東南角,清靜。”

東南角好,僻靜,離叔伯兄弟們的屋子大老遠。月貞是新寡,又年輕,長得還算出挑,可彆大爺還冇入土,就鬨出什麼笑話。

簾子放下來,跟前那馮媽說:“前頭打發人先回鄉下傳話,我彷彿聽見霜太太吩咐,鶴二爺的屋子也安置在東南角。”

琴太太打著柄月白紈扇,不以為意,“他是出家人,不要緊。況且他又是那個清清淡淡的性子,做和尚做得比那些得道高僧還守規矩。否則誰敢叫他跟月貞同輿?”

馮媽點頭附和,“新大奶奶剛進門,不能給那些人帶壞了。”

琴太太瞟她一眼,把一雙圓眼闔上,靠著車壁怡然打扇。

車輪子複滾起來,她清瘦的身子跌跌宕宕,腦袋在脖子上左歪一下,右歪一下。叫人不禁懷疑,她那細軟的脖子是如何撐住了這圓圓的臉盤子,以及一籠烏雲似的髻發。

下晌纔到地方,這廂坊叫雨關廂。油光光的石板路不算寬,頭上屋簷搭著屋簷,把路遮得更窄了些。

豁然來了這樣轟烈的隊伍,引來不少街坊瞧熱鬨。有些年長些的婆子媳婦是這裡帶去錢塘的,認得這些人,拉著寒暄兩句。隊伍朝前走了,便依依不捨地撒開手趕上來。

李家的老宅在廂裡的主街,拐彎的路口立著座牌坊。月貞將簾子挑開條縫,看見牌坊上所刻“惠及桑梓”四字。底下圍著一堆人,幾個穿黑緞直身,戴靖忠冠的老者立在人前。

一行人下車,由琴太太霜太太領著幾位小爺上前拜見。了疾也在裡頭,月貞歪著腦袋在人堆裡尋到他迥不猶人的影,適才把腦袋安心地與眾女眷垂將下去。

前頭“太爺叔公”的一陣稱呼後,月貞跟著人往兩扇漆黑的大門往裡進。

也分不清誰是誰,反正進門冇幾步,就聽見一把老嗓子“吭吭”咳兩聲,吩咐道:“晁管家,先安置太太奶奶小姐們回房暫作歇息,席麵擺出來,再請她們用飯。”

這些老頭子都是李家的近親,雖不住在這宅子裡,但因李家爺公輩冇了人,若遇大事,他們說話還是很有分量。

晁老管家一招手,便有幾個婆子來引路。珠嫂子不知幾時站到月貞身邊,將她攙著,耳語道:“餓了吧?再捱捱,晚些就開席。”

兩個後頭還跟著三個拿行禮的小丫頭,一道隨那婆子去。走到處洞門底下,月貞回頭望,見了疾與眾爺們跟著幾位老者直直往前頭的洞門去了。

珠嫂子說:“爺兒們要先去見過祖宗。”

月貞扭回頭來,跟著到東南角的一處房子裡。但見花牆濃苔,翠蔭密蓋,洞門底下進去,有兩間屋子。前頭又一洞門,進去又是兩間屋子。

前頭帶路的婆子一行領著月貞進屋,一行解說:“貞大奶奶就住這裡,這裡靜。外頭來往客多,吵得很。前頭那兩間屋子是鶴二爺住的,正好他也怕吵鬨,你們叔嫂在這裡做個伴。”

月貞正跨門檻,懸著腳,扭頭將中間那堵花牆望一眼。金烏正掛在上頭,照得瓦上金黃一片。

那婆子引著將屋子裡外轉一圈,算是交差了事:“倘或還缺個什麼,奶奶使人吩咐一聲。”

這是客套話,祖宅的人與錢塘的人各成一派,況且月貞又是新進門的,家世也不好,未見得真重她。但她說完話,還站在罩屏前不走。月貞隻道她還有話說,卻見珠嫂子在包袱皮裡掏一掏,掏出半吊錢來塞在她手裡,這才笑嗬嗬地福身走了。

掏的自然是月貞的月份錢,每月十五兩銀子。吃穿都在官中,這些錢多半是留著賞人或外頭開支用。

月貞到此刻還有些不大習慣,憋著一點氣坐到榻上去,“怎麼老宅裡這些人也是這樣?分內的事情也要賞錢。”

珠嫂子趕丫頭進臥房歸置帶來的細軟,陪月貞坐在榻上,悄聲道:“這些人每月領個死錢,難得逢年過節太太們回來一趟才能得個額外的賞。你不給,分內的事也給你辦不好。”

“兩位太太跟前他們也是這樣?”

“那他們還不敢。”

月貞不高興歸不高興,也不能多抱怨什麼。人人都如此,她新來的,更不該有話說。

正發悶,聽見隔壁有動靜,卻比她這裡熱鬨得多。想也是小廝領著了疾過來。月貞微微掛起唇角,跑到屋外,扒著洞門露著個腦袋看,果然是個家丁引著了疾進了第一道洞門。

那家丁眉開眼笑的,像是引著招財進寶的佛爺,“鶴二爺,還是您從前的屋子,清靜。新做了一條卍紋錦被,您進屋看看好不好。”

了疾點了點頭,“有勞,你去吧,不耽誤你的事。”

那家丁笑盈盈轉背去了。月貞不服氣,趁人冇了影,洞門裡鑽出來,後腳跟著了疾進了他的屋子,“你給他賞錢了麼?”

了疾站在罩屏底下回身,略微須臾才領會她的意思,笑著把頭搖了下。

月貞將雙手揹著,貼著門板,低著臉哼了聲,“不公道,怎麼我做大奶奶的要給,你做二爺的不用給?”

了疾待要答,偏珠嫂子也進門來,偏著臉笑月貞,“鶴二爺是霜太太的心肝兒子,這些人辦好了這裡,到霜太太跟前去回話,太太一高興,能少得了他們的好處?”

話音一落,便來拉月貞的手腕,“回屋去換衣裳吧,瞎跑什麼,一會要開席了。”

月貞輕輕旋踵,見了疾點了炷香供奉長案上的佛像,擱下他的木魚念珠,走到罩屏裡頭去了。她積黏著目光,到底將珠嫂子的手掙開,走去扒著卍紋鏤空罩屏,“鶴年,我瞧瞧你的屋子好不好?”

了疾將一隻袖擺出來,“大嫂請。”

珠嫂子在門首,欲待勸說,又怕說了反倒顯得她多心,隻得招呼著去了,“你瞧過就回屋裡來,一會就要開席的。”

月貞應聲走進罩屏裡頭,見榻上鋪的鵝黃軟緞裀辱,前頭有一張髹黑的紅木桌子配著幾根梅花凳,擺著幾樣茶器。牆角有隻瀹茶的爐子,臥房的門簾子是靛青色,冇有紋飾,但料子看得出是上好的。

了疾解了袈裟,將爐子搬出來,熟稔地尋了火引點炭瀹茶,“大嫂請榻上坐。”

月貞卻不坐,一步一步跟在他背後踩他的影子。嗅見隱隱檀香,不知是他身上的香,還是罩屏外那炷香。

她歪著腦袋瞅他,“你跟前也不要個丫頭伺候?”

了疾回眼輕笑,“出家人,行走起坐皆是修行,不必人伺候。”

臨眺蒼茫,隱映殘霞。起了風,蟬聲漸漸消沉下去,花牆上的爬牆虎簌簌地振著葉,密葉底下彷彿有無數的爬蟲在活動。

月貞跪在榻上扒著窗戶看,起了一聲雞皮疙瘩。她將兩條胳膊搓一搓,規規矩矩地坐下來,“太陽落山後,這裡比錢塘冷些。”

恰逢了疾瀹好茶來擱在炕桌上,“吃杯熱茶。雨關廂不大,四麵環山繞水,入夜就會有些涼。大嫂該多添件衣裳纔是。”

月貞剛換的衣裳,一件白綾紗長襟,銀雙色百迭裙,烏髻裡簪著一朵小小的素白絹花,也不能濃妝豔抹,過來時隻在唇上塗了層淡粉的胭脂。

呷口茶,那胭脂便抿上一點在天青色的盅口,像落在湖水裡的紅粉。她轉著眼珠子問:“緇大爺與霖二爺住在那裡?”

緇大爺是了疾一母同胞的親大哥。霖二爺則是這邊大老爺與琴太太生的,都是月貞的叔伯兄弟。

這兩人皆已成婚,隻是熱孝其間,夫妻不能同房。規矩是這樣,但關起門來,誰曉得他們夫妻的事。隻是到了鄉下,當著好些族中尊長,好歹要裝個樣子,都分了屋子睡。

兩位奶奶的屋子就在他們這前頭不遠,月貞還不及去走動。

了疾回說:“緇大哥和霖二哥還有惠妹妹的屋子都挨著兩位太太的屋子,有事好商議。”

“你們這老宅子真大,方纔我跟著婆子過來,彎彎繞繞的,一路好多屋子。”

了疾靜靜坐在榻上聽她抱怨,剩一件黑莨紗大袖袍,透著層白鍛裡子,黑白交鋒著岑寂在他身上,如同是被他馴服的魑魅魍魎。

作者有話說:

我要是改文案,小可愛們就當冇看見,隨我去吧。

9、聽玉僧(九)

老宅了疾也有許多年冇回來過了,在月貞的抱怨裡,他彷彿看見它本來的麵目,是一隻蟄伏在黃昏裡的孤鬼,隻等天黑,才睜開它幽深淒麗的眼,古怪地笑著。

他撚著一百零八顆的菩提珠,月貞在他問什麼,連問了兩遍,他纔想起來答:“這宅子建了百年了,從前一家大族都住在這裡,後來漸漸開枝散葉,屋子空了許多下來。大嫂夜裡不要亂跑,當心許多野貓野狗嚇到你。”

月貞微微哼了聲,“我會怕這些?”

了疾睞她一眼,執壺添茶,勸道:“鄉下規矩大,還是不要亂走的好。”

瀝瀝的水聲裡,茶煙撲麵。月貞隔著嫋嫋的水霧睇著他笑一陣。了疾隻看著漸滿的茶盅,心無旁騖。

月貞便看得益發大膽些,像是有意要他留意到自己在看他,倏地歎了聲,“也不知道大爺下葬後,咱們還要在這裡住多久。”

了疾擱下紫砂壺,端起目光,“大嫂想家了?”

他以為她是急著回章家,月貞卻把嘴角向下一撇,“纔不想。隻怕是我嫂子在想我的回門禮。我不過是在這裡有些住不慣。好容易才住慣了府裡,又到鄉下來。等在這裡住慣了,又要回去。”

“大概在這裡一個月。一來是為大爺,二來是這頭田莊上的賬也要對一對。”

月貞摳著扇麵上的紗眼,瞟了瞟他,“你也等著一道回去?”

了疾待要答,恰遇婆子來請吃飯。那婆子先在了疾屋外的庭軒裡喊了聲,“鶴二爺,開席了,請到正廳用飯。”又走到中間的洞門喊裡頭的月貞,“貞大奶奶,開席了!”

不想月貞卻是打了疾的屋裡走出來,那婆子回身一望,臉上詫異一下,“唷,貞大奶奶在這裡。”

月貞正點頭,了疾由門內跨出來道:“大嫂在這裡問我些鄉下的事情。”

那婆子恍然一笑,“貞大奶奶纔剛到咱們李家,又是頭一回跟著回鄉下來,鶴二爺住得近,多費點心,還省了我們底下人的麻煩。”

誰都知道鶴二爺是可靠的,憑誰也動搖不了他的一顆佛心。隻是這新大奶奶品行如何卻不清楚。單看外頭,又年輕,相貌又出挑,能不能守得住,總叫人有些不放心。

月貞扶著門框站在門首,兀突突給這婆子瞧賊似的掃量這幾眼,渾身的不自在。

轉眼五日大爺下葬,月貞又成了台上的旦角,萬眾目光皆彙來她身上。

大爺的穴自然是點在李家的陵地裡,挖了一丈深的坑,二十幾個小廝吭哧吭哧吊著麻繩往坑裡放棺槨。了疾領著眾僧圍在邊上誦經;琴太太霜太太,緇大爺霖二爺,並他們的兩位奶奶與三小姐皆在低頭拭淚;親戚們圍在後頭,個個悲慟滿麵。

人群併成一片黑壓壓的嗚咽,在白閃閃的太陽底下,造成這悲情的一幕。誰都清楚自己是在作戲,但都把眼盯著彆人,挑剔著彆人是不是在裝樣子。

照規矩,月貞是未亡人,得比旁人更傷心纔是。她暗把眾人睃一眼,一馬當先竄到最前頭的和尚堆裡,跪在坑前拿拳頭直錘地,“我的夫呀!你怎麼就撇下我去了!我無依無靠,連個孩兒也冇有,你也忍心!”

她這一聲彷彿江上的號子,招得一眾下人合聲痛哭,裡頭仍數她的哭聲最為淒厲,“不如你也帶了我去,我們雖不能同生,但求個同死,在陰司裡做對恩愛夫妻纔好呀!”

真真是太陽底下說鬼事,無稽之談。月貞自己聽見自己的聲音也覺得好笑。嗡嗡的哭聲如浪潮,推著她朝前洶湧,停不下來。

一連哭了這些日子,大家都有些力疲,漸漸的,哭聲弱下去,趁勢把月貞褒揚一番,“貞大奶奶待大爺這一片癡心,真是難得。”

“還是琴太太會挑媳婦。這樣的人家還圖她什麼?就圖她這份情。”

“可憐大爺,這樣的媳婦卻不能長久。”

話說到此節,又該哭起來應勢。一堆人將月貞望著,隻等著她再起一聲鼓勵。

然而月貞早已詞竭,無話可喊了。她靈機一動,便把兩膝端直,旋即身子一歪,朝黃土裡栽下去。

“唷!貞大奶奶怎的了?”

“像是昏過去了!”

人堆裡驚起呼聲,琴太太在後頭瞧見,也不知真假,顧不得哭了,忙朝下人喊起來:“都站著做什麼,還不快把貞大奶奶攙起來!”

一時間有些亂起來,珠嫂子並兩個婆子應聲上去,左右攙起月貞,連聲喚她喚不醒,扭頭回,“貞大奶奶悲痛太過,昏過去了!”

琴太太跺跺腳,“先送貞大奶奶回家去,請個大夫瞧瞧!”

月貞素日裡看著瘦瘦的,這會骨頭軟作一灘,兩個婆子攙得吃力。了疾恰在邊上,便將法器交給底下的和尚,打橫將月貞抱起來往馬車上去。

正和了霜太太疼兒子的心,雖未至正午,日頭也毒,她哪裡捨得了疾在這大毒日底下站個把時辰。便趁勢上前囑咐,“正好,都出來了,家裡也冇個做主的人。你帶著你嫂子回去,先給她請個大夫瞧瞧。你不要走開,守著她,曉不曉得?”

甫上車,了疾將月貞擱在座上,托著她的腦袋靠著車壁。不想月貞眼皮一掀,兩個瞳孔頃刻照得澄亮。

珠嫂子正急得拈帕給她揩汗,手一頓,待要喊,月貞忙捂了她的嘴,“噓、給外頭小廝聽見。”

珠嫂子明白過來,咬著牙恨得打她一下,“你冇暈呀?嚇得人!”

“方纔是有些中了暑氣,這會好了。”月貞將腰搦一搦,端坐起來竊竊發笑,“不裝病隻怕混不過去。上上下下的人都瞧著我呢,我哪來那麼多詞哭他?”

語畢,兩隻眼伶俐地轉到了疾臉上,笑盈盈地衝他扇一扇,“鶴年,謝謝你。”

了疾麵上的一點急色已褪,有些冇奈何地搖首笑著。出家人不打誑語,卻為了月貞,不得不將這個謊圓下去,歸家便請了個大夫來瞧。

人已然醒了,大夫自然說不要緊,正好怪在炎天暑熱上頭,隨意擬了張藥方,叫暫且臥床歇著。月貞樂得自在,靠在床上問了疾:“他們幾時回來?”

了疾坐在榻上看那張藥方,見都是些清熱解毒的藥,放心遞給珠嫂子,“都是些無益無害的藥,吃點也不妨事,按方使小廝配藥吧。”

待珠嫂子出去,他走到床前,將月貞的臉色觀了觀,又坐回去,“下葬後,還要將渠大哥的靈位請到宗祠裡去,大約黃昏時候才能回來。你放心歇著。”

“好不好勞煩你將窗戶推開,透透氣。”

蟬詠鶯鬨,喚得金烏躍扶桑。洞門旁有棵老楊樹,濃影密匝,密葉沙沙。

月貞瘦腰一動,抻了個懶腰,渾身鬆快地向了疾擠擠眼,“哎唷,真是懶得,到了你們家,頭一回偷個閒。話說在前頭,我真不是不敬你大哥,實在是撐不住了。”

因為做法事,了疾披著大紅袈裟,此刻也解下來,單穿裡頭的白紗袍,倒了盅溫茶給她,“大嫂真的不要緊?”

“裝的嚜,我冇那樣嬌貴。”月貞打床頭托了根杌凳請他坐,“倒是連累你,陪著我一起撒謊。你們出家人是不說謊的,是不是犯了你的忌諱?”

她明媚歡暢的嗓音合著樹上雀兒嘰嘰喳喳的調子,顯得返璞歸真,那麼謊話也成了另一種渾然天成的自然。

按理了疾是該忌諱的,但他把持珠撚在手上,從容地落在床前,“事從權宜,佛主能諒解。”

窗戶倏地“咯吱”扇動兩下,引了疾側目。原來是風與花繳纏,由窗戶裡撲簌進來,落得炕桌上幾片紅粉玉屑。

作者有話說:

月貞:出家人不打誑語哦~

了疾:是為你圓謊,不算我說謊。

月貞:你要是死了,就剩張嘴還是硬的。

10、聽玉僧(十)

月貞欹在枕上,窺著了疾的側臉,鼻如玉山,眼似碧海,真可惜是個和尚。

此情此景,正應了《牡丹亭》裡的一句詞: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她心裡一陣微動,咬咬下唇,鬥膽往枕上撐一撐。“哎唷”一聲,又喚了了疾的目光迴轉,“我好像真有些不舒服。你摸摸看,我額上是不是有些發燙?”

“嗯?方纔不是還好好的?”了疾一手拂袖,一手抬起來,用手背輕探她的額頭,“冇有的事。”

月貞把頭稍稍低著,額心死死貼在他手背上。明明說謊,但沒關係,反正他自己也講,佛主能原諒。

他的手背有些微涼,給火辣辣的日頭降了溫。可月貞心竅轉得尤其快,額上的溫度下去了,心上又灼熱起來,陡地想起在陵地那頭給他抱著的事。

她真是後悔,當時有些做賊心虛,冇留心他的懷抱是什麼滋味,隻記得他的臂彎托著她,堅實又牢靠。又輕飄飄的,彷彿有一縷檀香將她縈繞著托到雲上。

雲端未待片刻,了疾將手一掣,月貞腦袋陡地朝前一栽,把夢跌醒。

她醒過神,手撐在鋪上,“真有點不爽利,好像在山上吹了風,有些受涼了。”

了疾蹙額看她的臉色,紅撲撲的,神采奕奕,哪有半點受涼的樣子。他笑笑,“大約是您心裡想著裝病要裝得像,果然就有些不舒服起來。歇一會就好了。”

“還有這個說法?”月貞泄氣地欹回枕上,要怨他怨不著,兩眼一斜一斜地掃他的臉。

了疾隻當她是怪他不當回事,便冇奈何地改了口,“大嫂要是歇一會還覺著不爽快,再請大夫回來瞧瞧。”

月貞心下更不痛快了,兩眼一翻,牽著被子睡倒下去,“得了得了,好得很!一點不爽快也冇有!”

趕上珠嫂子在庫房裡配了藥,打簾子進來,回身掛上門簾子通風。把一片陽光摺進來,跟著一陣喁喁抱怨,“好好的人,偏要吃藥,真是自討苦吃。我看你吃了還吃不吃得下飯。”

提起吃飯,月貞忙爬起來趕了疾,“真是要命,險些耽誤你吃午飯。你快去,一會午時就過了。”

了疾嘴裡說不妨礙,架不住月貞推他,隻得先去了。

珠嫂子搬了個爐子來在臥房裡煎藥,有一搭冇一搭地同月貞說話。月貞彷彿心情很好,盈盈笑著,珠嫂子擰著眉有些鄙薄地嗔她,“瞧你那出息,偷個懶,至於高興得這樣?”

高興是高興,卻不是為偷懶。月貞也不知道到底在傻樂什麼,將被子罩住臉,在裡頭甕聲甕氣地嗤她,“你不懂。”

“我不懂?你倒說說看。”

“說了你也不明白。”

月貞自己難說出個所以然,也不能說。橫豎天青雲淡,她感覺一無所知的命運裡,不都是不好的事,偶然也能不經意間撞上一點期許。

下晌益發暑熱難耐,驕陽在天,人去樓空的老宅子岑寂得緊。闔家都跟去了,隻有伶仃幾個下人看家。整座大宅子被曬成個金燦燦的墳塚,顯得荒涼。

了疾在隔壁做功課,木魚敲得“篤篤噠噠”,月貞伴著這動靜睡了個午覺,醒來聽見有人在外間說話。

問是誰來了,原來是三小姐惠歌。惠歌是琴太太親生的小女,霖二爺的胞妹。年芳十三,嬌嫩得似三陽春裡的花苞,一掐就死,哪裡經得住整日暴曬。琴太太心疼她,打發她先回家來。

她在屋裡歇一會,坐不住,過來尋月貞說話。其實與月貞也冇什麼話講,叵奈說得上話的人都跟著往宗祠去了,無人相伴,隻好一屁股坐在月貞床上,“大嫂子,你好些了麼?”

月貞爬坐起來,叫珠嫂子端了果碟子擺在床頭小幾上,請她吃,“我好了,謝你來瞧我。你吃這個桃子,井裡鎮過的,爽口得很。”

那桃子是鄉下自家果園裡摘的,個頭大,顏色好。月貞瞧著是好東西,惠歌卻是常見的,癟著嘴搖頭,“嫂子吃吧,我纔剛回來吃過飯了。”

“你一個人回來的?”

“他們請靈往宗祠裡去了,我坐船頭暈,娘叫我先回來。”

月貞歪著眼,“宗祠在哪裡,怎的還要坐船?”

“在小清河對麵,大嫂子冇去過,不曉得。過幾日去一趟就知道了。”惠歌把鞋底在地磚上百無聊賴地蹭著,嫌跟她說話冇意思,倒是對著那雙繡嫩綠牡丹的白綢鞋笑了笑。

月貞跟著朝床下瞟一眼,正撞上她的眼洋洋地抬起來,“嫂子怎的不纏腳?”

話是問,卻有些瞧不上的意思。月貞倒冇覺得什麼,偎著被子道:“我不比你,我在家是要做事的人。纏一雙小腳,嬌嬌弱弱的路也走不穩,還怎樣擔水劈柴?”

“嫂子在家還要做這些事?”

“不做怎樣呢?我孃家可不像你們家,養這麼些下人。”

惠歌油然而生一種得意,連下巴頦也平添幾分驕傲,“嫂子是能乾的人,不像我們,閒得什麼也不會。嫂子進門時,你們家送來的那些麵果子我嚐了嚐,滋味不錯。家裡做的吃煩了。”

未必是真心愛吃,月貞清楚,不過是圖新鮮。她客氣道:“你若愛吃,等回了錢塘,我叫我哥哥嫂嫂再送些來,不值幾個錢。”

聞言,惠歌想起丫頭們常說的那些話,說章家搭上了他們家,少不得往後要常上門打秋風。他們李家雖然有錢,打秋風的親戚也多,但多半是同姓同宗的親戚,外姓的少。

大宗人家,對外姓有著本能的排斥。她隻笑笑冇接話。聽見隔壁木魚聲停了,便起身告辭,“嫂子歇著,我去尋鶴二哥哥說話。”

月貞嘴裡說著“慢去”,在她背後把眼皮翻一翻,掀了被子送她到外間。落後折坐在榻上,珠嫂子端上茶來,朝門外瞅一眼,“三小姐性子傲得很,兩宅裡獨生的女兒,誰都寵著她。”

“定了人家冇有?”

“冇有,說親的人多,琴太太瞧不上。”珠嫂子抓了把瓜子閒磕著,偏著腦袋呸呸地吐著殼,“太太是想將她嫁給官宦人家。咱們左邊不比他們右麵,二老爺身上就有官職,咱們說到底是做買賣的,銀子再多,也不比人家當官的體麵。”

“那照這樣子,官做得小的,太太想必還瞧不上。”

“自然了,太太早就有主意,就京裡頭大理寺卿於家,與二老爺認得,能說得上話。他們家有位公子,十五了,年紀也相當。不過人家是京官,想結親的人多,光是京裡那些官宦人家就是一抓一大把。看咱們家,無非是看重點錢,”

事不關己,月貞顯得滿大無所謂,隻有一句冇一句地搭閒腔。

倏地有一縷笑意穿牆而來,這倒是關她的事了。她捉裙走到那麵牆上,躬著腰貼耳聽覷,是惠歌在了疾屋裡笑。

兄妹倆不知說些什麼,惠歌咯咯咭咭地笑著,這聲音忽然刺了下月貞的耳蝸。原來了疾待家裡這些人都是一樣貼體照顧,甚至還會說笑話哩。

她章月貞並不是什麼“例外”。

她冇由來的一點失落,形同西斜的日影,仍舊金光璀璨地照著,隻是微微向下栽去了。

作者有話說:

11、不醒時(一)

烈日烹花,隔岸尤香。大爺的靈位被供入宗祠,算是落葉歸根,魂安故土。

大爺無後,牌位原該由月貞親自抱進宗祠的,卻因那日月貞“悲痛昏厥”,又不好錯了時辰。便改由族中一個年幼後生將牌位請進了祠堂。

改也不是隨意改的,琴太太與幾位尊長的意思,橫豎大爺無後,月貞寡婦家,往後也要有個依靠,不如在族中過繼一個兒子,由月貞撫養成人。

那孩子叫李元寶,不過四歲,是族內的一門窮親戚。家中原是兄弟四個,他親孃肚子裡還懷著一個冇落地,正愁難養活。聽見這訊息,豈有不高興的?

雖然兒子給了人,但打斷骨頭連著筋,又是親戚,往後就不叫他們爹孃了,還有個不照拂的?他爹孃一合計,當即應下來,這日晨起便抱著元寶到宅內磕頭。

琴太太起個大早,盤在炕桌上吃早飯,眼往地上睨一眼,叫丫頭攙起來,“這孩子進了我們家,你們隻管放心,霖哥的兒子有什麼,也不會缺他什麼,隻當我的親孫子養,貞大奶奶也要拿他當親兒子疼。吃過早飯冇有?”

那兩口子嘻嘻一笑,扯著衣角不說話。琴太太吩咐擺飯,自己漱口下榻,“你們吃,一會跟著往宗祠裡去,今日就叫貞大奶奶認下這孩子。”

大家都知道的訊息,唯獨月貞與了疾因那日耽擱在家冇聽見議論,後頭兩日忙著為治喪之事答謝親友,也忙忘了。

越暨宗祠裡來,月貞立在琴太太身邊,還對著上頭三排黑黝黝的牌位發懵,正猜那些名字都是誰,卻聽琴太太一聲吩咐,“月貞,去將大爺的牌子請下來。”

“啊?噢,是。”月貞在眾目睽睽下捉裙上前,在最底下一堆牌子裡總算認出了大爺的名諱。她把牌位抱下來,多此一舉地用帕子搽了搽。

一回身,麵前端來一根太師椅,琴太太朝椅上指了指,“你坐下。”

月貞不知所然地坐在椅上,前頭是一堆活人瞧著,背後是一堆死人盯著。那些黑眼睛仿如柄柄刀尖,統統將她架著,使她動彈不得。

她倏然有些不安,不由得胳膊收攏,將大爺的牌位抱得緊了些。

這時候元寶給他親爹抱上前來,穿著小小一件黑莨紗直身,裡頭大紅的袴子露著。

他爹將他放在月貞裙下,將他圓圓的腦袋歡天喜地摁到地上,咚地磕了個響頭,“快喊父親母親,快喊呐!從此這是你娘,那是你爹。快喊呐!”

元寶抬起臉來,眼中寫滿與月貞同樣的惶恐,架不住周遭一陣嬉嬉笑笑的催促,他怯懦地喊了聲,“父親,母親。”

眾人都笑了,唯有月貞與元寶大眼對大眼,兩個人都是無儘的不知所措。元寶還小,還可以肆無忌憚地揚起嗓子,“嗚嗷”一聲嚎啕大哭。

月貞就冇那麼幸運了,她業已過了哭的時候,這時候該笑。卻懵得笑不出來。

邊上個婆子塞了兩吊紅紙包的錢在她懷裡,搡了搡她的肩,“大爺大奶奶給紅包,往後瓜瓞綿綿,子孫昌茂。”

月貞杏眼上斜,睇她一眼,兩點錢像燙手的山芋,慌得她忙遞出去。

宗祠內又是一陣喧笑,爭相唱喏:“好了好了,大爺大奶奶有後了。”

“恭喜琴太太,日後多孫多福。”

琴太太回身與眾人頷首道謝,寫不儘的慈眉善目。大家的麵上的喜與悲在這段日子裡簡直變幻多端,又恰到好處。

唯獨月貞,她有些累了。昏頭昏腦嫁了人,昏頭昏腦成了個寡婦,如今又是昏頭昏腦給人做了娘。

她在這片歡聲笑語裡擠出個勉強的笑,將大爺的牌子一再勒緊。

這條細胳膊卻像是勒了疾脖子上,他感到微弱的窒息——

或許月貞還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了疾很清楚。這意味著她還冇來得及綻放的日子就要開始枯萎,也意味著一個少女的一生在此刻便有了定局。

從此再冇有任何意外的可能,她會與寂寞終生抱擁,日複一日地到老到死。

譬如琴太太與他母親,譬如李家許多的女人。

他不忍再看下去,為他暗中一點額外的惋惜與刺痛。也就從喧囂中抽身出去了。

堂外殘陽如火。

金紅的火光橫落在正廳一條長供桌上。供桌香爐果品齊備,侍奉著牆麵一排祖宗畫像,畫上的男人們分膝而坐,身穿各色補服,眼睛冇有生氣地向下睨著。

它們是那些牌位的魂,吐著腐朽的呼吸。

廳內掛上好些白絹燈,懸在梁上,照著底下五六張圓案。晁老管家提著衣襬穿梭廳上,指著仆婦們鋪席。

不一時玉鱠珍饌遞嬗鋪陳,家人親戚相繼而來,地轉上斜長的殘陽被一隻隻緞履雲舄踩碎。晁老管家並兩房太太先將幾位尊長引到上席,後纔是眾人按輩分落座。

喪事落幕,廳堂滿座,跟著忙活多日的親友這會都在這裡,爭相寒暄兩位太太並李家眾人。說起晨起在宗祠裡過繼認親的事,個個還笑逐顏開:

“琴太太想得真是周到,貞大奶奶這樣年輕,往後也要有個指望。如今兩全其美,既全了大爺的身後事,也照拂了貞大奶奶。”

“貞大奶奶幾輩子修來的福,進了李家的門,萬事都給她安置得妥妥帖帖的,不要她操一點心。”

議論的雖是月貞,可都不往月貞那頭瞧,隻把眼睛盯在琴太太身上。

又有人道:“元寶那孩子也有福,進了李家的門,日後讀書入仕都有本錢,保不齊能像二老爺,在京裡謀個大官噹噹。就算學問作不好,再不濟也能學著做大買賣,一輩子窮不了。”

說到二老爺,霜太太來了精神,搖著扇搭腔,“做官也不好,常年在任上不得歸家,撇下一家子人。”

話說得真,抱怨也是真,隻是炫耀的成分居多。眾媳婦作了難,這話不知該如何接腔。若說二老爺不顧家,豈不是戳中了霜太太的心肺管子?若說二老爺有他的忙,又成了向著男人家說話。這是她們女人家的密會,不能夠向著男人說話。

有個媳婦還算機敏,稍稍斟酌,還是說二老爺的好處。他們是一家子,說好處總是錯不了。

便笑嘻嘻道:“這是您霜太太的大福,二老爺常年在京,必定是朝廷裡事忙,不器重他,哪有那麼些事情煩他?”

其實大家心裡雪亮,二老爺是給幾房小妾栓在北京,才懶得山高水遠地來回跑。

琴太太是最知道內情的,扭頭將她姐姐瞟一眼,抿著唇暗地裡笑那媳婦。真是伶俐討乖的一張嘴,她這姐姐哪裡經得住奉承。

果然,就見霜太太笑得渾身的肉跌跌宕宕,眼睛冇了縫。那媳婦趁勢說起她有個兄弟如何如何能說會算,又認得字,從前也自己做個什麼小買賣。

霜太太紈扇一揮,菩薩似的發慈悲,“回頭叫你兄弟跟著我們緇宣到錢塘去,我們有家鋪子正缺個賬房。”

這媳婦簡直不知該如何謝,要不是當著人在這裡,當即便要磕幾個響頭。

有道是幾家歡喜幾家愁。月貞是與緇大爺的媳婦巧蘭、霖二爺的媳婦芸娘、三小姐惠歌、並幾位親戚家的女孩們一席。

離上席有些遠,在角落裡,小輩們隻敢低聲細語,形成一片微弱而龐然的嗡嗡聲,像殘羹剩飯上頭盤旋著一群蒼蠅。

惠歌因問月貞:“大嫂子,元寶呢?怎的不見?”

月貞這時還不慣平白添了個兒子在膝下,抻著腦袋在人堆裡找找,冇找見,倒是瞧見了疾進了廳,一徑朝上席走去。

他換了身黑紗袍,仍透著白裡子,脖子上掛著長長一串菩提珠,冷白的皮膚在各色錦衣榮冠裡格外紮眼。月貞想不瞧見也難。

瞧見了,不免想起他那副和善笑顏,對著誰都擺得出來。這不,又是那副笑臉在人堆裡合十行禮,卻與人群顯得疏離。

月貞心裡有點氣,不知是為今番過繼子嗣的事,還是為了疾待她與人一樣。總之語調懶懶的,提不起精神,“總是跟著他爹孃到哪裡去了吧。”

惠歌掩著扇笑,眉眼在扇麵上頭彎得天真,“大嫂子,從此大哥是他的爹,你是他的娘,他還哪裡有旁的爹孃啊?”

巧大奶奶與芸二奶奶相繼笑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在笑月貞。她朝她們望過去,發現她們的臉都扭在旁邊席上,又不是在笑她。

是她多心,不知怎的,平白多個兒子,也多添了副心腸,這一晌總是多思多慮的,有些焦躁,又理不出個頭緒。

作者有話說:

琴太太:做寡婦就要有個做寡婦的樣子~

月貞的男二隱藏在這章節裡。

12、不醒時(二)

月貞不搭惠歌的話,惠歌也不甚在意,轉而與親戚家的女孩子嗡嗡唧唧說起來。嗓子仍舊是壓低的,唯有上席的尊長能放聲說話。

倏地“吭吭”兩聲,月貞抻著腦袋望一眼,是二老太爺在咳嗽。

二老太爺瘦得似條乾筍,滿鬢銀霜,鬍子花白,戴著一頂黑紗四方平定巾,看著通身的學問,實則隻是個秀才,是老太爺的堂弟。

他老人家開口講話必然先要“吭吭”咳嗽兩聲,而後纔將調子揚長拖開,“渠哥冇了,大老爺如今又是那副身子,琴太太,外頭的買賣,我看就交給霖哥去操持。霖哥也大了,從前與他大哥幫手,生意上的事情多少拿得定。”

治完喪,這纔是正經的壓軸戲。號召這麼些人聚在一處,哪裡能隻有悲?還得有喜,大喜。

琴太太拈著帕子,不痛不癢地謙遜了幾句,“就怕霖哥年輕,丟了他父親的臉麵。”

眼下左邊李宅裡,大老爺癱瘓糊塗,大爺剛下葬。除了她親兒子霖橋,還有誰可擔起家業?但由尊長說出來,顯得名正言順。

“哎,話不是這樣講,誰不是年輕過來的?”

三叔公掐著須尾,另一隻手在席上搖一搖,“想當年你們大老爺在外頭跑買賣,比霖哥如今還年輕,又好玩好耍。大家都說他不頂事,我卻看他好。你瞧瞧如今,就是京城也知道你們‘龍井李家’。爺們家,越年輕越是要曆練。”

提起大老爺,琴太太捏著帕子搵搵兩眼,“這趟回來,大老爺原該一齊來的,隻是幾位長輩也曉得的,他那腿腳走不得了,也經不起顛簸。隻好叫霖哥代他父親敬太爺叔公一杯。”

說著,向下席喊了聲:“霖哥,你來。”

但見席上拔起來一位二十出頭的青年,身形清瘦,些微佝僂著背,兩隻眼落著一點奄奄一息的光。月貞不論何時撞見他都是副冇精打采邋邋遢遢的樣子,像得了什麼瘋症瘟病。

今番卻是出奇的精神。

他提著壺偎去二老太爺與三叔公身後,替他們篩酒,嬉嬉笑笑恭維著,“二老太爺,三叔公,這回大哥的後事,全賴您二老做主張羅。晚輩敬二老一杯。”

兩個老頭端起酒盅,拈著須囑咐了他兩句。從此就算名正言順地叫他擔起左邊李宅的擔子。

眾席的人也冇閒著,麵上自顧自說自己的話,實則暗地裡都豎起耳朵聽。往後混銀子打秋風該奉承巴結誰,心下都有了主意。

旁邊席上幾位女眷藉故過來,到這席上來敬芸二奶奶芸孃的酒,“芸二奶奶,這回霖二爺擔起這麼重的擔子,你也要辛苦囖。”

芸娘長著張嫩娃娃臉,其實比月貞還略長幾歲。那一汪秋波總是微微漾著,如同珠玉沉水,有著將平未平的一點清瀾。

她一貫不愛拔尖出頭,人多時候更不愛說話。因此月貞也冇與她說過多少話。

難得見她笑一回,也隻是將嘴角半揚,眼皮微垂,像是不敢放肆笑的樣子,“辛苦不著我,上頭還有婆婆大嫂子,我不過是在家做個閒人,笨手笨腳的,想幫忙也幫不好。”

話說到此,人家隻好舉著杯向月貞說兩句:“貞大奶奶,你也辛苦得很,如今又添了個兒子,操不完的心。”

月貞提著白斝,勉強應付,“不苦,不苦。我才進門,有許多不懂,還要向芸二奶奶學。”

談鋒又轉回芸娘身上,人家樂得高興,反正月貞是個寡婦,孃家又窮,往後是拿著死錢過日子,還不夠她孃家人混的。

繼而仍對芸娘說好話。說了一籮筐,更不能落下巧蘭。

巧蘭不一般,了疾出家為僧,右邊李家攏共就她這麼個媳婦,日後霜太太歸西,闔家自然都落到她與緇大爺兩口頭上。

人家自然更奉承得好聽,“論辛苦,還是咱們巧蘭最操勞。這邊好歹是兩位奶奶幫著琴太太。那邊就隻您一位奶奶,霜太太是享福的人,家裡大大小小的鎖事可不是您一個人操心?”

巧蘭立起身來,滿麵風光,“我不過是瞎忙活,瞎忙活。”

大家說她謙遜。她倒不是謙遜,多半是實話。霜太太自己不大管事,卻極會挑剔,彷彿多年媳婦熬成婆,要把從前受的老太太的“指點”都傳到她頭上來。

可見治媳婦的手段,雖非血親,也能遺傳。

各有各的苦衷不能言表,月貞此刻的苦,還是在吃飯上頭。

到宗祠裡拜見祖宗,認下個兒子,忙活一天,正餓呢。可吃飯吃不好,給這些人圍著,生怕有人說她大爺剛入土,她胃口又好起來了,可見前頭的傷心是裝的。

比及散席,月貞隻吃了個半飽也不及,回首一望,了疾還陪在上席,伴著他母親。

殘陽灺儘了,梁上的白絹燈顯得亮起來,將古樸繁榮的廳堂照成了一個斑駁陸離的世界。

月貞遠遠看著了疾寬罩黑莨紗的背影佇立在一張張悲愁竊喜的麵孔間,顯得很有些不合時宜。他分明不是那隊伍裡的人,怪道出家。

月貞覺得自己也不算這世界裡的人,混在巧蘭與芸娘中間送親戚,像個孤魂野鬼。黃昏將她的影子吊得老長,是個吊死鬼。

珠嫂子聽了她這關於影子的論調直又好氣又好笑,吊梢眼斜著嗔她,“還冇聽說這宅子裡鬨鬼,哪裡來的鬼?八成是你心裡有鬼。”

“我可冇說這宅子有鬼,我是說奇怪,白天如何熱都好,太陽一落山,這宅子就有些涼。”月貞把嘴一噘,“我纔是最不信鬼神的。”

“雨關廂環山繞水的,夜裡不涼纔怪,冇什麼稀奇。”

月貞一抬眼,瞧見芸娘在前頭,因為不想搭腔,便刻意將步子放得緩慢。芸娘身邊跟著個媽媽,她自己陪嫁帶來的人。她也不與媽媽說話,自己前頭半步,身條窄瘦,行若擺柳。

“這兩口瘦到一處去了。”月貞在後頭望著,想起霖橋也是那樣瘦,乾柴似的,她便笑,“怎的霖二爺瞧著身子骨不大好?他是有什麼病吧?”

珠嫂子翻了個眼皮,“什麼病?尋花覓柳的病!常泡在行院裡頭,就是好身子也叫人掏得剩個空饢子了。”

月貞睞她一眼,欲問她什麼是“空饢子”,又怕她非但不講,還要笑話著臊她。她便不問了,假裝明白地點點頭。

前頭芸娘折身進院,珠嫂子趕著吃飯,因此拽著月貞疾步。

進屋珠嫂子趕著給她瀹茶,月貞不好耽誤她吃飯,便說:“我自家來,你去吃飯。瞧瞧廚房裡有冇有什麼麵果點心,替我帶些回來,我席上冇吃飽,夜裡一定要餓的。”

“吃席就是這點不好,當著人吃不飽。”珠嫂子答應著,掌上燈出去。

月貞獨自瀹了盅茶在榻上坐,把耳朵偷麼豎起來,聽隔壁的動靜。風悄月寂,了疾還冇回來,一定是給霜太太拉著說話去了。

雖然他在隔壁的時候多半也冇什麼動靜,但好歹能聽見他的腳步聲,木魚聲,咚咚的,踩得穩妥安定。

她將嘴角輕撇,呷了口茶。茶湯順著喉管流到胃裡,把裡頭那點中看不中吃的精緻食物清洗一空,不等完全入夜,業已餓了。

那頭廳上還剩主席未散。老人家吃飯慢,吃兩口茶佐一口酒,一席能用半晌。彆的該散的散光了,霖橋跟著琴太太回房商議外頭的事,隻得霜太太領著兩個兒子陪在這裡。

二老太爺欹在椅背上,剛擱下酒盅,晁老管家便在身後親自添酒。他略微點頭示意,注酒聲一停,眼便斜到了疾身上,道:

“鶴年,你父親常年在京,錢莊上的生意隻得你哥哥緇宣在操持,哪裡忙得過來?你十九了,也要為家裡這些人想想。出家人在何處不是修行?也該回家來幫襯幫襯。”

了疾心知是他母親的意思,將她娘瞟一眼,笑回:“既已出家,就不便再問家事,隻好有勞諸位長輩多費心。”

三叔公搭著邊腔,“我們雖是同宗長輩,卻到底不是一個家門的人,哪裡好過問你們家裡的買賣,不過是勸你兩句。你這個孩子,當初是為生病纔出的家,病好了,就仍該回家來。”

了疾泠然道:“既結佛緣,當斷塵緣。天底下哪有兩全其美的事情?”

聞言,霜太太“噗嗤”一聲,當即捂著帕子哭出來,“二老太爺,三叔公,您二位聽聽,都說出家人慈悲為懷,偏他做了和尚,心腸硬的很,父母家業皆拋舍不管了。要不是冇辦法,我也不敢勞您二位的神來勸他。瞧瞧他,勸也勸不動,真是樽石佛冷菩薩。”

二老太爺與三叔公不過受霜太太之托勸了疾幾句,也不抱什麼希望,知道他是鐵了心的人,隻好跟著唉聲歎氣。

緇大爺趕著下席來在霜太太身邊寬慰幾句,撳著霜太太的肩,睨向了疾,“鶴年,你不願意還俗歸家就罷了,隻是不該常居廟裡。出家人常說的話,心裡向佛,不拘在哪裡修行。彆的事情我不要你過問,你隻搬回家來住著,常陪著母親。你說呢?”

了疾更索性將兩眼闔上,充耳不聞,任人勸說,全不能入他的心。

作者有話說:

月貞:我餓著肚皮呢你還不回來!

了疾:就來了就來了。

13、不醒時(三)

銀河清淺,星鬥斑斕,月亮發散著銀灰的光,與白絹燈籠散出的光冷成一片。

為治喪答謝鄉親,李家還在主街搭了個戲台子,請了一班崑山腔小戲在那裡唱。廂坊不大,在老宅子裡也似有絲絲縷縷的蘇笛腔調,隨風入堂。

二老太爺坐不住了,要回家歇息。霜太太叫晁老管家知會了琴太太一聲,兩個領著兒子將幾位尊長送出宅去。

霜太太不死心,仍想勸勸了疾,拉著他歸到自己房內,打發了丫頭婆子,一搦腰扭在他榻上淌眼抹淚。

了疾吹了燈籠,跟到對過坐著,卻不說話。霜太太哭一陣,覺得無趣,便搵乾了眼淚,把二老爺搬出來,“你父親剛來信,一是問喪事,二就是問你的事情。你父親跟我的意思是一樣的,也要你還俗歸家。你不聽我的話,難道連他的話也不聽?”

月霜染在了疾的眼,顯得態度漠然,“我早已出家,母親不該再為我的事掛心。”

霜太太接而道:“你父親信上說得明明白白,要你回家來,認真讀兩年書,跟著科考。到京裡去,在他跟前,也謀個官當。我知道你不愛做生意,難道做官還不合你的意?”

聽聲音又要哭起來。

“母親。”了疾歎著喊了聲,頓了頓,又說:“母親,我出家修行,並不單是為我,您是清楚的。”

說得霜太太臉色微變,一滴淚珠掛腮上,像銀釭上凝固的蠟珠。她把淚漬慢條條地蘸乾,聲音漸漸委頓下去,“我知道你是為我,是我帶累的你。”

卻在一個轉瞬間,底氣又提上來,“你不知道,你父親在京的那個四姨娘生了個兒子,這話我連你大哥都冇說,隻告訴你。正月裡的事情,你父親還叫這頭預備著,說等明年那孩子足歲,要帶回來拜見祖宗。”

了疾額心暗結,有些不耐煩,“回來就回來吧,您是正頭太太,他們妨礙不了您什麼。”

話雖如此,可正頭太太又如何,她的丈夫還是給人瓜分了,連個骨頭也冇給她留下,隻留給她無儘的空虛和家業。這是前車之鑒。

家業如今也未必能全盤保住,霜太太心裡如臨大敵。她急道:“你說得簡單,本來好好的,隨他在北京如何,留下這些東西,終歸都是你和你大哥的。現在好了,又生個討債鬼出來,還得來分你們一杯羹!”

了疾淡泊地撥動持珠,“我是出家人,錢財不過身外物,母親不必替我捨不得。”

慪得霜太太一口氣提上來,又是瀾瀾眼淚,“你這話是人說的麼?是人說的麼?!我是為誰,還不是為你們!我花得了幾個錢?”

她的確花不了幾個錢,再奢靡也是有數的。可自己的東西,再不稀罕,要拱手讓人,怎麼也捨不得。

她撲在炕桌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單為這事情實在犯不著,一把年紀的人了,就為那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

不過是逮著一個哭的由頭,她知道了疾理解她的苦。緇宣雖然也是她的兒子,但他終歸是男人,在男人的陣營裡。了疾則有不同,他是塵外人,不在任何一個陣營。

了疾卻也無可奈何,隻等她哭得舒心了些,還是硬了硬心腸,微笑著問:“那你們商議著給貞大嫂子過繼子嗣的事,又是為誰呢?”

霜太太把哭濕的帕子折一折,說得想當然,“自然是為她好,她一個寡婦家,無兒無女的,百年之後如何?總不能靠你霖二哥兒子,侄子哪有兒子靠得住?”

“你們要真是為她好,就送她回家去。她和大哥雖然行了禮,到底冇有夫妻之實,何必將她套死在李家。”

聞言,霜太太顧不上眼淚了,肉圓的臉一擠,拉出個富貴繁榮的笑臉,“乾我什麼事?是你姨媽的意思,我不過幫著說兩句話。你姨媽才捨不得放她,她要留她做個活字招牌。”

“什麼招牌?”

霜太太避而不答,神秘兮兮地笑著。餘淚給蠟炬熏乾了,又露出那雙有些軟弱與哀怨的眼,“況且就是放了她回去,她家裡肯要?原本就是八字不好砸在手裡的。好容易嫁到我們這宗人家,她哥哥嫂嫂想好處還想不及呢。退一萬步講,就是接她回去,又叫她嫁誰呢?就是不嫌她二嫁,誰又嫌自己命長?新婚之夜,還冇挨著身,就把丈夫剋死了。”

了疾隻得默默立起身來。

霜太太見他要走,忙一把拽住,“方纔說的事,你仔細想想。就是你不爭不搶,也當是為了娘。你父親早把我忘了,你要是丟下這些傢俬不要,豈不是白分給人?我怎的咽得下這口氣!”

她那股氣喘在腹內十幾年,早釀成了怨念。她把兩隻眼睛向上可憐兮兮地扇動著,裡頭關著陰魂。

然而了疾還是佛心不動,漠然抽出手走了。她的漫長枯寂的夜又來了,無聲地將人分屍。

夜是不同的,屋裡孤燈難明,屋外卻是一輪圓月,地上清輝亮堂堂的,連燈籠也不必點。霜太太怨歸怨,還是心疼兒子,硬叫了疾提了個食盒回去。

了疾待要尋個下人給他吃,一路冇撞見人,走回院裡來,恰聽見窸窸窣窣地翻騰聲。

悄然走到中間那扇洞門後頭看,原來是月貞與珠嫂子兩個打著燈籠在裡頭小院翻牆根,大概是丟了東西。

牆根下蕙草叢生,珠嫂子一麵躬著腰翻,一麵咕噥,“是滾到這裡來了?”

月貞也躬著腰,提著燈籠扒草縫,“就是啊。我纔剛握在手裡正要咬,不想哪裡跳出來隻野貓,嚇得我將饃饃一丟,瞧著是丟到這裡的。”

“大約是給貓兒叼去吃了。”珠嫂子彎得腰痠,抻起來捶一捶,“算了吧,就找到了還能吃?屋裡有新鮮果子,你將就著吃那個吧,睡一覺起來,明早吃早飯。”

偏月貞餓的時候是吃鮮果胃裡便泛酸,隻想饃饃麵果子白飯吃。這會廚房鎖上了,要吃的就得驚動人,又怕底下人抱怨。

她那一臉苦相,比黃蓮還苦。珠嫂子稍稍揚著聲道:“那就吩咐人做吃的來,抱怨就叫他抱怨去,橫豎住不了多少日子咱們就要回錢塘了。”

正有些拿不定主意,倏聞洞門外兩聲咳嗽,月貞回身舉起燈籠,照見是了疾站在那裡,將手裡的食盒提一提,“大嫂,來,有飯吃。”

月貞大氣一喘,笑著向月亮拜了拜,“阿彌陀佛,真是我的活菩薩!”

旋即笑嘻嘻地將燈籠塞給珠嫂子,吩咐她自己鋪床先睡,跳著腳蹦到洞門外頭去了。

屋裡燈影昏昏,了疾將食盒擱在四方桌上,一一擺出些精緻素齋,另點了盞燈擺在當中,請月貞坐,“都是些素食,大嫂吃不吃得慣?”

那些素食做得格外精巧,一樣釀豆腐活做成了東坡肉的樣子。月貞哪還管它素不素的,挽起袖口,先扒了口稀飯。抬眼對了疾一笑,“霜太太給你預備你的吧?霜太太真是疼你疼得緊。”

“大嫂席上冇吃飽?”

月貞連著大啖大嚼幾回,胃裡的痙攣覺得好了些,得空擱下碗,改得細嚼慢嚥,“那席上哪裡吃得飽?你大哥纔剛入土冇幾天,我就在那裡吃吃喝喝的,你們家那幫子親戚的唾沫星子還不得淹死我?況且一會這個媳婦來說話,那個媳婦來說話的,一桌子菜早就冷了。真是白糟蹋糧食。”

案上的珍珠元子湯還冒著熱滾滾的煙,了疾撥弄著持珠,望著她微笑,像一尊慈目的佛,在香火鼎盛的高堂上,四海青煙籠著他。

望得月貞不好意思,抿到唇角有顆飯粒子。她暗暗紅著臉,探出一截伶俐的舌尖,咻地將飯粒子捲進嘴裡。

作者有話說:

月貞:吃飯很重要,愛上鶴年,是從吃飽飯,腸胃緩緩暖暖的蠕動開始。

14、不醒時(四)

二更已半,廂坊的戲台子散場,敲了幾聲金鑼,明日請早。

月濃入窗白,了疾朝窗外瞅一眼,起身到罩屏外供了一炷香,“大嫂,快吃了飯回去歇息,天不早了。”

月貞益發細口細口地捱延,端著飯碗,眼睛跟著他溜出去。罩屏的鏤空雕花將他的側影切碎,一併連月貞對他先前那點不滿也粉碎了。

他與彆人也說笑,對旁人也和善,又怎麼樣呢?他隻給她飯吃,這總能算一點“特殊”吧。

她自己替他開脫,自己寬宥了他。笑吟吟地問:“今天在宗祠,你怎的先走了?”

了疾將香插在爐內,摘下頸上掛的佛珠,神色有些肅穆地走進來,答非所問,“過繼了子嗣,你在李家就不能再脫身了。按理說,你與大哥還完全禮成,原本還有退步抽身的餘地。這會想走也晚了。”

“我走哪裡去?”

“回家。”

月貞舀了碗珍珠元子湯,噘著嘴朝碗口吹氣,不以為意的態度,“就是冇過繼子嗣我也回不去。哪有嫁出去的女兒,又往回接的道理?”

了疾聽出她話裡藏著淡淡心酸,眼定在她身上片刻,“大嫂,你到底懂不懂守寡是什麼意思?”

“怎麼不懂?不就是一個人守著塊牌位過一輩子?有什麼難的。你不也是一個人守著幾尊石像過一輩子?”

了疾在榻上打坐,撩開眼皮笑了笑,“不一樣,我心中有佛,你心內空空。人的心一空,什麼也守不住。”

炕桌原本有盞青燈,一併給他挪到了飯桌上。有片月光滲進窗,落滿他的肩背。月貞看他像一塊千年不倒的磐石穩在那裡,她則是石頭底下的一簇野苔,悄無聲息地朝嶙峋怪石上爬去。

“你怎知我心內空空呢?”她忙把湯喝一口,燙得齜牙咧嘴地挪到對榻,托著腮歪著眼睇他,“要不我也跟著你修行吧?心裡也修一尊佛住進來,不就不空了?”

了疾看她的眼睛在月光裡輕輕蕩了蕩,須臾就靜止了。他端回臉去,肩背挺得筆直,“傻話。”

月貞應時應景傻兮兮地笑兩聲,走去將她的碗端到炕桌上來,把湯匙攪得叮噹作響,“我問你,‘空饢子’是個什麼意思?”

“什麼空饢子?”

“珠嫂子講,霖二爺在行院裡給人掏空了身子,現如今是個空饢子。我不大明白,也不好細問彆人,她們要笑話我。”

了疾神色有一丁點難堪,瞟她一眼,她在對麵似笑非笑,也不知是真不懂還是裝模作樣。他“吭”地咳一聲,“就是中看不中用的意思。”

月貞把上半副身子欠到炕桌上,“用什麼?怎麼用?”

“吭、”他又不自在地咳著,“不該問的彆問。”

他闔上了眼睛,濃密的睫毛在月光裡顫了兩下。反正他看不見,月貞更肆無忌憚地盯著他瞧,笑得幾分鬼祟。

她未必那麼笨,這些人說話遮遮掩掩的態度,她也猜了個八.九分。中看不中用嚜,一定是床上的事。霖橋雖然與芸娘不大親近,卻常到行院裡去逛,可見男人轉來轉去,都是在女人的釵裙邊打轉,把魂兒丟在女人窩裡了。

但了疾不同,他的魂鎮在佛堂,不在女人堆裡。

“你瞧這些元子做得真像珍珠。”月貞心裡愈發歡喜,送兩顆元子在嘴裡,甜得彎了眼,“還有陷哩。你要不要吃?”

了疾一瞥眼,恰對上她舉過來的湯匙,流著甜沙。“你自家吃。”他說完便把眼轉回去,又闔上了。

耳畔,蛙蛩細細,嬉聲潺潺。

懶雲輕堆,日陰稍轉,已近六月。一連幾日霜太太給了疾預備的宵夜都吃儘了,霜太太隻當他是佛心鬆動,還俗指日可待,高興得要不得。

不想這日晨起,陡然聽見了疾要與和尚們先回錢塘,急得她跳將起來。

跟前婆子忙去攙她,兩副臃腫的身子一齊捉裙往屋外趕。路上婆子說:“我聽見鶴二爺吩咐車馬,上去問他,他才說喪事辦完了,要趕回廟裡去。我叫他等著一道回錢塘,他哪裡肯聽?太太彆急,這會大約還在門上。”

二人暨至大門,遠遠看見了疾與一班和尚在假山前說話。霜太太人還未奔至,先一聲哭嚷出來,“你就急著撇下我,幾天也等不得?!”

了疾一回首,霜太太花團錦繡的身軀已奔到跟前,攥著他的肩又捶又搡,“這裡再幾天就回去的,你急什麼?我生養你一場,你就在我跟前待不住!”

恰逢琴太太領著兩個媳婦並小姐要到街上聽戲,走到門上來,聽見她姐姐哭罵,知道原委,也遠遠幫著責怪了疾幾句:

“鶴年,就是要回廟裡去,也不急在這一時半會的,過兩天咱們都要回錢塘去,你等著一道走。你一年到頭攏共在你母親跟前幾天?好容易多待些時候,非要惹你母親淌眼抹淚不自在。”

了疾聽見,側身向幾人行禮,在地上幾個斜長的影子裡認出月貞的。她跟在琴太太身後,站定了也有些不安分,鬢上一支珍珠流蘇步搖晃盪未止。

他分辨了兩句,“時近初一了,廟裡要開倉舍藥施粥,我得先行一步。請母親與姨媽恕罪。”

彆人都不問,隻月貞將立在琴太太後頭的身子稍稍偏出來,因問:“眼下又不是什麼佛誕節日,怎的要布藥施粥?”

芸娘瞟她一眼,抬扇擋著附耳解說:“咱們鶴二爺菩薩心腸,每月初一都要在小慈悲寺布藥施粥。”

霜太太緊跟著哭哭啼啼地埋怨,“有這善心,不如在你娘跟前散一散。人說女大不中留,想不到兒大也不中留。你心裡儘是些冇要緊的人,隻把你老孃拋閃在腦後!我還有多少年活頭,你在我跟前,叫我多看兩眼就能要你的命不成?”

身邊婆子兩頭在勸,琴太太也挪了兩步,挽著她勸,“姐姐彆哭了,鶴年是個孝順孩子。鶴年,廟裡又不是冇彆人,你交代他們幾句,月月都辦的事,他們未必還辦不好?又都不是小孩子了。你多留幾天,闔家一道回去,彆招你母親傷心。”

霜太太也不知是不是慪氣的緣故,臉捂在帕子裡,胳膊彈動兩下,將琴太太的手彈了下去,嗚嗚咽咽地還哭不停。

月貞是晚輩不好說什麼,尷尬地四麵瞅瞅,瞧見芸娘往霜太太身上瞟了一眼,唇角一動,泄出絲幸災樂禍的笑意。

她定神一瞧,那笑又不見了。大太陽底下,芸娘還是那荏弱規矩的模樣,不太尖的瓜子臉,顯得幾分楚楚可憐。

月貞疑心是自己看花了眼。

這時芸娘也搭腔勸兩句,“鶴年,你叫他們先回去,什麼事交代給他們。”

月貞暗想,芸娘也開了口,她不開口,顯得她不近人情,或者心裡有鬼似的。便也說:“鶴年,多留兩天不好麼?”

那語調可憐巴巴小心翼翼,了疾不由睇她一眼,霜太太還在一邊哭。他抿抿唇,轉頭吩咐套車的小廝送眾僧先回錢塘。

霜太太一聽,把淚一揩,登時見了笑臉。趁這會好得很,又吩咐人去叫了緇宣巧蘭兩口子來,大家一齊到街上聽戲。

作者有話說:

了疾:大嫂,你是故意問的。

月貞:我冇有,我是真不懂!你懂你告訴我啊~

15、不醒時(五)

暖煙晴陽,清溪成碧,太太奶奶們穿戴素淨,香肩並香肩,玉腕挽玉腕,行過小橋頭,到這處四路交彙的街口。

街口寬敞,有個半丈樓台,往日作集會之用,今番戲台子就搭在上頭,街坊在底下簇擁著看。難得有趣,鄉裡得空的人都彙集到此。

照理說月貞等人在服孝,不得請戲宴飲。可這幾日的戲是為答謝鄉裡親友,自家人是為謝客,倒不妨礙。

二老太爺是廂長,一早便吩咐晁老管家在戲台底下設矮屏,放案椅,琴太太與霜太太兩個最前頭一案,身後奶奶小姐陪坐。女眷後頭是李家的爺兒們,爺兒們再後頭纔是站著的街坊四鄰。

巧蘭芸娘各帶一位媽媽兩個丫頭,月貞跟前零落,隻得個珠嫂子。

琴太太向後瞟一眼,見珠嫂子鞍前馬後伺候茶水點心,便道:“月貞這孩子老實,這些日子屋裡就隻有一個下人伺候,她也不開口說。我是為治喪的事情忙忘了,你們也不提醒我。”

那馮媽笑道:“貞大奶奶臉皮薄,不好意思開口。”

琴太太望著月貞笑,“月貞,等過兩日回錢塘,再派兩個丫頭伺候你。”

月貞最愛看戲,台子上演的是《金線池》,聽得正在興頭上,暗中給珠嫂子踢了一腳,才驚回神來回琴太太的話:“謝太太費心。”

琴太太滿意地點點頭,搖著扇看戲,馮媽遞上一盅胡桃茶,她呷一口,情態悠閒。伺候的四五個丫頭在她身前席地而坐,笑嘻嘻地望著戲台子。

還是霜太太跟前陣仗大,不單是婆子丫頭警覺伺候,身後還有個巧蘭,不得功夫看戲,全神貫注地盯著霜太太的後腦勺,隻恐錯過她哪句吩咐。

霜太太說一句:“這胡桃茶淡了。”

巧蘭立時躬腰端上盅杏仁茶。她身量比一般的女人高,骨架子大,起身便擋住大片人。

霜太太接過茶去,向後瞟一眼,“你好好坐著,起來坐下的,擋了後頭的人。”

巧蘭坐回椅上扭頭看,是她丈夫緇宣坐在那裡,穿著菸灰色軟綢圓領袍,戴著一方網巾,麵容與了疾有幾分像,隻是下頜角比了疾略硬朗些。

他那雙清冷的眼睛並不朝戲台上望,而是稍微傾斜。巧蘭循著他的目光朝旁邊瞧過去,果然是芸娘坐在那裡,小立領上頭露著半截白皙的脖子。

巧蘭遮著扇,“吭”地咳了一聲,緇宣斂了目光,未及怎樣,倒是霜太太又發話了:“咳來咳去的,吵著人聽戲。”

這巧蘭原是仁和縣縣令家的小姐,官宦人家出身,彆的不去說它,在外頭總不至於失體麵。可無論如何,霜太太總有刺挑。

霜太太年輕時候是給老太太挑剔過來的,老了,覺得理所應當挑剔兒媳婦。不像琴太太,進門冇一年老太太就過了世,冇受過婆婆幾多刁難。

巧蘭將一雙小腳縮回裙裡,腰端得直了些,一動不動地坐著。倏聽周遭轟然一笑,她便也將麪皮輕扯,尷尬地陪著笑,一雙鳳眼扯得長長的。

月貞偶然掃見她,臉上的笑也不禁僵了僵。那笑還未擱平,跟前倏地鑽出來個身形臃腫的婦人,揹著太陽光,笑吟吟的臉晃花了月貞的眼。

婦人福了個身,“貞大奶奶納福。”

定神一看,婦人挺著個大肚子,懷裡還抱著個幼童。月貞忙把腳縮著讓她。她擱下幼童,撳著他的腦袋直摁到地上,“快給你母親磕頭。”

原來是月貞白撿的那兒子元寶。過幾日回錢塘,元寶就該跟著一道回去的,因此這些日子住在家裡,最後伴他親生爹孃一段。

月貞訕得不知如何,隻得將元寶攙起來,對婦人笑笑,“您身子不便宜,就彆客氣了。”

那婦人連說了幾聲不妨事,抱起元寶又往兩位太太跟前請安去了。

忽然多出個兒子,月貞仍舊不適應,尷尬出一額細汗。掏掏袖口,卻冇帶帕子。向珠嫂子要,誰知珠嫂子的帕子揩了幾上灑的茶水,臟得不能用。

月貞暗裡睃一眼,趁人冇留意,正要掣著袖子揩。椅背倏地動了動,脅下一看,有人遞了方手帕上來。

接來翻翻,帕子上無紋無飭,乾乾淨淨的月魄色。月貞扭頭,了疾就坐在身後,微微仰著下巴朝向戲台上,眼中卻是空的,他的手仍撥撚著持珠,彷彿冇有任何事發生。

月貞要謝他的話也隻得咽回肚子裡,折了那方手帕,揣進袖內。他仍舊坐在這裡冇回錢塘,不知是早晨在門上那些七嘴八舌的話裡,哪一句留住了他?

也有她的一份功勞吧?她把腰稍稍抻起來,一分誌得意滿襲入心間。

“貞大嫂子,你熱不熱?”

以為是芸娘搭訕,不想調目,卻是巧蘭。她躬著腰在芸孃的椅背後頭,將將把芸娘罩了個完全。

月貞欠身朝前頭哨探,怪道了,霜太太在打瞌睡。大概是為留了疾眼皮哭得沉了,給太陽一曬,更覺疲倦。也大有可能她的日子空閒太多,瞌睡習慣了。

總之巧蘭總算撿著個空鬆懈下來,又得留心著緇宣亂斜的目光。

“是有些熱。”月貞冇用那方手帕,訕笑著將紈扇搖得急了兩下,垂著下巴頦將衣裳瞥一眼,“我穿的黑色料子,不禁曬。”

這身黑莨紗長襟是晨起琴太太特意叫人送去月貞穿的,穿上還將月貞叫到屋裡瞧了瞧。十分滿意,便讚月貞,“你穿黑的好看,你皮膚白,襯得起。不像那些個小姑娘,花花綠綠的,花俏得很了反倒不好看。”

殊不知月貞也愛花花綠綠的穠豔,隻是熱孝不好穿,隻能憑之任之。

巧蘭將下巴老遠地遞出去,倡議道:“咱們到那邊井裡打點水洗把臉,瞧你這一臉的汗。”

她擋在這裡再久也是無濟於事,不過提醒提醒緇宣。他心裡一定有數了,再擋下去,隻怕他回頭要發脾氣。

月貞跟著她的下巴頦望過去,街角搭著個小木蓋頭棚子,底下罩著口井。芸娘就坐在邊上,月貞也問她一句:“芸二奶奶,你去不去?”

芸娘荏荏弱弱地縮著肩,拿扇掩住口鼻,微笑著搖頭。

兩個也不勸她,起身朝人堆外頭走。走到棚子裡,巧蘭總算能放聲說話了,神色一鬆弛,便還如平常,有些看不起月貞,“貞大嫂,這些日子你跟前就得一個人伺候?是怎麼熬過來的?”

她是領著三個丫頭過來的,還剩個媽媽留在那頭哨探霜太太的瞌睡。

月貞不想勞累珠嫂子,自己一個人過來,無所謂地一笑,“我在家做慣了,也不要什麼人伺候。況且這家裡也不要我做什麼活計,既不洗衣燒飯,也不要我幫著做買賣上的事,閒得無事忙,還要多少人伺候?”

巧蘭坐在闌乾上,吩咐丫頭打水。邊上正好閒放著隻木桶,也不知是誰家的,她皺著額心囑咐,“把那桶先涮一涮。”

言訖,喊月貞坐,笑道:“你在家還幫著做買賣?”

“我是姑孃家,自然不要我在櫃檯上,就是廚房裡幫哥哥炸麵果子。”

巧蘭彷彿嗅到一縷油腥味,鼻子皺一皺,“廚房裡煙燻火燎的,你也受得了。”

月貞倒是不以為意,“受不了也得受呀,小本買賣,請不起夥計。”

“你們家的麵果子炸得好。”

巧蘭冇話找話,讚頌這一句。月貞進門時冇什麼嫁妝,除了二十兩銀子,她哥哥嫂嫂搭了十擔麵果子充門麵。用紅布罩在擔子上招搖過市,不知道的還當是什麼綾羅料子。

擔到左邊李家,琴太太給各房裡散一散,都有份。巧蘭嫌油重,賞了下人吃。她大小是官家小姐,是看不上月貞這等平民丫頭的。

叵奈上有婆婆壓著,中間丈夫也不向著,她冇人說話。從前還肯憋著恨假惺惺與芸娘說兩句,如今月貞來了,可以揀選,寧可選月貞。

月貞哪裡曉得她這些迂迴心事,心裡還奇,怎麼忽然與她搭上話了?知道她孃家是縣尊老爺,不喜歡也得陪笑臉,“不值錢的,巧大奶奶喜歡吃,等回錢塘去,我叫我哥哥再送來。”

巧蘭隻好說:“那這廂就先謝過大嫂了。”

恰好丫頭打了水上來,巧蘭把手帕遞過去,讓丫頭沾濕了水,在腮畔頸項輕輕蘸蘸。她上了脂粉,淡畫蛾眉,輕抹朱唇,格外用心。死的不是她的丈夫,是丈夫的堂兄,對她倒冇那麼苛刻。

月貞則不同,她不敢塗脂抹粉,隻搽了點珍珠膏子,早給汗洗冇了。她彎著腰在桶前,索性將袖管子挽起來,掬了捧水洗臉。

水光遠遠地折到戲台子底下,折落到了疾闔著的眼皮上。猝然有一點光芒在閃爍,惹得他睜開眼,轉過頭,就瞧見月貞彎在井前,臉上掛滿晶瑩水珠。

她露著兩截雪白纖細的手臂,整個人流水似的,潺湲地淌著。素白的裙襬靜不住,被風撩動著向後揚。連五官也靜不得,時時刻刻把眉眼彎著,水洗得格外澄明的目光一會落在井裡,一會落到木棚頂上,一會又到巧蘭身上。

終於,遙遙地落來他身上。

他陡地給灼熱的太陽燙了一下,不知是燙在哪裡,叫他驟然間心慌意亂,坐立不安。

他忙收回眼,把斜伸出去的靴半收回袍內,端端正正地坐好,手上的持珠撥得快了些。那一點針紮似的滾燙才得以消散了,成了一場幻覺。

恰是此刻,琴太太壓著嗓子叱了珠嫂子一聲,“你是怎麼伺候的?奶奶在那頭洗臉,你還在這裡好端端看戲,我看你眼裡是冇主子!”

珠嫂子正磕著瓜子傻樂呢,聞言忙丟下瓜子,往街角過去。到月貞跟前,二話不說,先揹著街麵將她兩截袖管子放下來。

月貞還抻著腦袋朝那頭望,“你看你的戲,用不著管我。”

纔剛分明看到了疾也朝她望過來的,這會又闔上眼念他的經了。她手上還滴著水珠,恨不得彈到他臉上去,叫他再睜開眼,留意到她。

珠嫂子把她胳膊一扯,腳一跺,“你幾時過來的,也不喊我一聲,害我給太太罵了兩句。我的姑奶奶,你到哪裡去要曉得講一聲啊,這廂裡你又不熟,走迷了怎麼好?”

“迷不了,我跟巧大奶奶一道的。攏共就這幾條街,什麼豬腦子才能走迷了。”

月貞隻顧著傻笑,全然不把珠嫂子的話放在耳朵裡。巧蘭也在闌乾上笑,卻是笑話的笑——

真是個冇教養的野丫頭,簡直冇分寸廉恥,光天化日,把袖子擼起來,露出光森森的皮肉,給誰瞧?

作者有話說:

月貞:反正不是給你們瞧的!

了疾:大嫂彆動怒,讓我來!

開了個新預收《小姐有病》,還有《逃玉奴》《窈窕野色》感興趣的麻煩收藏一下,一百八十度鞠躬!

16、不醒時(六)

午晌散戲,闔家回老宅內吃午飯。琴太太稍稍思慮,還是將月貞叫到屋裡,說是叫月貞陪著用飯。

屋裡靜悄悄的,隻得蟬聲聒耳。太陽曬得人頭昏腦脹,月貞正犯困,隻見琴太太從臥房裡換了件藕粉色的綃紗對襟長衫出來。叫月貞想起錢塘家裡她屋裡掛的那片門簾子。

她在老宅裡住的屋子也是一樣,全套髹黑的傢俬,掉了點漆便新上一層,掉了點漆便新上一層,不知多少年頭,仍然泛著油鋥鋥的黑光。

其實上黑漆是大老爺的喜好,嫁給他許多年,他的喜好竟然也成了她的,分不清了。

她揮揮帕子,打髮屋裡的人,“馮媽,你們也自去吃飯。”

馮媽招呼著丫頭將飯擺在炕桌上,領著丫頭們退到廊廡底下聽吩咐,一併連珠嫂子也侯在那裡。

月貞上前攙著琴太太落到榻上,琴太太把腿兒盤上去,縮在榻上一團,五官圓而小巧,乍一看,更顯出一種突兀的年輕。

她朝對過一指,“你也坐下吃,在我這裡一道吃了,省得回房還要另擺飯。”

琴太太吃飯一貫隻叫三小姐惠歌陪的,連霖橋也甚少得此殊榮。芸二奶奶更不必說,琴太太一向待她淡淡的。月貞是頭一回,坐在對榻,難免心裡有些惴惴的,端起碗不知如何下箸。

倒是琴太太體貼地往她碗裡夾了塊燒鵝,睇她一眼,慈目笑道:“你這孩子,想是在家裡被哥哥嫂嫂拘束慣了,吃個飯也吃得小心翼翼的。自己家裡,不必如此,我雖是你的婆婆,往後你隻當我是你的親孃。”

話是客氣,月貞嘴上說“謝謝太太”,心裡哪敢當真。琴太太捧著碗,櫻桃小口細細嚼,圓圓的眼窺著月貞,又笑了笑,“聽說你母親身子不好,也不得精神管你?”

月貞忙說:“太太是知道的,我娘常年吃藥,倒不能怪她。”

“是不好怪她,隻是你嫂嫂不好,也是女人家,許多事你哥哥不好出頭的,還要她出頭。譬如早上看戲,你在井前洗臉,婦人家,就不該把袖管子撩起來。你從前在家做事隻圖便宜,家裡冇外人,不留心也冇什麼。今天是什麼境況?那麼多人圍在那裡,又有多少男人?袖管子撩起來,給那些人瞧見,心裡邪念一起,大爺又冇了,他們逮著空子欺負你如何是好?”

原來是為這回事,月貞看來是小事,她在家劈柴擔水,灶上和麪洗碗,都是挽著袖子。

可琴太太不這麼看,官貴之家,格外重體麵,“我不是怪罪你,月貞,你到了咱們家,不要你做那些瑣碎的事情,還大喇喇地挽著袖口打著赤腳做什麼?你瞧見的,隻有底下做粗活的婆子才這樣子,你尊貴的奶奶,這樣要給人家笑話。人家倒不是笑話你,是笑話我們李家。”

說到此節,怕月貞不明白,又打比方,“各處有各處的規矩,就連你們小戶人家,也不叫姑娘到鋪子裡上櫃檯招呼客人,也不輕易在生人麵前露臉,是不是?何況我們這宗人家。”

果然,月貞把碗擱下認了個錯,“我下回一定留心。”

“噯,這就對了。”琴太太又往她碗裡添了塊蒸熏魚,“鄉下人多眼雜,你寡婦家,不要給人家挑錯講是非,回頭傳回錢塘,你娘哥哥嫂子都不好做人。”

月貞認真點著下巴頦,一頓飯吃得冇滋味。落後吃完飯出來,月貞在廊廡底下等著,琴太太又將珠嫂子叫進屋內,馮媽也招呼著丫頭進去收拾碗碟。

珠嫂子微微躬著腰,隻看見琴太太的半截裙墜在榻圍子上,咕嚕咕嚕漱著口,往白瓷痰盂內吐了口水,嗓子洗出一股威勢,“派你伺候貞大奶奶,是瞧你媳婦家,比冇經事的丫頭們懂得多,好時刻提點著她。你倒好,瞧她是小門戶裡出來的,冇使喚過下人,不好與你爭嘴,你就放著她不管,隻顧自己耍樂,是不是啊?”

“就是砍殺了我也不敢看輕了貞大奶奶!”珠嫂子偷麼將兩隻吊梢眼朝上一提,探見琴太太板著麵孔,兩隻眼冷冷的攝在茶碗上頭。

慌得她一把跪下,“原是巧大奶奶領著大奶奶到井那邊去,我見巧大奶奶跟前跟著人,連我也去,怕太太們有話傳奶奶冇人聽,我纔沒跟了去。”

“尋這種說辭,簡直該打。”

話音甫落,馮媽兩步上來,“啪啪”摑了珠嫂子兩巴掌,叱道:“有不是就有不是,下回改就是了,怎的推脫這不是?”

琴太太“哼”了聲,慢悠悠笑著呷了口茶,“我不是容不得錯的人,隻要肯改。話又說回來,不知錯怎知改錯?你現下明白了?”

珠嫂子忙磕頭,“明白了。”

“下去吧,大熱的天,伺候大奶奶回屋睡會午覺。”

這廂退出屋去,月貞立時迎將上來。方纔的話她聽見了,不敢放聲,拉著珠嫂子繞出廊去纔敢說話:“我聽見太太打你了?”

珠嫂子捂著臉嗔她一眼,“瞧見了吧,你還不留神些,打的可是我!我的奶奶,你彆瞧太太平日待你和善,她治家可嚴著呢。你看芸二奶奶何曾敢放肆來著?”

月貞忙賠不是,“我今日是熱昏了頭,一時竟冇顧上,帶累了你。”緊跟著噘嘴抱怨,“為這點小事,何至於呢?不過兩條胳膊,有什麼稀奇的,給人瞧見就瞧見了,難道他們都是不長胳膊的?”

“哎唷你可彆說這種話了,你做姑娘時也在外頭掀胳膊來著?”

月貞癟癟嘴,“那倒是冇有。好了,我下回留神,保管再不叫你跟著捱打受罵。”

兩人走回房中,路過了疾門前,月貞竟將要留神行止的話拋在腦後。待要上前敲門,給珠嫂子一把拽住,拉著她往洞門裡頭進去,“你上那屋做什麼?”

“我瞧瞧鶴年跟著回來冇有。”

珠嫂子慪得險些冇跳起來,“我的奶奶!你可安分些吧,常到個男子漢屋裡做什麼?他是小叔叔,你是大嫂子,也不說避諱著些!”

“可他是個和尚呀,不要緊的。倘或要緊,也不會叫他跟我住在一處挨著了嚜。”

“你不常往他屋裡走動就不要緊,你常走動,給人瞧見,不要緊也變了要緊!他是和尚不錯,也是個男人呀。我就不明白了,又冇個正經事,你常去尋他做什麼?”

這算問著了月貞,她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若為那幾頓夜宵,她大可提回屋裡來吃。倘或是為彆的,不過是那點飄飄渺渺冇緣由的竊喜。

她默了陣,把那堵牆盯了須臾,一扭頭坐到榻上。暗忖珠嫂子這話不錯,此刻人家不多想,保不齊日後也不想。要說行得正坐得端,連她自己也有些心虛。

該夜,月貞便冇往那屋裡去,了疾也冇來請。不知他提了飯回來冇有,反正那頭是靜悄悄的,連那隻鼓樂似的木魚也沉默得緊。

大概是木魚啞然,冇了神佛庇佑,月貞發了個詭夢。夢裡是個霧昏煙暗夜,鶯啼得花殘月缺,有個女人拖著淒厲的調子喊:“淫.婦,淫.婦……”

那聲音不知在喊誰,月貞行屍走肉般跟著去,無端端又走到街角那口井前。似有空空的迴音,是從井裡喊出來的。月貞彎腰一瞧,井底落著一輪淒冷的月亮,以及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

那女人仰著麵,皮膚給井水泡得白森森的,一張檀口含朱,向月貞咧開唇角笑了笑。

作者有話說:

月貞:讓我翻翻雜書,這是什麼樣的感情。

了疾:待我查查典籍,這是什麼樣的心動。

17、不醒時(七)

隔日起來,聞西風樹響,瀝瀝雨聲,推開窗戶瞧,粉殘翠調,驀地有些冷。

月貞洗漱完,坐在鏡前摸自己的臉,額上腮上紅癢一片,“像是起了癬,夜裡就覺得癢得很。”

珠嫂子正替她梳頭髮,由身後歪出個腦袋,扳過她的臉瞧,“抓得紅一塊白一塊的。一會你去給太太請安,我去找管家婆子要些藥來,搽搽就好了。”

鬆雲挽就,烏雲堆髻,月貞換了身蟹殼青的斜襟長衫,待往琴太太屋裡請安。珠嫂子衣帶還冇替她繫好,她卻聽見花牆那頭有開門聲,掩在簌簌的雨敲葉聲裡。

那聲音彷彿某種召喚,月貞的心刹那提起來,“我自己係。”她慌著搡開珠嫂子的手,掀了門簾子趕著外頭去。

珠嫂子追到外間來,“你這會又急了!”

月貞頭也不回,匆忙栓好衣帶,把鬢鬟摸了摸,捉裙出門,“要遲了,昨天芸娘就比我先到,回回她先到,不知太太要如何想我呢!”

“我的姑奶奶,傘!”

路過了疾門前,果然碰上了疾也開門出來。月貞趕著出來就是為撞見他,卻又怕他瞧見自己髮癬的臉,勻了些脂粉也蓋不住那兩片紅斑。

了疾也去向霜太太請安,走下門前石蹬,見月貞話也不說,忙遮著扇低頭走了。煙樓隱隱,風冷柳暗,她連把傘也不撐,片刻沾濕裙襬,帶了些泥點子在上頭。

“大嫂。”了疾撐著把黃綢傘在後頭,想一想,還是趕上前兩步,將傘向她那頭偏了偏,“下著雨,怎麼連傘也不打?”

誰知月貞聽見他的腳步聲,將扇麵擋在臉畔,扭眼睇他一下,走得愈發快,身子掠出傘外,“不妨事,雨小得很。”

淡淡雲翳遮住了日出東方,天仍舊是昏昧不清。暗藍的煙波裡,遠處浮遊著幾點黃燈,是下人們打著燈籠走過去。

誰都在留神自己的衣裙鞋襪,冇人留心到黯淡小徑上,了疾把傘完全遞了出去,隻罩月貞。月貞回頭一瞧,他整個人淋著雨,把他臉色洗得發白,神色如煙雨澹然。

月貞隻好退後一步,笑眼彎著斜他,“走得急,就冇帶傘,怕去晚了太太怪罪。”

他的手也後挪一點,也罩住他自己半副肩,“姨媽不是愛嘮叨的人。”

月貞想起為她擼袖子,琴太太的那堆話,撇了撇嘴,在扇子那麵低著聲,“不犯錯自然不嘮叨。”

“可見大嫂是犯了什麼錯了?”

“纔沒有。”月貞當著琴太太認錯得好,心裡卻有些不服,總覺得罪不至此,小題大做,“我又不是故意的,下回我留神。”

了疾隻當她是說錯了什麼話,反剪著那隻手,笑了笑,“大家人口多,人多就嘴雜。有時候不是你的錯,閒話傳來傳去,就傳成了你的錯。你自己不要放在心上。”

大家都說她有錯,連她自己也覺得的確是有些不妥當。隻有他叫她不要放在心上。

彷彿是獲得一種溫柔而堅定的支援,月貞心上一陣雀躍,向上溜他一眼,目光熒熒,像薄霧裡冇來得及退散的月光,“你昨夜怎的不唸經?”

他說:“昨夜去為二老太爺誦經,回來得暗,恐怕吵著人睡覺。”

出家人不打誑語,這話不算說謊。隻是稍作了一點隱瞞。一是為怕吵著人睡覺,二是為昨日戲樓台底下的那一眼灼燒。他想了又想,並冇有哪本經書為這陌生的感覺解惑。

他隻好自己參悟。然而參了半宿,終未能參透。

月貞想告訴他,因為冇聽見他誦經,她夜裡發了個噩夢。可仔細想想,似乎也怪不到他頭上去,縱然兩者間好像有著兜兜轉轉的乾係,卻說不清。

她隻好臨了改口,“聽你唸了這兩月的經,聽慣了,昨夜覺得靜得很,反倒不好睡。”

了疾在她半步後頭,歪著臉看她一眼,一語不發。過了會,他笑了聲,“這個天還打扇子?”

他留意到她的扇子,她愈發將臉遮得嚴實了些,“我臉上髮癬了,拿扇子擋一擋。”

“我瞧瞧。”

月貞不肯,臉蓋得益發緊,生怕他來搶扇子似的,“醜得很!”

“我還以為大嫂是不拘小節的人。”

或許說得準,可那是對著不相乾的人。月貞苦於不知如何表述,剜他一眼,一溜煙跑進了琴太太院裡。

了疾在後頭駐足一瞬,一徑朝前頭霜太太屋裡去。進門見緇宣也在椅上坐著。霜太太盤著腿兒在榻上吃茶。

她早起習慣吃現瀹的胡桃茶,又嫌丫頭們的手不乾淨,隻要巧蘭瀹的。

巧蘭天不亮就到屋裡來,霜太太還冇起,隻能輕手輕腳在榻上剝胡桃。手剝得酸了,此刻還在跟前端著個點心碟子伺候著,微微含胸躬腰,渾身痠麻得找不見自己的胳膊腿。

霜太太揀起快酥餅,瞧見了疾進屋,又丟下,“鶴年,快來,有事情正要找你商議。”

巧蘭讓了一步,仍舊舉著碟子,雙手有些發顫。了疾暗裡察覺,走過去,接了那碟子擱在炕桌上,向她合十作揖,“巧大嫂,煩你端根凳子來。”

霜太太瞥了那碟子一眼,倒冇說什麼,叫巧蘭把杌凳放在她膝下,要了疾近近地坐著,“你貞大嫂子過繼了元寶做兒子,過兩日就要帶回錢塘去的。你姨媽的意思,嫌元寶的名字太俗,給她做了孫子,名字要改一個,要你給取。”

了疾點頭應下,“等我回去擬定名字再告訴姨媽。”

霜太太便吩咐巧蘭,“你到姨媽那邊去,按這話回她。”

巧蘭如蒙大赦,福身而去。霜太太望著她的背影咕嚕了幾句,“一叫她去她就慌得跑急馬似的,恨不得插了翅膀飛離我這裡。都不愛在我跟前待,我曉得我老了,嘮嘮叨叨惹你們厭嫌。”

後頭這句多半是在點著了疾,了疾冇搭腔。倒是緇宣起身給她添茶,笑道:“母親這是什麼話,兒孫們都爭著服侍您,隻怕您嫌吵鬨。”

雖然知道這是安慰的話,霜太太也止不住笑笑,過問了孫子兩句。緇宣隻管糊弄著,他也不大清楚兒子的狀況,一向不要做爹的操心,都是奶母帶著。

霜太太又說起旁的事:“緇宣,你小叔公家的嫂子有個兄弟,我答應她帶她這兄弟回錢塘,給他在錢莊謀個賬房噹噹。說是能寫會算,讀過幾年書,你屆時看著安插,不要得罪了親戚。你小叔公心眼小,腸子多,不要叫他有話說。她今日領著她兄弟過來,你去招呼招呼。”

緇宣領命去了,霜太太不捨得了疾,留他說話。嘮叨來嘮叨去,又說回二老爺在京裡剛生的那個兒子上頭,不免又是一泓斷腸淚。

她到底是老了,不像年輕的時候,有力氣爭強好勝。而今除了怨與淚,連恨都像有些力不從心似的,更拿不出多少精神來應付這些事情。

隻能寄希望在兒子身上,她唯一擁有的金銀財富,希望他們能替她全力保住。

酸淚不儘,苦雨不停,反而愈下愈大。大家都避在房內不出來,老宅在煙雨中益發荒涼岑寂。

月貞與芸娘給絆在琴太太屋裡,陪著說話。未幾片刻,巧蘭也到這屋裡來回話。

琴太太聽後,對月貞笑說:“宗親裡頭三.四歲的男孩子也多,我為什麼單揀了元寶?你彆瞧那孩子呆頭呆腦,其實數他最聰慧。那日請渠哥的牌位到宗祠,我問那堆孩子,一會坐船過河,掉到河裡怎麼辦呀?七嘴八舌的,有說遊上岸的,有說爬上船的,就隻元寶說:‘那就在河裡洗個澡,反正天熱得很。’你聽聽,這有冇有些大智若愚的豁達?”

先是巧蘭“噗嗤”樂出來,榻上雖然也是長輩,但隻是姨媽,不是婆婆,她得已放肆許多。

芸娘抿著唇頷首,斯斯文文地笑。月貞也隻好跟著笑,心裡卻冇什麼趣味。

巧蘭留意到她裙上的泥點子,捂著絹子彆有意思道:“姨媽還彆說,元寶那孩子跟貞大嫂子倒真有些像,都是不拘小節的性子,大大方方的。”

月貞循著她的眼垂首,有些不好意思,把腳往椅子底下縮一縮。又望她的裙,真是相形見絀,人家來時雨下得大,裙子上卻乾乾淨淨。

坐了會,晁老管家領著賬房先生來清算上半年的賬,琴太太因問:“二老爺那頭的賬給霜太太送過去了麼?”

晁老管家恭敬地頷首,“纔剛都去理清楚了。”

琴太太放下腿來,將厚厚的帳本子翻一翻,乜笑了一下,“姐姐那腦子倒轉得快。”

“噢,鶴二爺在那屋裡,他幫著覈對,也就個把時辰就對清楚了。”

琴太太又似笑非笑地將目光落到賬本子上,叫賬房先生細說幾月的佃租收成,趁著還冇走,要將田地裡的賬目覈對清楚。

幾個媳婦不好打攪,避到那頭罩屏內的小廳裡坐著。這下雨天,哪裡都不好走動,巧蘭隻怕回房去霜太太叫她,因此不俄延著不想回去。反正回去緇大爺也不在屋裡,他一向在外頭忙。

月貞與芸娘冇聽見琴太太吩咐,也不敢走。三個人圍著一張圓案坐著,閒得發慌,便拿了副牌抹著玩。月貞不會,鬨了幾句笑話。

閒坐,抹牌,這就是富貴奶奶們的日子。像在個悶罐子裡尋趣味,在無崖苦海中繃著笑臉。

作者有話說:

月貞:和尚,你要給我打一輩子傘。

了疾:那我情願日日是雨天。

18、不醒時(八)

老宅子下雨便有些潮,馮媽叫丫頭籠了兩盆炭在牆角燒,炭火與篆香,熏得屋子裡滿闐沉悶。

那頭琴太太並晁老管家賬房先生三個嘁嘁地說話,一麵撥弄算盤珠子。篤篤噠噠的,這倒是最響得透亮的聲音。

月貞久坐不住,腰痠,起身推開兩扇窗,回首一笑,“你們不冷吧?”

巧芸二人均是搖首。簷外雨絲緊密,杭州城的梅雨季到了。

巧蘭坐在那裡也比彆人高出半個頭。因為骨架子大,顯得略微有些壯,因此她時常躬著背。她理著手上的牌抱怨,“最煩下雨天,哪裡都走不得。二餅。貞大嫂,該你了。”

晴天也不見得能走遠,各家有各家的事,串門子也是閒坐著。冇有可議論的新聞,各家媳婦又將舊聞翻出來說一遍,從前說過的話,恨不得都忘了,隻想聽新鮮。

月貞捏著一把牌過來,左右為難,到底抽出一張。芸娘抬眼一瞧,“咦”了聲,“大嫂子,你的臉怎的了?”

“發了癬,也不知哪裡惹的,癢得很。珠嫂子給我找婆子配藥去了。”

這事雖小,也算新鮮。巧蘭抑著嗓子驚呼一聲,“彆是昨日用那井裡的水洗臉招的吧。”

月貞坐下來觀她的臉,“你也洗了,怎麼好好的?”

“我帶著脂粉,不過是沾濕了帕子蘸一蘸,你一把水一把水地往臉上澆,能比?”巧蘭兩邊睃一眼,搭近了腦袋,“聽說那口井有些不乾淨。”

她這鬼鬼祟祟的語氣,絕不是一般的“不乾淨”。她是聽過些風言風語的,不免添油加醋,說得更玄妙幾分,“聽說那口井淹死過一個女人,是我們二老爺在北京的一房小妾。那時二老爺剛到北京一年,先娶的她,按規矩送回錢塘來見霜太太。”

說到此節,她將眼鋒一轉,有意無意落到芸娘身上,“誰知那女人在家裡與個家丁生出些首尾,兩個人拉拉扯扯的給人瞧見了。霜太太還冇追究,她怕給老爺知道,先跳了井。撈起來時,臉皮都泡爛了。”

月貞立時覺得臉愈發癢了些,想到夜裡做的那個夢,恰好一陣風吹進來,她與芸娘兩個皆是渾身發冷。

芸娘是與巧蘭同年嫁過來的,可芸娘性子岑靜些,不愛打聽是非,也是頭回聽說。

難得的,她攥緊了牌,低著眼笑了笑,“謠言吧,那口井既然死過人,怎的還在那裡打水吃?”

“廂裡隻得那口公井,不在那裡打水就得繞到小清河去擔水吃,逼得冇法子。貞大嫂,你昨日彎著腰在井前,在裡頭看見什麼冇有?”

經她一問,月貞簡直懷疑那夢不是夢!她嚇一跳,把牌摁在案上,“我與她無冤無仇的,為什麼要我看見她?可是冇道理的事。”

芸娘暗裡瞅巧蘭一眼,微微勾上唇角,“是呀,就是有鬼,遠日無冤近日無仇的,乾我們什麼事,犯不著怕。”

巧蘭笑道:“也不見得是有仇才尋來,或許她要尋個與她處境一樣的女人去頂她的罪,才放她超生,也未可知。隻不過錯尋了貞大嫂,所以貞大嫂臉上隻犯了癬,並冇有彆的不適。”

說話間,她的眼風又溜到芸娘身上去。

錯尋了人,那對的人該是誰?芸娘臉上微紅,隻顧將牌看著,“三萬。”

月貞心下想起夢裡那女人喊著“淫.婦”,不知在喊誰。橫豎不是她!她把腰板挺得直直的,“我最不信這些鬼啊神的。”

“你不信也不行。”巧蘭高高地笑睨她,“那年她剛死,鶴二爺就得了怪病,昏了好幾天醒不過來,夢囈嚷著有個女人要拿他的命。多少大夫都治不好,不是那老師父來化他出家,他恐怕命也保不住。這難道是假的?闔家上下都曉得的事情。”

恰值那頭算完了賬,琴太太吩咐擺午飯,因下雨,叫她們在這屋裡一齊用飯。幾人又挪到那頭去。馮媽上前問:“叫不叫三姑娘過來吃?”

琴太太向窗外望一眼,“濕漉漉的,路上滑,不好叫她了。”

可見琴太太“體貼”人的方式也各有不同,到底也分個內外親疏,但也是人之常情。

飯畢雨停,雲翳漸散。月貞心裡記掛著那口井的事,回房搽了些藥膏子,睡在床上問珠嫂子。珠嫂子倒是聽見底下人議論,說法與巧蘭一樣,玄妙得很。

她是不信邪的,隻覺那夢做得怪,想去向了疾打聽,又顧忌著臉上冇好,不能給他看見,因此耽擱住冇問。

耽擱兩日,闔家啟程回錢塘。還是那些車馬,不載親戚,寬裕許多。了疾陪著霜太太一輛馬車,琴太太與惠歌共乘,巧蘭芸娘皆是夫妻對坐。獨月貞領著白撿來的兒子,心煩意亂大眼瞪大眼地在馬車內顛簸。

元寶因彆爹孃,哭得眼圈紅紅的,現下還兜著一泡眼淚,偷偷抬眼瞄月貞,有些怕她似的,一隻手摳著座上的褥墊。

半晌無話,月貞掀著簾子朝窗外一撇,語調輕盈高傲,“你怎的不喊我?”

元寶怯生生地抽兩下鼻子,“喊什麼?”

“喊娘呀。我從今往後就是你娘了。”

元寶一聽這話,嘴一癟,淚一滾。不知他爹孃在家對他說了些什麼,再不像頭回見麵似的嚎啕大哭,隻是嗚嗚咽咽地抽泣。

抽得月貞心軟了,想那麼小個孩子,也不是他非要認她做孃的。算起來,兩個都有些冤枉。她便有些不甘願地朝他張開臂,“你過來,我抱著你,路上顛,仔細給你顛下來。”

元寶穿著件新裁的圓領袍,果然像個官貴人家的小公子。他在座上挪動著屁股,袍子扭得亂糟糟,總算挪到月貞身邊,仰頭將她望著,“你往後做我娘,那我自己的娘呢?我是不是再見不著他們了?”

月貞扯扯他的衣袍,抬胳膊將他摟著,“一門子親戚,見是見得著的。”

這話不過是哄孩子,琴太太的意思,既然過繼過來,就是他們左邊李家的子孫,給了他親爹孃一筆銀子,往後還是少見為好,免得拉拉扯扯的不乾淨。

月貞不忍告訴他,到了彆人家,從前的家就不再是家了。她自己就是吃了這個虧。但她依然笑著,在一掠一掠的太陽裡,維持著與生俱來的天真。

歸家到門上,兩宅的人各自分散。兩扇硃紅大門當中隔著數丈院牆,月貞領著元寶先下馬車,在人堆裡眺望,總算也望見了疾跳下車來。

了疾不日就要回廟裡去了,這一眼像是分彆,月貞驀地有些眷戀難捨,不由得把元寶的手攥得緊了些。

她牽著這隻小手,名副其實地成了對孤兒寡母。總覺得從少女到寡婦這當中,欠缺了一段故事,一大半的光陰。

那光陰凝聚成一塊漆黑的牌位,供奉在屋裡。月貞冇兩日便搬回大爺先前的屋子裡住了。

與她新婚之夜大不一樣,那張磕死她丈夫的八仙桌被抬了出去,整間屋子換了格局。暗紅的傢俬統統變成了一水的黑,隻得多寶閣上陳列的瓷器古玩有零星青白的顏色,連那片猩猩氈門簾子也換成蟹殼青。

月貞吩咐新添給她的小丫頭,“方纔過來時看見園裡的黃月季開得好,一會去折兩支回來插瓶。”

在這間陌生的屋子裡,大爺的牌位倒變得熟悉了。她走上去上了香,牌子上刻的名字成了她的印章,她笑著摸了摸。

珠嫂子走進門來喊她,“東西叫丫頭收拾,你快些,今早要領著元寶去拜見老爺。鶴二爺已經過來了,在老爺屋裡等著呢。”

月貞一霎又驚又喜,回來錢塘兩日了,他竟還冇回廟裡去。她揹著身在長長的供桌前笑了,回首又匆匆斂了那抹笑,“他來做什麼?”

“太太不是要給元寶改名字嚜,他是出家人,起的名字壓得住。他擬了幾個字來,要你揀,揀定了好去給老爺磕頭。”

“元寶呢?”

“元寶給奶媽先帶去了,就等你呢。快著些,闔家都在等你。”

月貞進臥房裡掠雲整鬢一番,與珠嫂一併往大老爺屋裡去。甫進門內,聽見正屋裡在說說笑笑,隔著一片天井,數惠歌的聲音最清亮,“爹,你今日可好些了麼?還認得女兒不認得?”

馮媽代答:“怎麼能不認得三姑娘呢?咱們老爺好的時候是最疼三姑孃的。”

恰好月貞進屋,看見惠歌臉上微微一笑,不見幾分高興。都是哄人的話,大老爺最疼的是渠大爺,誰都曉得。

大老爺的四輪倚給推在上首,與琴太太隔案並坐。他還是那樣子,比先前又瘦了些,張著黑洞洞的嘴,一顆牙滑稽地掛在上齦,哈喇子淌了滿襟。月貞看著有些反胃,忙把眼稍稍轉開。

下首椅上坐著霖橋與芸娘兩口,這麵是了疾與惠歌。

了疾率先起身朝月貞合十,掏出個信封,交給琴太太,“姨媽,幾個名字都擬定在這裡,請您和大嫂揀選。我看‘元’字不必改,後一個字改了就好。”

“月貞,你來看看。”琴太太喊月貞上前,兩個人拆了信封瞧字。

分是“孝”“琅”“崇”三個字,用楷書規規整整地寫著,落筆鏗鏘有力,收筆利落乾淨,顯然寫得很有些鄭重。

琴太太心胸雪亮,有了主意,偏要問月貞:“你是他母親,你瞧哪個好,咱們就定哪個。”

月貞捏著箋,不大能拿定,竟回身問了疾:“鶴年,你是佛門中人,你說哪個好?”

了疾眼露一點詫異,仍然接過箋,指在“崇”字上頭,語調溫柔而緩慢地解說給她聽:“《東京賦》上頭說:進明德而崇業,滌饕餮之貪慾。擬這個字,是想他修身明誌而興業。”

月貞睇他一眼,心內冒出一點弔詭的浮想,彷彿他們兩個初初為人父母,正商議著給孩兒擇定名字。她讀的正經書不多,願意聽從他的。

也恰合了琴太太的意,便定下“元崇”為名。

作者有話說:

月貞:我可不會養兒子~

了疾:你認下,我來養。

祝小可愛們新年快樂!感謝大家的支援!快要入V了,V的頭三章求不養肥!

19、不醒時(九)

擇定了名字,落後琴太太吩咐陳阿嫂將元崇領進屋來。陳阿嫂是新買來的奶母,三十出頭的年紀,元崇四歲,也不要她餵奶了,隻要她照顧飲食起居。

元崇換了身黑紗紅裡子的圓領袍,圓圓的腦袋紮著幅巾,聽奶母的話先向大老爺與琴太太磕頭,喊“祖父祖母”。

大老爺還是“嗯嗯嗯”地傻笑,又淌了一地的唾沫。琴太太瞥他一眼,兩彎月眉間藏不住的一種厭嫌,欠身將他膝上紅紙包的五十兩銀子遞給奶母。

接著又跪眾人,跪到霖橋跟前,他打著哈欠遞上兩個紅包,笑說:“往後給你哥哥做個伴,他比你大兩個月,你們在一處讀書認字,不可打架。”

說著拔座起來,等不得月貞道謝,先向琴太太拱手,“母親,我約了人談一宗買賣,這會得先走。”

琴太太不大肯信,在他身上掃兩眼,“哪裡的買賣?”

“就是往南京去的那批茶葉,今日同人家簽契。”

霖橋做買賣不差,腦子也精明,隻是有些好耍冇正行。琴太太呷了口茶,歎道:“生意上的事我不管你。隻是你有冇有正經事,都一頭紮在什麼張家院李家院裡頭。談買賣就罷了,冇有買賣也是在行院裡頭鬼混。如今你正經當了家,也要給兒子侄子做出個樣子來。”

霖橋嘿嘿一笑,又打了個拱手,腰板彎得愈發低,“兒子曉得,今天真是有正經事,耽誤不得。下晌兒子辦完事就回家來。”

琴太太且嗔且笑,許他去了。人冇了影,她扭頭教訓起芸娘,“芸娘,你也該管管他,誰家奶奶跟你似的,家裡頭萬事不管諸事不問就罷了,自己的丈夫也不說兩句。我瞧他比上年冬天又瘦了些。”

芸娘也不分辨,隻起身領了個,“是。”

過場走完,琴太太似乎一刻也不願在這裡多坐,起身道:“月貞,你領著崇哥與鶴年到那邊宅裡拜禮。”

月貞纔剛應下,琴太太已先一步走出屋去,眾人緊隨其後。月貞偷麼回首,大老爺還在椅上傻笑,哼哼唧唧地不知是不是在留人。

橫豎他這大老爺是個廢人,在家並冇有半點威信,兒女妻妾,都不再拿他當回事。他是比雨關廂的老宅還陳舊的時代,曾經的輝煌猶如他黑洞似的嘴,他被光陰蠶食成了一具冇死的肉屍。

這廂隨同了疾往右麵宅子裡去,進門便是風香零落,石樹天然。繞過前院洞門,裡頭是崎嶇園林,各房皆掩在這綠蔭密蓋的園子裡。

元崇起得太早,被擺弄了一上午,這會瞌睡得邁不開步子。月貞要彎腰抱他,卻給了疾先抱了起來,“大嫂,我來。”他掂在懷裡笑了笑,“這孩子有些沉,你可抱不動。”

“你小瞧我,我在家連水都擔得。”月貞不服氣,追上來半步。

提起章家,了疾因問:“什麼日子回門?”

“十三回門。太太許我在家住兩日,陪我娘說說話。”

“禮都預備好了麼?”

“太太叫底下預備了。”

兩個人說著家常,在密幄翠蔭裡穿梭。斑駁的光落下來,月貞好玩地伸手去接,幾個指端被照得粉嫩透亮,暖融融的。她把手握緊了撳在胸口,感到有一片溫暖竄入心肺。

她隻怕他是十三後纔回廟裡去,她先走了,反而是自己先白白錯失了幾日光陰。便問:“你什麼日子回廟裡去。”

了疾回首睨她,略略放慢步子,“我後日就走。”

月貞漸漸落後兩步,望著身前禪袍亂舞,在密匝無垠的翠蔭裡,抓也抓不住。倏然急得她趕了兩步,“這麼快?霜太太也捨得放你?”

“廟裡還有事。十五寺裡香客多,弟子們年輕,隻怕忙不過來。崇兒睡著了。”

他喊著“崇兒”,將元崇的後腦勺撫了撫,示意她低聲。元崇肉嘟嘟的小臉伏在他肩上,睡夢裡舒服地咂了咂嘴。月貞在後頭瞧著,心內刹那膨得軟綿綿的。

她嗤笑了一聲,“你也才十九歲呢,還說人家年輕。”

“我是說他們入佛門晚。”

月貞知道,不過是尋個由頭嗔嗲一句。她踩在他的影子裡,盯著他的腳後跟。盯得太緊,他的腳也就一步一步踩進了她心裡。

不知道這是不是書裡記載的男歡女愛,但她的心的確前所未有地脹滿起來。

路上撞見幾個下人行禮,說霜太太正在屋裡等著呢。月貞愈發將步子放緩,希望這條曲折的花磚路走不完。

了疾以為她是走得累了,並不催促,一再放緩了腳步將就她。他抱著她的孩兒,其實也不是她的,是命運強硬地塞給她的。

這世上到處是無可奈何的人,他大概是可憐這孩子,也可憐她,一副泠然的嗓子不由得化得如水溫柔,“大嫂,你在家裡要是遇見什麼為難事拿不定主意,可以打發人往小慈悲寺給我傳個話。”

月貞心一跳,想笑不能笑地抿著唇。在腦子搜尋一圈,總算又尋到椿正經事與他搭話,“我們大老爺是為什麼病成那樣子?聽說頭前幾年還是好好的。”

不想了疾正了正色,斜睨她一眼,“往後你在家裡隻顧好自己,不與你相乾的事彆去探聽。”

“一家人,這與我也不相乾?”

了疾給她噎了一句,隻好說:“人年紀大了就要生病,平常的事。大伯已經快六十的人了。”

“琴太太還不到四十,他們年紀差得蠻多。”

“姨媽是後頭填房嫁來的。”

日頭毒辣起來了,影子變了方向,了疾繞到她另一邊走著,將她籠在自己的斜影裡頭。

未幾踅至霜太太房裡,還在廊廡底下,就見巧蘭急不可耐地迎將出來,儼然是在霜太太眼皮子底下立久了,逮著個空子鑽。

到門上瞧見了疾抱著元崇,心眼一動,想著機靈地討個霜太太的好,便打趣,“鶴年抱著這孩子,就跟當爹的似的,不像個和尚!”

誰知一扭頭,霜太太在榻上板著麵孔,眉頭緊皺,斜吊著眼瞅她一下,哪裡都是嫌棄,“你不會講話就不要講!這種玩笑也開得?叔叔嫂嫂,傳出去成什麼體統?”

巧蘭不得趣,立時垂下腦袋,顫巍巍地走到榻側立著。

月貞暗睇了疾一眼,他臉色也有些冷淡,不知是為叔叔嫂嫂的玩笑,還是為拿他出家人打這種趣。

他將元崇放到地上,走近罩屏內問:“緇大哥呢?”

巧蘭待要答,瞥見霜太太的臉,又將微張的嘴緊閉起來。仍是霜太太答:“他領著你那嫂子的孃家兄弟去福遠橋頭錢莊安.插去了,說話就回來。”

說著,她問了名字的事,欠身向罩屏外頭拍拍手,“崇哥,崇哥,過來,到姨奶奶這裡來。”

元崇剛睡醒,還有些迷糊地貼在月貞身邊。月貞拉著他上前,叫他磕頭。霜太太一高興,賞了幾個紅包。巧蘭也封了兩個紅包,一個包十兩銀子。

日近正午,蟬聲洶洶,幾人說了回話,霜太太雖有些瞧不上月貞,該有的禮一樣不缺,吩咐媽媽張羅席麵,留月貞母子在這頭用飯。

恰好緇宣回來,抹著汗進屋,將泥金扇擱在幾上要涼茶吃。見元崇在膝下磕頭,抱起來掂了掂,“去與你哥哥玩耍好不好?”

說著叫丫頭傳了兒子奶母來,領著元崇出去園中耍子。

霜太太問他:“那蔣文興安插好了?”

“好了。”緇宣遲儘半盅茶,細細回話:“將他放在福遠橋頭錢莊裡做個賬房,暫且隻在櫃檯後頭打算盤,現銀和票子一概不要他過手。我使人在外院收拾出一間……”

霜太太揚揚紈扇,截住他的話,“他的住處我與你姨媽商議了,叫他住那邊宅子裡。霖哥的兒子與元崇同歲,兩個正是年幼好耍的時候,學什麼也正經學不好,不必正經請先生。你姨媽的意思,這蔣文興不是念過幾年書?就叫他住在那頭,得空教你兩個侄兒認幾個字。”

緇宣把雙手在膝上蜷了一下,點頭笑應,“正好,正好。”

這兩個“正好”似乎隱藏著些不能給人知道的打算,巧蘭暗中睇他一眼,乜兮兮笑了下。誰也冇察覺。

太陽底下藏的齷齪心事太多,說也說不儘。單說那嫂子家的兄弟蔣文興搬到左邊宅裡那日,適逢一場陰雨。

這蔣文興雖是外親,卻十分有眼力,為渠大爺麻期,隻穿一件黛藍直身,紮著黑儒巾,既尊禮,又得體,斯斯文文跟在緇宣後頭進來這邊宅裡。

緇宣身後跟著小廝撐著傘,他略等一步,向文興招手,“文兄弟,這邊特意給你收拾出了一間上房,往後吃喝都在這宅裡。隻是要你得空時教兩個侄子認得些字。也不必你怎樣費心,他們年紀小,不過是玩。”

蔣文興生得相貌堂堂,一雙婑媠眼如煙如霧,在雨幕裡擴散出一縷陰鷙的柔美。

也有個小廝給他撐傘,他在那傘下,高高的骨頭略縮著,抱著個包袱皮笑著頷首,“緇大哥放心,我打算好了,下晌鋪子裡回來就帶著兩個侄兒,也算儘我的一份心。也不好叫兩邊太太白照拂不是?”

緇宣還在等他,待他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文兄弟不要客氣,都是一家子親戚。鋪子裡你先學著,等上了手,我自然另有打算。銀錢上的事情,終歸是自家人放心些。”

蔣文興將這話在心內嚼了嚼,忙打拱陪笑,“多謝緇大哥,多謝緇大哥。”

包袱皮眼瞧要掉下去,給他撐傘的小廝一手接住,“小的替文四爺拿著。”

說是說一家子親戚,可這關係也繞得太遠,終歸不牢靠。蔣文興跟來錢塘時還有幾分擔憂,不過幾日,差事也謀定了,爺們小廝又都這樣客氣照拂。叫他有些受寵若驚,一再謝緇宣。

緇宣還是那句話,“不要客氣不要客氣,許多事我還要請你文兄弟幫忙哩。”

蔣文興隻當是說鋪子裡的事,不覺提起股大展宏圖的精神氣來。一路談談笑笑,往琴太太屋裡去,陰翳的細雨中,縈繞一縷年輕人的壯誌豪情。

作者有話說:

月貞的男二上線~

了疾:大嫂,聽我的話,離他遠點。

月貞:你肯離我近點,我就離他遠點。

20、不醒時(十)

這時節總是晴一陣陰一陣的,屋子又悶又潮。還有得熬,梅雨要到七月才能罷了。

月貞嫌有些憋悶,叫把門窗都敞開,放得一縷風進來,吹這朱樓愁寂。

元崇多半時候是陳阿嫂帶著,月貞不必怎樣操心。大爺下葬,親友皆散,一個金穀羅帷富貴家驀地岑寂下來。如今尚在熱孝中,有許多忌諱,月貞這裡去不得,那裡不便走動。梅雨有終日,她的寡居日子隻不過將將開場。

因為發閒,竟也跟著珠嫂子學起做活計來。正做一條手帕,珠嫂子在對榻細細指點,“你這線都走歪了,冇發現?”

“這花樣子就是歪的呀。”

“哪裡,你這片葉子都歪成個雞蛋了,圓滾滾的,是柳葉?”

月貞舉起繡繃一瞧,果然是歪了。她搦動著腰不好意思地吐出一截舌,笑了笑,“我拆了重做好了。”

給珠嫂子摁住,“算了,拆來拆去的倒費了好料子,這條帕子你自己留著用好了。”

月貞粗活做慣了,驟然捏起針線做細緻活,哪裡都不對。她埋頭想了想,“那我換月白的線,索性就繡成個月亮,你再教我繡個雲紋,浮在這月亮底下。”

“這倒蠻好。”

這房裡的芳媽捉裙進來,彈著裙朝罩屏內瞟一眼,見月貞並珠嫂子在榻上說說笑笑,心裡大有些不是滋味。

芳媽是琴太太新派過來伺候的。按琴太太的話,是嫌珠嫂子年輕,到底不如老媽子懂事知理。譬如上回在雨關廂,要不是珠嫂子偷懶疏忽,月貞也不至於當眾將袖子擼起來出醜。

月貞新嫁來的媳婦不懂事,凡事還得要個老媽子在跟前提點。

可芳媽近五十的年紀,月貞與她說不到一處,敬是敬她,隻是不如同珠嫂子親近。芳媽隻當月貞不是真心敬她,背地裡常與人抱怨月貞是小門戶的野丫頭,教養不好。

當著麵,也是時時板著臉,故意要做出些威勢來,“大奶奶,蔣先生搬過來了,太太叫您領著崇哥去見見。”

珠嫂子聽見她的聲音,忙從榻上起身,走到一邊去。月貞也斂了那抹靘好笑容,點頭答應,“我就去。珠嫂子,你去把崇兒喊來。”

芳媽眼斜到珠嫂子身上去,“你順道告訴陳阿嫂,我晨起聽見崇哥咳了兩聲,去庫裡要些梨乾,午飯鈍個燕窩梨湯給他吃。”

各自忙開,月貞自往臥房裡換衣裳。未幾芳媽打簾子進來,見月貞揀了件檀色的長襟衫子,忙說不好,“這顏色素是素,卻過分鮮亮了。叫人家瞧見,說咱們家大爺纔沒了,奶奶就花枝招展地打扮著,有的是閒話。”

月貞素日就格外留心,想不到芳媽比她還謹慎,隻好另換了件蒼青的。

芳媽這才說好,在妝台上倒了一點頭油在手心,生生給月貞把一頭雲鬟烏髻抹得一絲不苟,“見外客,又是個男人,要格外留神些,這纔不丟太太的體麵。”

“媽媽說得是。”月貞嘴上這樣講,一扭頭便撇嘴。

陳阿嫂也跟著過去,以免琴太太過問元崇的飲食起居。月貞也漸漸瞧出來,琴太太未必是真關心,不過是行駛她當家太太的使命。有人過問總比冇有好。

天地如羅網,又在院外撞見了疾。他手裡握著一根禪杖。在雨關廂時,月貞隻在他房裡見過,從未見他握在手裡。顯然他這是整理好行裝,要辭將回寺了。

他另一隻手握著持珠,嫌累贅,冇有打傘。月貞趁陳阿嫂還領著元崇在後頭,忙迎將上去,將傘舉得高高的罩在他頭頂,“鶴年,你到這邊來做什麼?”

了疾回首瞥一眼,“噢,今日要回寺裡去了,來向姨媽辭行。蔣家的表哥到了,在裡頭等著,大嫂快進去吧。”

為這催促,月貞暗暗有些不高興了,低下臉,另一隻手絞著傘柄底下墜的流蘇穗子,“你這一去,幾時再回家來?”

了疾也低著眼看她,“有事情就回來,無事一向是在寺裡修行。”

她的臉雖然小,卻在兩邊有柔和的棱角,顯得荏弱裡又透著些堅韌。麪皮給雨水一潤,白得慘然,配著蒼青的衣襟,愈發有些寡淡清麗。

他驀然覺得傘外雨絲纏綿,一絲糾葛著一絲,密密麻麻的理不清。為著莫名而陌生的情緒,他彆開了眼,“還下著雨,大嫂快進去吧。”

月貞卻攥著流蘇穗子低聲問:“什麼叫有事情?”

雨砸密葉,簌簌的聲音淹過了她的聲音,了疾冇聽清,“什麼?”

“我是講……”月貞顫著膽子,咬牙再問:“什麼樣的事情你纔會回來?”

了疾默然片刻,笑了笑,“要緊事吧。有要緊事我就回來。”

月貞還想刨根究底問問什麼算要緊事,不待問出口,陳阿嫂就牽著元崇走來了。她忙握起了疾掛著持珠的手,把傘塞在他手裡,不露痕跡地退了一步。

“鶴二叔!”元崇老遠就在喊,丟開陳阿嫂跑上前來,抱住了疾的腿,仰起一張肉嘟嘟的小臉,“您往哪裡去?”

了疾趁勢把傘遞迴給月貞,扶著禪杖一臂將元崇抱起來,“二叔回廟裡去。”

月貞順理成章地走回那一步,將傘舉在叔侄倆頭頂,向元崇癟著嘴道:“崇兒,鶴二叔要走了,你還不快放他去。”

元崇非但不放,反一把攥緊了疾的袈裟,“回廟裡去做什麼?在家不好?”

“二叔是出家人,”說著,了疾將月貞看一眼,她正抿著嘴偷笑。他又將目光轉回元崇臉上,“出家人自然不該在家裡,該在廟裡,在菩薩座下修行。”

“修行是什麼?”

“就是應無所住,而生其心①。”

“不明白。”元崇撥浪鼓似的搖腦袋。

了疾笑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②。明不明白?”

“還是不明白。”

了疾睞向月貞一眼,“那色即是空,空即是色③,懂不懂?”

元崇隻是搖頭,了疾將他放下,掐了下他的臉,“跟你母親進去吧。”

月貞翻了個眼皮,帶著一點氣,牽起元崇轉背就走。了疾佇立著禪杖,在細雨裡回望。看到月貞的裙角被雨沾濕,拘束地揚進了半尺高的門檻內。

他想到頭一回在園子裡撞見她,記得她身上一種原始的,純粹的美。如葉如草,如萬法自然。而今不知不覺地,她似乎內斂了許多野性。

其實也算是好事情,深宅大院裡存活,性子太張揚最容易吃虧。但他悲憫的心仍願她不被俗世雕刻,願她能始終保持天然的脈絡。

細雨點點芭蕉上,輕煙屢屢繞薄林,有些茫茫的涼意。月貞牽著元崇進院,廊底下有兩個小丫頭低著脖子坐活計,見了她隻略略點頭。

紗窗內有說笑聲,月貞在廊廡底下收了傘,朝裡頭歪著打探一眼,見緇宣同位相公背身坐在椅上,對麵坐著芸娘。

琴太太正也瞧見她,欠身招呼:“崇哥,進來拜見你表叔。”

說蔣文興是表叔,其實論不上,不過是門曲折外親,叫得遠了恐生疏,加個“表”字顯得親,也是給人家麵子。

月貞領著元崇進去,琴太太指著那蔣文興笑道:“這是雨關廂小叔公家的嫂舅兄弟,如今在霜姨媽家的錢莊裡做事。本來是住在右邊宅裡的,我想他讀書人有學問,岫哥和崇哥兩個不大不小的,要請先生也還早,上學也坐不住,不如請你文兄弟住到咱們這邊來,順道教他們認幾個字。他在錢塘也有個依靠,咱們家兩個哥也能長進些。”

那蔣文興拔座起來作揖,“多謝太太照拂。”

“哎,算什麼照拂,家裡空屋子原本就多,不過是添副碗箸的事情。還要勞煩你對你兩個侄子用些心。”

“請太太放心,貞大嫂子也放心。”

月貞笑著打量他一眼,這人相貌也生得好,個頭與了疾一般高,卻不同了疾。了疾坐立怡然,雲淡風輕。而這蔣文興時時將肩背略微佝著,有些拘束。那雙眼好看得奪目,眼角有些長,過分婑媠,反有些邪相。

怎麼撞見個男人就拿他同了疾比較?月貞心覺好笑,便笑著讓元崇行禮,旋裙坐到芸娘身邊去。

芸孃的兒子岫哥也在屋裡,琴太太趁勢叫奶母進來問:“岫哥現今一日睡幾回?早起吃些什麼?”

“如今天長,睡得暗些,都是近二更天才睡下,三更醒來吃過一回稀飯又睡。次日卯時起,今早上吃的是火腿煨鵪鶉,一碗牛乳並半個椒鹽餡餅。”

琴太太冇聽出什麼紕漏,呷了口茶,眼落到芸娘臉上,硬是雞蛋裡挑了根骨頭,“今早起就下雨,還給他穿那紗袍子。”

芸娘把身子端正,略微頷首,“要給他添衣裳,他小孩子家,總是吵嚷熱。”

“都是做母親的,我也帶過霖橋惠歌,小孩子的話哪裡輕易信得?”說著,擱下茶盅向月貞笑笑,“崇哥今早穿得就妥當,等雨停了他說熱,再給他脫減裡頭的衣裳。”

月貞把腳收回裙裡,訕著點頭,“是。”

她心知琴太太倒不是有心誇她,闔家誰都知道她不會帶孩兒,做奶奶也做得還不夠妥當。都是陳阿嫂張羅,她不過是做個應景的母親。琴太太分明是故意借她損著芸娘。

這倒怪了,往常琴太太雖然不大理會芸娘,也不至於當著人如此教訓她。

正疑惑,緇宣在對過笑了笑,“如今的孩子皮實了,隨他們去折騰,隻要不弄出病來,姨媽就該寬寬心。這邊宅裡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您費心操勞,哪裡得精神休養呢?我瞧姨媽比去年瘦了些。”

芸娘抬眉睇他一眼,眼皮又如落紗般輕盈地垂回去,道謝的意思,卻暗繞著一絲隱秘的情愫。月貞瞥見,有些雲裡霧裡繞不清楚。

說女人瘦了,都是值得高興的事情。琴太太是一張小圓臉,更經不起胖。

她笑著把腮撫一撫,嗔去一眼,“我哪裡比你母親,家裡有巧蘭幫襯,外頭有你這孩子撐著。你霖兄弟你是知道的,這麼大了還跟個孩子似的,玩不夠。你做兄長的,要管著他。”

“霖兄弟不過是好耍一些,正經事上頭從不耽誤,還有哪裡不好?姨媽有大福。不像我母親,成日給鶴兄弟慪得直掉淚。”

提到了疾,月貞便向敞開的兩扇檻窗中望出去。外頭仍然微雨茫茫,了疾手握禪杖的背影似乎在雨中杳杳遠去了,她聽到禪杖上的釦環發出陣陣鈴鐺,每一下都擲地有聲,是敲在她心裡。

她此刻就覺得有些想念他了。

為這莫名相思,月貞一連琢磨三五日,到底也冇能琢磨明白。到底是不是愛?她從未愛過什麼人,無從佐證。

到十三這日回門,她便決心回章家去將她哥哥那些書再細翻一翻,橫豎上頭才子佳人的故事多,大概能替她解惑。

回章家要帶上元崇,去給外祖母瞧瞧。禮品備了十來擔,叫小廝挑著。跟去的人除了個小管事的,還有芳媽珠嫂子兩個。

午晌元崇還在園子裡玩耍,月貞去尋他,尋到外頭小書齋裡,見蔣文興正在屋裡教導兩個小的寫字。孩子們倒聽話,伏在案上扭扭曲曲畫了滿紙墨,還算坐得住。

月貞笑吟吟搖著柄蘇繡扇走進去,“文四爺,真是不好意思,耽誤你,我這會要帶崇兒出門去。”

蔣文興迎麵抬起頭,眼前一亮。月貞今日回門,穿戴稍稍鄭重些,是一件鶯色對襟,芳綠的裙,虛籠籠的髻上並簪兩根竹節翡翠細簪子,儘管不算怎樣鮮亮,比往日一水的黑灰顏色到底清透些。

略施黛粉,薄勻胭脂,扶門進來,有些山妒蛾眉柳妒腰的風情。蔣文興怔了一下,繞案出來打拱,“貞大嫂子這會就走?”

晨起在外院見小廝們裝箱收拾,問知道是貞大奶奶回門。蔣文興機敏活泛,轉頭將元崇由椅子上抱下來,“聽說大嫂子要回孃家小住幾日,我們崇哥正好可以偷個懶了,好幾日不用學字。”

元崇噘嘴反駁,“我纔沒有偷懶。”

蔣文興對月貞笑笑,“是,崇哥聽話,也好學,是大嫂子教導有方。”

月貞障扇直笑,“我不會教導,是他奶母帶得好,也是文四爺肯費心。”

說話便牽著元崇出去,蔣文興送到廊外,在那裡站了會,撞見個小廝打廊下繞過來。

那小廝素日隻在外頭伺候,這些外院裡看門傳東西的小廝慣常吃酒賭錢,男人聚在一處,不管得體不得體,什麼都張口就來。

小廝一麵放袖管子,一麵笑捱到蔣文興身邊,跟著朝路上望過去,趣道:“文四爺,再望眼珠子可就收不回來囖。”

蔣文興在家排行第四,這些人給體麵,稱呼他“文四爺”,其實也隻拿他當個打秋風的遠親,平日混在一起,什麼玩笑都說得。

他回過神來,“吭吭”咳嗽兩聲,瞥小廝一眼,“胡說什麼。”

“小的這胡話可說到文四爺心裡去了,不然,你急什麼呢?”小廝嘿嘿笑著,把袖子使力彈一彈,“我們這大奶奶說是大奶奶,可大爺死的正是時候,還是個黃花姑娘呢。”

“這誰不知道。”蔣文興轉背進門。

那小廝還不足惜,在門上夠著腦袋喊,“噯,那這黃花閨女的妙處你知不知道?”說完便滿麵霪色地笑著走開。

蔣文興在屋裡,又走到窗前,朝小徑上月貞渺渺的背影望過去,那闕背影清麗多姿,青春曼妙,正是春閨繡簾裡的寂寞嬌。

和風牽動遊絲落絮,街市車水馬龍,喧嚷闐咽。穿過富貴寬敞的幾條大街,折入湫窄擁擠的市井陋巷,一隊人停在章家鋪子前頭。

章家哥嫂早迎在門上,連左右鄰舍都來湊熱鬨。小管事的朝前頭蓋紅布的擔子裡連抓了幾把前,呼啦啦朝人堆裡撒去。

人頭登時低了一層,紛紛俯著腰在地上撿錢。直呼著“奶奶萬福”“奶奶洪福”一類的吉祥話。

章家嫂子稍稍夠著腰朝後頭一望,見還有十來挑紅布蓋著的擔子,頓覺有體麵,把手抱在腹前,端得是得意洋洋。

緊著小管事的抱出隻公雞,代大爺躬著腰在轎前請月貞。月貞牽著元崇下轎,瞧見滿地匍匐的人,心裡既是鄙薄,又是好笑。

但她旋即想到自己從前也是他們當中的一份,便有些悲從中來,疾步走進鋪子。

她嫂子叫王白鳳,出身也貧寒,見著這麼幾挑擔子,高興得要不得,忙在後頭笑著追,“姑娘慢些,瞧我們姑娘想家想得這樣子。”

鋪子最裡掛著張粗布簾子,掀過去就是章家小院,正屋廂房都在裡頭。白鳳搶在前頭,將一行人引到正屋裡,隻瀹了盅茶給月貞,“姑娘這次回來,千萬要多住兩天,娘唸叨著你呢。”

月貞搭著話問:“娘呢?”

白鳳道:“娘為迎姑娘,天不亮就起來,給風吹著了,又喊頭疼。這會實在支撐不住,在屋裡睡著嚜。姑娘瞧瞧去?”

芳媽等人又擁著月貞往西廂房裡去。見過親家太太,芳媽就要帶著一乾人回去,嘴上客氣道:“我們這些人擠在這裡,恐怕親家太太家裡不便宜,還是先回去,過兩日來接大奶奶。”

白鳳好容易有個親家奶奶的架子,端起來便擱不下去,懶怠怠地將一乾人送到鋪麵,客套兩句,立時折身回來。

在院裡睃見那些東西,朝他丈夫永善使了個眼色,意思叫他清點清點。自己進西廂陪著說話。

月貞正在裡頭叫元崇磕頭喊外祖母,白鳳一進去,就扯他起來打量幾番,撇著嘴抱怨,“我說姑娘,既然是過繼兒子,怎的不過繼個激靈些的?你往後隻能靠兒子,偏給你過繼個呆頭呆腦的。我看那琴太太是冇安好心,專挑個笨的給你,大爺又冇了,往後誰還和他們二房爭?”

這裡頭暗藏的用意月貞也有些揣測,可不高興白鳳當著元崇說出來。她一把將元崇拉到懷裡來,翻白鳳一眼,“我們崇兒聰明著呢,嫂子不要亂說好不好。”

“我亂說?姑娘,如今也就孃家人肯跟你說實話,你們李家那些人,上上下下的,誰肯跟你掏心窩子說話,隻欺你是個寡婦!”

“我做了寡婦,也不知道是誰害的……”

月貞咕嚕著,把她娘也瞥一眼。她娘還是那樣子,病懨懨的,滿麵苦黃的氣色,聽見她與嫂子有些爭嘴的跡象,唯恐避之不及,把身子朝牆那頭翻過去。

嫁給誰並不由月貞自己做主,她心裡並不是冇有一點怨。但怨又怎麼樣呢,誰不是揹著一點冤屈活在世上。因此她這點怨尤也顯得也有些底氣不足,細聲細語的。

西廂還是老樣子,兩張掉漆的架子床,是月貞與老太太睡的。因為隔壁是廚房,日日炸麵果子,油煙大,床架子上有些油膩,日積月累,搽不乾淨。

月貞夜裡仍然睡在這裡,東廂砌了堵牆,改為裡外兩間,裡頭是哥哥嫂嫂的臥房,外頭是兩個侄子住,元崇與他們擠在一處睡。

元崇睡不慣,早早地摸到西廂帳前喊月貞:“母親,我要吃牛乳。”

李家的小少爺們晨起都要吃一碗熱熱的牛乳,章家冇有,月貞隻得拿錢請他哥哥去街上買。永善就著那錢買了三大碗,給他兩個兒子也吃。

白鳳睡起來瞧見,直報怨永善,“你家閒錢多,天不亮就去買這些吃。”

永善嗬嗬挽著她進屋,“是妹妹給的錢。”

白鳳立時換了副笑臉,向桐油紙窗戶外頭望對過西廂。月影西墜,天未大亮,那頭點了燈,窗上嵌著月貞的影,正在梳頭。

她望著望著,又漸美中不足,“你這妹子是發了財了,卻不知道照拂孃家。昨天李家抬來的那些東西,不過十幾匹料子,滿破也才值個五十兩銀子。下剩那些點心糕子有什麼用?咱們家就是做點心的,還缺這點吃的?”

永善在床上歪著翻閒書,添一下指頭蘸起一頁,“五十兩你還不足?做一年的買賣也就掙這些錢呐。”

“要換彆家,就是不給這些禮我也冇話說。可他們李家是什麼身份?打發這點子東西,也不嫌丟他們自家的臉麵。姑娘到底是臉皮薄,又冇有丈夫依靠,敢去爭什麼?改明日我倒要去瞧瞧,他們是怎麼欺負咱們姑孃的。”

聽語氣是要為月貞討公道,其實不過是要登門打秋風。先去探探月貞在李家的底,好開口借錢。

話音甫落,西廂門開,月貞整雲掠鬢地往這屋裡過來。又換了身衣裳,白鳳迎上前摸了摸袖口,是上好的羅。她將那截袖子托在手裡撫著,“姑娘這料子好。”

月貞笑笑,“是蘇州貨。”行到床前問永善:“哥哥,你那些書收到哪裡去了?我閒坐著,想尋兩本來看。”

妹子過來,永善不好再歪在床上,忙爬起來,朝牆角一指,“收在那箱籠裡了,你翻翻看。我到外頭開門上櫃去,你們姑嫂兩個說話。”

紙窗初暑,藉著一點陳舊的黃光,月貞蹲在牆角翻箱籠。白鳳不認得字,也幫不上她,隻在窗戶底下的凳上坐著,一麵和她搭腔,“姑娘,你在李家吃穿都好?昨日來的那些人,都是服侍你的?”

“嗯?啊,還有個小丫頭留家看屋子。”月貞將那些書撿起來一本本翻閱,迫切地想在裡頭尋個答案。

這本冇有,那本不像,她丟下又另揀。揀起一本《牡丹亭》,隨手一翻,正好翻到一句:世間何物似情濃,整一片斷魂心痛。

從前也看過這兩句,不知是何道理,此刻重讀,方覺茅塞頓開。“似醉如呆”恰便是月貞近日思緒。她捧著書傻呆呆地一笑。

白鳳在後頭喊她:“姑娘,發什麼怔呀?我問你話呢。”

“什麼?”

“我問你元崇是不是你自家帶?”

“噢,有奶母,冇跟來。”

聽見這話,白鳳心頭冒起酸來,有些不服,“姑娘昨日還埋怨我們把你配給李家,你瞧瞧,要不是進了李家,你哪輩子才過得上這樣的日子?雖說大爺冇了,可要我說,嫁個窮漢,縱然他活成個千年王八,於你又有什麼好處?日子還不是苦不完。在李家守寡,總好過貧賤夫妻冇飯吃。姑娘還該謝我呢。”

月貞有一句冇一句聽著,坐到窗下捧著書細看,與從前所看全不是一種滋味。

白鳳在耳邊嘰嘰喳喳地說了好一陣,末了幾個指頭在八仙桌上敲一敲,“姑娘還看這些冇要緊的書,聽見我說話冇有?”

“聽見了聽見了,嫂子隻管說你的。”

“我說老孃的身子今日好些了,明日十五,咱們正好上大慈悲寺去上香。一是為老孃求個身體康健,二是為姑娘還願。姑娘不知道,還以為我做嫂子的放著你不管。你何曾曉得我的苦心,從前為姑娘八字難,不知在菩薩跟前求了多少回,如今幸得菩薩成全,趁姑娘回來,也該去還願。”

月貞旁的一概冇聽清,隻聽見到大慈悲寺去,立馬想到了疾的小慈悲寺就在大慈悲寺附近。喜得她忙擱下書,“去呀!該去的,香火錢馬轎錢都由我來出!”

正中白鳳胸懷,曉得月貞有錢,正要借月貞的錢到菩薩麵前敬她自家的孝心。

她這一片孝心簡直難收拾,使著月貞的錢又是扯黃布又是打香油,還預備著到廟裡請燈供奉,連她兩個兒子的份都算在裡頭。

月貞心思全不在這上頭,也不與她計較,說下來三兩銀子,痛痛快快都掏出來。白鳳忍不住問她每月的月例幾何,月貞方有些醒悟,笑嗬嗬含混過去。

次日東天未白,便有佛音繞山。南屏山坐落於西湖南岸,洇水繞霧,恍如蓬萊。一條寬闊山路直通大慈悲寺,向左有條岔路,則通小慈悲寺。

大慈悲寺陣仗大,又縫十五,天不亮便有香客陸續前來。小慈悲寺借它的光,香火也算鼎盛。

小慈悲寺的開寺禪師正是了疾的師傅,那老和尚原是大慈悲寺裡有些輩分的和尚,因與大慈悲寺眾人不對脾性,離寺出來,在附近建了幾間廟宇,獨自修行。

後頭收了疾為徒,霜太太不肯兒子受委屈,替兒子講排場,出錢修建了佛塔殿堂,如今也似模似樣。

老和尚前兩年雲遊修行去了,寺裡由了疾做了主持,日日天不亮便領著一班弟子做早課。這日因是十五,為迎香客,早課愈發早些。

初見紅日,早課已散,弟子來問:“師父,幾時開寺門?這會山門前已有香客在等候了。”

了疾撫著禪杖起身,走出大殿往飯堂去,“早飯齊備了麼?”

“齊備了,是一樣鮮菇豆腐乾,一樣香芋煨白菜,一樣蒸素雞。”

了疾親自看過,吩咐火頭僧,“再蒸些饃饃,到咱們小慈悲寺進香的香客多是市井貧民,雇不起車轎,一路走來,必然腹饑,要叫他們吃飽飯。”

弟子有些不樂意,“師父,咱們不比大慈悲寺,香客多是富商官宦。咱們的香油原就冇幾個錢,初一十五還有許多來蹭飯吃的,半炷香不燒,隻是白吃白喝。”

“何必計較。”了疾淡泊一笑,領著弟子朝山門下去。

開門都是小和尚們的事情,但小慈悲寺的山門一向是由了疾親自開闔。他師父曾說:“趁這朝開暮闔間,你站在門上看一看,塵寰是什麼。”

山門正對遼闊西湖,他幼年所見,塵寰不過如霧如煙。對他師父說,他師父哈哈一笑,“就冇看見彆的?”

“回師父,冇有。”

他師父摸著他光禿禿的腦袋笑得更歡了,“傻小子,你離了悟還遠得很呐。”

了疾不服,“惠能的菩提偈上說: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最尾一句呢,你怎麼不說?”他師父牽起他道:“有一天所見非霧非煙,那纔是你真正的修行之路。”

山門開闔經年,了疾所見的仍是西湖上的煙霧繚繞。今朝卻略有不同,山門“吱呀”拉開,煙霧迷陣裡,有張桃花醉臉在紛繁人堆裡笑盈盈地轉過來。

月貞原是想儘所能為穿得鮮亮些,可終是熱孝,再鮮亮也鮮亮不到哪裡去。什麼水色牙白的,屆時淹在花紅柳綠的人堆裡,反而不顯。

她琢磨了半宿,晨起便另辟蹊徑。揀了件素麵黑紗長襟,露著半截雪白羅裙,墜細長的白珍珠珥璫,髻上斜插一支湖綠翡翠簪。

在斑斕的人群裡,了疾果然一眼就望見了她。她揹著雙手,得意地咬著下唇憋著笑,把臉稍稍垂下去。

旋即有個小娃娃搶先朝前一跳,跳到身前一把抱住了疾的腿,“鶴二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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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金剛經》。

②同上。

③《心經》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入V,晚點0:5分更新,也是大肥章,榜單原因,最近三天都是0:5分更新。

V後三章評論有紅包~

剛剛入V,求不養肥~

◉ 21、深深願(一)

林間樹玦處, 嵌半片西湖。紅日初升,火光灑在粼粼水上, 狀若流金。

門前香客遞嬗向了疾合十行禮, 踅進寺內燒香去了,獨月貞與她母親嫂嫂還在門前。

白鳳一心要到大慈悲寺燒香,誰知稀裡糊塗叫車馬拉到了小慈悲寺門前。當著和尚在跟前, 不好多說,預備著一會拉著月貞走。

誰知聽見元崇喊了聲“鶴二叔”,才依稀想起來, 李家有位二爺出家做了和尚,跑不離就是眼前這位了。

迎麵見了疾迎將出來, 麵上些微詫異,向月貞幾人行禮, “大嫂怎的想著到這裡來了?”

月貞揹著手, 兩袖兜風,羅裙颭揚, “與我娘和嫂嫂來燒香還願。本來是去大慈悲寺的, 可天還冇亮就見路上車轎多得很。不消去瞧, 肯定擠死個人。菩薩嘛,哪座廟裡都一樣,我們到你這裡來還願也是一樣的。”

映著一縷曦微,了疾麵上的那點詫異變為一絲踟躕,“大嫂難得回門一趟, 該在家好生歇幾日纔是,何必勞頓。心懷慈悲, 不拘燒不燒香。”

“怎的, 你這廟裡不歡迎香客?”月貞輕挑蛾眉, 向兩邊歪一歪臉,“這是我娘,這是我嫂子。娘,他俗名叫李鶴年,是我們那邊宅裡霜太太的二公子,崇兒的二叔。”

兩廂見過,了疾領著往門裡進去。但見一個偌大想香爐煙燻火燎地燒著,背後三重大殿依山而建,林木疊嶂,層層錯落。

三重殿左麵是飯堂,飯堂後頭是和尚們的居所。右麵錯落著幾間禪房,專供做佛事的香客居住。

雲鐘一響,飯堂開了早飯,香客們先一窩蜂湧到裡頭吃飯。了疾領著幾人單往右麵長階上去,開了間禪房請月貞一家休憩,“此刻飯堂客多,幾位施主先請在這裡休息,一會將早飯送到這裡來用。”

老太太又瘦又矮,夾在月貞白鳳當中,不知該如何應對。

一般的和尚便罷了,偏又是親家二爺。她一輩子冇見過多少世麵,簡直不知該以僧禮或以俗禮相待。隻在袖裡籠著兩隻手,拜了又拜,“您客氣,您客氣。”

月貞將她娘瞥一眼,障著袖口咯咯笑起來,“鶴年,你不要叫我娘老施主,你這樣叫她,她就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你了。彆彆扭扭的。”

了疾隻好改口叫“老太太”,老太太則回敬他“鶴二爺”。

他聽了笑笑,“不必稱什麼二爺,老太太叫鶴年是一樣的。”

老太太忙又改口,稱了“鶴年小師父。”

這才罷了,了疾吩咐小僧瀹茶款待,而後踅出門去。

頃刻月貞便捉裙追出來,在場院裡叫住他,“鶴年,你急什麼?”

一廊連著四間禪房,合抱一方場院,院中種著棵老槐樹,樹上滿掛紅繩。

廟裡的一草一木皆有靈,香客們信這個,能掛東西的地方都將牽腸掛肚的心事掛在上頭,求菩薩落眼看見。

到底有多少人如意,多少人失意,也不得而知,想必人人心裡都住著鬼,所以信神。

月貞那一點見不得人的心事此刻也似掠在枝上,給馨風吹拂著。葉罅裡的太陽光映來她麵上,彷彿一壺春色。

她陡地讀明白了自己的花花腸子,再見了疾,就總有些含羞的意思,拘束著不看他,把眼落到身旁的吳王靠上,“今日香客多,你想必是要忙得脫不開身了?”

了疾在樹下回身,驀然間重逢,有些不自在,也把眼睛略微避開,“我去替你們拿早飯。”

“還要你個住持親自去拿?遣個小和尚去就是了嚜。”

“他們招呼香客走不開。”了疾走出去一步,又回首問月貞:“大嫂預備幾時回去?”

月貞聽他似有些逐客之意,自省並冇有哪裡得罪了他,立時便有一口氣慪上心頭,“你們廟裡還趕人?我又不是不給香火錢。”

語畢一翻眼皮推門回房。

白鳳正貼在門後聽,不防月貞進來,趔趄兩步,險些跌在地上。

她聽得不清不楚的,隻當月貞是與了疾在客套寒暄。也冇細問,隻咂舌坐到榻上,“嘖嘖,聽說鶴二爺的爹在京裡做官?”

“啊,常日不在錢塘。”

月貞惱著坐到椅上吃茶,把兩片嬌嫩的唇空蠕兩下,像是在罵誰。白鳳瞧她像是有些生氣,暫且不去理她,隻立起身來把禪房轉一圈。

為行方便,榻床案椅應有儘有。白鳳將老太太攙到床上去睡著,回身過來,“這禪房睡一宿也不知多少錢。”

月貞曉得她的意思,暗裡橫她一眼,“多少錢也不要嫂子掏,怕什麼。”

“哎唷唷,我可冇彆的意思。”白鳳坐到榻上,又咂舌道:“我瞧鶴二爺一表人才,真是可惜了,放著好大的家業不要,跑到山裡來做和尚,有什麼意思?不都便宜了他大哥?”

“那是人家的事,嫂嫂管他這麼多。”

白鳳嗬嗬一笑,“倒也是,彆人的閒事我才懶得操心,不過是多嘴說一句。可是姑娘,你的事我做嫂子的不能不替你打算。你們大爺冇了,外頭的買賣都交給二爺,你落得個什麼?每個月拿著點死錢,人家二房不拘哪裡掃一掃,還比不上那點月例銀子?”

月貞有些不耐煩,“我又有什麼法子?嫂子站著說話不腰疼。”

“到底這家裡有多少銀子,你好歹得心裡有個數啊。說句不好聽的,哪天大老爺歸了西,倘或分家,你什麼也不清不楚的,人家能分你幾個錢?還不是欺負你們孤兒寡母。”

就是真欺負了,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誰叫月貞是個寡婦,無人替她做主。她默然不語,呷著茶,唇角捲起絲淡泊的苦笑。

正好了疾提著食盒進門,白鳳忙去接手,連聲道謝,“真是有勞鶴二爺,我們來,還平白給您添麻煩。您隻管忙您的去,我們歇夠了自去殿裡燒香。”

了疾前日接了幾位官宦公子的貼,說是今日要來尋他談講佛法。眼看客將到,他看了月貞一眼,向她邁出去一步,欲言又止。

旋即月貞立起身來,白鳳在躬著腰擺飯,隔著她稍顯臃腫的側影,月貞對了疾期待地笑了笑。

他卻合十說:“大嫂請自便。”

末了晨曦將他的背影吞噬。月貞心裡是想與他多說幾句話,苦於無法,隻能眼睜睜乾看著他出去。他就這樣走出去了,並冇有再回頭看一眼。

她忽然有些生怨,屁股上像長了釘,坐在椅上橫不是豎不是的,總是煩躁。林風微涼,滿腔熱情也似遭冷風吹過,淺拂向,西湖水。

晴光和藹,香風緩送,了疾的臥房背靠山陰,那崖上生了叢翠竹,墜下枝來,葉梢掃在他的屋簷上,簌簌嘩嘩地響個不停,拂得他心有些不靜。

屋中安放矮幾,了疾位居上席,三位年輕相公略居次席,迎著幾麵風窗,正好將他額上的細汗看得一清二楚。

那姓陳的相公好不得意,捏著扇柄將了疾指給諸位瞧,“你們看你們看,了疾今日心不定,發了一頭的汗!”

眾人遞嬗取笑,“了疾住持,你總不會怪是天熱吧?成日隻說我們幾個心浮氣躁,你今日也好不到哪裡去,還如何說我們?”

了疾抱歉地笑了笑,“屋頂上的竹葉在動,叫人靜不下心來。”

說著,他眉間攢惑,仰頭將藻井望一眼。卻在那八寶蓮花紋的雕花藻井裡浮現起月貞的一片音容笑貌——

她嬌嬈姽嫿,慵鬢鬆鬟,有些市井小民難得的婉嫻,又有點大家閨秀難得的野氣。今番再見,又有不同,蒼白的臉上添了抹含羞春色,在人群中亭亭獨豔。

“噯,你這話可不像佛門中人說的。六祖慧能不是說,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你修行多年,怎麼自己心不靜,反怪到竹葉身上去?今日論禪,你輸了,認不認?”那陳相公乾脆拔座起來,剪著胳膊言之鑿鑿。

驀地說得了疾醍醐灌頂。月貞一個寡婦家,為什麼費儘心思尋著由頭輾轉到小慈悲寺來,恐怕不難揣測,隻是他一向避忌不去深思。

此刻一想,雖不覺得意外,卻連他自己也驚心不已,神色有些恍惚。

眾人又逮著空子笑他,“季尋,你才說要罰他,就將他嚇得這樣!了疾,這可不是你素日的做派,還冇說罰你什麼,你先六魂無主了,哪裡還有平日行容自若的態度?噯,你可是一寺住持,可彆丟了份,連個小沙彌也不如。”

了疾回過神來,摸出絹子拭了一額汗,垂下眼點頭,“季尋說得在理,我認罰。諸位要罰我什麼,且請說來。”

陳季尋將扇柄啪嗒啪嗒在手心裡拍著,“罰你什麼你都不怕,冇意思。這樣好了,往常都是我們到寺裡來將就你,今日大好天氣,你也將就我們一回,同我們到西湖遊船論經。不算為難你吧?”

此刻了疾正傷神,他一心想要避開月貞,避開這煩擾思緒。又恐哪句話不對付,傷了月貞臉麵。得了這個由頭,豈有不應的?

這廂爽快點頭,換了見檀色大袖僧袍,與眾人相繼出了禪房,偏又在廊頭瞧見月貞。

她坐在吳王靠上,兩個胳膊伏著闌乾,下巴擱在上頭,略微噘著嘴,像是等了許久,臉上隱隱透著些不耐煩。

簷外是一片遠遠的石崖,崖上金烏在她鼻尖閃動著,奪目又刺目。了疾暗裡斜她一眼,頓覺有一絲魂離意亂。

再不避,隻恐怕引火燒身。

向來問佛解惑的香客不拘男女,幾位相公官人隻當月貞是尋常女香客,不便多言,隻先行沿階下去,在山門處等候。

月貞隻待他們冇了影,才拂裙走來,“你這是要出去?”

她在門外都聽見了,問不是要個答案,而是希望了疾能改個答案。

了疾卻將身子轉向廊外,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迎著山風,握著拳“吭”地咳了聲,“與他們幾位約著遊湖講經。大嫂燒完香,可以叫寺裡的弟子替你們叫車轎送你們回去。”

他側著身,留一張側臉映著遙遙翠微,益發顯得整個人露冷風清。但說的話又是極其周到體貼,叫人摸不準他心裡到底怎麼樣。

他是歡是愁?是厭是喜?月貞猜不到。想來也是,人家有自己的事情,憑什麼要改主意,難道就為她在這裡?

她是他什麼人?禮法上講,他們是一叔一嫂;教條上看,他們是一僧一俗。反正怎麼論,都不該是一個男人與一個女人。

月貞不禁灰心,下巴朝那曲折的石階下一折,低低咕噥,“哪裡的菩薩都一樣,我做什麼眼巴巴跑到你的廟裡來?我來了,你倒要出去,什麼意思嘛。”

可惜風往回刮,並冇有將她低低的埋怨刮到了疾耳朵裡。他撚持珠的手剪起來,又囑咐月貞,“這裡雖然是山腳下,要走到街市去也遠。大嫂不要耽誤,燒完香就回去,省得天黑了到不了家。”

“曉得了!又不賴你的齋飯吃……”

月貞冇好性地吐出一口氣,一抬眉,了疾業已沿著石階下去了。

她忙追出廊外,扶著雕闌朝下望。石階曲曲折折,苔痕蒼蒼,遠處山霧未散,湖煙繚繞,襯得這條路益發撲朔迷離。了疾行走其中,像隻雲中山鶴,他手裡的持珠墜著黑流蘇穗兒,在他背後蕩著,與她的眼絲結在一處。

可當了疾仰頭望回來時,隻看到她背影嫋嫋地向裡走了,餘下黑色的裙尾糾葛著雕闌。

遠處的幾處石階上,遊人繁雜。佛主麵前眾生平等,未出閣的小姐姑娘們多的是,自然了,也容得月貞這樣的寡婦。

又歇足小半個時辰,老太太精神見好,母女嫂子三人由個小和尚領著凳上三重殿燒香。

月貞一步三回頭,近午時,仍不見山門處了疾回來,隻得香客們進進出出,有緣無緣的,插肩而過了。

殿內卻是一片悄寂,佛龕上浮香嫋嫋,四麵羅漢菩薩的或是在蓮花座上半闔著眼,或是手持法器怒目圓睜,使一切鬼祟魍魎無所遁形。

月貞心不在焉在蒲團上拜了幾拜,她老孃在邊上唸唸有詞一回,末了捱過來指點她,“月貞,要誠心些。你在哪裡都是這樣子,一雙眼睛亂瞟亂瞄的,冇規矩。”

“我看看菩薩靈不靈。”

老太太叱她一句,“這還能叫你看出來?你肉體凡胎,不要亂講話。”語畢,合著香閉上眼,倒是向菩薩大聲求了一句,“求菩薩保佑我們月貞在李家平平安安,安安生生享個少奶奶的福。”

她娘一向有心事都是擱在心裡,不肯輕易叫人聽見的,唯恐有小鬼拿了她的把柄。難得一回宣之於口,不知是說給菩薩聽還是說給月貞聽。

月貞胸中透亮,攙著她起身,嗬嗬笑道:“謝謝娘為我費心。”

她嫂子帶著兩個孩兒忘後殿燒香去了,趁著不在跟前,她娘握住她嘁嘁地唸叨,“我是你娘,自然是為你費心。你如今嫁了人了,也做了娘,該曉得我的不容易。你出閣的時候我冇有什麼嫁妝給你,不是我捨不得,實在是家裡艱難。你哥哥擔子重,又是我,又是你嫂子,底下還有兩個兒子,全靠那間鋪子撐著,他不容易,難呐。”

月貞嘴上不斷應著,“我曉得,自己孃家人,我往後在婆家遇見什麼事,還是哥哥替我出頭。”

然而眼底的笑意卻漸漸失了神光。果不其然,她娘難得肯費心體貼她一回,背後就牽連著彆的厲害乾係。分明是要替她哥哥嫂嫂吹些耳邊風,想從她身上討好處。

她另一手牽著元崇,攙著老太太踅往後殿。菩薩狹長的眼斜睨著地上她的影,瘦瘦長長,伶俜無依。

拜過三重殿,那點越矩的心事仍然在神佛眼皮底下暗暗醞釀,愈發心浮氣躁。

時下已過午時,老太太催著要回去,可了疾還冇回來。月貞不想走,藉故俄延,攙著老太太四處亂逛。

逛得老太太直捶腿哎唷,“走不動了走不動了。白鳳,去把幾個孩子找回來,禪房裡歇一會咱們就回去。我們娘仨都出來了,永善一個人在家,誰燒飯給他吃?”

三個孩子不知在哪裡玩耍,白鳳依言去尋,月貞攙著老太太往長階下走。

走到二殿邊上的小山亭子裡,月貞一行向山門處望眼欲穿,一行攙著她娘在亭內坐下,“哥哥這樣大的男子漢了,冇人燒飯還能餓死不成?就是賣麵果子的。自古就冇聽見哪朝哪代餓死了賣糧米的,娘操心也太過了些。”

“見天看著那些麵果子,誰還吃得下?”老太太坐在石凳上乜她一眼。

月貞坐在吳王靠上,胳膊伏著闌乾,噘嘴朝山門眼癡癡地盼著,“娘就是偏心,還有什麼好講的。”

老太太捶著腰細碎咕噥,“都是我生的,我偏心什麼?可自古都說‘養兒防老’,冇聽說養女防老的。姑娘終歸是彆人家的人,你嫁了出去,難道我還能靠你不成?我既靠著兒子,待他周到些,也是應當。”

母女二人互瞥一眼,相繼無言,隻剩山風細吟。月貞心內感到一種徹骨的孤立無援,孃家是真回不去了,然而婆家也不夠親近,不覺中她走到這前不能進後不能退的境地。

不一時瞧見白鳳慌慌張張從亭外長階捉裙跑來。月貞見她麵色發急,忙迎出去,“嫂子這是急什麼?”

白鳳把膝蓋一拍腳一跺,眼角逼出幾滴眼淚,“大哥兒摔著了!這孩子好好的,偏要作死去爬那棵樹!這不就摔下來了!腿摔得走不動,這會剛給小和尚抱到禪房裡去了。”

“要不要緊呀?”

“他直嚷疼,誰知道要不要緊,我瞧那膝蓋簡直腫得嚇人!”

聞言,老太太立時彈身而起,“哎唷!快、快回禪房瞧瞧去!”

三人剛騤瞿至禪房外頭,便聽見裡頭殺豬似的叫喚。進門一瞧,白鳳那大兒子正抱著膝蓋在鋪上打滾。

月貞是自來不喜歡這兩個侄子,架不住老太太疼孫子疼得要緊,一聽孩子哭,一張溝溝壑壑的臉也不禁淚下,上前去將小大哥的手腕掰開,“可彆亂碰,當心骨頭碰折了!”

白鳳上前幫忙,幾個人哭作一堆。床前照料的和尚隻得向月貞迎來說:“業已搽了些跌打的藥膏止疼,又叫人下山請大夫去了,大奶奶請放心。”

冇甚大礙,月貞心內也鬆了口氣,偏眼朝床上瞅一眼,旋即心內竟暗暗生出兩分慶幸。

瞧這陣仗,要走是走不成了,她娘心疼兒子冇晚飯吃,更心疼孫子的傷勢。橫豎是成全了她。

她上前跟著撩開侄兒的褲腿看一眼,蛾眉緊蹙,“呀,腫得這樣,可動彈不得了。娘,嫂子,讓他床上躺著,寺裡的小師父下山請大夫去了,等瞧好了咱們再走。”

不時大夫來瞧,上了些藥膏,囑咐暫且不要挪動。聞言闔家皆苦著臉,月貞也隻得假作愁悶,又請和尚另開間禪房,帶著元崇往那屋裡去歇。

比及日薄崦嵫,南屏鐘起,了疾湖上回來。寺內香客已散,山門處飄著幾縷零落白煙,粗墁青磚地上除了薄薄的苔蘚,還有零星端香與撕碎的紅布條。

日落鴉啼裡,隱隱聽見些孩童的歡聲笑語。了疾向山腰上望一眼,朝居舍內去,問過身畔弟子:“今日並冇香客做佛事,怎麼禪房裡還有客?”

那弟子回:“是貞大奶奶一家。貞大奶奶的大侄子下晌摔傷了腿,弟子們下山請了大夫瞧過,上了藥,暫且挪動不得,隻好在咱們寺裡借宿一夜。”

遙遙天外,大慈悲寺的晚鐘敲著,彷彿振動西湖,水麵上金色的餘暉也跟著曳動。了疾到湖上講經原本是為避開月貞,不過有些人大約是前世的冤家,避也避不開。

連他自己也冇察覺,他心裡並冇有感到厭煩,的確是有些發愁,但愁中糅雜著幾絲喜悅。

他噙著一點不能察覺的笑意步入屋內,推開了向湖的幾扇檻窗,又問弟子:“可曾吩咐飯堂給他們預備晚飯?”

“這會大概都燒好了,弟子這就去取了送過去。”

弟子說話就要出去,了疾輕飄飄地歎息一聲,將他叫住,“我去吧,既是我家的親戚,我應當去瞧瞧。”

最尾多此一舉的解釋,彷彿是說給自己聽的。

歇過半晌,大概是藥膏子起了效用,章家小大哥不大疼了,早止了眼淚,睡在那鋪上橫豎躺不住,油鍋裡的魚似的翻來翻去。

老太太並白鳳皆圍在床前噓寒問暖,拍著他另一條好腿喁喁叮嚀,“不是方纔疼得動不得的時候了?這會扭來扭去的不肯安生,大夫怎麼說來著?”

小大哥噘著嘴哼唧,“躺得冇意思。”

旋即白鳳照著他胳膊擰一把,“爬樹有意思,你再爬去!看骨頭不跌碎了你的!”

“不是我願意爬,都怨元崇!要不是他慪我,我才懶得去爬那樹!”

經他一說才曉得,是元崇腕子上戴的一隻銀鐲子叫章家兩個小哥看上了,非要爭他的。元崇與他們打賭,誰先爬到樹上去就給誰,這纔給老大摔了下來。

元崇正在罩屏外同小二哥玩耍,聽見他控告,把小小個身子縮在罩屏角蹲著,迎麵看了看椅上的月貞,兩個小手緊扣緊罩屏的鏤空雕花孔內。

他素日都是奶母帶著,與月貞不大親近,隻恐月貞罵他。

當著老太太白鳳的麵,月貞不訓他兩句也不好,隻得不痛不癢地朝他指過去,“崇兒,就該打你一頓纔好!”

正說話,倏見了疾提著食盒進來,元崇如遇救星,一下藏到他身後去,歪出一雙怯生生的眼睛,“二叔,我母親要打我。”

總算盼得了疾回來,月貞那雙眼也鋥地亮起來,由椅上拔座,迎麵望著了疾笑。笑含幾分俏生生的得逞的意思,“鶴年,真是不好意思,原本下晌就要回去的,誰知小孩子摔折了腿,大夫暫且不叫走動,隻好接著叨擾你了。”

“大嫂客氣,我聽見弟子們說了。”了疾將食盒擱在桌上,睞她一眼,不以為意的態度。

月貞歪著眼瞅他,打鼻管子裡輕輕哼一聲出來。這一聲飽含太多情緒,幾分為他待她不夠熱絡的委屈;幾分為他拿她冇法子的驕縱;還有幾分,是為她自己爭取到與他相處的一段短暫光陰的高興。

也不知他聽冇聽見,聽見了,又明不明白?

白鳳見了疾進屋,方纔要說元崇的話隻得咽回喉間,迎來福身道謝。

了疾便轉而向老太太白鳳行禮,又走去床前瞧了小大哥的傷勢,“老太太不要著急,明日消了腫就好了。夜裡風涼,請用過晚飯後早些歇息。”

幾人客套幾句,了疾待要辭將出去,月貞礙著她娘與嫂子,也不好留他,暗裡轉著心眼要尋個空隙與他說話。

真格是想什麼來什麼,了疾一條腿剛跨出門檻,另一條腿就給元崇抱住,“鶴二叔,我今晚要跟你睡。”

了疾回身將他抱起來,笑道:“這裡有的是空屋子,怎麼要跟我擠在一處?”

元崇悄悄瞥月貞一眼,“母親要打我。”

偏給月貞聽見,走來輕手捏他一把,“小小年紀就學會告刁狀了,我幾時說要打你了?”

“您纔剛說我該打。”

月貞理虧,隻得叉著腰瞪他,野丫頭似的,冇有一點坐母親的端莊威嚴。了疾把這對生搬硬湊成的母子睃一眼,好笑著掂一掂元崇,“好,跟二叔睡,二叔抱你回屋。”

月貞也不攔阻,心裡自打著一把算盤,由得他們去。

這廂旋身進門,老太太喊她吃飯,在椅上捧著碗責備,“嫁了人了,還這麼不懂事。鶴年小住持雖然是他的二叔,可他們出家人是經不得吵鬨的。你的孩子你不自己帶著,交給他帶,不是平白給人家添麻煩?”

白鳳在床上給小大哥餵飯,也抽空嗔她,“姑娘是真傻,如今既已認下元崇了,就該拿出做母親的樣子。他原本就不是你生的,你再不同他親近,往後長大了,能與你貼心?既不貼心,還怎麼為你打算,替你在李家出頭?”

月貞不以為然地翻眼皮,“嫂子三句話不離李家的家業,如今老爺太太還好好的活著呢,你倒是替我想得長遠。”

外人哪裡知道,她正是要借元崇這個由頭一會好去尋了疾說話。熬到胡亂吃過飯,她把嘴一揩,喬張致地悔道:“娘和嫂嫂說得是,不好放元崇在人家屋裡,我這就去接他回來。”

“噯,天都要黑了,你個寡婦家跑到個和尚屋裡……”

白鳳話音未落,月貞業已跑冇了影。

日暮黃昏,草木腥氣裹在檀香裡,隨風入簾。木魚與鐘聲,和尚的誦經聲,嗡嗡的,一潮接著一潮。這是世外,一眼望出去,塵俗囂煙掩埋在花枝裡外,林木之間。

是這個原因,月貞暫且忘了她的身份,一點私情也在暗中不受拘束地肆意膨脹。

這裡滿座菩薩又怎麼樣?反正它們不會開口,不能規勸她,也不能叱責她,更不會將她不能見光的心事說給彆人知道。

她懷著僥倖爬到了疾禪房,在廊廡底下聽見裡頭在說話,是了疾在哄元崇吃飯。元崇雖然年紀小,到了李家,也像懂得自己是寄人籬下,總有些拘束似的。

難得今番胡攪蠻纏的任性,一個勁地推碗,“二叔,冇有肉,不要吃。”

月貞藏在窗畔偷瞄,見了疾將元崇抱在懷內耐心哄著,“偶爾吃些素齋對身子是好的。你說二叔長得高,就是吃素的緣故。”

“虧得你有這耐心。”月貞嘻嘻笑著,捉裙進屋,迎麵向元崇瞪圓了眼,“你不吃這個,夜裡可彆嚷餓,就是嚷也冇吃的給你。我可不是陳阿嫂,凡事都將就著你。”

元崇一見她,將小小的身子往了疾胸膛裡貼近,“二叔,你瞧,母親追到這裡來打我。”

了疾低下頭笑,“你母親不是來打你的。”

這屋子雖然寬敞,卻陳設簡單,一目瞭然。正麵牆上繪著佛像,底下案上供著香爐,左右兩麵結掛著鵝黃緞帷帳。左首罩屏內是一間小廳,堆了滿麵牆的書,安放一張矮幾,幾個蒲團,了疾抱著元崇在幾後席地而坐。

右首罩屏內則是簡潔的床與榻,兩邊檻窗大開,藉著幾縷黃昏天色,還未掌燈。

月貞顧盼一圈,走到矮幾前跪坐著,“這就是你的精舍?真是不明白你,好好的福不享,偏要窩在這裡過這樣冷清的日子。”

“與風為伴,與木為鄰,冷清麼?”了疾笑笑,放下元崇,就著桌上的一壺熱茶給她倒了一盅,“大嫂是喜歡熱鬨的人。”

月貞端起茶乜他一眼,嘴角總是噙著笑,“熱熱鬨鬨的難道不好?像你似的,什麼與風為伴與木為鄰,修行這麼多年,不也還是肉體凡胎,冇修成神麼?”

“我修行不為成神。”

“那是為什麼?”

“為六根清淨,四大皆空。”

月貞因問:“四大是什麼?”

“天地水火。”

“噢,那六根又怎麼解?”

了疾以為她對佛法起了興致,一壁替她添茶,一壁耐心解說:“六根是說眼跟根,耳根,鼻根,舌根,身.根,末那。以六根觸六塵,色,聲,香,味,觸,法。修行的目的,不外乎是為超脫這六塵。”

月貞抿著唇上的茶漬剔他一眼,“既然四大皆空,你怎的又要吃飯吃茶?可見這‘空’是自欺欺人的話。”

“這四大皆空的意思,是說順應自然,放下執念。”

“執念又是什麼?”

月貞撐起身去掌燈。在供案上尋見青燈一盞,她擎著回來,擱在矮幾上。周遭都沉入深重的藍色裡,窗外的林木花枝在昏暝的藍裡像一筆勾出的水墨畫,小小一簇火苗在這樣的情境裡顯得分外溫暖。

橘紅的火光碾過了疾的眼皮,照得他輪廓也格外溫柔,月貞看迷了眼,索性支頤著下巴撐在幾上,“你說呀,什麼才叫執念?”

了疾把眼皮稍稍垂避下去,撚動手裡的持珠,“對不可逆,不可改之事過分堅持,就是執念。”

“不堅持一下,又怎麼能知道它是不可逆不可改的呢?”

他“吭”了聲,把腦袋轉向彆處,心裡咚咚敲著,一時不知該如何對答。看見元崇在拿供案上的木魚,他趁勢扭轉談機,“崇兒,木魚可碰不得,敲了它大了可就娶不了媳婦了。”

元崇雖然不懂“娶媳婦”的道理,但聽起來是樁要緊事,唬得他把小手一縮,藏在身後走來,“二叔,娶媳婦做什麼用?”

倒將了疾問得眼瞼微紅,短暫沉默。月貞瞟他一眼,跪直了身,向元崇張開手臂,“娶媳婦就是一個男人接一個女人到身邊來,男人照料女人,女人照料男人,他們一齊生個娃娃,白頭到老。”

女人元崇還不大有興致,不過小孩子都喜歡娃娃。他撲在月貞懷裡,仰麵看她,“母親,男人和女人怎麼生娃娃?”

問得月貞麵頰飛紅,假裝鎮定,“就是要睡在一張床上。你小孩子家,不許問這些。”

聞言,了疾不由得透過鵝黃紗幔,望了那頭的架子床一眼。那邊罩屏內冇上燈,窗裡有一片月光滲進來,淡淡的藍色,映著灰色的帳。紗帳被細風吹著,輕微浮動,像浮起的一片溫柔水。

整間屋子都被浸得溫柔了,就連窗外望了十來年的嶙峋山崖,也在月光裡變得前所未有的柔軟。但是他立馬又感到無恥與懊悔,忙把目光落到供案上的香爐。

然而他也不能叱責她,到底是童言無忌,她並不是始作俑者。況且過於避諱,反倒招得元崇愈發好奇。於是兩個人都喬作鎮定。

叵奈元崇又問:“睡在一張上,怎麼生娃娃呢?陳媽媽也是同我睡在一張床上的。”

月貞冇廉恥地噗嗤一笑,偷麼斜了疾一眼,“不是那樣睡。”

“那怎麼樣睡?”

“嗯,這可真是難倒你娘了……”月貞其實也隻是一知半解。她一麵羞赧難當,一麵又使著壞心,眼骨碌碌轉到了疾臉上,一併模棱兩可地將話鋒推到他身上,“你二叔知道得多,你去問他好了。”

了疾陡地一陣意亂,噌地站起身來,有些冷了臉,“大嫂,崇兒,天黑了,你們該回去歇息了。”

他手間墜著的持珠在搖晃,竹影同樣搖晃在他檀色的紗袍上,襯得他些微繚亂慌張。月貞一向看他都是泰然自若的,今夜卻如此不同。

她認定他是因她而慌亂,不論怎麼樣,能撼動他那一身恬然,心裡難免會生出一種驕傲。

她斜飛一眼,點點恃寵生嬌,“這麼黑,石階上來下去的,你也不拿盞燈送送我們娘倆?”

了疾冇奈何地走去點燈籠,“走吧。”說話提著燈籠立在門首等她。

月貞拂裙起來,見他隻穿那件紗袍,有意關懷,“風吹得可有些涼。”

他卻會錯了意,隻當她冷,回身往屋裡取來件玉白氅衣遞給她,“披上。”

她也冇辯解,笑著將袍子攏在肩上,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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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深深願(二)

玉山長夜, 是風涼露重,月荒林影間。腳下和尚們的居舍還綴著幾點黃燈, 渺如螢火。還是了疾手上的燈籠可靠些, 他在前頭抱著元崇,時不時地回身將燈籠照在月貞腳下。

整座南屏山陷入永寂,能清晰地聽見夜風細嘯, 將月貞肩上的白袍向後吹著,彷彿是身後有一隻手拉扯著她。

她扭頭一望,山巒成了個欺世的黑影立在背後, 倏地唬她一跳,“不知這山裡有冇有狼?”

“這裡是山腳底下, 人走得多了,野獸就不敢出冇。大嫂彆怕。”

元崇在了疾肩上睡著了, 因此他說話是低聲的, 卻莫名能定人心神。他站在下頭等著,燈照在她腳下, “大嫂來, 走在我邊上。”

“噯。”月貞答應著, 左顧右盼地捉裙來到他身邊,把他胳膊肘底下的衣料拽著,“看不清,不會踩著蛇吧?”

了疾隻睨了臂彎一眼,一語未發。

兜兜轉轉歸至禪房, 隔壁老太太與白鳳領著兩個侄子先歇下了。黑窗裡傳出老太太抑低的聲音,“月貞?”

“娘, 是我, 您還冇睡?”

“你冇回來, 我哪裡能放心睡。既回來了,快帶著孩子歇了吧,明早好回家去。”

月貞躡著手腳推開隔壁禪房的門,抹黑尋燈點上。了疾將元崇輕手放到床上去,直起腰來,月貞就近近地立在身前。

她擎著一盞昏燈,眼睛映得黃黃的,像一場清秋。那種異動又襲入了疾心上,他說不清,彷彿清寂的心裡落進兩隻螢火,撲撲簌簌地躍動著。這感覺很陌生,佛偈裡從冇有過註解。

他不自在地挪開眼,“大嫂,早些安寢。”

“鶴年,謝謝你。”

說著話,月貞擎燈將他送至門首。場院裡落滿月輝,樹上的紅布條像一隻隻白骨猙獰的手,在風裡張牙舞爪。了疾堅實可靠的背影嵌入樹蔭底下,使它們得到撫慰,統統溫柔地安寧了。

月貞心裡有也如同有隻溫熱的手撫過,令她彎起一抹恬靜的笑,腦袋歪在門框上,暗賭他會不會回頭。

回頭?不回頭?

了疾同佛理之外的一種本能鬥爭著。然而出世修行,無非是同一些本性本慾作鬥。他分明該走了,又留連什麼?留連也不過是一種貪慾,他應當剋製的。

他在世外與紅塵的邊緣,些微向後斜看一眼。遺憾與慶幸的是,不夠望到門框。她還在不在那裡,隻有月亮知道。

次日章家小大哥的膝蓋消了腫,能勉強動彈了,老太太便又心疼兒子冇飯吃,一聲一聲地摧著回去,“永善一個人在家不知是怎麼過的,冷鍋冷灶的,夜裡連個吹燈的人都冇有。”

白鳳聽見,心裡也暗起些不高興,擠著月貞咬耳朵,“你娘成日間抱怨,說我支使你哥哥,夜裡睡覺都是叫他吹的燈。真是怪了,我們屋裡的事你娘也曉得,未必她後腦勺長了眼睛?再說,夫妻間我支使他吹個燈關個窗戶有什麼?你哥哥要是有大出息,早年辛苦讀幾年書,考個功名出來,彆說吹燈,我日日替他洗腳都好。可他什麼能耐?不就是個賣果子的?我是嫁到你們家來,又不是賣給你們家做丫頭!”

從前月貞她爹在時,向來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家裡的瑣碎從不過問,然而外頭的事情也冇一項辦得好。

月貞待她爹很有些瞧不上,架不住她娘常說:“女人嚜,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這是命。”

如今她嫁了快牌位,隻能做寡婦。而她嫂子嫁了她哥,她滿不在意地打趣道:“嫂子可真是的,同哥哥好的時候說他這樣好那樣好,這會又說他冇能耐。他到底怎麼樣,我倒不清楚,你自己心裡明白。”

“月貞,還在那裡嘁嘁喳喳鬨什麼?還不快收拾好東西回去。李家隻怕都上門來接了。”老太太聽見一耳朵白鳳抱怨,原本是要扭頭叱她的,可又像是不好得罪了她似的,轉而把月貞罵了一句。

寺裡的小和尚去請了車馬,奈何小路上不來,隻停在大路上等候。小大哥雖能挪動,仍舊走不得,了疾原是要親自揹他一程的,不想剛出居舍,聽見弟子來回上麵大慈悲寺的師父來訪,在偏殿等候。

他隻得回屋去換袈裟,吩咐弟子,“你送貞大奶奶他們下山去,告訴一聲,我這裡有事走不開。”

這廂迎至偏殿,果然見一僧侯在椅上。那僧穿扣著明黃袈裟,身量臃腫,四十上下的年紀,雖在大慈悲寺有些輩分,但論起來,與了疾是同輩,了疾稱呼他“玉海師兄。”

玉海嗬嗬合十,此番是為求人,開口便先套個乾係,“你師父在外雲遊還未歸寺?”

了疾請他落座,吩咐弟子瀹新茶上來,“有勞師兄惦記,師父他老人家恐怕還有個二三年才能回來。”

“你師父就是這性情不改,做事不管不顧。你年紀輕輕的,將大大小小的事情竟都丟給你,也不怕你應付不來。”

新茶奉上,玉海呷了一口,咂舌稱讚,“一嘗就曉得,必定是你們李家的茶。你們大老爺家的龍井是錢塘的頭層,按說杭州府的茶商不少,可手裡的出的茶不及你們家,到底是‘龍井李家’。”

大慈悲寺是杭州名寺,單是僧眾就有幾百,不單是本地的香客多,外地的富商官宦也不少,因此寺裡稍有頭臉的僧人說話都好打官腔,更兼大多生一雙勢利眼,簡直不像個出塵世外之人。

了疾一貫不愛與他們打交道,不過是大慈悲寺例舉無遮大會時,偶然與他們有些來往。他心內料定,玉海此番突然造訪,必定有事相求。

“玉海師兄過譽。既已出家,就是他們李家,而非我之李家了。”

“師兄謙遜。我聽說貴堂兄仙逝,師兄回去做法事,在家耽誤了許多日子。我要是早來,隻怕還要撲空哩。”

了疾因問:“不知玉海師兄尋我有何貴乾?”

這廂一問,那廂便是一歎,“實不相瞞,是有樁要緊事請師兄幫襯。我們寺裡要改建佛塔,頭兩年就有這個打算的。俄延這兩年,寺裡的銀子加上外頭香客捐奉,還是差個兩萬銀子。知道貴府是杭州城頂頭的大戶,所以主持派我來,想請師兄回府上去通個氣。過兩年佛塔建起來,功德碑上必定頭一個刻上老爺太太的名諱,佛祖自然頭一個保佑老爺太太。”

這話哄旁人罷了,都是佛門中人,還有什麼不清楚的?大慈悲寺要修佛塔,寺內的銀子就有不少,偏他們捨不得掏自家的腰包,便四處哄著香客們出錢。

富貴人家在彆的地方捨不得花錢,卻不敢輕易得罪菩薩,在佛事上一向樂善好施。何況錢塘縣衙聽見,也向朝廷請了筆三萬的款子捐到寺內。

原本這筆建佛塔的銀子是早就有了,隻是大慈悲寺僧眾太多,難保就有手腳不乾淨的,大約近兩年將這筆錢又虧空不少。了疾揣測,大慈悲寺恐怕這會怕不好交差,這纔將主意打到他們李家頭上。

他泯然笑道:“師兄想請李家捐銀子,自然該往李家去。來尋我,我也替李家做不了這個主。”

玉海稍稍欠身,“無非是想請你回家裡幫著說句話。你們老爺在朝中做官,大家都知道,是個豁達開明的好官。霜太太在杭州府也是出了名的大善人。再有師兄幫襯一句,不是比我們親自上門去磨嘴皮子省事許多?修建佛塔,也不單是我們佛門之內的事,也是造福杭州城的事啊,有菩薩鎮著,咱們杭州府的百姓不都跟著安享太平?這對你師兄,也是功德無量之事嘛。”

了疾恐他難纏,隻得點頭,“我過幾日回府去說一句,至於成不成,可不敢下保,師兄還是早日另行打算的好。”

“阿彌陀佛,不論結果如何,都是師兄的功德。”玉海喜上眉間,起身告辭。

了疾將他送至山門處,向他背影的方向望去,遠處掩著幾座閎崇佛殿,貼著金黃琉璃瓦,底下襯著深淵似的綠林,本身就是幾尊玉座金佛。

馬車駛入官道,連那幾座閎崇殿宇也瞧不見了,月貞戀戀不捨地丟下簾子,心內無不遺憾。這裡一回去,再見了疾,又不知要等到什麼日子。

頭先聽他講,家裡要是有要緊事,他方在家。月貞撥著指頭細數,了結了大爺的喪事,家裡還有什麼人值得興師動眾?算來算去,竟算到大老爺頭上。

大老爺如今又癱又癡,牙也快掉光了,不知還能撐得了多久。這麼一想,連她自己也驚嚇,忙暗自譴責自己的不是。怎麼論也是公公,就是個陌路人,也不該盼著人死啊!

白鳳在一旁拍下她的手,“姑娘,發什麼怔呢?”

月貞恍過神來,羞愧地低下臉,“冇什麼,算算到家得什麼時辰。”

“快的,也就個把時辰的事。”老太太精神有些不好,歪在車壁上杞人憂天,“來回耽擱了一天一宿,李家的人到家去冇接著人,還不知要怎麼怪罪。”

月貞寬慰道:“娘就是愛瞎操心,他們去家裡不見我,自然還回去等著,又不會坐在家裡死等。”

“說你不懂事你真是不懂事,嫁了人的媳婦,回孃家不踏踏實實待著,又出門去,招人話說。何況你是個寡婦,李家又是那樣的門第,規矩比彆處更大。”

月貞懶得同她分辨,她娘這性子,嫁一回人就似投身報國,心肝脾肺腎一併都是夫家的。不用旁人勸,她自己待自己就比旁人苛刻些。

不過老太太這擔憂也不是毫無道理,月貞年輕,才做媳婦冇多久,哪裡曉得世人的眼睛就是戒尺,將人的言行舉止量得分毫不差。

那頭裡芳媽往章家白跑去了兩趟冇接著月貞,回去果然向琴太太陰陽怪氣排場月貞一通,“章家大哥說,孃兒們往大慈悲寺燒香還願去了,原本當日就該回的,不知被什麼事絆住了腳,在寺裡住了一宿,不知今日回不回得來呢。貞大奶奶也真是,今日十五,闔家是要在一處吃飯的,老祖宗定下的規矩,偏她年輕不守規矩。”

琴太太在榻上翻著帳篇子,眼也未抬,“走的時候你告訴她這規矩了麼?”

“怎麼冇告訴?送去的時候我就叮囑得好好的,縫初一十五闔家人口都要在一處吃飯,給祖宗上香。她還答應得好好的呢。”

琴太太抬額起來,紗窗外已有些日薄西山,發紅的日光流進她眼底,仍然冷冷淡淡,瞧不出個喜怒。

她把賬本闔上了,語調縱容,卻有種輕飄飄的冷漠,“再往章家跑一趟,月貞不是那不懂事的孩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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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深深願(三)

芳媽領命而去, 少了她一張唼喋不休的嘴,屋子裡頃刻顯得空寂。其實還有三兩個丫頭在罩屏說話做針線。但太陽落在炕桌上, 那些絮絮的聲響像桌上的塵埃, 十分微弱。

帕子一抹,黑漆漆的炕桌又一塵不染了。馮媽將一隻茶碗擱下,一麵窺琴太太的臉色, 一麵唸叨:

“不是我們這些底下人說嘴,太太也太心慈了些。先前為大爺的事亂糟糟的放著貞大奶奶不管就罷了,如今大爺的事情忙過去了, 太太還常體諒她年輕,又總說她的新媳婦。就是新媳婦, 纔要知道規矩呢,否則日後難管教。”

琴太太冇看她, 自顧著端起茶碗刮茶沫子。她便接著往下說:“況且咱們惠歌的婚事也要打算起來了。家裡的奶奶們有什麼行止上的差錯, 傳出去,帶累了咱們惠歌。我聽那邊宅裡的人說, 今年冬天, 二老爺是要回來過年的。”

“月貞不過是個冇見過行市的姑娘, 就是出差錯也錯不到哪裡去,無非是嘻嘻哈哈的不端莊,倒不要緊。隻要她冇有彆的心思,肯安分,就是我要的兒媳婦。你彆看那些大家小姐麵上規矩, 其實書讀多了,花花腸子也多, 叫她本分做個寡婦, 又冇有親生的子女在跟前, 她還守不住。她們家裡也要來鬨,多的是麻煩。”

說到此節,她刮茶碗的手頓了頓,正色道:“不過你講得也是道理,現在過於放任了,日後不好管教。”

接著,茶蓋又慢吞吞地颳起來,“哧啦哧啦”的聲音拉得細長,幾如尖利的冷笑,“好像芸娘,明麵上喬張作致的怕我,私底下儘給我惹氣生。還不是仗著她孃家在仁和縣生意做得大,家底厚的緣故。”

馮媽立在一邊,笑著剜她一眼,“瞧您說得,他們家也不過是做些倒買倒賣的生意,還能跟咱們李家比?還不是咱們李家瞧不上……”

說到半截,給琴太太眼皮一橫,馮媽一笑,後頭的話便打住了。

叵奈女人的心反覆無常,琴太太不叫她說,自己又絮叨起來,“講到這個我就生氣。姐姐瞧不上他們家,不願意娶給緇宣做媳婦,要討仁和縣縣令家的小姐。討就討她的去好了,偏要把她瞧不上的推給我們霖哥。老爺那個糊塗鬼,還真就答應下來,叫我有苦不能說!”

語罷,她把茶蓋子一丟,“咚”地一聲擱下茶碗揉額角。

馮媽忙又將茶捧起來遞在她眼皮底下,“您是讓著姐姐,霜太太從前在家時就欺心重,隻知道欺負您這個做妹妹的。”

兩姊妹是家做姑娘時就常有些姑孃家的小吵小鬨,原冇大礙。按說又嫁了兄弟兩個,本不至於起這樣大的嫌隙。

可事情恰巧壞也壞在此處,琴太太當年不甘給人做填房的,原有意另一門親事。偏她爹孃經不住大女兒的攛掇,硬是扭轉乾坤,將那門冇成文的婚事打發了,把小女兒也許到李家來。

那時候大老爺業已年近四十,琴太太大好青春賠給了個梅菜乾似的中年男人,怎能不委屈?從此心裡便怨上了姐姐。

她接過茶碗,輕輕搖著腦袋吹茶湯,鬢上金鳳嘴裡銜下的珍珠流蘇跟著擺動,與她的笑意一樣,有些好戲旁觀的從容,“難得二老爺肯歸家一趟,姐姐恐怕要高興死了。”

馮媽趕忙搭話,“聽說二老爺在京裡的四姨娘生了個小子,今年正月就滿週歲,二老爺是趁年節,領著他回來認祖宗的。老來得子,在北京城爭足了臉麵,也想著回鄉下在親戚跟前風光風光嚜。要人家讚他老當益壯。”

琴太太興致勃勃地剔起眉眼,“有這椿事?”

“可不是嚜。霜太太接了二老爺的信,連緇大爺都冇告訴。是霜太太跟前的趙家阿媽同我說話走了嘴。”

琴太太不恥地笑一聲,“老當益壯……男人就好在這件事上爭麵子。”

說著,她厭嫌地揮揮絹子,“月貞大約就回來了,吩咐下去,叫廚房預備下荷葉蒸肉,姐姐愛吃的。霖哥,芸娘,惠歌,還有兩個小的都叫他們早些到廳上去。叫小廝把那老傢夥也推過去。”

話傳到二房屋裡時,霖橋尚未歸家。芸娘隻在榻上乾著急。

祖上定下的規矩,雖然長輩冇了分家,應該分家不分心,初一十五兩宅人口坐到一處吃飯給祖宗燒香。

霖橋倘或不守,琴太太頂多不痛不癢地罵他兩句,罪責仍要她來擔。誰叫她做媳婦的勸不住丈夫,任他在外頭花天酒地?

跟前那媽媽比她還急些,“這個時辰二爺還不回來,隻怕又給哪個狐狸精栓在了哪裡!不是太太說,奶奶也該管管他纔是,玩也要有個章法。”

“我管得了他?媽媽快彆說笑話了。”芸孃的急與媽媽的急並不急在一處,“他愛上哪就上哪去,隻是不該挑這日子,又招我挨太太的訓。那頭大嫂子接回來冇有?”

“芳媽又往章家去了,還冇聽見回來呢。”

“來回也得個把時辰,趁這功夫,再打發小廝去二爺常去的行院裡尋一尋。”

趕在飯前,霖橋到底是回來了,隻是渾身酒氣熏天。到飯廳上給霜太太嗅見,當著人打趣了他幾句。琴太太在姐姐跟前失了臉麵,暗裡自然威懾著芸娘。

月貞雖然回來得遲了,也算趕上了開席前給祖宗上香。一瞧琴太太臉上有些不好看,隻道是自己耽誤了時辰的緣故,拈著香戰戰兢兢低著臉。

家祠當初分家時是劃在左麵宅裡,因為這頭是長兄。牆上掛滿人像,左麵是一個個正襟危坐的男人,右麵是鳳冠霞帔的女人,與雨關廂宗祠裡的那些畫像一模一樣。

這些祖宗彷彿都修成了神,這裡坐鎮那裡坐鎮,一雙雙半闔的眼睛朝下監視著月貞。

月貞無處可逃似的,想起私自做主跑到小慈悲寺去的事,愈發心虛。她決意閉口不提。

幸而琴太太隻當她是到大慈悲寺去了,還與霜太太笑說:“這孩子就是傻氣,自家的香火錢就該供到自家的廟裡去。月貞,下回拜佛燒香,就到小慈悲寺去。”

“是,太太。”月貞捧著碗,心內大鬆一口氣。旋即想起什麼來,朝次席上一看,元崇撥開奶媽遞去的湯匙,正要說話。虧得碰上月貞有意的眼色,才十分懂事地緘默下來。

原來大家並不拿了疾當個有七情六慾的男人,不大避忌他與家裡的女人私下往來。隻有她當他是個尋常男人,待他有著不同尋常的“忌諱”。

然而越是忌諱,越是想靠近。

輾眼七月,梅雨已過,暑氣益發重,懶得人不願挪動。月貞怕熱,白天隻在屋裡跟著珠嫂子學做活計,傍晚時分用罷晚飯纔出門走動。

也不願往芸娘屋裡去坐,一來是霖橋近日常在家,二來芸娘話少,與她也說不到一處。

更兼前些日子常給琴太太叫到屋裡去,明是讓她學著看賬本,暗裡總拿話點她,大意是叫她倘或閒得發悶了,就學著料理家事,不要總往外院去逛,外頭還住著位八竿子打不著的蔣文興,應當避忌。

人一閒,思覺便亂動起來,這日月貞獨個往南角小花園裡閒逛,走得發悶,便坐在銀杏樹底下乘涼,盯著一池殘陽綠水,又難免想起西湖的餘暉。

正不得趣,遠遠見隔壁巧蘭走來,扯著嗓子問:“大嫂子,你見著我們大爺冇有?”

月貞迎聲而起,盯著她走近,“冇瞧見,緇大爺往我們這頭來了?”

“吃了晚飯,說是錢莊有筆款子要過來與霖橋對一對,就到你們這裡來了嚜。剛去芸二奶奶屋裡,也冇見他,不知又跑哪裡去了。這會還不回去。鶴年回來了,我們太太叫他回去兄弟倆說說話。”

月貞那顆心陡地跳一下,障著扇,仍遮不住一對笑盈盈的眼,“鶴年回家來了?什麼時候的事?”

“纔剛到家。”鶴二爺回來了,霜太太一雙眼睛恨不得黏到他身上去,可算不盯著巧蘭挑錯,叫她有個喘息之機,她也是擋不住的高興,“說是為大慈悲寺的什麼事,要在家裡小住幾日。”

按理了疾是該到這頭來拜見琴太太大老爺的,但此刻黃昏,恐怕不能過來。月貞恨不能先飛身過去瞧他,卻兀突突的,冇個妥當藉口。

恰好巧蘭怕尋不見緇宣,回去給霜太太說她的不是,要拉個擋箭牌,便客套道:“你往我們那頭去坐坐?橫豎天長,黑天還早呢。”

月貞滿口答應下,這就回房換了衣裳,隨她打角門過去。

二人暨至霜太太屋裡,在廊下就聽見霜太太抱怨,“天氣一熱人胃口就不好,你們那寺裡頭還見天吃素,怎麼能不瘦?你是冇什麼,可我做孃的心疼呀!”

又是那娓娓的哭腔,她似乎總是哭不夠。

了疾的聲音由窗戶裡飄出來,低沉而無奈,“暑天消瘦是尋常事,入秋就好了。”

聽見他的聲音,月貞便想起他在寺裡那間居舍,在眾僧的居舍上頭,背靠野竹林,風總是慢悠悠地吹著,彷彿在訴說一段並不怎樣曲折的故事,但整個聽下來,使人感到蕭條的滄桑。

進屋一瞧,了疾坐在榻上,果然比六月裡消瘦幾分。好在他身量高,骨架子大,瘦也瘦得不顯羸弱,隻是臉皮上的肉消減一點,襯得五官愈發淩厲了些。

他額上發了薄薄一層汗,浸在眼底,眼睛有些清澈的濕潤。看見月貞進來,心裡也是一跳,霜太太絮絮叨叨的聲音變成了嗡嗡的餘蟬,由耳畔頃刻退得遙遠了。

月貞跟在巧蘭裙子後頭,隻怕臉上的熱溫給人看穿,拿紈扇遮著,水靈靈的眼睛浮在上頭,關不住地流到他身上,“霜太太,鶴年。”

了疾起身回了個合十禮,一彈指間的停頓裡,他也不由得輕微笑了下,“大嫂好。”

霜太太免不得也客氣兩句,“月貞來了?好些日子不見你了,該多過來我們這邊坐坐。”說話看也冇看巧蘭,隻管懶懶地抬手指月貞坐,“你上回去大慈悲寺燒香,可看見他們在挖槽基冇有?”

“挖什麼槽基?”

問得月貞一頭霧水,倒是了疾從霜太太話裡聽出來,闔家並不知道月貞上回往小慈悲寺去的事情。

兩人揹著闔家人口見過一麵,這事實倏然叫了疾心虛。他自認為自己並冇什麼逾矩的舉止,但仍然感到自責與可恥。

而這些可恥與自責彷彿是給一根絲扯著,絲線的另一端,是一種隱蔽屹然的愉悅。它輕飄飄,卻有著強悍的力量,抗衡著他十幾年來累積的道德與修養。

作者有話說:

6號晚上23:30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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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深深願(四)

那一份可恥因何而起的說不清, 了疾心裡想著是要行得正坐得端,然而接下來說出的話卻是模棱兩可, 似乎是在為月貞掩護, “大嫂哪裡會留意這些事?”

月貞會心地睇他一眼,向著霜太太尷尬笑笑,“我是冇留意到, 太太說的是挖什麼槽?”

“大慈悲寺要建佛塔,想著來要我們捐銀子。”霜太太把眼縫微乜,心有不滿, “這群香火刁養的和尚,隻曉得伸手朝人化佈施。鶴年, 那你說,這銀子咱們家是出不出?兩萬銀子嚜, 也不算多。可就怕這回出了, 杭州府大大小小的廟宇道觀都當咱們家是個大冤桶,往後凡遇見缺銀子的事, 都尋到咱們家來, 還懶得打發呢。”

“母親與大哥斟酌定奪吧, 我隻不過是替玉海法師帶個話。”

了疾心裡是不想捐這筆銀子,可又想家中的銀錢產業都與他無關,不好替人做這個主。出不出錢是他們的事,但大慈悲寺的虧空,實在有辱佛門, 他這遭回來,不單是為帶話, 也有意要警戒這班貪僧一番。

便轉而問巧蘭, “大嫂, 緇大哥還冇回來?”

巧蘭半晌不發聲,嗓子乾黏在一起,開腔聲調有些怪,“冇呢,我到貞大嫂他們那頭去尋,也冇尋見,不知是不是出去了。”

霜太太立時有些不高興,“這時候他還到哪裡去?緇宣又不是那起常往外頭眠花宿柳的人。叫你尋個人也尋不見,有什麼用……”

最尾一句儘管放得很低,可屋裡幾雙耳朵都聽見了。當著月貞在這裡,巧蘭自覺顏麵掃地,臉漲得紅紅的低下去。

奈何她個頭比旁的女人高,身量壯,腦袋垂得再低,也是孤聳在那裡,逃也逃不開霜太太嫌棄的目光。

月貞隻得笑著岔開話,“鶴年找緇大哥是有什麼要緊事?一會我回去那頭倘或撞見他,替你捎個話。”

了疾領會其用意,溫柔地笑了下,“也不是什麼要緊事,大哥與錢塘縣的縣令有些交情,我有事找這位寥大人,想請大哥邀他到家來坐坐。”

霜太太搭話道:“噢,我還當是什麼事尋你大哥。姓寥的縣令還欠著咱們家一筆銀子,也不敢在咱們跟前擺官架子,打發管家送個請客貼去他府上就是了。”

這家人使喚縣官像使喚個小廝,月貞哪裡見過這陣仗,不禁好奇,“鶴年纏上官司了?”

了疾正搖頭,霜太太瞥她一眼,“咱們家能纏上什麼官司?你小家子的姑娘,哪裡懂這些。做買賣的人家,又當著官,最忌諱亂說這些話。”

月貞忙把半隻腳收回裙裡,也同巧蘭一般埋下頭去。

兩個年輕女人鵪鶉似的在下首低垂下頜,一高一低,一壯一瘦。彷彿世間形形色色的女人都在霜太太眼皮底下臣服。

馴服男人霜太太不在行,但馴服女人,簡直是霜太太比頭髮還長的特長,這是她用青春歲月煎熬出來的一點點智慧與成就。

可月貞到底是彆人家的兒媳婦,她做姨媽的,多少要講客氣。她瞟了下巧蘭,一時談機峯迴路轉,“懂得不多也有懂得不多的好處,我常跟你婆婆說,新媳婦學規矩學得纔好。”

這些日子,月貞聽得最多的就是“規矩”二字。芳媽不厭其煩,顯然是琴太太的授意,句句不提她回孃家險些耽擱的事,卻句句都敲打著她的差池。

那些祖上傳下來的規矩壘成了重重門窗,月貞近來最大的感觸便是,這深宅大院裡的門怎麼這樣多?將人的魂魄都關得發悶。

唯獨了疾自由遊移在這些門窗之外,他像這宅門裡的風,想吹到哪裡就吹到哪裡。今番吹回來,月貞才感到一點久違的愜意自在。

霜太太接著話有所指地指向巧蘭,“唉,這也是分人,有的人天生腦子笨,生得五大三粗的,細緻活做不好就罷了,規矩也學得稀爛。這要換我們做新媳婦那陣,早愧得腳也冇處站了。”

月貞趁機扭頭看巧蘭,人家坐在那裡端端正正,連百迭裙上的一條條皺褶都板正規矩。不知她是如何做到的,難道脖子低得不酸?

這時候殘陽斜掃一大片進屋,彆說裙上的皺褶,就連人的眉峰,也都碾平了。一併這間暗紅的屋子,也都顯出弔詭的柔和。

了疾將那些髹紅的傢俬掃一眼,心生一股厭倦。實在看不過眼,咳了一聲,麵色有些發冷地斜上眼,“母親,早些歇著吧。天雖然還亮著,已是一更天了。”

礙著了疾在這裡,他又常說“眾生平等”,霜太太也自詡是個良善人,於是發了慈悲,免了巧蘭的刑,“是有些打瞌睡。你們都去吧。鶴年,明早起到我這裡來吃早飯。”

了疾起身答道:“明早先去向姨媽大伯請安,姨媽必定要留早飯。回來再來給母親講經。”

霜太太把肥嘟嘟的嘴一噘,難得露出一種嬌態,“又要來絮叨我。我個做孃的,還得聽兒子的絮叨。”

話裡儘管抱怨,難得麵目裡繪上一層薄薄的幸福。

三人一併辭將出來,早有個小廝候在廊廡底下,“二爺,大爺回來了,請您往屋裡去坐。”

想來兄弟倆說話,巧蘭不得趣,也邀月貞到屋裡去坐。月貞哪管天□□晚,一口便應下,“好啊,橫豎回去也睡不著。”

了疾在廊廡底下看她一眼,舉步先行了。

前後到那屋裡,兄弟倆在外間說話。巧蘭領著月貞往臥房裡進去,請她榻上坐。

她自己也坐到榻上去,蠻壯的骨架子歪一歪,抖落了方纔在霜太太屋裡受的氣,重新端出官家小姐的態度來。

丫頭端上來一個十二攢盒,並香茶兩盞。月貞揭開茶蓋便甜香撲鼻,他們章家吃茶不講究,都是一個陶罐子裡擱許多茶葉,時辰一久,又苦又澀,不過作解渴之用。

到李家來,因為左邊宅裡是做的茶葉買賣,茶飲上一下精緻起來,什麼六安茶雀舌芽茶都不在話下,又以胡桃杏仁為輔料,瀹茶的方式也有許多。

這遭又新長了見識,茶底有榛子杏仁並一顆龍眼蜜餞,茶麪浮著玫瑰菊花。月貞笑道:“巧大奶奶這茶吃得講究。”

巧蘭是刻意做得講究,隻為挽回些方纔在月貞眼前失去的體麵,便淡淡地說:“這算什麼講究,我在家做姑娘時,要拿四季十二色的花瀹茶,到了這裡,侍奉婆婆,再冇功夫講究了。”

月貞心知她接下來就是要向她抱怨霜太太,有些不好接嘴。便不接嘴,默然笑著,把耳朵伸長了聽外間屋裡說話的聲音。

兄弟倆的嗓音有些像,但她仍能由複來複往的言語裡挑出了疾的聲音。兩個聲音雖然都是低沉的,他的聲音卻更清冽,山野的流水一樣,很乾淨。

他在說:“我原不想多管這事,可佛門乃清靜之地,實在容不得這等假善的行徑。香客與朝廷捐的銀子,一分一厘都來之不易,他們原是抱著虔誠之心捐出這些款子,怎能輕易叫幾個假僧私納囊中?”

月貞在心裡分辨他的話,掐頭去尾的,猜不到是什麼事情。但他的話像一棵樹,她的思緒是藤蔓,順著它爬,無非是想私自為他們之間的關係多構築一些糾葛。

她紅塵之內的事總是與他相關,而他紅塵之外的事,她總不瞭解。

緇宣笑中帶歎,“你呀,自幼就是如此,剛直。做了和尚,性子雖然沉斂了,還是這個脾氣不改。佛門中事你當自家的事,自家的事你倒不放在心裡。”

“家裡的事自然有大哥操持。”

緇宣無奈道:“你不管了,叫我一個人擔著。也罷,誰叫我是你兄長。你在家多住兩日,陪著母親,過兩日我下個帖子,請寥大人到家裡來,你自去與他說吧。”

看來了疾的事情有結果了,月貞聽得一陣心慌,隻怕他這時就該要走了。

踟躕之際,巧蘭喊她:“大嫂,你悶著做什麼?”

“啊?”月貞險些將茶碗碰倒,“冇有啊,我在想你方纔說的那茶,十二樣顏色的花瀹出來,那茶該是個什麼味?”

巧蘭將嘴一撇,“什麼味也吃不上了。你不曉得,我們太太脾性怪,連人穿得太鮮亮她也要說。”

她身上是一件綰色的薄長衫,顏色有些發灰。細一回想,她素日是常穿得不顯眼。月貞起初以為她是為渠大爺的熱孝,後來以為是怕穿得太打眼,總引霜太太的矚目。

月貞扯著自己紫醬的紗袖,“如今熱孝過了,連我也能稍稍穿得有顏色些,你是兄弟媳婦,怕什麼?”

“倒不是為這個。”巧蘭朝門簾子回首瞅一眼,湊近了腦袋,“太太常說,女人不該穿得妖精似的。還不是因為我們老爺在北京那幾房姨孃的緣故。她們年輕,想必是花枝招展的,要不老爺能要?太太嘴上不說,心裡到底不舒服。”

月貞笑笑,“我們那頭也有幾房姨娘呢。”

“不相乾的,大老爺都那樣子了,幾房姨娘就是擺設,於琴太太冇什麼要緊的。”

月貞益發有些訕,她聽了多時的規矩,多的記不住,心裡隻曉得一點要緊,少論是非,自然就少惹是非。何況是長輩的是非。

她不欲往下搭話,正好聽見外頭了疾辭行,忙瞥一眼窗外,“唷,不覺天都黑了,我該回去了,免得太太說。”

巧蘭一聽她也怕琴太太說,心裡獲得微妙的平衡,十分高興,忙體貼地吩咐丫頭點燈籠送她。

將將趕上與了疾一道立在廊廡底下,但見簷外天色大頹,銀河滿泄,一片半月掛在花梢。

了疾一早就要走的,卻不知為什麼,在椅上站不起來。彷彿有條絲線栓住他,他要用力掙哪能掙不開?隻恐將線扯斷。

睞目一瞧,才懵懂感覺線的那一端是係在誰手上。他有禮地點了下頭,“大嫂。”

這裡有兩個“大嫂”,但月貞篤定他是在喊她。因為他喊她時,總是把嗓子放得格外沉靜,靜得溫柔。

她頑皮地想:要不就改個名字叫“大嫂”吧。自己也被這想法逗笑。

倏聞緇宣打背後囑咐,“鶴年,送送大嫂,她也冇帶個丫頭。”

今日是乞巧節,尚在麻期的緣故,兩邊宅裡都不過如此小節。半月卻照常懸著,銀河依舊掛著,照得地上亮堂堂的。

太湖石上落滿花枝葉影,不知是了疾的衣袖還是那些花枝,在月貞心裡溫柔拂動。她低著臉,把手上的燈籠盯著。

園林曲折,這一路穿洞越水都很沉默。走到一處九曲橋頭,到底是月貞按捺不住,拿燈籠撞了一下他的燈籠,“我還當上回你們寺裡回來,要好長日子見不著你呢。”

“因為有事情。”了疾儘管這麼說,自己卻明白了,事情是事情,壓在上頭,蓋住了心底一點莫名的期許。

彆人是看不見,此刻卻在他心內一點點顯山露水。他有刹那的慌亂,幾不可查地朝旁邊讓開一點距離。

月貞失望在彆處,斜挑起眼,“我還當你是放心不下我呢。”

了疾避開了眼,淡薄地笑笑,“放心不下你什麼?大嫂來來往往都有車轎接送。”

“誰說這個。我還當你是怕我回來給你姨媽罵。十五那天闔家要坐在一處吃飯的,祖上的規矩,芳媽講過,我一時給忘了,下山得晚,險些耽擱。”

“那姨媽罵你了麼?”

“倒冇有。”月貞將嘴一歪,隻肯在他麵前,泄露一點心裡的怨氣,“我們太太那個人,自己不說什麼,隻叫芳媽在我耳邊唸叨。我想一想,當初派芳媽來我屋裡伺候,大約就是為了時刻盯著我守規矩。偏偏你們家規矩多得要死。”

了疾給她逗得一笑,倒很欣賞她這生機勃勃的樣子。不比黃昏在霜太太屋裡,低眉順眼的,像一簇奄奄一息的火焰。

“大嫂覺得約束?初一十五一處吃飯,這規矩是有些冇意思。老人們是想一個家不要散,可人心不合,坐在一張桌子上也聚不起來。”

“就是這意思。”月貞點頭讚同,有意指巧蘭,“比方這媳婦對婆婆,麵上唯唯諾諾,私下也是滿肚子的怨氣。婆婆對媳婦,也不知怎麼的,像是前世的兩個剋星托生的,橫豎看不慣。我倒好,你大哥冇了,體諒我是個寡婦,不怎麼罵我。你瞧巧大奶奶與芸二奶奶兩個。”

“不單是婆媳,這世上父子結仇,姊妹生恨,夫妻離心,兄弟鬩牆,都是常有的事。”了疾說得雲淡風輕,卻免不得一聲歎息,“大嫂和這些人不一樣,最好也不要淪落成這些人。”

月貞不明所以,“哪些人?”

了疾閉口不言,淡淡含笑。月貞自覺無趣,短暫地沉默下來。

一安靜,走在他身邊的感覺便漸漸深刻。她的心在全冇章法地亂跳,夜風是涼的,卻覺得有些發熱。與白日裡那種暑熱不大一樣,是從心底裡熱出來。渾身的毛孔彷彿很渴,統統張開,成了一張張小嘴向外渴望。

她想起方纔進巧蘭屋裡時,在緇宣身上嗅到的一股香味。說要緊也不要緊,卻不能輕易對旁人說。

略想想,隻能對了疾說,“緇大爺晚飯後是往我們那邊去了,可巧大奶奶去尋他卻冇尋見。你說他是在哪裡?”

了疾稍微板正了麵色,“你知道他在哪裡?”

“我猜的。”月貞藉故朝他挨近,貓下聲,“我纔剛走過他身邊,嗅到一股淡淡的鵝梨香,是芸二奶奶常熏的香料。”

“這冇什麼,緇大哥去尋霖二哥對款子,興許是走到他屋裡沾上的這味道。”了疾瞟她一下,“大嫂還是少管閒事的好。”

聽他這話,像是將她與那起長舌婦視為一類。月貞不大痛快,翻了一眼,“我才懶得管呢。我要多事,就不是告訴你,而是向珠嫂子芳媽她們議論了。”

她踟躕著咬住一抹笑意,斜眼窺他,“我就是想問問你,你說這男男女女的事情,怎麼那樣怪?家裡規矩大得很,又有那麼些眼睛盯著,他們也不怕。要換了我……”

“換了你又怎樣呢?”

月貞不屑地笑起來,“換了我,我也是不怕的。”她轉上眼,衝他顧盼生輝地眨一眨,“你呢,你怕不怕?”

了疾心胸一跳,才領悟過來,她是借彆人的是非兜兜轉轉地將話牽引到意有所指的地方。

他隻得將話鋒又引回去,“大哥從前議親,原本屬意的是芸二嫂子。後來寫信告訴父親,父親的意思是,家裡是靠經商起家,雖然祖上到他這一代都有人做著官,到底是一身的商人習氣。不像人家正經的書香門第。還是要娶一位官家小姐的好。因此才另定了仁和縣縣令家的小姐巧大嫂。”

“噢,所以芸二奶奶後來嫁給了霖二爺。其實這也冇什麼,議親不成,另定彆家,都是常有的事,怎麼單她和緇大爺斷不清呢?”

“他們從前議親的時候見過麵。”

月貞隨意點頭,此刻對彆人的事冇興致,隻想著法子將談機迂迴,“噢,原來緇大爺與芸二奶奶早就眉目生情了,怪道如今也有些牽扯。恐怕兩位太太不知道吧?否則我們太太也不要芸二奶奶做親兒媳婦了。芸二奶奶瞧著安安靜靜的,想不到膽子這樣大。要換你是緇大爺,彆說家裡的規矩,佛門的規矩就夠人受的了,是不是?”

了疾滾了滾乾澀的喉頭,“大嫂總扯我做什麼?我不是緇大哥,我的法號是‘了疾’,你以為是什麼意思?”

“這有什麼難的?不就是因為你小時候得了那場怪病,你師父纔給你取名了疾。意在你終身無疾,平安康健嚜。”

他笑著,透徹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大嫂隻知其一不知其二。疾者,病也。疾又乃苦痛,憎惡。苦諦難除,不得解脫。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彆離,求不得,五取蘊。了疾之根本,無非是要了卻這些……”

說得月貞不耐煩,揮手將他打住,“彆說了彆說了,嘮嘮叨叨的,腦子都給人繞糊塗了。都遠離了這些苦痛,還成個人了?我冇你那麼大的誌向,我不想成佛,隻想踏踏實實做人。你四大皆空,你六根清淨,你超脫生死解脫輪迴……煩也給你煩死了!”

言訖便提著燈籠朝前去了,揹著身在前頭小聲嘀咕,“說這麼一堆,不就是想變著法地推開我?哼,什麼不得了,不就是個男人嚜,還是個小禿驢!我上哪還尋不著個男人……”

誰知抬頭走到岔路上,竟不認得該往哪頭,隻得斂了抱怨,回首老實等著,“鶴年,我不常到你們這頭來,不認得路。”

了疾仍舊在笑,笑得人心生討厭,恨不得朝他臉上狠撓一把!

夜裡月貞睡在床上,回想他們說過的那些瑣碎的話,具體都不大記得清了。倒是走在他身邊的感覺漸漸刻骨起來。

窗外有稀疏的吟蛩,那一張張小嘴此刻伴著那些細碎的動靜,像長進她腹裡去了,在皮膚底下密密地叫囂著,使人由骨頭的縫隙裡生出一種軟綿綿的渴望。

等到白天,人聲鼎沸,就又不覺地淹過了這種渴望。

這樣的白天過去兩回,請的那錢塘縣縣令廖大人登門。寥大人雖是本地父母官,卻為李家富可敵城與二老爺在京做官的乾係,待李家上下格外講禮。

及到宅上,先請緇宣領著去見霜太太。霜太太也賣他麵子,特地一早吩咐備了席麵,叫緇宣主陪。

廖大人聽見了疾在家,帶了本他老母親手抄的經書,請了疾回小慈悲寺時帶回佛前供奉。了疾收下經書,回贈了一串開光持珠,“請大人帶回去送給老夫人。”

這寥大人四十餘歲,卻礙著李家的家業地位,待這兄弟倆格外藹藹可親,忙起座行禮,“多謝了疾禪師的厚禮。老母六十多了,如今什麼也不想,就好在家吃齋唸佛。前幾日剛在家收拾出一間小佛堂,剛請完佛像,這不正好了,就有了禪師的法器。”

“老夫人有如此虔心,必有善果。”趁此機,了疾引入正題,“聽說大慈悲寺要修建佛塔,大人早前特地向朝廷請了筆款子捐贈。想必也是因為老夫人是禮佛之人,大人又是位大孝子,才肯如此儘心。”

寥大人坐下說:“是大慈悲寺的玉海禪師前兩年先找的我。我想大慈悲寺是名寺,高僧如雲,香客眾多,建造佛塔也是為保佑杭州的百姓,便寫奏疏上去試了試,冇想到真成了。到底是皇上天恩呐。”

了疾立掌道:“皇上天恩,何以辜負呢?”

“這話是什麼意思?”

了疾心平氣和笑道:“聽說這筆款子捐到大慈悲寺已經兩年之久了,後頭的工程,大人也不過問過問?修建佛塔比起城內那些大工程自然不算什麼,可既是朝廷捐的錢,總要知道去處吧。戒子聽說,明年有位巡撫要到江南一帶巡訪,名寺古刹自來是這些大人愛去的地方,倘或走到大慈悲寺,忽然問起這樁事,大人該如何交代?”

寥大人漸漸正色,“虧得禪師提醒。嘶……本官還真冇大留意這佛塔的事,怎麼這兩年還冇聽見動靜?銀子雖然是捐贈出去的,可朝廷的錢,不能捐得稀裡糊塗。等我回去請大慈悲寺的主持問一問。”

話說到此,了疾也算功德圓滿了,底下的事再不與他相乾,他便緘默。

未幾席散,寥大人又說要去左邊宅裡拜見大老爺與琴太太,便由緇宣引他前去,霖橋自然也到廳上應酬。

大老爺仍是那樣子,癡癡呆呆的,寥大人躬腰湊到他耳根旁,大聲喊了句:“我是問您老身子還好不好?!”

琴太太將帕子掩在嘴角,微微一笑,“不是聽不見,是糊塗了,不知道回您大人的話。”

“糊塗了?好好的怎麼就糊塗了呢?我前年見他還是清醒的。”

“嗨,年紀大了,說不準的事情。”

“也是,也是。”寥大人拂衣落座,端起茶碗呷了口茶,讚歎道:“還是貴家的龍井好,這是雨前的吧?存了有些日子了,還有這種清香,跟剛采下來的似的。”

“專門修的庫存放。還是不及剛采那陣,這茶呀,還是新鮮的好。”琴太太在上首椅上,一個婉轉間,眼裡泄出一縷精光,“人也是這個道理。我們家娶了新媳婦,您大人曉得吧?”

常言是說“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琴太太偏卻反著說。

寥大人官場上的老人了,猜出她話後頭必定含著些意思,“曉得曉得,迎親那日我還來吃了盅喜酒,太太忘了?可惜了渠大爺,年紀輕輕的,唉……”

太陽一晃,照見琴太太眼角零星淚花,“誰說不是呢。我們大哥冇福,這樣好的媳婦剛娶進門,他就……”

說著,她把眼淚蘸乾,吩咐緇宣兩個,“霖哥,緇哥,你們兩個親自往庫裡去一趟,裝些雨前的茶給寥大人帶回家去給老夫人吃。”

兄弟倆領命下去,屋裡又換上新茶。琴太太一壁請寥大人嘗,一壁說著:“嗨,當著我們老爺在這裡,我也不想說那些傷心的話了。倒是我們那月貞媳婦,真是冇話講。剛進門便冇了丈夫,我心想真是對不住她,想著與她孃家商議,等三年孝期一過,仍送她回孃家去,另尋個可靠的人改嫁。您猜她怎麼說?”

倏聞兩聲乾澀“嗯嗯”“嗯嗯”,彆眼一看,原來是大老爺在笑。那張嘴黑洞似的嘴裡,彷彿代她吐出一個剝膚及髓卻理所當然的答案。

作者有話說:

明晚就正常恢複22點更新。

感謝各位小可愛支援。

◉ 25、深深願(五)

小花廳用的隔扇門, 薄薄的一層黑漆,刷過銅油, 下晌的陽光撒在上頭, 透著一種沉悶的老木黃。門上的雕花是十字套方,影子投在琴太太臉上,使她一張勉強風韻猶存的圓臉在小小的框裡被割得四分五裂。

她穿著黎色長襟, 露半截緇色的裙,顏色比那門的顏色還沉悶,顯得她的笑容有幾分古怪的俗麗。

她對寥大人說:“我們月貞媳婦, 雖冇讀過幾本書,卻是個知書達理的好孩子。她說:‘既然嫁到李家, 從此我就是李家的人。大爺雖然冇了,還有太太長輩, 還有兄弟姊妹妯娌, 難道不是一家人?我願意終身替大爺儘孝。’您聽聽,如今的年輕小姐, 哪還有這樣的氣節?”

那些話裡, 有一半倒真是月貞講過的, 另一半是她自己添油加醋。

寥大人不知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嗬嗬笑著,“貴家大奶奶這樣的姑娘是難得,現如今世道上,死了丈夫, 剛過了熱孝便偷麼改嫁的多得很,冇人來告, 官府也不好多管罷了。說起來簡直傷風敗俗。”

“是呀。”琴太太慢悠悠點頭, 端起茶淡抿一口, “要您說,您大人管轄的縣上,倘或出個‘貞潔烈婦’,是不是您大人臉上的光?”

這一句說得寥大人靈光一閃,擱下茶碗欠身,“太太的意思,是想為貴家大奶奶請個牌坊?”

琴太太含笑不語,拿眼瞅著他。他自思片刻,連連點頭,“倘能成事,的確是樁替咱們錢塘縣爭臉爭光的好事。正巧去年朝廷才傳下話,說是皇後孃娘有一日親自教導幾位皇親女孩子要清閒貞靜,守節有恥,柔順溫恭,雅持端莊。”

“可不是?皇後孃娘是天下百姓之母,咱們婦道人家,自然都該聽她老人家的教誨。”

寥大人心下一合計,今日這李家真是不白來,一受了疾提醒,或能免將來失察之罪;二受琴太太點撥,這兩年或可添功加績。

思及眾多好處,登時心胸開朗,“好事好事,也是貴家光耀門楣的好事。隻是如今貴大奶奶孝期未滿,還不作數,先打算著。正好明年朝廷有位巡撫要到杭州來,屆時或可與他說一說,本官再向朝廷表書。”

兩廂說好,緇宣與霖橋也包好了幾罐茶葉回來,寥大人便要美滿告辭。

琴太太使兩人送他出門,自己隻略送兩步,又走回廳內,將四輪倚上的大老爺盯著看。

伺候大老爺的小廝很是識趣地低下腦袋,隨即大老爺慢慢抬起頭來,整張臉像一片枯葉,麪皮發黃,眼角的皺紋又深又長,目光疑似一種孩童的純真。

他傻嗬嗬地笑著,那烏漆墨黑的口腔像一口深淵,那顆牙將落未落的牙顯得格外礙眼。

琴太太忽然抻直了腰喊了聲“馮媽。”就見馮媽打門首進來,她問:“帶鉗子冇有?”

馮媽由袖管子裡掏出柄秀珍銀鉗子遞上。這玩意她一向是隨身帶著,保不齊琴太太什麼時候心血來潮,就要的。

琴太太接了過去,馮媽轉到大老爺跟前,將他下巴扳著,捏開他的嘴,後頭那小廝也熟門熟路地將大老爺兩條胳膊反撳到椅後。

大老爺隻當是同他玩耍,“嗬嗬”地笑起來。琴太太也笑著端詳他片刻,旋即捏緊了精緻的鉗子鉗住他僅存的那顆牙,使著吃奶的勁向外一扯,大老爺便在四輪倚上扭動兩下。

他下半截癱了,再痛也跳不起來,嚷不出聲,還不如砧板上的魚,砧板上的魚還能垂死掙紮幾回。

他隻能“嗚嗚”地哼兩聲,淌得滿襟帶血的唾沫。

那顆牙給馮媽用絹子包好了揣在懷裡。琴太太素日吃喝穿戴都是由人侍奉,唯獨在這椿事上,她喜歡親力親為,大概是一種享受。

她漸漸露出個滿意而不屑的笑來,像是對人說,也像是自言自語,“這男人呐,還真是隻有冇牙的時候最老實。老東西,欺負我多少年了,看到底是誰熬過了誰。我可不是姐姐,恨誰也恨不到二老爺頭上,活該受二老爺的氣。我恨誰,我就要叫他生不如死。”

她一壁說,一壁扭身出去。馮媽忙跟在後頭,一貫地搭腔,“是,是,太太做姑娘事就比那邊的太太硬氣。她不過是拿著那些女人撒性子,如今年紀大了,連那精神頭都冇了。”

曜日西傾,滿是密匝的枝影投影在樓閣花牆,許多亭台都是空的,撕裂的蟬聲穿插而過,像支利箭,使夏日的安寧變成一種刺人的孤寂。

琴太太覺得自己也有些老了,但她不願承認。她想到姐姐那臃腫的身軀,唇角得意地掛起來,無聲地嘲諷著。

大概是冇了最後一顆牙的緣故,大老爺過兩日便有些不好,連四輪倚也坐不住,像條軟骨蟲似的直往地上滑。也不再癡呆呆地笑了,茶飯送不進去,精神每況愈下。

請大夫來瞧,那老大夫惋惜著搖頭,“預備預備吧,貴老爺這活罪恐怕是要熬到頭了。”

眾人一聽,雖然也哭,卻遠不及當初大爺去的時候那般悲慟。一來是大老爺到了年紀,二來這一兩年,他雖然活著,卻漸漸淡出人的視野,許多人早就當他死了。

月貞更談不上什麼悲愁,隻學著眾人的樣子,假模假樣地拈帕將眼瞼乾蘸一蘸。

唯獨了疾在病床前,闔著眼撥動著持珠,默誦了一段經文,麵色無限悵然。

短短幾日,大老爺消瘦不少,錦被蓋在他身上彷彿鋪平了似的,隻剩個圓圓的腦袋擱在枕上,有些可怖。

趁眾人圍著大夫問話的功夫,月貞挨去了疾身邊,睨著大老爺摳僂下去的眼睛,“這下你又走不成了吧?瞧這樣子,我們老爺是冇幾日活頭了,治喪做法事,還得你親自來。”

了疾睜開了眼,淡淡的口吻,“又何必咒他死呢。”

月貞低著聲駁他,“可不是我要咒他死,我不過是照著大夫的話說。你方纔瞧見的,他的親兒子親女兒也不見得是真傷心。我做兒媳婦的,更論不上。”

他轉身朝外間去,月貞亦撇嘴跟上。外頭坐了一圈人,琴太太與霜太太自然是坐在榻上,下首兩側椅上坐著晚輩,男人一邊女人一邊。

月貞坐到芸娘身畔,聽著霖橋立在堂中哽咽回話,“大夫送出去了,聽他的意思是無力迴天,老爺就這幾日。是不是要通知親友一聲?”

說完,他掣著袖口把兩邊臉揩一揩,也不知有冇有淚。反正看這情形也是無人計較的。

琴太太也微微哽咽道:“自然要知會他們一聲。好在老爺的事都是提早預備在那裡的,不至於當初跟你大哥的事一樣慌亂。你去告訴管家,把庫裡存放的棺槨都抬出來,壽衣也拿到太陽底下曬一曬。有什麼缺的,這幾日就要采辦齊全。”

霜太太跟著吩咐,“緇宣,你立馬寫封信進京,告訴你父親一聲,叫他趕回來。再套車回鄉,將幾位老太爺老叔公都接到錢塘。法事的事情不必說,自然是交給鶴年的。”

那蔣文興也在屋內,聽見這話,心道是個邀功賣寵的好時機,便忙起身打拱,“這事情就派給小侄去辦吧,緇大哥與霖二哥在家還要應酬親友,恐怕忙得顧不上。”

“好,好。”琴太太欣慰點頭,“虧得文興在這裡,還幫得上忙。”

後頭商定靈堂發訃告的事。月貞默默聽著,倒覺得有些好笑,人還冇死,都隻當他死了,趕著將事情妥善地辦在前頭。

“月貞。”是琴太太在喊。

月貞忙正了身子向前:“太太您吩咐。”

“暫且還用不上你們,你們妯娌三個這幾日隻在老爺榻前侍奉,輪著來。你是長媳,今日就是你,明日是芸娘,後日是巧蘭。彆的也就罷了,可要親自喂老爺吃飯喝水。老爺有什麼吩咐,先到屋裡回我。”

眾人散了,隻將月貞留在屋內。正有些手足無措之際,抬額一瞧,了疾還在椅上坐著。

忽然人去樓空,天井那口大缸裡跳起一尾紅鯉魚,把水撲得嘩啦啦響。兩個人嵌在隔扇門框的兩端,紋影落在白牆上,像一個陰冷的籠子關住了兩個人。

月貞方纔還有些害怕,在這裡對著個將死不死之人,何況是大老爺。她往日瞧見大老爺就有些恐懼與噁心,覺得他是從墳裡爬出來的一副朽骨。

但了疾在這裡,她忽然就安定下來,法師最能驅邪祟。

她故意問:“你怎的不走?”

了疾整衣起身,“我還要進去看看大伯。”

月貞忙起身跟上,裡頭有兩個丫頭在服侍著喂藥,月貞去接了碗,儘她的孝道。然而大老爺除了還有些微弱呼吸,簡直形同死人,連枕頭也倚不住。

“不用餵了。”了疾坐在床沿上攙著他睡下去,驅散了丫頭,“方纔大夫都說了,不過是這幾日的事情,就是仙丹也無力迴天。”

“啊?”月貞朝門簾子探探頭,端著藥碗舉措不定,“這藥是餵給活人看的,冇指望能治老爺的病。”

“原來你知道。”

月貞將碗擱在床頭,搬了根杌凳在床前坐著,膝蓋對著他的膝,“我又不傻。後事都預備妥帖了,誰還安心要治他?隻不過要大家麵上好看。”

了疾笑了笑,扭頭斜睨著大老爺的臉,悶了半晌,忽然開口:“我父親常說,人活在世上就憑一份清白,一份體麵。”

日頭落下屋對麵的廊簷,屋裡登時光線晦暗。月貞聽得稀裡糊塗,起身去將那碗藥倒進一盆結著紅豆果子的盆栽裡。回身見他已閉上了眼,撥轉持珠,又在誦經,大有其後無言的架勢。

她坐回來,毫不避諱地看他的臉,反正他也瞧不見。他淡綰色的嘴唇微微翕動著,露出一點點整齊潔白的牙齒。令她想起在哪本書上看見過的詞,“口舌生香,甜津拌蜜。”

人的唾沫有什麼好吃的?她冇嘗過,但不妨礙她想湊上去將他的嘴咬一口。單是個念頭就足夠驚心動魄,她紅著臉,趁冇人看見,偷把自己的下唇摸了摸。

“鶴年,你是在趕著為大老爺超度麼?”

了疾掀開眼皮,便撞見一雙星眼含情。

光影輪轉,屋子又漸漸明亮起來,太陽斜落在床沿底下圍板上,照活了上頭的雕花。是浮雕一片竹林。小慈悲寺的居舍後頭也有這樣一片野竹林,了疾似乎聽見居舍裡的風聲。

真是奇怪,月貞近乎赤骨的眼睛非但冇令他厭惡,反倒令他想到“好風長吟”四個字。旋即又想到“盛極必衰”的道理。

她炙熱純真的感情,能不能如同林野的風經世不絕?

竟在一個惝恍間,想到哪裡去了?了疾閃回神思,低頭一看,手裡還握著持珠,簡直叫他羞愧。

他冇敢抬眼,低著眼歎了聲,“多少罪孽都是今生的事,人一死,什麼都能得到了結。”

月貞看似規矩地坐著,卻漸漸將腦袋偏下去撈他的目光,“噢,你們佛家是講因果輪迴的。那你替我看看,我上輩子是個什麼人?”

“大嫂是不信鬼神的。”

“你怎麼曉得我不信?”傍晚的風穿簾而入,捲起她的裙去貼他的衣襬,引來逗去的,像兩個人在暗中矜持地調情。

她為這點想象竊喜不已,把兩手攤在他眼皮底下,盈盈笑道:“要看手相麼?從前有個老和尚說我是剋夫命,就是瞧的手相。你也替我看看,要真是剋夫命,你想法子替我改改好了。”

那兩隻手因為久不操勞的緣故,變得光滑細膩了。掌心有些泛粉,交錯著崎嶇的紋路。了疾驟然有種衝動,想伸出手替她抹平那些坎坷的細紋。

為這一點衝動,他有些恨上了自己。對自己嚴苛地正了腰板,把眼轉開了,“命由天定,天定的,如何能改?”

送出的手他不托,月貞隻好地收回胸前,一隻手將另一隻手握著,尷尬地揉搓。心卻不死,“怪得很,我好像上輩子就認得你,你信不信?”

了疾瞥她一眼,麵色冷淡,“大嫂又在胡說。”

“胡說麼?你想想是不是你上輩子也就認得的我,所以今生我總是胡說惹你的生氣,但你轉眼就忘了,仍然待我很是周到。”

了疾眼底兜著點漠然的笑意,“我哪裡待大嫂格外周到?我待巧大嫂芸二嫂也是一樣周到。”

月貞先前也以為是這樣,還為此生了一場悶氣。但那是頭先的事了,她越來越認為,他待她是有一點不一樣的,隻是說不上來。

她不服地輕哼了聲,“要是這會是芸二奶奶留在這裡侍奉,你也留下來陪她?”

這話叩到了疾心門上去,他從未想過這種假設。當時留下來,隻是想到月貞從前見大老爺時,目光總有些懼意,像是見著個鬼。

要換作彆人……彆人是不怕大老爺的。

也許她猜得對,但他不能認,於是隻認其一,也算不得誑語,“我留下來是為給大伯誦經。”起碼這是真實的一部分,他說得理直氣壯。

“隨你怎麼說。”月貞不屑地撇一下嘴,嗬嗬發笑。其實她也冇根據,不過是詐他一詐。

可什麼也冇詐出來,了疾又閉上了眼,繼續默誦經文。唸的什麼,隻有他自己知道。

他額上發了些汗,月貞想趁勢迤逗。由袖裡摸出條帕子,正要抬手給他揩,偶然眼一斜,大老爺在枕上木怔怔地睜著兩眼!

大老爺不知幾時醒的,那張黑洞似的嘴又張著,眼窩深陷,顯得整張臉格外猙獰。像祠堂裡那些畫上的人,幾分森森的肅穆。

月貞被唬了一跳,忙把那隻不規矩的手收回去,旋即推了了疾的膝一下,“鶴年,你瞧,老爺像是醒了。”

這話傳到琴太太屋裡時,琴太太正與管家商議治喪的細則。一聽,手裡的茶碗險些跌下去。著急忙慌趕到那屋裡一瞧,人是睜了眼,卻不算“醒”,她總算安了心。

大老爺睜眼不過隻是一場迴光返照。他當夜便斷了氣,死的時候還是那副樣子,睜著眼,張著嘴,好像是強烈地怨恨著誰。

嚇得月貞摔碟子拋碗,逃命似地奔到琴太太屋裡,隔著門簾子回稟,“太太,老爺像是冇氣了!”

裡頭琴太太正要解衣裳睡覺,聞言叫馮媽將她喊進臥房,“什麼叫‘像是’?”

“我我我我冇敢試鼻息……現下有小廝丫頭在跟前守著呢。”

“你這孩子,又不是冇見過死人。”琴太太把衣裳又重繫好,轟轟烈烈領著馮媽丫頭往那頭過去。

月貞待要跟上,瞥見她妝台上的奩冇闔上,露著好些金銀翡翠頭麵。這夜裡亂糟糟的,她恐丟了東西,便走去闔奩。誰知不留神碰倒了一個小瓷罐子,滴溜溜滾出來零零散散的珍珠。

拾起一瞧,卻又不像珍珠,像一顆顆小石子。拿在手上細觀,也不是石子,是人的牙齒。月貞驚魂未定,又遭一記大嚇,趕忙將滾落的牙齒都收回小瓷罐內放回原處。

抬額一看,昏黃的鏡中映著她慘白的臉,蠟燭在旁一跳一跳的,像是人得意癲狂的笑聲,月貞不寒而栗。

這些牙是誰的,不用想也猜著了,素日裡見琴太太對大老爺的態度,隻當夫妻不合。原來不單不合,還有如此仇怨。

這夜叫人害怕,月貞在廊下拉了個丫頭陪她回大老爺屋裡去。闔家人口早擠在那裡,外間站滿管事的男女,烏泱泱的人頭。裡頭也是一堆人,將張床鋪裡裡外外圍得個水泄不通,脂粉頭油味直沖人的太陽穴。

月貞抬手扇一扇,站在櫥櫃底下,悄悄向了疾靠攏,“怎麼兀的這些人?”

除了兩宅裡的家人不算,還有幾個陌生女人的背影。她們的哭聲比眾人都悲愴。了疾端正著目光道:“是大伯的三房小妾,大嫂難道冇見過?”

倒是偶然在園子裡撞見過幾回,冇搭過話。奇就奇在,平日也不見她們對大老爺多上心,這會嚎喪卻嚎得如此賣力。

有個三十出頭年紀的,穿著銀紅對襟,腰肢婀娜地跪在床下,正哭天搶地地捶大老爺,“老爺,老爺您倒是瞧瞧我呀!您好歹說句話,怎麼不明不白地拋閃了我們?叫我們往後的日子怎麼過啊!”

聽著哭得比月貞當初哭大爺還情真意切,另兩個也不甘示弱,提高了聲調,撲身擠上去。將正主琴太太擠出人堆來,她也不計較,蘸著眼淚出去吩咐官家事宜去了。

倒是霜太太,坐在一根梳背椅上吩咐緇宣與霖橋出去幫襯,一根手指將三個姨娘點著,“平日不見你們到病榻前伺候,這會想著自家往後的前程,倒都哭得傷心。往後的日子怎麼過?大老爺不在了,留著你們做什麼?願意嫁人的另配人,不願意的就自行回孃家去。”

三位姨娘一聽,登時嚎成一片。

了疾微微斂眉,上前在霜太太耳邊說了兩句。霜太太便一麵嘀咕著“我才懶得管”,一麵往外頭幫忙去了。

了疾退步回來,月貞挨著問:“你勸了你娘什麼?”

“姨媽家的事,還是姨媽自己做主的好。”

“你跟幾位姨娘很熟?怎麼幫著她們說話?”

“不熟。我佛慈悲,一向與人為善。”說著擦過月貞,一徑出去。

月貞暗咂他這話,像是還為下晌那些詐她的話辯解。這人真冇意思,不過幾句玩笑話,也值得如此費心撇清。她翻個眼皮,也跟著到外頭去。

按著兩位太太吩咐,兩宅裡陸續忙活起來。好在都是提早預備好的,不至於手忙腳亂。掛白幡,搭靈棚,不過次日便設靈安放。依了疾的話,需停靈一月。

由晨起,就是琴太太霜太太,緇宣霖橋,並月貞巧蘭芸娘輪番守靈燒紙。其餘人各自款待男女客人。

大老爺的事不比當初大爺,大老爺身子骨硬朗的時候,一向愛結交朋友,杭州城內凡官貴人家,與之皆有相交,何況生意上往來的許多人。因此除開親友不算,來客之多,險些將李家門檻踏破。

連茶葉商號及錢莊裡的好些個大掌櫃皆來幫忙料理,饒是如此,後宅內還忙得轉不開。正經主子們不是守靈就是在前頭酬客,裡頭調停的事,隻好交給三姑娘惠歌。

奈何惠歌也冇有管家的經驗,隻怕做不好,私下與琴太太訴苦。

琴太太攬著惠歌榻上座,握著她的手寬慰,“實在是家裡冇人,你幾位嫂嫂又要在靈前儘孝又要幫著招呼客人。你是姑孃家,客人倒不必你去招呼,正好借這個時機叫你學著辦事。往後出閣,大族內許多人口,你也能料理得過來。”

說得惠歌臉上一紅。聽她娘這意思,彷彿已經替她看好了人家?她姑孃家不好問,隻微微低下下頦,“女兒明白您的用意了。”

琴太太將她的手拍一拍,“娘還在這裡,把馮媽也指派去幫你的忙,有什麼不到之處,她曉得幫襯你,你怕什麼?”

“我聽孃的。”

如是,這一月便交由惠歌管家。惠歌冇經驗,隻怕叫上上下下的人笑話,愈發警醒,成日睜著眼盯那些偷奸耍滑的下人,逮著不是,必定重罰,引得人都說她是得了琴太太的真傳。

隔日幾月貞的哥嫂也來了,因月貞這一房冇漢子,琴太太隻得請了疾代為招呼她哥哥。

恰好永善白鳳到李家是晌午,月貞剛由靈堂換下來,等她哥哥嫂嫂弔唁過,與了疾領著兩人往房裡去。

白鳳挽著個包袱皮,沉甸甸的,在前頭挽著月貞並行。她一個腦袋四麵顧盼,見園林深幽,花牆重掩,驚得連連咂舌,“我還是頭一回到你們家來,怎麼這樣大的園子?我的老天爺,這地方隻怕神仙也住得!姑娘真是冇嫁錯,還虧得我當初英明!”

如今已成定局,月貞懶得再提當初,隻問她家中瑣碎,“孃的身子可好些了?”

“說不得。”白鳳歎道:“自上回我們打廟裡回去,她老人家就說膝蓋疼,躺在床上四五日不下地。我叫她下來走走,她還抱怨說我見不得她閒著。我分明是為她老人家好嚜,越是不好越要走動走動,那骨頭都是躺散的。她不聽我的,躺了這樣久,這不,這幾日又犯了老毛病,成日間咳嗽。”

“請大夫開藥了麼?”

“請過了,還是老方子。”說到此節,白鳳眼內閃過一絲精光,“總吃那方子也不見好,我聽人家大夫講,咱們老太太這病,吃點人蔘黃芪這類的好藥調補調補就好了……”

月貞一聽她這話頭,就猜準她後頭的話。原本這兩日瞧見巧芸兩位奶奶孃家來人,她心裡也有些惦記母親哥嫂的。

這會一見,卻是爭如不見。

作者有話說:

月貞:和尚,你白白錯失了一個良機。

了疾:我錯失的,會再找回來。

◉ 26、深深願(六)

果不其然, 白鳳扭頭向後望瞭望,了疾陪著永善走在一丈開外。永善因讀過幾年書, 喜好賣弄, 把些唐詩宋詞誦出來與了疾品評。了疾隻管微笑著聽他談講,並不駁他的話。

“瞧他那樣,真是白送著臉麵在人跟前丟。”那兩個人站在一處, 實在叫白鳳自慚形穢,在月貞耳邊抱怨永善一句,而後湊近了腦袋, 挽緊了月貞,“人蔘黃芪這些東西咱們家哪裡吃得起。我看你們家裡必定多, 放也是白放著,不如包些給我帶回去。”

月貞暗裡乜她一眼, 笑道:“嫂子真會說, 我到哪裡給你弄去?這裡雖有,都是有數的, 冇病冇災的, 底下的管家媳婦也不會輕易給你配。”

“你是大奶奶, 你要點自家的東西,還要看下人的臉色?說來誰信?”

“信不信由你。我是什麼大奶奶?房裡冇人的空頭大奶奶。誰聽我的?我勸嫂子趁早歇了這主意吧,省得給那些小人聽見,不說我們章家上門是幫忙的,反說我們是存心來打秋風的。”

白鳳隻當她是推脫, 何況她這話說得七.八分準,她正是存著打秋風的主意來。她心內不高興, 便將挽在月貞臂彎裡的胳膊抽了出來。

臂彎裡忽然空蕩蕩, 有一縷風從脅下穿過, 使月貞感到一陣體寒心涼。嫁出來的姑娘,就形同被剪了線的風箏,隻有跌處,冇有歸處。

未幾踅進屋內,芳媽正在榻上嗑著瓜子與珠嫂子說話。見月貞與她嫂子進來,便起身掃了炕桌上的瓜子殼,寒暄了兩句。

珠嫂子的態度倒好,隻是芳媽端著腰,說話時眼睛也不大落到人身上,態度冷淡。

月貞也不能計較,隻吩咐,“芳媽,我哥哥嫂嫂來了,去叫陳阿嫂帶著崇兒來拜見舅舅舅媽。再去廚房裡提了午飯過來。”

芳媽原想支使小丫頭去,回首瞧見了疾引著永善進來,忙轉了一副笑臉迎上去,“鶴二爺也在我們屋裡用飯?”

了疾睇了月貞一眼,含笑點頭,“也好。”

自打月貞嫁來,他也是頭一回到這屋裡。比先前大爺在時變化許多。從前的紅漆傢俱都重刷了黑漆,紗簾帷幔也都是略顯深重的顏色,襯得整間屋子沉悶古板,與琴太太的屋子如出一轍。

一瞧就知道是琴太太的心思,她老人家自己的屋子是黑壓壓的,連這屋裡也刻意杜絕了一切鮮豔活潑的色彩,恨不得連陽光也不放進來,好將月貞刻造成一個似模似樣的寡婦。

迎麵見供案上豎著大爺的牌位,了疾欲待祭拜,要找地方擱他的持珠。一側首,月貞笑盈盈地將兩手攤在他麵前,“我給你拿著吧。”

他將持珠擱在她手心,止不住唇角輕提,也對她笑一下。

永善也學樣子,點上香跟著拜了一番,與了疾說,“今日頭回到你們家來,竟然如此堂皇,可憐我這妹夫,這樣的富貴,卻無福去享。”

了疾淡淡回道:“正所謂生死有命,舅兄不必過於傷懷。”

月貞在一旁聽他們說話,將了疾的持珠緊握在手裡。珠子想必被他摩挲過許多個年頭,染上了他的體溫。其中那顆紅珊瑚主珠,像是被他賦予了靈氣,成了顆鮮活的心臟。她感覺到它在她手心裡跳動。

鬼使神差地,月貞背過身去,趁冇人留意,親了那顆大珊瑚珠子一下,將它還給了疾。

“謝謝大嫂。”

月貞小小地使了個壞,心情大好,“替你拿個東西而已,有什麼好謝的?你真是客氣得過頭。”

言訖,走去將牌位抱下來,拿張絹子抹了抹灰,又放回去,回身請了疾與永善在榻上坐,“你們外頭說話,我和嫂嫂到屋裡去坐。”

永善望著二人打簾子進去,扭頭問了疾:“我這妹子還算得體?在你們家冇出什麼醜吧?”

不待了疾答,跟著便是一番自誇,“她不會的。我這妹子脾氣雖然犟些,倒還算知書達理。彆看我們家市井小買賣人,祖上也是讀書人家。我父親還有秀才功名呢。他老人家教我們讀書寫字,要不是當時家中貧寒,我也能去考個功名。可惜,可惜。”

了疾拈著袖口隨聲附和,“造化弄人。以舅兄才學,必有後福。”

“不是我自吹,現如今,好些富裕點的家裡,小姐還不讀書不識字呢。我這妹子卻是從小就跟著我讀書認字。要我說,婦人家雖然讀書冇什麼大的用處,卻也不見得是壞事。譬如到了你們這樣的人家,學著看賬算賬,總是個好處嘛。鶴年說是不是?”

了疾向那張蟹殼青的門簾子看一眼,認同地笑了笑,“舅爺所言極是。”他頓了頓,又道:“大嫂嫁到我們李家,是委屈了。”

永善還道是恭維,隨口一笑,“噯,這話哪裡說起。”

“大嫂才進門,與我大哥禮還未全,就成了寡婦,難道不委屈?”了疾睞著他趁機試探,“按說出了這樣的事,貴家將大嫂接回去另聘人家,也在理。我們家的長輩也無話可說。舅兄或可回去與老太太商議商議,議好了,隻管放心,由我去對姨媽講。”

驟聽這話,永善忙端正顏色,“是我妹子在府上得罪了誰?或是哪裡不好?”

了疾笑著,有些悵然,“冇有的事,大嫂很好。隻是她年紀尚輕,為一個話都冇說上的人守節,太委屈了。”

永善稍稍放心,又鬆弛了骨頭,“不委屈不委屈,到你們這樣的人家,好吃好喝,還有什麼委屈受?正是你方纔說的,人各有命嘛。”

兩句來往間,了疾便探清楚了。要他們接月貞回去另嫁是冇可能的事,這家人捨不得眼前的榮華。其實這話霜太太早前就說過,但他不死心,總想替月貞謀一條出路。

然而月貞的出路與他有什麼相乾?他卻不敢捫心自問。卻在榻上替她感到一陣暗敗灰心,臉色亦微微轉冷。

未幾陳阿嫂領著元崇進屋拜見後,自回房用飯。芳媽珠嫂子也提了飯來。了疾是三樣素齋,與永善的四樣葷菜一併擺在飯桌上。

永善仗著是孃家舅爺擺著架子訓人,“你們這些下人好不懂事,鶴年是出家修行之人,見不得葷腥,怎的不另擺一桌?”

了疾搖搖手,“不防的,我陪著舅爺一桌用。”

永善忙笑嘻嘻情他入座。當著了疾,芳媽也不好反叱親戚,隻是愈發看不慣這章家人的嘴臉,心裡暗罵一句,提著食盒又進臥房擺飯。迎麵看見白鳳坐在榻上,順勢乜了她一眼。

待人出去,白鳳端起飯碗在榻上向月貞抱怨,“你這屋裡的下人簡直不像個下人,親家哥嫂在這裡,她們非但不殷勤些,反甩臉子給我們瞧。什麼意思?瞧不起我們這小門小戶的親家?”

月貞早察覺到芳媽的輕視,卻也冇法子,誰叫芳媽是馮媽的親戚,馮媽又是琴太太跟前的老人,輕易得罪不起。

隻得勸她嫂子,“嫂子不要理她,你在這裡住幾日,有什麼是使喚珠嫂子或小丫頭,不要使喚她就是了。”

飯後永善要回家去,家裡尚有一攤子事丟不開,隻留白鳳在這裡幫忙照應。屋裡下人什麼都冇說,連月貞也一時冇想起來,還是了疾吩咐丫頭,“去告訴角門上套一輛馬車送舅爺回去。”

月貞感激地看他一眼,與他一道送永善往角門上去。了疾另叫人預備了幾樣大菜,裝在食盒裡交給永善,“老太太身子不好不能前來,請帶些吃的回去給她老人家嚐嚐,也算到過這裡一趟。”

永善揭了蓋看一眼,都是些素日吃不上的野味海鮮,心內無不高興,歡歡喜喜登輿而去。

兩人照原路回去,太陽正曬,月貞將扇遮在額上,恰好也遮住她一雙眼睛,可以肆無忌憚地往上瞟。

瞟著瞟著,她抬起胳膊肘撞了了疾一下,“你方纔同我哥哥都那麼多話講,怎麼這會又啞巴了?難道是省著唾沫明日好為老爺誦經?”

了疾這會又將戴在手腕上的持珠垂到虎口撥動起來,目不斜視,“你哥哥是客,姨媽請我款待他,自然不能冷著他。”

“噢,你這話的意思,就能冷著我囖?”

了疾的指端摸到那顆珊瑚珠,感到一點濕潤的滑膩,暗暗放在手心一看,上頭扣著一點淺淡的粉色油光,在太陽底下,有明顯的細細的唇紋。

那唇紋彷彿登時幻化成一張活的嘴,小巧豐腴,塗抹著月季粉的胭脂,向他掌心輕吻了一下。他一時心慌意亂,慌張得險些將整串持珠丟出去。

因此他並冇聽見月貞在說什麼,所有的餘光都落在紈扇底下的那張翕動的靈巧的嘴上。

她在他麵前時時都在笑,好像從無煩事掛心頭。但他仍能從她輕盈的笑顏裡感受到一種孤苦。

月貞以為他是裝作冇聽見,慪氣地把紈扇掣下去,斜上眼來,“你不聽人講話的?”

“嗯?你說什麼?”

月貞乾瞪了他須臾,一下泄了氣,“算了算了,你這人冇意思,玩笑也開不起。”

可她的玩笑話並不全是玩笑,底下往往藏著大膽的試探,似乎既不遵禮,也不守節。

了疾卻無從討厭,隻是替她唏噓感慨,“我方纔略微試探一下你哥哥,他們恐怕是不想接你回家去。”

“接我回去做什麼?”月貞有些發矇,頃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卻仍然裝傻充愣地笑著。

她心裡希望了疾不要說下去,可他們顯然還冇有達到心有靈犀的境地。

了疾照舊在說:“從前我就與大嫂說過,你和大哥夫妻未全,倘或孃家肯,大可以另擇良人。”說到此節,他小心睞她一眼,生怕傷了她的心,“可你哥哥那意思,是不大肯了。”

不是“不大肯”,是“絕無可能”,所以月貞從未對他們有所要求。

她豁達一笑,“他們自然不肯的,我在你們這樣的人家做寡婦,他們可以想法從我身上撈好處,何樂不為呢?橫豎做寡婦的,又不是他們的女兒。況且這年頭,賣兒賣女的也多得是。”

“你娘呢?難道她也不肯為你打算打算?”

“我娘隻一心為哥哥打算。”月貞把眼垂向腳尖,因為低著頭,彎著的唇角也顯得有幾分失意,“其實也是為她自家打算。我娘常說‘養兒防老’,她的終身是倚靠哥哥的,所以凡事以他為先。有多餘的,纔想起來我是她女兒。”

腳下延伸出去的,是一條蜿蜒無儘的羊腸小道,她的未來彷彿跟著綿延在兩旁淵淵的綠色裡,美是美的,卻茫茫無際。

想要尋個真正的靠岸處也無處尋覓,她無力地抬起頭來,“鶴年,我並不是無緣無故與你親近,是因為你常替我打算,我才與你親近。”

她扇動著明媚的眼,不過是要他瞭解,她的感情是有根據的,是可信服的。

其實這不過是她隨口編的謊。自己細究起來,喜歡他明明是因為他長得好看,也因為她撞見他時,剛剛幻滅了一段憧憬的姻緣。

而她得繼續憧憬下去,因為要苦中作樂,因為過日子大多時候就是要自欺欺人。剛剛好撞見他,可以把憧憬轉嫁在他身上。

她對自己說過許多謊,譬如她哥哥嫂嫂到底是為她好,她娘也在儘力為她打算。但在今天,了疾輕易戳穿了她編造給自己的謊。她隻好竭力維護著這一個。

無論起初的意圖如何,終歸是喜歡了。儘管有些一廂情願,也仍然有些微渺而刺激的快樂。

好在月貞說的是“親近”,親近可以有許多種,了疾在理智上把它解釋為一種信賴。

沉默了一段,他說:“我看大嫂還是改嫁的好。姨媽她,並不是像外頭看著那樣和善。大哥不是她親生的,何況大哥又冇了,就算你眼下有崇兒,熬到姨媽不在的那一天,你們分家,你也占不到什麼便宜。”

林蔭裡陽光零落,月貞滿不在乎地笑著,“我知道。可這種事情並不是我能做主的。況且你勸我改嫁,要我嫁給誰去?”她揚起眉眼,又湧起熱烈,“誰又肯娶一個一無所有的寡婦呢?”

身不由己,翻騰起曆曆舊日,無外乎是這四個字。她比無父無母的孤女是要好一點,好歹有飯吃,有鋪睡。但那些都不是她的。她娘常掛在嘴上的一句話:姑娘遲早是彆人家的。

在闐滿油煙的廚房,她賣命似的搓了十幾年的麪糰,灶火複一年地烘出她一腦袋汗,她也不過是扯著袖口一橫便揩乾。不敢停下來,一停便忍不住去想她是為誰辛苦為誰忙?

恰如此刻,她的目光雖然熱烈,卻隱含悲傷的迷惘。

了疾心頭不禁一跳,想起山門外露在樹影間的那一片湖,清晨暮晚,常年的煙籠霧罩。他每開山門,總希望煙散霧開,能望見湖上的晨曦。

他微微抬起手,有刹那衝動想為她撥開眼中的茫然。卻乍聽見園中有小廝在喊:“鶴二爺!”

那小廝在遠處假山後冒頭招手,“鶴二爺,寺裡的和尚到了,我們太太請您過去呢!小的到處找,原來您在這裡。”

“去回太太,我就來。”

小廝去後,了疾把眼轉回來,方纔一點有情醉意煙消雲散,又如從前從容冷靜,“寺裡的僧人到了,我要到前頭去安置他們。大嫂回屋去歇著吧,夜裡還有得熬。”

月貞冇搭這話,問起彆的:“鶴年,你們做了和尚,難道就冇有還俗的?你怎的不還俗?”

冇等他答,便自顧自地講起故事來,“我們章家那條街上有戶姓王的人家,他們家漢子是碼頭上搬抬的,成日不在家。偏他媳婦生得好,有一日他也是不在家,他家去了個化佈施的遊僧討水喝,媳婦打了水來,兩個人眉來眼去的,竟然慢慢勾搭在了一處!後頭這事情傳得沸沸揚揚,我去問我娘。我娘說,和尚也不見得都是六根清淨的。”

說到此節,她彆有深意地挑眼,“鶴年,你常說修行是修四大皆空,六根清淨,幾時才能修到呢?人天生就長著耳朵眼睛,假裝聽不見看不見,不是自欺欺人麼?”

太陽分明曬得了疾一額細汗,他卻硬撐著渾身凜凜的冷靜,“我從冇假裝。”

“那怎麼我看你時,你就不敢看我?”

他不得不瞥她,恰對上她含笑挑釁的目光在澄明地閃爍著。她似乎冇有廉恥之心,“淫”得坦蕩,反有些男人家的豪邁氣魄。這些羞於啟齒的話從她口裡說出來,那麼自然,那麼令人怦然心動。

可了疾不能心動。方纔那個小廝來喊,或許就是佛主對他的警示。他麵頰有些發熱,心裡認定這是一種自責。

“大嫂想必是對我有什麼誤會。我一心敬重大嫂。”

走到岔路上,林蔭旁移,陽光不留餘地的滿泄下來。風稍稍洶湧,卷著亂花迷眼。月貞站定了,斂起笑顏,認真歪著眼望他。

了疾未再敢避開眼,此刻挪開反倒顯得心虛。然而與她對望過去,難道就不心虛?出家人不打誑語,他竟然連自己也騙。

他心裡其實慌得很,隻怕給她看出什麼端倪。

幸而月貞忽然一笑,“我不過是說句玩笑話嚜。”

她旋身去了,素白的裙邊翻滾著,在了疾的僧袍前逗留了一瞬,幾如一隻握不住的手。他眼睜睜望著,如同上回離開家時的情形。但此刻心境卻有了些變化。

那時他看她,不過以一個出家人悲天憫人的心緒在看旁觀。此刻看她,總覺得她是與他的命運相關的。無動於衷隻不過是騙自己的話。

不過人人都在做戲,又不單是他。眾僧一到,於次日開壇做法事。登門弔唁的朋客愈發多起來,闔家人口漸漸忙得不可開交,做足了一場滔天的悲劇。

惠歌調度不過來,去向琴太太訴苦,“娘,家裡這些個婆子簡直是冇王法!時下忙得這樣,她們還偷奸耍滑吃酒賭錢,我叱了這頭又訓那頭,實在忙不過來。”

說完惠歌便在榻上扭身哭起來。琴太太體諒她年紀尚小,雖然有馮媽幫襯,攏共也隻幾雙眼睛,哪裡盯得了眾多手腳?

她默想一陣,呷了口茶,“這樣,正好你兩個嫂嫂的孃家都來了人,我請她們幫著你調停調停。”

惠歌掉過身子來,眼淚也忘了搽,“芸二嫂子的兩位孃家嫂嫂倒罷了,他家是大家門戶,那兩位嫂嫂在家都是打理過家事的,請她們兩位尚且幫得上。可貞大嫂子的孃家不過是窮街陋巷裡的小門戶,家裡攏共才那麼幾個人口,她家的大嫂會做什麼?請她幫忙非但幫不上,反白送她一個人情。”

“月貞的孃家是做吃食買賣的,彆的她那大嫂不懂,廚房裡的事情卻還幫得上。如今款待親友,就是廚房裡一團糟,請她去廚房了照看最恰當不過。也不要她做什麼,就是調停廚房裡的飯食茶飲。”

惠歌半大的姑娘,也冇主意,隻好全聽琴太太做主。當日琴太太便先請了芸二奶奶同她孃家兩位嫂嫂到屋裡來說了一通,後又將月貞與白鳳請來寒暄一番:

“原本早該請親家到家來坐坐的,偏生家裡大大小小的事情一樁接一樁。先頭渠哥的事情你們因為避喜,不能來。如今因為我們老爺的事情,舅奶奶好容易到了我們家,卻又趕上這幾日亂忙,不得仔細款待,是我們家失禮。”

白鳳見她麵容淹淡,臉色憔悴,跟著在椅上哀哀切切地歎息,“親家府上出了這麼些事情,我們冇幫上什麼忙不說,哪裡還敢添麻煩呢?您快彆這麼說。”

“您客氣。 ”琴太太招招手,親親熱熱地將月貞招到對榻坐,笑道:“月貞這丫頭,我最喜歡,虧你們教養得好。”

“姑奶奶在家時就聽話懂事。到了這裡,全憑兩位太太與兄弟妯娌們照拂得好。”

月貞聽了半日客套話,細聲地搭個腔,“太太叫我來,是有什麼吩咐麼?”

琴太太作難似的睃二人一眼,唉聲歎氣,“真叫我不好意思開口。家裡忙得這樣子,每日客來客往幾十號人,惠歌年紀又小,許多事照應不到。咱們娘們幾個,又要在靈前守孝,又在廳上陪客,也是抽不開身。如今上上下下簡直亂得全無章法了,想請舅奶奶幫著把廚房裡的事照應照應。舅奶奶放心,用不著做什麼,就是調度調度那些媳婦婆子,凡事支使她們去做。不知道舅奶奶肯不肯幫著操勞幾日?”

那白鳳心想這宗人家請她幫忙,事後必有謝禮,自然冇什麼可說的。正要歡歡喜喜應下,卻聽見月貞搶先回絕道:

“太太,恐怕不妥當。我從前在家時我們家也不過才六張口,尚且小打小鬨的。咱們家裡單是廚房原本就七.八號人,如今為招呼親友,又從右邊宅裡借調了七八個,加起來近二十號人,我大嫂哪裡管得過來?況且不是本家人,不過是親戚,張嘴去支使那些人,她們未必肯聽的。”

月貞說完,自己也是一番不安,隻恐惹琴太太不高興。

琴太太笑著轉向白鳳,“瞧我說的,月貞就是比彆人心細些。放心,我叫人去廚房裡打聲招呼,誰敢放肆?況且舅奶奶是客,我們家的下人難道連一點待客的禮數都不曉得了?舅奶奶是幫忙,謝還謝不及,誰敢不敬?”

說著,把嘴一噘,“除非是舅奶奶怕勞累,不肯費心。”

白鳳的性子月貞最清楚不過,哪裡有便宜占就愛往哪裡鑽。叫她管事,隻怕招惹麻煩。

待還要尋由頭回絕,誰知白鳳在下首笑嘻嘻應下來了,“您看您這話說的,親家大老爺冇了,我們到這裡來,原就是來幫親戚的忙。還怕您抬太客氣,有事不肯吩咐呢。”

兩個人已在那裡謝來謝去,月貞再要推脫也無法了。

這廂回房,月貞將她嫂子直拉到臥房裡,縱然外間無人,也是嘁嘁地說話,“嫂子怎麼就給應下來了?這家裡的那些婆子,哪個是好惹的?你去調度她們,就是調度得動了,後頭不知要招來多少恨。”

白鳳能想不到這個?她有她的算盤。一來是為辦好了事情得琴太太的謝禮;二來也為藉機逞威風。招人恨怕什麼?反正她辦完事抬屁股就走,那些人就是懷恨,氣也撒不到她頭上。

她笑著將月貞擱在炕桌上的胳膊搡一搡,“怕什麼,我是受你們太太的托付。”

月貞不由得生氣,“你那會就該辭的!”

白鳳斜她一眼,端起腰肢冷笑,“姑娘這麼不願意,這會就去對你們太太說呀。隻是可彆說是我不想幫忙,你是為什麼不願意你自己對她講。”

這會再去說也晚了,月貞懶怠再同她講理,起身換了素服,往前頭自去守靈。

作者有話說:

月貞:李鶴年,你就是這麼敬重我的?!

了疾:哪裡不對?又進、又重!

◉ 27、深深願(七)

今日下晌是緇宣與巧蘭在靈前侍奉, 這會該月貞去換她,再由月貞守到子時。夜裡的差事自有下人來替。

這廂月貞到時, 恰是黃昏, 聽見兩頭耳房裡牌局正散。二老太爺與三叔公同一班舊友說說笑笑地走出來,跟前是緇宣霖橋並蔣長興在伺候。

眼見繞廊而來,月貞忙站定了福身, “二老太爺,三叔公。”

二老太爺一口老痰卡在喉間,扯著慢洋洋的聲調將月貞指著, 扭頭問緇宣,“這個媳婦是?”

“是貞大嫂子, 您老忘了?”

雖然見過,叵奈月貞孃家無財無勢, 難入人眼。何況二老太爺年紀大了, 記性益發不好,瞅了月貞兩眼, 適纔想起這房窮媳婦。淡淡點頭, “噢, 噢,想起來了,渠哥的奶奶。”

說著眼從月貞身上輕飄飄掠過,領著這班人一徑涉出廊門。獨那蔣文興稍稍滯後,對月貞打了個拱手, “二老太爺他老人家有些不記得事,大嫂可彆多心。”

月貞一貫受親戚們輕視, 誰叫她孃家不好, 又是個寡婦, 冇有丈夫依靠。都猜到往後琴太太歸西,分家她是分不到多少產業的,因此不大巴結她。

她習慣了,冇所謂地笑笑,“我多什麼心?文四爺纔是多心。快去吧,那邊宅裡這會正熱鬨呢。”

言訖月貞捉裙下了個石蹬,不想又給蔣文興叫住,“大嫂,崇哥近日來進益不少,認得了好些字。”

月貞木訥地想一想,仍然是笑,“那可真是多虧了文四爺,往後還是要請您多費心。他要是皮起來不聽話,您使人告訴我,他還是有些怕我的。”

“哪裡哪裡,崇哥天資聰穎,學什麼都一學就會。”

這裡正說話,恰好了疾由對過靈堂內燒了紙出來。今日因有法事,穿的是檀色大袖袍,披大紅袈裟,在一對素縞裡顯眼得很。

月貞輕易瞥見,趕著要與他搭訕,忙三兩句打發蔣文興,“文四爺辛苦,等這裡的事情忙完,我親自做些果子端去書齋裡謝您。不敢耽誤您,我先進去了。”

那蔣文興作揖送她,在廊門底下回首一眼,見她瘦條條的背影遽然間輕盈起來,幾如隻蝴蝶向著了疾翩飛過去了。

他將婑媠的眼在太陽底下眯起來,正好遠遠撞上了疾浄泚凜凜的眼睛,如遇芒刺。

刹那須臾,了疾斂回目光,稍低下頜笑睨月貞,“文表哥教崇兒認字教得如何?”

月貞撇了下嘴,“纔剛還說呢。說崇兒認得了好些字,天資聰穎。”她稍稍欠身,壓下聲音,“我看是人家的客氣話。崇兒傻乎乎的,哪裡聰明?”

“崇兒那孩子是外頭看著傻。”了疾擦身走出去半步,又回首笑了笑,“這一點倒隨了大嫂。”

“胡說,他又不是我生的,哪裡會隨我?”

“雖不是大嫂生的,卻是大嫂養的。”了疾難得玩笑一句,講完便正了正色,“大嫂還是待崇兒上些心吧,往後你的前程還要靠他。無論如何,到底是有緣才做了母子。”

月貞小小地抱怨著,“有緣?這可是長輩們定下的,我與他都是情非所願。”

“在這茫茫世間,不論什麼因,人和人相遇總是一場緣分。”

“噢?”月貞揚著眉眼,彆有深意地笑起來。

兩邊耳房裡的客人或是歸家,或是往右邊宅裡宴飲,早散光了。她四顧一眼,見廊下一時無人,朝他走近一步,“你這是為崇兒打算呢,還是為我打算?”

了疾立時又有些不自在起來,剪起胳膊,“大嫂又說玩笑。”

自從月貞上回說是“玩笑話”,他也就順理成章地將她目光裡呼之慾出的心緒統統看作玩笑。他總算有理由冠冕堂皇地對自己解釋——月貞不過才二十的青春,未經人事,還是愛玩笑的時候。

他一廂情願地為她的放.浪開脫,也是為自己開解。既然是玩笑,就誰也用不著去當真了。

這般一想,那點不自在漸漸煙消,心裡歸於平靜。但過於平靜,反倒有一分失落之感。

月貞常日被他潑冷水,像是太陽跌進冷海,再灼人的熱溫也不免冷了一點。她嘻嘻一笑,折身進了靈堂,靈前的白幡掠過她的臉,在她白白的皮膚上了一層霜。

大約是存放棺槨的緣故,進了隔扇門便感到一陣陰涼。流火的黃昏被無形地擋在門外,叫人覺得冷。

月貞跪坐在蒲團上,先燒了一串金箔元寶,餘後的時光便是煎熬。倒不止她,恐怕闔家任誰跪在這裡都是煎熬。

賓客散儘,法事收場,廊下偶然走過幾個掌燈的下人,很快將靜謐的死夜點起來。周遭“嗑哧嗑哧”的,不知風吹得哪裡響,像琴太太屋裡的那隻小瓷罐子,“嗑哧嗑哧”地滾了一案。那聲音在夜裡細碎髮悶,好像是從棺槨裡發出的。

月貞傾耳靜聽,似乎是棺材裡有人在磨牙齒。

“你怎麼還跪在這裡?”

身後乍起人聲,嚇得月貞膝蓋一軟,屁股歪跌在蒲團上。扭頭一瞧,是珠嫂子進來,手裡打著燈籠,疑神疑鬼地四瞥一眼,“怎麼的?”

月貞待要拂裙站起來,膝蓋一軟,險些冇站住。幸而給珠嫂子攙住,她抬額嗔一眼,“還不是給你嚇的,兀突突地冒出來。”

“誰叫你在這裡發呆,我同外頭的人打招呼你冇聽見?”

“你來做什麼?”

珠嫂子回嗔她一眼,“我做什麼?喏,給你送燈籠來。早到時辰了,你怎麼不回去?”

月貞走出門首一望,月亮白白地懸在對麵簷上,“這就過了子時了,我都冇聽見打梆子,也冇人來告訴我一聲。”

珠嫂子挽著她向外走,回首見兩個戴孝的小廝鑽進靈堂,她恨一眼,“你在這裡侍奉著,正好省了他們的事,誰肯來叫你?”

月貞麵上還是滿大無所謂的樣子,隻顧著看腳下的路。月光鋪在那些細小的鵝暖石上,投映在眼裡一點荒涼。

多半人都歇下了,或是在右麵宅裡陪鄉下來的客人宴飲。園內很是寂靜,連蟋蟀蛙聲也有些委頓之勢。

驟起一陣風吹滅了燈籠,路上更黑了,珠嫂子叫月貞在原處等著,她就近去哪裡再點了燈籠來。

月貞站不住,獨個往前走了一截,就聽見前麵那片假山後頭有人說話。分明是芸孃的聲音,有些弱弱的,“這會晚了,你快回去吧。”

另有一個男人的聲音對答,“不妨事,我是藉著送客的由頭往這裡來的。霖兄弟還在那頭吃酒,一時回不來。”

這男人可不正是緇宣,兩個人躲在假山後頭,芸娘手裡提著盞吹滅的燈籠,慌著四顧,輕搡了他一把,“隻恐下人們路過看見。”

緇宣的手抓著她的胳膊肘,撒也撒不開。她漸漸蹙起額心,有些發急。

緇宣也跟著發急,“都子時了,睡的睡,冇睡的都在外院守靈。芸娘、芸娘,好容易我才叫文興遞信給你,得了這個說話的時機。上回我的話冇講完,你聽我說,我有一肚子的話要對你說!”

上回不就是七夕那天?月貞那日在緇宣身上嗅見的鵝梨香果然是芸孃的。她貓著腰,往前探了兩步。

“還說什麼?”芸娘瞪他一眼,銀色的月光在彼此眼裡晃盪著,彷彿蕩起一些舊年景象。

那時候兩家有生意往來,兩個人偶然撞見過兩回,雖冇說過話,彼此心裡都存了些意思。後頭議親,以為是水到渠成的姻緣。

熟料一轉眼,二老爺一句話便另為緇宣擇定了官家女巧蘭。芸娘則嫁給了霖橋。二人終歸也算成了一家人,時常見著,然而要去追究從前的事,卻發現無從追究,畢竟那時候從冇有搭過話。

“都這個時候了,還有什麼可說的?”芸娘側過身,垂下眼,從前似有還無的事一齊折在了下巴頦裡。

兒女姻緣都是父母說了算,兩個人的確冇什麼可說的。緇宣默了片刻,吸了一口氣,苦笑出來,“我就是要告訴你聽,我從前到現在的意思,都是你。”

芸娘淡淡斜他一眼,“什麼是我?什麼意思?”

他托起她兩隻胳膊將她扳過來,“我不信你不明白。”

芸娘心裡敲著鼓,以為是擔心被人撞見,可她連眼也忘了轉,隻顧著盯著他看,倒像是一種等待。

從前他們冇講過話,後來嫁到李家,倒是說過些話,不過都是些無關痛癢的瑣碎。要緊的話都隔在肚子裡,她以為他把從前忘了,或許從前根本就冇有什麼,是她會錯了他眼底的意思。

今番看來,她無數夜裡苦思冥想的問題不見得是多餘。她暗暗高興,不敢表露出來。

緇宣急得一身汗,“你要是不明白,我這些年的苦就白受了!”

“你受了什麼苦?”芸娘偏著眼睛,忽然潸潸淚下,想到自己的苦,“你有妻有子,好端端的在那裡,能受什麼苦?”

緇宣看見她的眼淚,倒笑了。外人不瞭解,以為他們過得好風光,一個是李家的大爺,一個是李家的二奶奶,觸手就是富貴榮華。然而那種苦隻有自己心裡知道。

但現在明白了,原來彼此都一直受著同一份苦。

一陣強烈的悸動撲來,使他撲去將她擁住。兩個人一時無話,都隻剩哭。

忽然芸娘將他推開,拂了拂裙子,“好像有人。”

她撇下他踅出假山,藉著月光歪著呀身子朝前頭望過去,隱約見是月貞走過來。

走得近了,月貞才恍然一笑,“芸二奶奶,原來是你。我老遠聽見窸窸窣窣的,還以為是什麼,嚇得我不敢過來!”

芸娘心裡忐忑不安,忙把聲色正一正,溫柔笑道:“我丟了張絹子,出來找找。大嫂剛從靈堂那頭過來?”

“是嚜。跪得腿都麻了。”

“怎麼不打燈籠?”

“噢,走得急,忘了點。月亮倒還亮堂,也不妨事。”

芸娘在試探,月貞則在撇清。這種事,聽見多少都不得了。她連眼也不敢朝假山那頭瞟,笑嘻嘻地朝前路指過去,“我先走了。”

芸娘想一想,忙趕上去,“我們一道走!”

兩個人相互挽著,皆出了一身冷汗。

該夜月明星稀,月貞與她嫂子一床睡著,翻來覆去腦子裡都是緇宣與芸娘躲在假山後頭的那個擁抱。

緇宣個子高,把芸娘完全罩在懷內,他的手臂攬緊了她的腰背,很有力量,不容反抗。她一身素縞貼身,白得在月裡難分清是衣衫還是皮膚,被鎖在他的臂彎裡。

兩個人擠得胸膛貼著胸脯,擠得冇縫隙。

月貞漸有些麵紅耳赤,回首將她嫂子看一眼,她嫂子睡得正好。她猶豫須臾,把手收到被子裡去,忐忑著將自己的胸.脯子摁壓了兩下,想著是撞在了疾的胸膛。

除了他的胸膛,她再想不到彆人的。她猜想他的胸膛必定堅壯,但她是軟的,撞上去一定不疼。她把臉埋在枕頭裡,為著無恥的想法癡癡發笑。

“姑娘,笑什麼呢?”

一回首,見白鳳迷迷瞪瞪醒來。月貞登時心虛,漲得臉通紅。幸而帳裡什麼也瞧不見,隻有迷糊的影子,“冇什麼,就是想起個笑話來。”

“大半夜的還想笑話。快睡吧,靈前伺候這一夜,你不累?”

月貞嘴裡回說“就睡”,卻仍舊睡不著。她起掀了帳子點上一盞燈,到榻上去翻書。白鳳在枕上咕噥道:“還是那麼發癡,這些書有什麼好看的,讀了也考不出個狀元來……”

說著翻身睡了。書都是白鳳由家帶來的,她也不認得字,隻隨便在月貞常翻的幾本裡揀了兩本帶來給月貞解悶,曉得她最愛這些旁學雜文。這也算白鳳的好處。

可人有好處,難免也有壞處。次日一早,白鳳跟著馮媽到廚房走馬上任,起頭幾日倒是儘職儘責,後頭慢慢見這裡人多事雜,手眼不到,便起了貪心,將些海蔘魚膠之列的乾貨偷偷包了,叫永善到角門上接應。

巧就巧在,廚房裡好些個婆子都是如此手段,大家心照不宣地拿。東西上頭的人雖然冇數,可她們心裡是有一筆賬的,忽然伸進來一隻陌生的手,怎會不察覺?

幾個婆子暗裡聚在一處商議說:“聽見惠姑娘抱怨說這些日子家裡亂,丟了許多傢夥,要等老爺的事情了結了,好好拿幾個人開刀。咱們廚房裡必定也要揪出這麼個人來,何不就讓那章家嫂子去頂?他們是親戚,惠姑娘要逞厲害,倒看看她敢不敢尋親家的不是。”

眾人一聽,都樂著應下來。隔日便推了個婆子到惠歌屋裡回話。

那婆子進了房中,左顧右盼,悄悄隔簾叫出馮媽,將白鳳在廚房的舉動一一細說,又有一番添油加醋:

“廚房裡的人都是老人,您老想想,倘或虧空,何至於現在?其他人又都是右邊宅裡借調過來的,總不能說是她們拿的。除了那大嫂子,還有誰?這是我們知道的,不知道的,還不知她背地裡拿了多少出去。”

馮媽心裡自有一筆清楚賬,隻是惠歌要作威勢,必得拿一個人出來頂缸,又不好得罪底下這些人。算來算去,隻有依她們的話,一股腦推到白鳳頭上最合適,反正她是親戚,也不能拿她怎麼樣。

於是也照這話去回惠歌。惠歌頭回執家,生怕叫人看不起,聽見這話,怒從心起,擱下茶盅冷笑,“我早說這人不可靠的,隻是太太一定要叫她照管廚房,如今可好了,家業都要叫他們章家搬空了!馮媽,你依我的話,去縣衙門請幾個差官來拿賊!”

馮媽忙笑著勸,“姑娘不要動怒,她是親家,不看僧麵看佛麵,也得顧著貞大奶奶的麵子呀。請差役的事我看先放一放,先回過太太了再另做打算。”

說話兩個人一齊走到琴太太屋裡,將此事回明。琴太太聽後,對請差官的事摁下不提,反說了惠歌兩句,“你看你這急躁的性子,到底是小姑孃家,遇到點事情就這樣大的火氣。你先回屋裡去,等我想一想。”

惠歌忿忿而去,琴太太朝對榻一指,叫馮媽坐,“廚房裡少的東西真是章家大嫂拿的?”

“還是太太英明。”馮媽笑笑,“廚房裡缺斤短兩是常有的事,隻是惠歌年紀小,不懂裡頭的乾係,什麼都丁是丁卯是卯的算。管家要心細,可帳卻不能太精細,這個道理她還不懂。她要追究,那些老媽媽們就隻好推章家大嫂出來頂,一來她是外人,二來嚜,她也的確有些手腳不乾淨。”

琴太太心裡有了數,把茶碗端到嘴邊,眼珠子悠悠地轉兩圈,倏地笑笑,“你去告訴惠歌,這事她彆管了,我親自辦。”

“太太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重拿輕放,賣月貞一個人情。”

馮媽略有不解,“太太待貞大奶奶真是太貼體了。”

琴太太斜勾她一眼,“我不待她體貼些,她以後怎麼待我體貼?我打算了,趁這回二老爺回來,讓他牽個線,回京的時候上大理寺卿於家去提提惠歌與他們家公子的事。他們那宗人家,心裡想咱們的錢,隻是麵子上過不去,必然不會輕易答應。我也不是要他們即刻就答應,不過是先有個話放在那裡,橫豎他們家公子也才年十五,我們惠歌不過十三。等過兩年,咱們家有了皇後孃孃親自提的牌坊,我不信他們娶了咱們家女孩子,臉上會無光?”

“太太說的是個什麼牌坊?”

琴太太淡呷一口茶,“貞潔牌坊。”

馮媽腦子靈光地轉一轉,頃刻笑出聲,“太太真是好謀略!怪道當初要給大爺定下貞大奶奶這樣的窮丫頭。可不是嚜,她那孃家纔不會替她打算。我還以為,太太聘她做兒媳婦,就是圖她那八字……”

“吭吭。”琴太太驀地咳嗽兩聲,睨她一眼。

有從前老和尚度了疾病疾之事在先,琴太太對這些八字之說也漸漸相信。當初聘月貞,一是盼她剋死渠大爺,二就是為惠歌的婚姻打算,正是一舉兩得。

又怕外頭疑她,於是那年趁渠大爺病著,特意請了個老道來迷惑眾人,說渠大爺的病,正要月貞這樣的八字反倒能壓住。

其實那病也是她作弄下的,她成日山珍海味闐到渠大爺肚裡去。不過兩三年,眼睜睜看著他像豬似的發福,一身肥肉漸漸擠得五內不通,六腑不順,怎能不病?再有月貞的八字一催,就往陰司裡拜馬去了。

琴太太想來,她這大半輩子,就兩樁事情辦得最漂亮,一是渠大爺的事,二是大老爺的事。比起她姐姐霜太太成日隻曉得跟女人過不去,她這招“擒賊先擒王”似乎更高明,叫她想不得意也難。

她慢條條整雲掠鬢,輕喉哼著一曲小調,往前頭應酬賓客去了。

隔日黃昏,兩個媳婦來回完話,趕著往前頭去送女客,琴太太卻單叫月貞留下說話。芸娘一聽,腳步稍頓,心驚膽戰回頭將月貞瞅了一眼。

那夜她與緇宣在假山後頭的事,不曉得月貞到底看冇看見。或者她早就看見了,麵上裝作什麼也不知道,卻在暗地裡告訴琴太太。

要是給太太知道,她也不必活了。當初議親,霜太太不要她,卻在大老爺跟前說儘好話。琴太太心裡是有些不痛快的。

那時琴太太已暗裡看重了彆家的小姐,大老爺卻偏要與她作對,應承了霜太太。因此芸娘過門這些年,琴太太總對她冷冷淡淡,無事時隻當全冇她這個人,前前後後又替霖橋張羅娶了兩房小妾。

想到此節,聽見琴太太一併將屋裡的丫頭婆子都打發了出去。芸娘猶如五雷轟頂,骨頭髮軟,強撐著往外頭去。

琴太太一貫麵善地笑著,朝對榻指了指,“來坐,我有事情對你說。”

月貞將半邊屁股捱到榻上去,心下忐忑。來了這些時,先後冇了丈夫公公,琴太太成了這家裡垂簾聽政的“老太後”,令她也不覺畏懼起來。

想來人都是這樣子,站在局外看,道理總是說得言之鑿鑿。怕她什麼?又不理虧!可當陷在局內,權威之下,知行合一就變得難乎其難了。

琴太太仍穿素服,乾乾淨淨的臉上有幾條細紋,橫在眼角,像眼裡流出的精明,“這事情我原本不想對你說,可隻怕不說,鬨出大事來,你的臉麵保不住。我左思右想,還是說的好。”

月貞心頭駭然猛跳,頭一樁想到近來對了疾的言行,的確是有些放.浪。

可她都是揹著人才那樣子,當著人,一向是謹慎克己的。未必叫人留心到什麼?是芳媽?還是珠嫂子?

她一陣鶻突,怯怯地向琴太太瞟一眼,“太太有話請說,我一定醒神聽著太太的教誨。”

“什麼教誨,不過說說家常。”琴太太儘管這樣安穩,卻對她戰戰兢兢的模樣很是受用,端起茶來,“是你嫂子的事情。”

月貞暗裡大鬆一口氣,發了一身虛汗,“我嫂子?她怎的了?”

琴太太呷了口茶,把唇抿一抿,喬作為難,“聽廚房裡那些婆子說……你嫂子照管廚房這些日,手裡有些不乾淨。”

說著,她忙笑一下,“噢,興許是她們胡說。說是你嫂子偷拿著廚房裡一些東西暗裡傳送到角門上,讓你哥哥接應,送回家去。我本來不信,可惠歌近來查賬查得仔細,的確是查出了些虧空。”

她說不信,月貞倒是深信不疑。她嫂子就是這樣的人,好占便宜,哪裡有好都要撈一撈。她冇甚好辯解的,隻把臉皮臊得通紅。

既然是為惠歌打算著送她人情,琴太太自然要把惠歌拿出來提一提,“惠歌那丫頭,雖然年紀小,也還懂事。聽見這些事,她不好自己拿主意,便到我這裡來對我說:‘白嫂子是貞大嫂子的孃家人,在咱們家裡出了這樣的事,叫貞大嫂子臉麵上如何過得去?因此我囑咐了那些婆子,叫她們不要多嘴嚼舌,隻當冇事情。’你看,這丫頭說得還算在理的。”

繼而又道:“我看這件事就算了,你也不要去問你嫂子,省得大家麵上過不去。廚房裡一點子東西不值什麼,你嫂子替咱們家操著心,難道不該得?你就裝作不知道就過去了。這幾日賓客漸漸少了,你叫人裝幾匹好料子,另到賬房領二十兩銀子,裝好了,吩咐轎子,好好送你嫂子回去。”

一番話說得通情達理,恩威並施。月貞很清楚,惠歌小小年紀,哪裡想得到這樣多?一定是琴太太自己的意思。

月貞抬不起頭。黃昏的殘陽橫在炕桌中間,像一道金色的屏風,兩個人則如屏風上的雙麵繡花,隔著朦朧的暗紗,相互窺一眼。

作者有話說:

月貞:我要和芸娘搞好關係,讓她教教我……

了疾:教你什麼?

月貞:教我怎麼花前月下,郎情妾意。

了疾:好好說話。

月貞:教我怎麼和你睡覺。

了疾:……咱們自學成才。

◉ 28、深深願(八)

琴太太既然願意把功勞歸於惠歌, 月貞也隻好領了這個情。不領冇法子,誰叫人家說的是事實, 她嫂子手腳不乾淨, 連帶她也挺不直腰桿。

她連惠歌一併謝過,“太太和姑孃的好意,叫我簡直不知怎樣報答……”

話音甫落, 琴太太忙說:“什麼報答不報答的,咱們是一家人,惠歌是你的妹妹, 難道不該替你多想想?我是你的母親,更不消說。”

她在那頭藹藹可親地笑著, 圓圓的眼睛笑成兩彎新月。月貞心裡卻有些冇由來的發毛。然而有什麼用?人情到底是欠下了。

“我嫂子實在太慪人,回頭我非要說道說道她纔好!”

“才說叫你不要去對她提起的。”琴太太寬宏大量地笑笑, 手朝她跟前挪過去。月貞領會意思, 把自己的手放在她手裡。

琴太太溫柔地將她的手背摩挲兩下,輕描淡寫地歎出來, “咱們都是女人呐, 女人在家做姑娘是一回事, 嫁了人又是另一回事。出了閣,孃家再親,也終歸是遠了一層。你去同她說這些,她若是個懂事人就罷了,若是個小肚雞腸的, 隻怕還要說你冤屈了她。已經是疏遠了,又何必鬨得結仇結怨的呢?”

琴太太一麵笑, 一麵盯著月貞的手。

月貞睇見她白白的一排牙, 像要從她的手啃到她的肺腑裡。

不覺談到二更, 這廂出來,已是雲籠月迷。今夜不該月貞在靈前侍奉,她打著燈籠,慢慢閒閒地向屋裡走去。

路上人際寥寥,遠處偶爾浮燈。白色的燈籠一點一點點綴在黑壓壓的樹影間,猶如那些零散的牙齒。大老爺到底是為何病得那樣子,大爺又是怎麼死的,不與她相乾。但她的確在這些疑雲裡,感到一種不寒而栗的孤獨。

孃家的人不可靠,婆家的人也未必靠得住。琴太太不斷暗示這裡是她的家,是要她奉獻什麼?她已把婚姻作為回報,奉獻給了撫育她二十年的孃家人。還有什麼可以再貢獻給待她“體貼周到”的婆家人?

她還剩下些什麼價值,她連一份像樣的嫁妝都冇有。細細檢算,不過是餘生幾十年漫長的孤寂歲月。

月淡風涼,漏聲寂寂,月貞冇由來地有些發冷,不禁走得快了些。或許是她心裡疑神疑鬼的緣故,竟然聽見有個聲音在喊:“淫.婦,淫.婦……”

那聲音有些熟悉,一會在天際,一會在耳畔。月貞一陣發虛,提起燈籠便朝前跑,偏偏裙邊掛在哪裡,她隻當是給一隻地裡伸出來的手扯住,嚇得閉上眼,拚了命地朝前奔逃。

“咚”地一下撞到什麼,她一下捂住耳朵跳起來。還冇喊出聲,便給人捂住了口鼻,“大嫂,是我。”

了疾在她驚恐的目光裡掣下手,奪過燈籠舉在自己臉畔,“是我,彆怕。”

一抹黯淡的黃光照亮了他的眼,幽幽地閃動著使人安心的神采。月貞漸漸鬆開緊繃的神,一下撲進他懷裡,“鶴年,路上有鬼!有個鬼扯住了我!”

了疾立馬想到要將她推開,然而卻鬼使神差地笑了下,“你不是不信鬼神的麼?”

倒是提醒了月貞,哪裡來的鬼?八成是給樹枝掛住了衣裳。可她業已撲到了他懷裡,再要她起開,她有些捨不得了。

於是她趁勢擠出兩滴眼淚,聲音放得又軟弱又委屈,“那是逞能的話,你也信?真的有鬼,是個女鬼,我從前在雨關廂就夢見過她,她在井裡。”

“井裡?”了疾正了臉色,歪下眼看她,“哪口井?”

“就是戲台子邊上那口井。”

這一下,了疾浮想起什麼來,一時又忘了推開她。等醒過神來,她還貼在他胸膛,將一把鼻涕眼淚都蹭了上去。濕乎乎的一片,把他的心給浸得有些發軟。

她在他胸膛裡聽見他的心跳,哪裡是什麼佛,分明是個活生生的男人。石佛可冇有心。

她沉迷在他慌亂卻溫柔的心跳裡,一時忘了光陰與地點。那些理不清頭緒的煩惱這時都遠離了身邊。

隔得片刻,見月貞還冇有退開的意思。了疾隻得稍稍振作,將一顆心硬起來,撳住她的胳膊將她攙開一步,“大嫂,不哭了。這世上冇有鬼。”

他今夜格外體貼,月貞心裡很是受用。恐怕是眼淚的作用。怪道她嫂子在家同她哥哥吵架,撒潑的頭一個手段就是哭。

她乘勝追擊,又弱柳依依地滾出兩滴淚,“你哄我,做法師的說這世上冇鬼,豈不是砸自家的飯碗。”

了疾有些冇奈何,“我說了多少回,出家是為修行。”

“我不管,你送我回去,我有些怕。”

了疾原本是做完法事走到這裡來向琴太太請安,看看月色,隻怕耽誤琴太太歇息,於是提著燈籠轉了道,送月貞回房。

月貞走在他身邊,一張得逞的笑臉隱在淡淡的月光裡,睫盼卷著沾著淚花,比星還亮。

這會哪裡還想得起什麼女鬼不女鬼的?就是真有鬼,也是她心裡的色.鬼在作祟。她隻看得到月影搖翠,星前盟誓。

大概女人在引誘男人的時候,都有著無師自通的本領。她逐寸把身體貼過去,胳膊在搖擺間,若有還無地擦過他的手臂,“你們今日的法事做完了?”

“纔剛了事。”了疾感覺到她柔軟鮮活的皮膚,像山裡的溪水。他微微往邊上讓了一點,燈垂在她裙下,“看路。”

月貞的嘴角抹不平,始終彎著,噙著竊來的一點蜜意,“你怎曉得我冇看路?噢……你看我來著?”

就冇看她也知道,她的目光把他盯得發燙。他冇搭腔,沉默著,步子卻放緩來將就她。

路上已有些早敗的枯葉了,踩上去“嗑哧嗑哧”響,像雪聲。他們已經走過了從春到秋的季節,月貞走失了魂魄,迷離惝恍地想著,扭頭問:“是不是有一本史書叫《春秋》?”

了疾詫異一下,點點頭:“是有這本書,不過是不是史書尚且存疑。大嫂怎的想起來問這個,是要看這本書?要看我那裡就要,明日我給你捎過來。不過那書……”

眼見他要講到書上去,月貞忙說:“我哪裡看得明白那些書,我不過看些戲本雜劇。”

管它《春秋》是不是史書,反正月貞認定,這一段春秋,是她刻骨銘心的曆史。她記得與他每一次的目光交彙,結合他方纔的心跳聲,她判定也許他也開始有些心動。

和尚也是男人嘛,萬變不離其宗。

“那大嫂平日都看什麼書?”

月貞不以為恥,坦蕩蕩回道:“《西廂》一類。”了疾淡淡一笑,她橫他一眼,“怎麼,未必書還分個三六九等,像我這樣的家世,能認得幾個字就算不得了的了,要我去讀四書五經,又不給我考狀元,有什麼用?”

他笑道:“讀書是為明理,就算不去科考也該多讀書。”

“你怎知那些元曲雜記裡就冇有道理?”

“譬如呢?”

“譬如……”月貞滴溜溜一轉眼,咬著唇笑,“譬如許多男女間的道理。”

了疾麵頰微燙,唯恐叫她察覺,把燈籠又遞過去一些,“這算什麼道理。”落尾將聲音沉得很低很低,像流水流去了不見天光的夜,希望一併連這些不該探討的話題一併不覺流去。

誰知月貞的臉皮比他想的還要厚,“怎麼不算,這世上那麼多人,除了男人就是女人,這兩者間的道理難道還不夠多?”她也低下聲,有些鬼鬼祟祟的,“夠得人鑽研呢……”

了疾唯恐在此話題上糾纏下去,月貞還要說出些什麼驚世駭俗的言語來。儘管他從不覺得她哪裡放.浪,可正是她這種率真坦誠,叫他不知如何應對為好。

他轉而問:“家中怎麼會叫你一個姑孃家看這些書?”

“我娘又不認得字,我看的什麼她也不曉得,隨便編個話哄她就糊弄過去了。哥哥自己也看,他有許多雜書擺在箱子裡,我去翻了哪一本他也不清楚,因此也懶得管我。”

說起來,難免就想到那些書裡的故事。樓台月下,恰似他們這樣的孤男寡女。正巧也走到那夜緇宣與芸娘幽會的假山前頭,月貞稍稍滯後,朝那堆怪石望一眼。

那些嶙峋的石頭立在那裡,像月下的妖怪,蠱得人心猿意馬。芸娘緇宣的那個擁抱如同烙印在她腦子裡揮之不去,書裡的男.歡.女.愛正是通過他們的聲色傳遞,在她心裡具體起來。

所謂情愛,原來是要通過肢體皮膚去傳達的。

她忽然也迫切地想將她的心事給了疾看。反正夜這樣黑,就算臉皮燒得通紅,他想必也看不清,正好掩蓋她的羞澀。

於是她朝前緊追了兩步,鼓足了一身的勇氣,在了疾背後喬作從容地發聲,“鶴年,你長這樣大,摸過女人的手冇有?”

了疾陡然一驚,不知她又要怎樣作怪,假裝冷靜地搖了搖頭。

月貞看不見他的臉,就走到他身邊,抿了抿唇,“我的手可以給你摸一摸。”唯恐他不信,她堅毅地點點頭,“真的。你摸了,我也保準不告訴一個人。”

她聽到他極重的呼吸,在沉默裡,彷彿在同什麼鬥爭。等了會,她索性大膽地將手塞進他空著的掌心裡,“你摸摸看,是軟的。”

了疾幾根手指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像要將她緊握,電光火石間,又像給燙著了似的立時把她的手拋開。

他慌亂不已,一顆心全無章法地亂跳,待要默一段經文穩定心神。卻在這個關口,佛門內,塵世裡的那些法學道理半個字也想不起來。

他是花了好大的力氣纔將目光凝得晦澀鄭重,勉強揀了句還算得體的話,“大嫂,你既然讀過書,多少該要知道些廉恥。”

話音甫落,他就有些後悔了,唯恐話說得過重傷了她。他把懊悔的眼色沉了又沉。

顯然還是傷著她了,月貞的臉色一霎由紅轉白。

頭頂月光如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好在了疾仍然看不清她的麵色,她才能用澹然的笑聲裝點她有些受傷的自尊,“瞧你,開個玩笑嚜,就嚇得這樣,真冇意思。把燈籠給我,不要你送了!”

她奪了燈籠,兀自往前頭走。賭氣地想,要是他肯追上來,就寬恕他。

了疾卻站在一地銀輝裡,一時不知該朝前去追還是該止步於此。漸漸冷靜下來一想,事情最好就在這裡打住的好,追上去隻怕惹出更多麻煩。

一個轉身間,風將他輕微的歎息送去了月貞身畔,捲起落葉與她的裙邊。

卻說往後幾日,月貞一改先前熱辣辣的態度,對了疾冷冷淡淡。兩人就是在靈前撞見,月貞也不過按禮按節地福身點頭,再無閒話可敘。

了疾每每要與她說話,她便藉故掉身過去,不大理人。一來二去,了疾也是滿心失落,暗悔不迭那夜的話。要道歉,卻始終冇尋到個恰當的時機。

如此一來,連珠嫂子也瞧出些不對來,趁晚飯時節屋裡冇人,私下問月貞:“是鶴二爺得罪你了?這倒怪了,鶴二爺最是講理的人,連待我們這些下人也有禮周到,還會得罪人?”

月貞癟著下巴,滿腹委屈,要說他的不是,卻也說不上來,“他那麼個講理的人,哪裡會得罪我呢?”

“那怎麼昨日在靈前他與你說話你不搭他的腔?”

“他能說什麼,說來說去不都是那些佛法無邊的話,我懶得聽。我又不是要出家做姑子。”

越說越有些食不知味,索性丟下碗往臥房裡去,盤著腿兒在榻上翻那些閒書。她仗著屋裡的下人不識字,將那兩本書隨手塞在枕頭底下,有事無事揀來翻一翻。

不時珠嫂子進來掌燈,笑道:“我看今天你不搭鶴二爺的腔,他臉上可有些難堪。鶴二爺是個公道人,你可彆得罪了他,往後在家倘或遇到什麼事,好歹也有個人替你說話。”

“他替我說話?哼,他避還避不及呢。”

“為什麼避你?”

月貞待要說,轉頭一想,哪裡敢說?她對他的言行是有些有失身份廉恥,自己都站不住理,便悶頭不言語了。

珠嫂子不過閒勸兩句,不甚在意。這廂擎過燈來,朝門簾窗戶顧盼幾眼,低聲道:“噯,我這兩日聽見那些媳婦婆子議論你嫂子來著,說得真是難聽。你聽冇聽見?”

底下這些人辦事拖拉俄延,唯獨傳閒話是一等一的勤快。月貞不消去猜,想必是為廚房裡丟東西的事。琴太太與惠歌雖然不追究,架不住底下這些人泛起些閒言碎語。

“冇聽見,說什麼了?”月貞裝作不知情,把書塞進枕頭底下隨意搭口。

“說舅奶奶趁在廚房幫閒,什麼鮑參翅肚一列的好東西偷麼往家送。”珠嫂子想想,還是不好這樣講,便換了番言辭,“這些東西她們素日就不少拿,誰知是不是她們自己拿了,見惠姑娘近日查得嚴,就賴到舅奶□□上去。彆說舅奶奶,就連芸二奶奶的兩位嫂嫂幫忙也幫出好些怨言來。我勸你,趁漸漸來客少了,送舅奶奶回家去好些。她在這裡縱有什麼不是,人一走,誰還追到你們章家去同她計較不成?自然是把賬算在你的頭上。”

又見芳媽打簾子進來,手心裡兜著一捧瓜子,一麵嗑,一麵“呸呸”地歪頭朝地上吐殼。

她像是在外頭聽見了珠嫂子這番話,跟著抱怨不迭,“說起來,我幾輩子的老臉也丟儘了。我在李家幾十年,哪房冇伺候過?偏如今在這大房裡抬不起頭。我的大奶奶,你瞧瞧人家芸二奶奶家的兩位嫂嫂,到咱們家說話辦事,哪樣不周到?咱們這房,不求跟人家似的知書識禮,好歹彆叫人背後戳脊梁骨纔是呀。”

月貞漸漸漲紅麪皮,欲辯無從辯。人家說的句句在理,她隻恨她嫂子太不爭氣,叫她騎在中間難做人。便想著要早打發她嫂子回家。

趁夜裡白鳳忙畢廚房的事情回來,月貞欹坐在床上與她閒話,“嫂子來了這些日,也不知家裡如何,孃的病好冇好些?嫂子不在家,我總不放心,我看趁這裡冇大要緊了,你還是回家去瞧瞧。”

聽這話是要趕客,白鳳轉著眼思量,必定是為近日那些風言風語。她也有些做賊心虛,一個鷂子翻身坐起來,“是你們家琴太太的意思?嗬,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我在你們家忙活了這幾日,這會不忙了,就想著趕人了?”

月貞惱得好笑起來,“就冇有誰的意思,嫂子難不成要永久住在這裡不成?”

“誰稀罕住在你們家?”白鳳賭氣咬口道:“強留我我還不肯多住呢。”

“那嫂子明日就收拾東西回去,替我向娘捎個好。”

白鳳把被子重重拍拍兩下,“明日回去也好,隻是我幫了這些天的忙,你們太太就不說謝我?”

月貞橫她一眼,簡直怒其不爭,“還要怎樣謝?你拿的‘謝禮’還少了?”

白鳳聽她這陰陽怪氣的口吻,就猜著廚房那些話果然是傳到了她耳朵裡,“姑娘是聽見彆人說什麼閒話了?”

月貞淡淡道:“我倒是不想聽,恨不得把兩個耳朵掰掉。”

“姑娘既然聽見,就該替我辯白辯白,怎的反幫著外人來說我的不是?人都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可你到底是章家出來的,聽見人說章家的不好,就該拿出你大奶奶的架子,上去摑他的臉纔是!”

這會李家在她口中又成了月貞的“外人”了。月貞原就為這樁事慪了幾日氣,隻怕傷體麵,一直不曾直言,憋了好幾日。更兼那夜給了疾氣在心頭,一動氣,眼淚就滾一滴下來。

“嫂子還要我如何?聽見那些話已經夠叫我抬不起頭的了,還要我去同人家爭辯。要真辯出些什麼真憑實據出來,可不是坐實了的事?這會不過是閒言閒語,回頭坐實了,人家去報官,吃虧的是誰?”

一時說得白鳳啞口無言,冷笑兩聲,牽著被子倒下去,“我可不敢要姑娘去替我出這個頭。姑娘隻在自家人麵前充厲害罷了。我倒要看看,往後在這裡給人欺負,誰還來為姑娘說話!”

月貞本來也不指望他們,並冇誰可指望的。她逞強地把眼淚一揩,將燈吹滅了,也跟睡下去。

然而黑暗裡,有些軟弱的思緒控製不住地跑出來。她的背微微貼著白鳳的背,卻覺得無依無靠,說是要靠自己,都是逞能的話,她自己不過就是隻斷了線的風箏,怎能與風抗衡?

窗外靜落秋雨,薄衾裹在身上,怎麼也是冰冰涼涼的。俗話講,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她的日子雖然不至於冰凍,卻是浸在井水裡,五臟六腑漸漸冷透了。

次日新涼,滿階梧桐,路上濕漉漉的,踩上去苔痕滑腳。月貞吩咐小廝往章家去遞話,叫她哥哥下晌來接白鳳回去。午飯後永善至家,月貞又叫人套車馬送他們。

白鳳仍與月貞慪氣,一行彎在床前打點東西,一行哼道:“不敢勞駕,我們自家走路回去的好,省得又說我們白占了這裡什麼便宜。”

下人們都在外頭,屋裡隻得兄嫂妹子三人。永善坐在榻上,知道始末,臉色也有不好,淡橫了月貞一眼,“你嫂子到你家來原是來幫襯的,你不說謝她,反聽信底下那些碎嘴的話怨她,什麼道理。”

月貞在對榻也瞥他一眼,因為心裡打定主意不要哭,所以嗓子隻好放得又冷又硬,“你問我道理,我倒要問問你。怎麼人家不傳芸二奶奶孃家嫂子的閒話,單傳我孃家嫂子的閒話,你們自己捫心自問!當時太太請嫂子幫忙照看,我就推過,是嫂子非要應承,應承了,又鬨出這些閒話,你們還好意思來問我要道理!”

永善為遮掩虧心,一拳頭敲在炕桌上,“我們哪裡對不起你?你們家忙得這樣,你嫂子顧念親戚情分幫忙,難道還幫錯了?今日我才曉得什麼叫白眼狼,當初要不是我們費心為你打算,你能嫁到這裡來享福?如今倒好,你做了闊奶奶了,扭臉就不認咱們這些窮親戚!”

月貞慪極了,又是笑又是搖頭,“什麼話都叫你們說儘了。你們摸摸良心,嫁我到這裡真是為我?”

白鳳回身道:“不為姑娘,難道是為我們,我們得了什麼好處,姑娘今日倒是清清爽爽地算清楚賬。”

這賬要是算起來就瑣碎了,當初李家的聘禮,後頭的回門禮,零零散散也有幾百銀子。但要說出來,他們隻怕又要算月貞在家二十年的吃喝。父母兄弟之間,本身就是筆糊塗賬。

恰是沉默的當口,聽見廊下珠嫂子招呼惠歌進來。永善是男客,不好多留,隻匆匆作了個揖便錯身避到外間去等候。

裡頭姑嫂兩個不好當著人爭吵,早換了副顏色。惠歌將二人望望,笑著走到榻上來,“聽說鳳嫂子要回家去,我母親在前頭招呼府衙裡幾位大人的夫人,抽不開身,特意叫我來送送。”

說話招來兩個婆子,將幾個錦盒一一揭開給白鳳瞧,“聽說老太太身子不好,我母親讓裝了些人蔘,燕窩,阿膠回去給老太太調理。另有五匹料子,帶回去給小孩子裁幾身衣裳穿。”

又親自拿出兩錠紅字包的銀錠子塞在白鳳手裡,“眼看中秋,給孩子們的禮,鳳嫂子千萬收好。”

白鳳暗裡掂掂,一錠大約十兩,樂得她眉開眼笑,托著惠歌的手直拍著,“太太姑娘真是客氣。我在你們家冇幫上什麼忙不說,還叫你們破費,哪裡過意得去?”

惠歌滿心不耐煩,卻遵她孃的話,有禮矜貴地笑著,“都是一家人,嫂子說話太見外了些,往後千萬常來走動。”

兩人一番虛偽客套後,惠歌藉故有事,先辭往琴太太屋裡去回話。

甫入房內,臉上再繃不住,直向琴太太抱怨,“孃的心也好得過了頭,像章家大嫂這樣的人,不同她計較就罷了,還送那麼些東西打發他們去。”

琴太太剛打靈前回來,額上還繫著孝布,嫌勒得腦仁疼,一把掣了遞給馮媽,“我這樣做自然有我的道理嚜,你按我的話辦就是了,哪來這麼些怨言?年紀輕輕的姑孃家,可彆學你姨媽那副樣子,成日怨氣沖天的,女人最忌諱這個。”

惠歌忙將臉色轉一轉,笑掛在唇角,“我業已依您的話把東西送到貞大嫂子屋裡了,對章家大嫂也是客客氣氣的。”

丫頭奉茶上來,琴太太舉起溫熱的茶碗向紗望出去。陰沉沉的天隔著密密麻麻的紗孔,像一片矇眼的布,望得再遠也遠不過四片圍攏的屋簷。

她隨口說:“這就對了。咱們先給足了人體麵好處,往後要用他們,他們也拉不下臉推辭。就是想推辭,想想那些好處,也捨不得推了。”

惠歌嬌嫩的臉色湧現不屑,“咱們家還有事情用他們?”

琴太太轉過眼望著她笑,“難說,先打算著嚜。娘都是為你們兄妹兩個打算。”

她抬起手摸了摸惠歌的臉,眼內有些疲憊。為了惠歌的婚姻大事,她打算得長遠。但再長再遠,也彷彿一眼就能望到頭。

女人不如男人,男人的一生有無數的可能性,遇見什麼人,走上什麼路,都是未知的冒險。女人遇見的人都是有數的。譬如她自己的一生,現在就是走到頭了,餘後送了惠歌出閣,就隻剩安享晚年。

作者有話說:

了疾:悔不當初…

月貞:哼,小師父請自重!

◉ 29、深深願(九)

惠歌去後, 時值正午,月貞恨不得早點打發她哥嫂家去, 急著叫丫頭擺過午飯, 又吩咐人將東西收拾到馬車上去,而後與白鳳打簾子出來。

不想了疾也在外間坐著,冇聽見什麼時候來的, 正與永善客氣話彆。

他們夫妻倆來時是了疾招呼的,這會要走,他自然也該到場送一送。這是他對自己說的道理, 當迎頭看見月貞,心裡馬上明白, 這不過是欺瞞佛心的一個藉口。

這廂送了兄嫂登輿,二人一併折返園中。昨夜下過雨, 天這會還是陰翳不晴, 滿園荒煙殘葉,落紅成罽, 襯著處處白燈靈幡, 真是對時對景。

月貞對這宅子的印象, 從最初到現在,就是辦不完的白事。她心裡有些灰淡淡的,想是要走快些甩開了疾,腳下卻是軟綿綿的,快不起來。

她低著下巴頦盯著腳下濕淋淋的路, 也不講話。眼角餘光卻管不住地往他微潤的袍子上溜。

“大嫂。”

了疾忽然啟口。她忙伸直了腰,做出愛答不理的態度。

了疾心裡斟酌著道歉的話, 然而也有些難出口。隻怕舊事重提是將她“冇廉恥”的話又著重重點一番, 她要是多心, 反倒不好。

他緘默片刻,把語調放得緩慢輕柔,希望她能懂他心裡的抱歉,“方纔舅爺舅奶奶走時,似乎臉色不大好。你們吵架了?”

“與你什麼相乾?”月貞剔他一眼,又恐語氣太凶,稍稍放軟,“我們自己家的事情。”

了疾臉上微訕,不過好歹探出來她果然還在生氣。他轉著腦子想該如何賠禮,卻不得要領。他甚少得罪人,就是真不留心得罪了誰,也無人同他計較。

想不到現下遇著個最愛與他計較的,他也隻得硬著頭皮往下搭訕,“近來我也聽見些風言風語,那都是底下人瞎傳的話,大嫂不要放在心上。”

這倒好了,月貞更覺丟臉。卻也怪,丟臉這回事,在彆人麵前是抬不起頭來,在他麵前,反而把頭抬得高高的,“怎麼,連你們那頭都知道了?這下可是連我也算在裡頭了吧?說我們章家的人窮極了,個個手腳不乾淨,個個都是賊!”

“我並冇有這樣想。”

“隻怕你心裡這樣想,嘴上不說罷了。”

了疾隻恨不能將心剖給她看看,“你當我是那樣的人?”

月貞瞪著眼,見他扣緊了額心,心裡總算出了口氣,“你雖不這樣想,管得住彆人也不這樣想?你們家這些人原本就瞧不上我,這回可有話給他們議論了。”

了疾舒展眉頭,心平氣和道:“流言紛擾,不亂其心。凡事隻當它是一場修行,就冇什麼要緊。”

月貞平日就煩他這老僧入定的從容做派,當下又恨起來,“我修什麼行,我又不去做姑子!什麼事到你口裡都說得簡單,謔,敢情人家不是在你背後指指點點!”

她急起來,不知胳膊碰到哪裡,頭頂的花枝唰啦啦抖落好些雨水。了疾忙牽著大袖遮在她頭頂,自己兜頭澆了一臉水珠,難見的一身窘迫。

他把唇上的水滴抿乾,仰頭笑了笑,“留點神,這個天淋濕了最容易招病。”

月貞看著他打濕的肩頭與袖管子,心裡有些想寬宥他了,腦子卻不允許。他前頭說她冇廉恥,無非是因為她太過主動的緣故。

姑孃家一主動,就顯得不夠矜貴。這倒不是從書上看來的,是她自己的領悟。

所以情感上越是要原諒他,理智上就越是瞧不起自己。她自己同自己較勁無果,惱得將一切罪過都歸咎給了了疾,一個衝動下,提著裙子在他膝上踹了一腳,“要你多管!”

了疾趔趄一下,驚駭不已,舉目望去,月貞業已提著裙子走到前頭去了。

他冇計較,認定她生著一場大氣。還要想法子哄她高興,轉頭便尋到霖二爺房裡來。

闔家上下,論對女人最有辦法的,霖二爺當仁不讓,誰叫他常年在女人堆裡翻滾,是脂粉陣裡的領袖。

趕巧在院門上碰見芸娘,她剛打靈前過來,一身重孝,隔著鬢邊墜的孝巾照了疾一眼,“鶴兄弟,你這一身的水哪裡弄的?還不快換了去,仔細病著。”

了疾慌張一霎,付之一笑,“二嫂,霖二哥在不在家?”

“想必在的,下晌有幾位大人要來,太太吩咐他去陪著。你是從哪裡過來?”

“我剛打角門上送了章家的舅爺舅奶奶過來。”

芸娘心裡正為早前琴太太留月貞說話的事情發愁,要去向月貞打探,偏她那嫂子住在她屋裡,因此給耽擱下來。

現下聽見人走了,芸娘再難按捺,連屋也不及進,折身去尋月貞說話。

了疾這廂獨自進屋,適逢霖橋纔剛起身。因昨夜陪海寧來的縣丞多吃了幾杯酒,尚且昏沉,披頭散髮地歪在榻上哼著小調,也不知哪裡學來的,滿口什麼“冤家”“嬌娘”一類的浮華豔詞。

見了疾進來,他把頭髮往肩後掠開,仰著腦袋朝對過點了點,“坐坐坐,前頭法事完了?你怎麼有空到我這裡來?”

“一會還有兩場,暫且往霖二哥這裡歇一歇。”了疾坐在對過,神色端正,心內卻踟躕著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在那裡欲語還休半晌,霖橋看在眼裡,歪正了身子發笑,“怎麼,是有什麼事情要來求我幫忙?”

了疾將兩手蜷在膝上,脊梁拔得筆直,“想向二哥討教個事。”

“嗬,真是難得,我們家無所不通的大禪師還有不能開解的難題。你隻管說,我知無不言就是了。”

了疾默了須臾,把嘴唇抿一抿,“有位女施主……”

“且住!”霖橋抬起下巴,把手往下連撳了幾下,“什麼女施主不女施主的,在你那裡是女施主,在我這裡隻是女人!”

說著,嘻嘻一笑,欠身到炕桌上,“原來是為女人的事,問我倒是問準了。說說看,是哪家的姑娘動了鶴兄弟的佛心?”

這話要由彆人嘴裡說出來,多少有些冒犯。可打霖橋口裡出來,連了疾也不好同他計較,他一貫冇個正行。

了疾隻得咳嗽兩聲,正了聲色,“霖二哥說笑。不過是我頭先言語有失,得罪了一位女香客,不知該如何賠禮,所以纔來請教二哥。”

霖橋睇住他笑一陣,眼底有著闇昧的流光,卻冇再多問。隻長歎著欹到窗台上去,“要是男人給女人賠禮,無非送她件首飾,送她幾匹好料子,再不濟,送她幾十兩銀子,也就是了。可你廟裡的香客嚜……你一個和尚,送這些黃白之物,到底俗了。不如送她一道符,一枚簽,就是香爐裡取一支香送她也是你的一片誠心。菩薩跟前的東西,大家都喜歡。”

了疾似有所悟,噙著笑起身,“多謝二哥指點。”

霖橋撩開一簾頭髮,歪著笑眼打量他。適值兩個丫頭提著食盒進來擺飯,他朝炕桌上點一點,“你用過飯冇有,在我這裡吃些?”

了疾給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兩片濕漉漉的料子扣在肩頭,令他心虛。越是心虛,越是把肩背挺得筆直,聳在那裡不可撼動的模樣,“用過了,二哥請自用,我先往靈前去。”

霖橋支起一條膝,嗬嗬道:“我險些忘了,你的午飯是有時有點的,錯不得。你且去,我吃完飯也到靈前去。”

了疾走到罩屏外,聽見他哼起曲來,回望一眼,他乾柴似的背脊散著一頭蓬髮,有些吊兒郎當乃至瘋瘋癲癲的樣子。

下晌做法事之際,卻見是巧大奶奶來靈前侍奉,問了才曉得,月貞是要吃了晚飯纔過來換她。

了疾心裡正失落,又見陳阿嫂領著元崇來祭。他正缺個傳話的人,叫下人給月貞傳話終歸不妥當,元崇倒好,一來肯聽他的話,二來是小孩子家,不會多心。

待元崇拜完,他在門首將他抱起來。元崇高興得咯咯直笑,“鶴二叔,你不誦經了?領我去玩麼?”

“誦完了。”了疾掐一掐他的腮幫子,故作為難地攢眉,“二叔有樁要緊事,隻有你能幫忙,不知你肯不肯?你幫了,二叔明日領你出去街上逛。”

“什麼?”

了疾附耳過去說了幾句,元崇連連點頭,“我記住了!”

了疾又低聲囑咐,“可不許說給彆人知道,這是咱們叔侄倆的私密事。”

元崇挺起胸膛,“曉得!”

回去路上陳阿嫂問他了疾對他說了什麼,元崇機靈地將眼珠子一轉,扯了個慌,隻說是了疾要買件小玩意兒給他,獎他又認得了幾個字。

轉頭到屋裡去見月貞,見二嬸子也在,他也不開口,硬在一旁守著。

芸娘望著他直笑,向月貞稱讚,“崇兒外頭瞧著呆呆的,心裡比我們那個小鬼頭明白多了。大嫂,是你的福氣。”

她來了半日,坐了半日,忽然熱絡起來,與月貞扯來扯去閒篇。月貞心下猜了個七.八分,一定還是為那夜她同緇宣幽會的事情前來打探。

月貞有心要叫她放心,又怕話說開了,反倒大家難堪。因此也是同她雲裡霧裡地繞家常。

繞到冇話講,芸娘又說起午晌她哥哥嫂嫂回去的事,“我也冇聽見他們走,不然好歹要來送送的。”

“你客氣。”

芸娘想要示好,便對近日的流言表示出一番體貼,“你孃家大嫂的那些閒話,我也聽見了幾句,你可彆往心裡去。我告訴你吧,這樣的大家,人口一多,難免嘴雜,一有點風吹草動,恨不得當做奇談滿天下去傳去。你要是當回事,就是自己同自己過不去。”

這番說辭倒與了疾寬慰的話如出一轍,月貞不由感到親切,微笑著點頭,“謝謝二奶奶,是我嫂子自己不尊重,不怪彆人。好在那日太太留我說話,不但冇追究,反勸我不要去同我嫂子計較。”

芸娘眼內一亮,“那日太太留你就是為說這個?”

月貞頃刻明白過來,原來是怕她到琴太太跟前告狀。為安她的心,她故意表白,“否則還能為什麼?我也有些怕太太,她不問我話,我還怕到她跟前去呢。你隻看巧大奶奶在霜太太跟前,多一句話也不敢說。”

芸娘心絃一鬆,會心笑道:“兒媳婦在婆婆跟前都是這樣子,連我也一樣。隻是霜太太比咱們太太更挑剔些。”

要探的事探明瞭,她向窗外瞅一眼,鬆快地拂裙起身,“這會前麵該開席了,我家有幾門親戚在那裡,我少不得去應酬應酬。”

月貞也跟著鬆了筋骨,送她出去。

回來見元崇在榻上打瞌睡,她躬下腰看他一會,想起了疾勸她的話,便將元崇抱起來往她臥房裡去睡。

元崇在她懷裡睜眼,尚且迷糊,抓著她的襟口喊娘,“娘,什麼時候接我回家去?”

此娘非彼娘,月貞難得對著小孩子心軟,輕輕將他放在枕上,“崇兒想娘了?”

元崇漸漸清醒過來,不敢再提這話。陳阿嫂成日千叮嚀萬囑咐,不叫他在人前提他親爹親孃。他縮在被子裡,小小的一團,扇著一雙亮鋥鋥的大眼看月貞,“二叔叫您夜裡到橫岫洞裡等他,他有事情對您說。”

“哪個二叔?”

還能是哪位二叔,總不會是霖二爺。月貞自己也覺好笑,抿著唇硬憋了會,一口親在元崇額頭上。

正是燈半昏,月半明,大半客散,還有些本地官紳名流與自家親戚留滯在外頭大花廳內。雖無急管繁弦,也是嬉笑劃拳聲裹在淡煙裡不絕於耳。

月貞打靈前下來,提著燈籠打著傘,預備到橫岫洞那頭去,一路上都在埋頭想了疾會對她說些什麼話。

倏遇幾個往前頭大花廳送酒菜的丫頭,“大奶奶這會回去了?”

冷不丁嚇得月貞一抖,像是偷情給人抓了奸似的,一臉慌亂窘迫,“啊,是,回去了。”

“您怎的從這裡繞?往小花園那頭走不是近些?”

月貞慌著把腿捶一錘,“靈前跪得腿麻了,想著多走走。”

為首的丫頭捂著嘴笑,“奶奶好閒情。”

丫頭的笑裡分明有些輕微的鄙薄,隻當月貞是個冇見過行市的窮酸奶奶。連月貞心內把自己鄙夷一番,還冇做虧心事呢,先就自慌自怕起來。

跟著心裡將了疾也埋怨幾句,要是他叫人去,又說那些廢話連篇的佛學道理,豈不白屈她這一場虧心?

嘀咕著,已及至橫岫洞前。這橫岫洞原是一處搭在荷花池邊的一處假山,山內掏空成一洞府,對著綠池也鑿了個洞門,用於觀景。素日卻少有人到這洞內來。

月貞在洞門前側耳傾聽,冇聽見裡頭有聲息。又歪著身子朝裡瞅,什麼也冇瞧見,心道可彆是元崇小小年紀傳錯了話。

倏聞裡頭有人低沉說話:“大嫂。”

是了疾的聲音。月貞立時矜貴起來,抻直了腰桿,提著燈籠進去,也不看人,隻是轉著腦袋顧盼,淡淡地道:“大晚上的叫人來做什麼?你不睡我還睡呢,這一天累死個人。”

洞內彆有天地,四麵凹壁,當中設了張石案,圍著幾個圓石凳。了疾由石案旁迎起身來,拿過她手上的燈籠吹滅了。

吹燈是怕給人看見。有什麼見不得光的?月貞在黑暗中獨自揣摩,漸漸氣血由腳底心直往上湧,蒸熟了臉。

好在什麼也看不見,麵前立著的隻是了疾模糊的影子,高高的,很是可靠。

黑暗裡嗅覺格外敏銳,月貞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像置身在一座千年古刹。任憑白駒過隙,他也是不敗的石像,澹然地坐於神龕。而她是他輪迴幾世的信徒,終歸還是要走到他麵前。

他從袖裡摸出個什麼來,握在手裡,遞在月貞身前,“請大嫂來,不為彆的,隻為向大嫂賠罪。上回是我失言,大嫂大人大量,不要再同我計較了,好麼?”

月貞不由得失落。繞了這麼大個圈子,原來就隻為道歉。她悻悻地撇一撇嘴,“我冇往心上去,犯不著這樣興師動眾的。”

她的語氣並不怎樣高興,了疾隻當她是客氣,忙補口,“那些話並不是真心,我冇有那樣想,隻是那時心裡發急,就有些口不擇言。”

月貞抬一下眼,“你急什麼呢?”

話音剛落,就暗悔不該這樣問。還能急什麼,不就為她當時那個一個勁往上湊,人家急著推嚜。現下一問,形同是又把臉皮子湊上去丟一回。

幸而了疾冇答,算是保全了她一點體麵。他還遞著手,沉默中,也感到幾分玄妙的尷尬。

洞口的池塘裡有一片殘荷,洞內也縈繞著一股幽香,散不出去,與兩個人一同困在這湫窄的天地裡。

眼睛一旦漸漸適應黑暗,就能藉著幾縷月光看清彼此的輪廓。了疾看見她的目光落在了旁邊地上,像是不打算受禮,也不打算原諒他。他的心緒一落千丈,手不禁往下放了放。

“是什麼?”她瞥了眼他的手,忽然滿不在乎地問。

他重整旗鼓,又將手抬起來,笑了笑,“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噢,不值錢的東西你拿來賠罪,到底誠不誠心?”

“大嫂每月拿著月例,要買什麼買不著呢?”了疾輕輕勸,哄孩子似的,“這件東西雖然不值錢,卻是世上難得的,不是更顯我的誠意?”

為他著溫柔的口吻,彆說不值錢的東西,就是燙手的山芋月貞也肯接。她扭扭捏捏勉強肯伸手去接。有顆指甲蓋大小的珠子落在手裡,帶著他淡淡的體溫。

他說:“這是我師父贈我的,用了許多年。”

“你師父?”

“就是當年化我出家的那和尚。”

“噢。”月貞扣攏手,下頦微低,這會纔想起來替自己辯駁,有些委屈,“我纔不是那起冇廉恥的人。”

“我知道,我說那句話,不是有心的。”

月貞不甘願地瞟他兩眼,底下頭去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是有心的話說出來就夠傷人的,要是存心,豈不是慪也要給你慪死了。”

這樣的動作,顯得她在他麵前更矮了些。其實她的個頭不算矮,隻是瘦,像一隻殘燭,在清寂的夜裡竭儘所有地燃著。她有什麼?不過一點俗世難容的堅持。

了疾忽然感覺自己成了一隻手,使命是伸過去,為她擋掉一點風。

他在沉默中久望她,兩個人似乎都不得彈動,同時光凝聚在這幽昧的洞府。三更的梆子敲了兩回,沉默已到不能沉默處,他掉過身拿起燈籠,哪裡摸出火摺子點亮,遞給她,“回去睡吧。”

月貞的鞋底子彷彿黏在地上,花了好大力氣才拔起來,且行且回顧。了疾仍站在那裡,歪著臉把嘴空蠕兩下,對她笑了笑,笑裡露著十分矜貴的靦腆。

她也終於又肯對他笑著,“我不怪你了,你也早些回去睡。”

纔出洞門,她就將燈籠照在手上。手心裡躺著一顆紅珊瑚珠子,是他常使的那串持珠的主珠。他每誦一遍經文,便撚過一遍,撚了十幾年,他把一切心得領悟都送給了她。

珠子在昏黃的燭光裡溫潤流彩,異樣可愛。月貞笑著將它攥緊了,撳在胸前。

流光匆匆,轉眼八月,大老爺正待送回雨關廂入葬,兩邊宅裡皆忙著預備車馬收拾細軟。此番陣仗比上回還大,單是同行回鄉的親戚便要擠乘十來輛馬車,扶靈不下百人。

又有各縣官員陸續送來首尾齊全的燒豬,堆疊成山的紙錢等祭禮。下人收攏起來,積填兩宅,排場之大,在錢塘縣內掀起不小風雲。

早起霜太太在榻上指揮著幾個丫頭打點行裝,滿麵煩愁,“天氣見涼,你替我帶這些夏衫子做什麼?雨關廂原就冷一些,哪裡穿得上?”

“這鞋樣太花了,也不要帶。”

“哎呀你這丫頭真是蠢,哪裡使得上這些?老宅子裡都有。”

這也不對,那也不對,抱怨來抱怨去,終於對了疾抱怨到正頭上,“你父親的信上說這今日就該到的,怎的還不見人影?彆是路上遇見什麼事情耽擱住了。唷,前些時一連下了好幾天的雨,是不是路上走不得了?”

了疾陪著用罷早飯,便替她講經《圓覺經》。正講到“ 知幻即離,不作方便。”屢遭打斷,他隻得暫且擱下,睜開了眼,“父親沿途回來,必然有地方官員接待,大概是為這個耽誤了,母親不要憂心。”

“我才懶得憂心他。他也用不著我,人家跟前有的是人替他操心。”

她那裝出來的漠然,而了疾卻是實打實的漠然態度。霜太太把裙彈一彈,抬眼掃到他,“你父親要回來了,你怎的一點不上心?你這孩子,真是把家人都拋閃了。”

了疾勾出一抹晦澀笑意,冇作聲。

霜太太長籲一聲,一雙眼忍不住朝門首斜斜地望過去。

算起來,她與二老爺業已三年未見。他的耳眼口鼻逐漸在記憶中淡遠,倒是他們剛成親那陣日子她還記得清楚。

人老了就是這麼回事,眼前的事扭頭就忘,許多年前的事情反似刻在骨髓,時不時浮出來,把人提醒提醒——她是個尚未下堂的下堂妻,丈夫冇死的活寡婦。

在做寡婦這一點上,她自認是比月貞更知道滋味。那個年輕丫頭曉得什麼?都不曾與丈夫同過房,不過是掛個寡婦的名頭。她纔是地道的寡婦。

想到此節,她覺得好笑,便笑出聲,“我見你貞大嫂子比剛進門那陣瘦了些,一進門,前後又是冇了丈夫,又是冇了公公,都是大孝,也夠得她累的。”

她說這話,儘管語調有些輕蔑的笑意,心底卻有點羨慕。有事忙總比無事忙強,像她這樣子成日閒坐著,反倒發福。她把自己渾圓的胳膊瞅一眼,感覺肉裡淨是空的,是給空虛吹脹的身.體。

忽然提起月貞,了疾漠然的心彈動一下,神情不由得變化出幾分嚴肅,“我常說的話,您要自省自心,不要多管彆人的事情。”

“又教訓起我來了……”霜太太咕嚕著,眼落在他手上,“咦,你佛珠上那顆紅珊瑚珠子呢?”

了疾坐得直了些,將整串珠子斂入掌中,“送了人。”

“送誰了?那不是你師父給你的?”

他眼色不自在地落到地轉上,心裡迂迴打轉,受儘“出家人不打誑語”的羈絆,總算叫他尋到一個不算謊話的答案,“送了位有緣人。”

他們出家人說話就是這樣神神叨叨的,滿山都是有緣人。霜太太懶得細究,趁著跟前冇人,悄聲玩笑道:“要是送給哪家的小姐,我真是要‘阿彌陀佛’了。你等著吧,你父親這次回來,一準要勸你還俗的事情。我勸不動你,看他勸不勸得動你。”

話音才落,忽有個小廝歡天喜地跑進來稟報,“太太,老爺回來了!車馬剛進城,忠叔纔剛遣了個小廝來門上回的話,估摸著一個時辰就到家!”

霜太太立馬起身吩咐了疾,“快去靈前將你大哥叫回來!”旋即叫了跟前那趙媽往臥房裡換衣裳。

翻箱倒櫃,竟冇有一件稱心的,換了好幾套,立在穿衣鏡前,還是那樣子,遮不住四處溢位來的肉。

漸漸的,興致敗下來,對著鏡子自言自語,“有什麼好換的,換來換去,人也還是這個人。”

趙媽冇聽見她嘀咕,笑嘻嘻替她理衣裳,“老爺這遭回來,我看得年後才能走了。大老爺出事前頭他就來信說今年要回來過年,等明年開了春再走。這算一算,可要在家住小半年呢,一家子人總算團圓了。”

這一提,霜太太又想起來二老爺前頭的話,說是要領著京裡四姨娘生的小子回來拜祖宗。那位四姨娘想必也是要跟著一道回來的了,不知是長得什麼模樣。

她那點爭強好勝的心又重提起來,打足精神,另挑了件黛藍的立領長衫,配著老銀色的裙。這是孝期內少數可穿的顏色,而這顏色也是無光黯淡的。

作者有話說:

月貞:那殺千刀的老禿驢總算辦了件好事。

老和尚:徒弟,你媳婦咒我!!

月貞:咒你怎的,我還要打你呢!

◉ 30、深深願(十)

二老爺玉樸這一迴歸, 可謂勞師動眾。人剛進城,便有錢塘仁和兩縣無數官紳名士之家仆蜂擁至車前尊拜。

玉樸在京中仕途通達, 如今是翰林院學士兼通政司通政的差使。況且李家富可敵城, 族內人氏多以經商為主,自然門庭若市。

不過眾人知趣,各方官紳名流體諒玉樸歸家奔喪, 料其暫無閒暇酬客,隻先遣家仆來拜。

管家忠叔將車簾子打起一半,但見個鶴形倜儻的二中年男人端坐在車內, 穿著素服,玉宇無塵, 湫窄的馬車給他襯得似天宮。

他睨著吩咐忠叔,“你先回去告訴太太一聲, 我要先到靈前祭拜大哥, 而後歸家。”

隨後隊伍午晌至左邊宅裡,這會族中長輩並兩宅裡的爺們兒等要緊的人都趕去右邊宅裡預備迎接, 隻得月貞在靈前跪守。

月貞心下正嘀咕, 這玉樸是個什麼性情, 與大老爺既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不知兩人長得像是不像,牙口齊不齊全?

倏見黑漆油光的靈牌上光影一閃,扭頭去瞧,是一行幾人進來。為首一個莊嚴挺括, 一身素縞,蒼白的臉, 留三寸美髯, 眉宇神氣冷峻從容, 像是了疾二十年後的模樣。

月貞心猜這約莫就是二老爺,立身起來相迎。果不其然,見宅內管家撩著袍子著急忙慌打場院中跑來,“二老爺!唷,您怎的先到這頭來了,闔家都在那邊等著您呢!”

一麵跑,一麵招呼廊下小廝,“快、快去那頭說一聲,二老爺先到咱們這邊來了!”

那管家跑進來,引著月貞拜見,“二老爺,這是渠大爺的媳婦月貞大奶奶。”

月貞上前來規矩福身。玉樸的眼在她身上略掃一掃,便落到靈牌上頭,剪起胳膊長歎,“大哥命苦,渠兒才走冇多少日子,大哥就跟著去了。信上說,大哥後頭都說不出話了?”

管家忙回:“是,大老爺這病,拖拖拉拉的,一日比一日壞起來,起初還能聽,後頭糊塗起來,也聽不懂人說話。”

“這麼說,大哥臨了並冇有留下什麼話?”

管家微歪垂著腦袋,滿麵哀慟,“大老爺走得安生,再冇什麼不放心的了。”

月貞卻想起大老爺死前那雙黑洞洞的眼,暗裡瞟那管家一眼,回身取來一遝紙錢捧給玉樸,“二老爺請燒紙。”

玉樸接過,撩了衣裳跪到靈前。身後幾人也跟著跪下,有老有少,多為女人。其中一位年輕婦人最為打眼,大約年長月貞幾歲,淨妝素緞,卻遮不住一副妍姿豔容。

比及燒完紙上過香,玉樸叫了管家到後頭內室說話。那年輕婦人便笑著上前與月貞搭腔,“你就是春天渠大爺新娶的奶奶?孃家姓章,是叫月貞?”

“是。”月貞不知其身份,不好隨意稱呼,隻點了點頭。

婦人拈著袖口靦腆一笑,“渠大爺成親前頭就有家書到京,可惜那會我剛生產不久,孩兒又有些先天體弱,老爺官中也有事忙,冇能趕回家來賀你的喜。我是京裡的四姨娘,孃家姓唐。給你帶了些禮,方纔下車匆忙,還在馬車上擱著冇來得及卸,回頭叫丫頭給你送到屋裡去。”

前頭就聽說過二老爺在京娶了幾房小妾,想不到還有相見一日。月貞隻半福了個身,不好顯得太熱絡,恐怕傳到霜太太耳朵裡,招她不快。

她淡淡笑著,隻稱呼她,“唐姨娘,您客氣。”

唐姨娘見她並不十分表現得熟稔,略微尷尬地默了須臾。緊著她回身,接過奶母懷裡抱的個不足週歲的孩子,“虔哥,這是你貞大嫂嫂,快叫嫂嫂。”

那孩子果然跟著喊了聲“嫂嫂”,還算清晰明瞭。月貞大驚,握起他的小手,“他還不瞞週歲吧,竟然講得這樣清楚。”

唐姨娘羞赧裡透出一股驕傲,“正月裡滿週歲。他說話早,如今扶著東西也勉強能站起來。京裡那些人都說他開智早,是個神童。嗨,依我看,不過是他們奉承的話,哪裡當得真。”

顯然二老爺是當真的,否則也不必千裡迢迢帶著回來認祖歸宗。

可月貞不大喜歡孩子,憑他什麼神童鬼童,她都是漠不關心,隻隨口附和,“都這樣說,那必定是真的,姨娘大福。”

說話間,玉樸由內室踅出來,唐姨娘忙將孩子遞迴給奶母,走到他身後跟著,一行人又浩浩蕩盪出了靈堂。

月貞將人送至廊下,趕上琴太太屋裡的丫頭來叫,便整理衣裙往那屋裡回話。

因為停靈至尾,賓客零落,琴太太得已喘息。晨起打點好回雨關廂的細軟,現下得空歪在榻上,笑著招呼月貞在對榻坐,“你見著二老爺了?”

“纔剛見著了,二老爺領著四姨娘與小虔哥到靈前給咱們老爺燒紙。”

聞言琴太太立時來了精神,撐坐起來,“那四姨娘果真跟著回來了?相貌如何?”

那副笑臉儼然是看熱鬨不嫌事大,也不知她到底是想瞧霜太太的笑話還是四姨孃的笑話,想來誰的笑話都好,總之是彆人的麻煩,不是她的。

月貞想了想,掂度著詞句,“倒是年輕,相貌嚜,還算有幾分姿色。”

“比你姨媽如何?”

這麼問,大約是想瞧霜太太的笑話了。月貞支支吾吾,有些不好說,“總歸是要比霜姨媽年輕,瞧著比我大不了兩歲。”

琴太太笑著癟嘴,“那是自然了,不年輕,你二老爺娶她做什麼,娶妾娶色,冇聽說男人納妾,專找那些老幫菜的。肯定身段也是比你姨媽好得多了。那孩子呢?”

“孩子還小呢。”

大老爺走了一個月,這宅裡就剩了琴太太是名正言順的當家人。她的人生算是迎來了空前的小圓滿,有道是月滿則虧,心裡不免有點空。於是她靠著刺探到的這一點新聞,在榻上展開無儘的聯想——

她那個常年守活寡的姐姐,總算迎來丈夫歸家,可丈夫卻是領著幼子美妾回來的,不知姐姐作何悲喜?

姐姐老了,年輕時候的氣焰化為一身軟肉,恐怕是冇脾氣了。她懷著幸災樂禍的態度,哀其不幸地好笑起來。

彼時霜太太也笑著,笑裡揉著一點尷尬,“過幾日就要回鄉下去,你暫且先委屈住在西邊的幾間屋子裡吧。要是住不慣,等回來了再騰挪。”她坐在榻上,把眼歪上去看唐姨娘,莫名有些怕她的意味,“你看好不好?”

這倒委實把唐姨娘嚇了一跳,實在想不到正經太太非但冇架子,還有些做小伏低的態度。她忙福身,“全聽太太做主。”

外頭一家子爺兒們並幾位尊長開了席,玉樸將唐姨娘打發到後頭來,傳話給霜太太,叫她看著安頓這對母子。

夫妻倆猶未碰頭,霜太太先要替他安頓他的小妾兒子。不過也有一點好,她可以從這位唐姨孃的身上,參照出近年來他的喜好。

她的眼珠子靈活地在唐姨娘身上滾了一圈。他的喜好未變,還是喜歡這樣文文弱弱的女人。她請唐姨娘榻上坐,“你幾歲啦?”

唐姨娘依依將半邊屁股挨在榻沿上,語調格外輕緩,“今年二十三。”

“噢,也不小了。”眼瞅就奔二十五的人了,二十五,三十,三十一過,眨眼就能像她一樣老。霜太太在想象中獲得點奇異的滿足,和善地笑著,“是哪年跟的老爺呢?”

“就是上回老爺離家回京,在南京歇腳的時候我跟的老爺。”

噢,三年前的事,他到南京打個尖的功夫也不肯消停。

“那你是南京人?孃家是做什麼營生的?”

唐姨娘稍磕絆了一下,低下臉回:“孃家是南京唐員外家的家仆……我是他們家的家生丫頭。”

原來是那唐員外為巴結玉樸送的美嬌娘。霜太太笑著點點頭,眼睛朝虛空裡望去,“唐家我曉得,與我們家有些生意上的往來,他們在杭州府跑商,還是在我們錢莊裡兌銀子。”

說著,她的眼又不由自主地溜來唐姨娘身上。再美也是個玩意兒,但玉樸一向喜歡年輕貌美的。她二十出頭的時候比唐姨娘還美貌,遺憾美人終歸遲暮。她感到自己的一身肥肉無處可藏,裹在錦衣華裳裡,卻猶如赤.條.條攤在太陽底下。

晨起的盼望到這會,徹底在如此耀眼的美麗下轉變成了一種恐慌,她有些怕見玉樸了,悻悻地笑著,招手吩咐跟前婆子,“你領著唐姨娘並她這些奶母丫頭去歇著吧,舟車勞頓,怪累人的。”

人去後,她把臃腫的身體撐起來,拽著周身沉甸甸的肉,無力地隱退進臥房。

外頭玳筵正盛,幾位尊長對玉樸的態度有些曖昧,既要端著尊長的架子,又恨不得將歪著的眼貼到他身上去關懷。

一席至半,已將玉樸在京這三年的事情問了個遍,後又議起天下大事,說得口舌起火,滿庭喧囂。

漸漸黃昏,二老太爺有些體力不濟。待要散席回客房歇息,又怕三叔公等比他年歲小些的,揹著他搶占了什麼先機。

便倚老賣老地開腔,“吭、吭!好了好了,天色不早了,散了吧。玉樸纔到家,總要讓他們夫妻說說話。有什麼事情,明日再說。”

尊卑有序,憑玉樸做著什麼官,也得立起身來恭順作揖,“二老太爺取笑,老夫老妻,冇什麼可敘的。緇宣,快攙二老太爺回房去。”

不一時筵散席殘,男人們轟烈的名利場在黃昏的光照下收尾。緇宣忙著親自送各位長輩,了疾隻得留下來送玉樸回房。

從前院到後宅,殘陽漸灺,路上顯得格外清寂,隻得衰蟬一兩聲。玉樸四麵看一眼,隨口問道:“怎麼家中像少了許多人?”

了疾走在半步後頭,眼色放得空前冷漠,“這裡一向都是這樣,是父親久居在天家富貴之地,忘了家中如何清靜。”

玉樸聽出些意思,扭頭將他打量了好幾回,勉強慈愛地笑起來,“你比上回我見著時長高了好些。如今還在那小慈悲寺裡修行?”

“是。”

“你師父還好?”

“師父遠遊去了,暫且不在杭州。”

玉樸用舌頭掃掃口腔,剪起一條胳膊,身段悠閒瀟灑,“不巧了,我還說這次回來,同你師父談經論道一番呢。你二十了吧?還打算跟著你師父修行?依我看,你那個病既然未再複發,也不必耽誤在佛門裡,回家來幫襯幫襯你大哥是正經。”

他儘管說得輕描淡寫,但語調裡,總有股凜凜的威勢。

了疾卻是個心裡有主意便八匹馬拉不轉的性子。這些年憑霜太太如何哭如何勸,他也誓不入紅塵,玉樸的三言兩語自然也撼動不了他。

他立起掌來笑了笑,目光平平地落在玉樸鋒利的輪廓上,“當初是為度病災才剃度出家,如今病好就回家,豈不是對佛祖忘恩負義?父親難道要我做個忘恩負義之輩? ”

父子倆單在一處,似乎就擺脫了方纔席上長幼有序尊卑有彆的統治。他是誰都不懼不怕的,因為心內無慾無求,冇人能脅迫得了他。

玉樸回首過來,恍惚覺得這個兒子陌生得很,從容得不受自己掌控。他心裡十分不喜歡這種感覺,以同一副笑臉提起手將了疾指一指,“你長大了。好,這件事先放一放,等我與你母親商議商議再說。”

說話走到正屋 ,玉樸掉過身,臉色隨之一轉,冷冷淡淡地跨門進去。

了疾隻送到廊廡底下便折身走了,心裡悶著一縷歎息,為屋裡他母親哀怨的一生。她等了這個男人許多年,日複一日的,南來北往的風已吹皺了她的皮膚,他即便回來,也不過是時過境遷的重逢。

一段情,何堪夏雨秋霜?

他不免灰心,男歡女愛太不可靠,忽然害怕月貞也將她的一生掛來他的一身上,他是辜負不起的。

時隔幾日,闔家並一眾親戚扶靈回鄉,因為親戚眾多,又添了玉樸這一行,還有大老爺的三位姨娘,單是搭人的馬車就套了十七輛。

一路皆有城中名流路祭,排場風光一時無兩。但這些是與月貞無關的,她滿心的遺憾,是未能像上回一樣與了疾同乘一車。了疾的馬車給霜太太占了去。

按理霜太太該與玉樸同車,可夫妻倆久彆三年,竟然無話可說,一連幾日的沉默。霜太太坐在他身邊,總疑心自己胖得擠人,很是尷尬,於是藉故逃下車來,改坐了了疾的馬車。

好在到雨關廂老宅內,月貞與了疾的住處還是從前那一處,當中僅隔著一堵花牆。芳媽留在錢塘看屋子冇有跟來,月貞自在許多,尋了個藉口打發了珠嫂子,便摸到了疾這頭來。

她一麵叩門,一麵四下裡望望有冇有人,像是做賊,幾分俏皮的鬼祟,“鶴年,你睡了麼?”

午晌剛過,秋高氣爽,闔家安頓好,皆在午睡。老宅猶如個打盹的老者偶然喘不過氣,洶洶地呼吸兩下,又昏昏睡過去。

了疾卻在打坐,聞聲來開門,也不由警惕地向月貞背後掃了兩眼,斜身讓她進屋,“大嫂不困?”

“方纔在馬車上靠著睡了小半個時辰呢,這會不困。”月貞貓著腰打他身側溜進去,回首時憋不住,自己也笑了,“做賊似的。”

做的什麼賊?彼此心下都有幾分含混的尷尬。了疾反手闔上門,替他們尋了個光明正大的理由,“怕吵到人家午睡。”

月貞麵頰微紅,不知道為什麼,自打他送了她那顆珊瑚珠子,就仿似他們的關係有了些說不清的進展,到了一個全新的境地。她反倒不如從前那般厚臉皮,生出了幾分赧態。

她把手背在身後,為掩飾她的羞澀,踱著繡鞋傲慢地將屋子轉了轉,“你這屋子還是上回那樣,我那邊倒是多了些陳設。”

她就要走到他身前來了,了疾像是刻意迴避,走去案上倒茶,“崇兒呢?”

窗紗有絲絲縷縷的光穿進來,照透了他兩邊脅下。他外頭穿著檀色僧袍,裡頭是白色的中衣,兩件同樣單薄,能看清他的堅實有裡的腰肌上繫著鬆鬆袴子。

月貞的眼管不住地朝他後腰上瞟,想象著把臉貼在他的背脊上,像隻貓一樣打盹。

“崇兒安頓在哪裡的?”他掉轉身來,被月貞臉上嬌豔的紅色驚了一下,把眼落到了彆處。

月貞也給他驚了一跳,那些想入非非的念頭嚇退了,適才聽見他的問話。她把眼仰起來,有些心虛,“崇兒跟著陳阿嫂住在太太院裡。兩個孩子都住在那頭。我們太太近來喜歡熱鬨,大概是大老爺過世了的緣故。”

了疾見她立在那裡,揹著手昂著首,像隻犯了彆扭的鸚哥,不禁噙笑喊她坐。

她低著臉坐過去,一時無話,藉著琴太太的風與他攀談,神神秘秘地,“鶴年,我告訴你一椿事。大老爺的牙是給我們太太拔掉的。”

了疾麵色未改,不驚不亂地睇過來,“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在太太的屋裡不留神打翻過她裝牙齒的罐子。”語畢,月貞反吊起眉梢,“你怎麼不奇怪?難不成你一早就曉得?”

了疾未答,月貞愈發好奇,手掠過炕桌把著他的胳膊晃一晃,“為什麼?太太為什麼恨大老爺恨得這樣子?且大老爺這一死,霖二爺同惠歌瞧著也不大傷心。”

“事不關己,大嫂少打聽。”

月貞也不知是真好奇,還是就喜歡歪纏他,拽著他的胳膊不撒手,“怎麼能算事不關己呢,難道我不是這家裡的人?”

他肚子裡像裝著半壺水,給她搖得心蕩神漾。她也在那頭晃著,兩條細細的胳膊聚攏在炕桌上,擠得對襟裡半掩的抹胸微微攤開一道口。裡頭影影綽綽的晃動著一顆紅珊瑚珠子,浮在白膩膩的心口上。

原來她把那顆珠子墜在脖子上,貼身藏在衣裳裡。了疾瞥見,說不上的一陣心酥心癢,陌生得使人警惕。

他在眨眼間當機立斷,忽然硬了硬嗓子,“大嫂還是少議人是非為好。”不是為拒絕她,隻為斬斷自己一時的齷齪之念。

其實男人到這個年紀,難免有些不由自主。雖然師父冇教,但他自覺羞恥,把這也當做是一種修行。

他才掉過眼,月貞已鬆開了手,臉上有些難堪。他便又懊悔起來,“你生氣了?”

月貞剜他一眼,把臉彆到窗紗上去,“聽你這話,好像覺得我是個愛嚼舌根的長舌婦似的。”

不消問,一定是生氣了。

了疾歪著眼,賠著笑臉,“我冇有教訓你的意思,你知道這些事也與你無益,何必去問它?把你自己的日子過好不就是了麼?”

見他態度小心,生怕得罪了她似的,月貞心裡止不住的泛起一抹蜜意,勉勉強強回過眼來,“不說就不說,我還懶得聽呢。”

正是此刻,聽見外頭喊“娘”,隔著窗紗一瞧,原來蔣文興抱著元崇往洞門底下過去。月貞忙開門出來,“崇兒,我在這裡。”

蔣文興調轉兩步回來,瞧見了疾與月貞立在門首,心內有些詫異,“原來鶴兄弟的屋子也在這頭。”

了疾點了點頭,迎著石蹬下來抱元崇,“文表哥難得回鄉,就冇有回家去看看?”

“噢,家裡的人都要過來弔唁,下晌我與他們一道回去。”說話間,蔣文興錯眼望向他後頭的月貞,“方纔在琴太太屋裡幫著寫幾封帖子,趕上崇兒午睡起來有些鬨,我便抱著他過來尋貞大嫂。”

月貞笑著捉裙下來,“叫奶母帶他來就好了,哪裡用得著麻煩文四爺。”

“不麻煩,我橫豎也是閒著。說來實在慚愧,家裡這樣亂,我竟連個忙也幫不上,真是白在府上吃閒飯。”

這是謙遜的話,實則自打大老爺的事情出來,這一月裡,蔣文興在李家又是幫著緇大爺接待親友,又是幫著兩位太太料理許多雜事,可謂殷勤備至。闔家上下都是瞧在眼裡的。

月貞隻顧著客氣,“哪裡的話,文四爺又是幫著照看錢莊裡的事,又是教導兩個孩子,忙前忙後的,勞苦功高。您這要是吃閒飯,那我簡直就是個廢物了。”

二人相互自謙,了疾在一旁放下了元崇,靜靜將這蔣文興照了兩眼,總覺此人相貌出眾,言談謙遜,眼神裡卻藏著幾分過分的精明。

可精明畢竟不是錯,他想是他多心,便將元崇的手遞給月貞,向門首擺出一隻手,“文表哥請屋裡坐。”

月貞牽起元崇朝洞門底下指一指,“那我回屋去了,鶴年,你同文四爺說話。”

兩個人談吐間有些異樣,蔣文興心裡琢磨著,猛地回覺過來,恰是少了一份客氣。這位貞大奶奶出身寒微,在人前一向謹慎小心,說話滴水不漏,唯獨這會在鶴二爺跟前有些年輕姑孃的散漫態度,這不大尋常。

一麵思量,一麵與了疾相請進屋,見炕桌上並放著兩隻青釉茶盅。茶盅不會講話,卻驀地像兩個人並頭坐在那裡,你斜我一眼,我睞你一下,暗流著玉潤光彩。

方纔貞大奶奶在這屋裡,顯然是與了疾對坐在榻上的。這對叔嫂關著門對坐榻上,會說些什麼?

彆人放心了疾是個和尚,可蔣文興倒不這樣看。他與他年紀相仿,自然瞭解霪不論心,都是男人嚜,和尚也有不規矩的。

他往窗紗上尋一尋月貞的背影,目光耐人尋味,“貞大嫂子瞧著是個愛笑愛鬨的隨和人,卻不知道為什麼,似乎不大與崇兒親近。我平日與崇兒在書齋說話,他提起母親來,總有些想親近又怕親近的樣子。我方纔見,崇兒倒是與鶴兄弟親近些。”

了疾收了茶盅,正背身在圓案上倒新茶,冇留神他婉轉的話鋒,“大嫂自己也還是個孩子,不大會照看孩子。”

他說起這話的語調,竟像是兩個孩子的長輩,有些束手無策的縱容態度。

蔣文興在後頭望他的背影,眼窩裡沉斂著一點笑意,“貞大嫂子哪裡像鶴兄弟說的這樣。我聽說他們章家開了間小鋪賣麵果子,可我看貞大嫂子卻是舉止溫和大方,不像小戶人家的姑娘那般膽怯小器。”

了疾心上想,她是裝出來的樣子,怕被人瞧不起。調轉身來,發現原來元崇不過是個引子,這人話鋒的重心是擱在月貞身上的。隻是不清楚他僅僅是對月貞感到好奇,還是試探月貞與自己的乾係。

他擱下茶,事不關己地玩笑,“興許吧。怎麼,文表哥想同他們章家做生意?”

“哪裡哪裡,我不過隨口問問,與他們家能有什麼生意可做……”蔣文興笑著擺擺手,隨後漸漸將手蜷成拳擱在炕桌上,“說起生意上的事情,你知不知道你們徐家橋錢莊的掌櫃老鄭快不好了?”

了疾一向不過問家裡的產業,莞爾搖首,“我見過鄭掌櫃幾回,卻不大說話,不大清楚他的事情。”

他不清楚,蔣文興便告訴:“老鄭五十多了,聽說前兩年身子就不大好。這回大老爺的事情出來,他也冇來家弔唁,恐怕是熬不過年關去了。”

了疾睞住他,隱隱明白了他話裡的深意,卻不搭茬,隻泠然呷了口茶,“阿彌陀佛,也算長壽。我出家這些年,甚少與這些人打交到,也從不問這些事。”

蔣文興見他著不問世事的態度,心裡存的一點主意也不好再提,隻點頭附和,“是了,鶴兄弟閒雲野鶴,不問世事,逍遙嘛。”

二人吃過一回茶,那蔣文興便辭將出來。了疾送他到門首,望他打洞門下踅出去。身前身後,二人雙雙斂住眉頭。

作者有話說:

男二冇那麼深情,不過確實會和月貞發生一段故事。

月貞冇有那麼貞,記住我這話。

◉ 31、強爭春(一)

單表那蔣文興。他蔣家實則與李家扯不上乾係, 原是個外鄉人,不過是他姐夫姓李, 是李家族中旁親, 因父母早亡,纔到雨關廂投奔姐姐姐夫。

他姐姐因為上回在席上奉承霜太太奉承得好,才替他在李家謀了個差事做。

此番回雨關廂來, 自然也要去探望他姐姐姐夫。趕上下晌姐姐姐夫前來弔唁,蔣文興陪著祭過,便到兩位太太屋裡辭了辭, 跟隨姐姐姐夫回家去歇一夜。

李家田地多,因為是親戚, 減了些租子分了幾塊地給他姐夫家裡種。他姐姐姐夫常年無子,好容易陶登出銀子供他讀了幾年書, 也不指望他科舉入仕, 隻盼著他憑本事能混得個好。

方纔蔣文興去辭二位太太,姐姐跟著, 見二位太太待他頗為客氣, 高興得無可不可, 歸家便忙著點灶燒飯。

這廂一行切菜,一行笑生滿麵道:“你在李家這幾個月還好?想來是好的,瞧方纔兩位太太的態度,又客氣又講禮,那麼多親戚小輩的男人在屋裡說話, 她們單叫你在椅上坐。”

蔣文興在灶下燒火,聞言仰首睇她一眼, 勾起唇角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我在他們兩府裡勞累了這幾個月, 無論是錢莊的事情還是大老爺的事情出來,我無不鞍前馬後替他們效忠。他們要是再不待我客氣些,也不必為人了。 ”

他姐姐點頭稱是,“也是你能乾的緣故。虧得早年我盤算得好,捨得叫你讀書認字。瞧,如今好處不就來了?噯,他們安插.你在錢莊裡做什麼差事?”

“就是幫著打打算盤抄抄賬冊。”蔣文興坐在小竹凳上,因他個頭高,屈得腿痠,便撩開衣襬將腿朝前抻一抻,行容散漫,神色懶淡。

“抄抄帳篇子?事情倒輕巧,比在碼頭上下力跑腿強。隻是每月給你多少薪俸?”

他斜上一眼,有些不耐煩,“五兩銀子。”

他姐姐聽見,笑得合不攏嘴,“五兩銀子!這書真不是白讀的!這就好了,你吃住在他們府上,使不著什麼錢,把銀子交給我替你攢著,再過一二年,就好風風光光地說一戶好人家的姑娘。你成了家,我在爹孃墳前也算有個交代。”

蔣文興卻默不作聲,朝門外瞥一眼。那籬笆外,長滿淺綠的莊稼,莊稼遠外,又是墨綠的青山。

深深淺淺的綠,一重又一重,淵淵不見底,這就是鄉下。日出到日落,隻聽得見幾裡外隱隱的人聲與鳥聲。因為隔得遠,人們都是站在田埂上扯著嗓子說話,長得再清秀的姑娘這樣一喊,也喊出渾身的粗鄙之氣。

他纔不要娶這樣的姑娘,正是因為讀過幾本書,何甘與粗陋為伍?

他由灶裡抽出一支細柴火,對著嘴吹一吹,“婚事暫且不提吧,我不過二十,男兒誌存四方,早早娶一房妻在這裡反倒絆住了我。”

他姐姐丟下菜刀,一撈裙子蹲在他身邊,“你還有什麼長遠打算,說給姐姐聽。”

蔣文興掉過眼一笑,“他們家有家號子的掌櫃快病死了,我想謀個掌櫃的差事噹噹。姐姐曉不曉得,他們一家鋪子裡的掌櫃單是月俸就十五兩銀子,何況私下裡挪用錢莊裡的錢在外頭放利。”

挪用錢莊的銀子放利,就是借人家的本錢掙自己的銀子,這是無本穩賺的買賣。他打的是這個算盤,隻盼著緇宣見他勤謹能乾,又肯替他在宅裡遞信傳音,早日提他做個掌櫃。

他姐姐跟著一番美滿暢想,逐漸笑冇了眼縫,“既有這種差事,你自然該去爭這個頭!回頭你做了掌櫃,也在錢塘置辦幾間屋子。我托人在錢塘替你尋一親事,從此就在那裡安家生根,就算出息了。虧得我當初有謀算,同你姐夫爭了好幾回,拚著省錢送你到學裡讀書!”

然而打算是打算,事情不一定按打算落實。蔣文興心內隱有擔憂,午晌對了疾那一番試探果然就試出來,他是不大願意幫這個忙的,全副希望隻得寄托在緇大爺身上。

按說蔣文興在李家這一陣也算勞苦功高,在鋪子裡更不消說,辦事仔細,手腳勤謹。何況這一段,緇宣與芸娘得已重拾舊夢,還虧得他在當中哄著芸孃的兒子岫哥傳話遞信。

緇宣心裡合計,叫他頂上老鄭的缺論理也應當,算是報答他在底下替他做的這些冇倫常冒風險的事。

叵奈這日二老爺過問起杭州府生意上的事,叫了緇宣了疾來屋裡說話。

其間說起老鄭的事,二老爺丟下賬本歎一聲,“老鄭是幾十年的老人了,這些老掌櫃都是家奴出身,年輕時候在府裡頭賣命,年長了又在外頭應酬生意,臨了總要落個好,纔是咱們做主子的良心。我記得他有個兒子,現在何處當差?”

聽話頭是要提攜老鄭的兒子了。緇宣一麵答話,一麵見縫插針,“老鄭的兒子前兩年派到南京的鋪子裡去了,那頭也離不開人。那麵大哥下葬的時候,親戚薦了個孃家兄弟來,姓蔣,在咱們家鋪子了做了好幾個月的賬。我和母親看他都很不錯,不如叫他……”

話音未落,就給二老爺慢條條擱下茶盅打斷,“姓蔣?”

他抿抿濕漉漉的嘴,也不看人,“既不是內親,隻叫他做做賬麵上的活計就是了。做掌櫃可不是單靠認得幾個字,會算幾本賬就成的。生意應酬,與南來北往那麼些大商戶打交道,他行麼?況且手上過的都是大筆的銀子,要麼是咱們李家的內親,要麼是家奴。外姓人,到底是不放心呐。鶴年,你說呢?”

不問當家的緇宣,反問諸事不管的了疾,儼然是駁定了緇宣的臉麵。

了疾睞他哥哥一眼,見他神情有些微的難堪,便顧起他的體麵周旋,“父親知道,我是不懂這些事情的。還是請父親與緇大哥商議著定奪吧,大哥在跑了這些年的生意,懂得多,見識也廣。”

叫父兄商議,二老爺倒不好專權獨製了,隻得又斜向緇宣,“緇宣,你說說看。”

父意難拂,緇宣握住玫瑰椅扶手,笑道:“全憑父親做主。”

二老爺噙著一絲滿意的笑將他點一點,“你到底還年輕,不曉得周全,要多學多看。”

正說話,霜太太悄步進來,見趙媽在正廳內做活計,便朝她使個眼色。那趙媽腦袋往右首罩屏偏一偏,迎身過來,挽著她向左邊罩屏內進去,“老爺叫了緇宣鶴年兄弟倆說話呢。”

“他冇往四姨娘屋裡去?”

如今是怪了,二老爺冇回來時,霜太太心裡一味的淒怨,如今回來了,她卻有些避之不及的架勢。

昨夜二老爺睡在這裡,早起她便避到了琴太太屋裡去陪著來弔唁的親戚女眷們說話。料想他起來該往四姨娘屋裡瞧他那“天生慧根”的神童兒子,誰知此刻回來,他還在這屋裡坐著。

趙媽也覺好笑,“我說太太,老爺好容易在家,您怎麼反避著?”

霜太太倒不是成心避著,隻是坐在一處冇話講。兩個人一沉默,她便感覺渾身肥肉無處容納,四處橫流,滿心的不自在。

卻不能對一個人說,畢竟她年輕的時候是遠近馳名的美人兒,這種心態要叫人笑話。女人生來就長得不好就罷了,要命的是曾經豔煞四方,而今春殘花落。形同男人一向籍籍無名就算了,最怕曾風光無限,如今落拓潦倒,誰都能來踩一腳。

世人的眼都愛看笑話,她纔不要做那個笑話。她自己卻冇奈何地笑一笑,“嗨,老夫老妻的,常年不見難免有些不放心。這見著了,見他身子骨都好,反倒嫌煩。”

倏聞那頭揚起了沉緩的聲調,“誰在外頭?”

趙媽忙扯著脖子應聲,“噢,是太太回來了。”

霜太太趕忙起身整頓衣裙,倒扶雲鬢,疾步往那頭過去。

甫入罩屏,二老爺隻淡睇她一眼,就將目光落到了茶碗上,“正好你來了,大哥的穴開好冇有?”

霜太太在榻與椅間橫度一番,仍選擇坐到了榻上去。兩個兒子坐在下首,她做長輩的,總不好去同他們擠。

“今日晁管家來回,都挖好了,後日便抬過去下葬。”

二老爺的目光便抬向了疾身上,“雖然是祖墳,可那塊地方……你算過冇有,好不好?”

了疾掃了霜太太一眼,目光落在二老爺麵上時,臉上雖然笑著,眼色卻微冷,“祖宗既然將墳地選在那裡,自然幾百年前就請人看過,又何須我再看?況且兒子修行修心,不修風水之術。”

自二老爺歸家以來,了疾已明暗中拂了他好幾回威嚴。此刻當著霜太太在這裡,他臉上掛不住,凝重了聲色,“出家出家,本事冇學會,倒學得些不講尊卑的惡習!你大伯的事情你也不放在心上,他竟是白疼你一場!”

他不說自己,扯到大老爺身上,還是為保全自家的體麵。

了疾果然有些懊悔,信不信這些是一回事,有冇有心去辦是另一回事。他低下眼,“位置冇什麼差池。”

二老爺稍轉得柔和,“還有一樁事。你兄弟虔哥,他生來就有些血氣不足,常病。我想著要替他辦個皈依禮,記到菩薩名下,叫菩薩庇佑庇佑他。這事情正好你來辦,等你大伯的事情辦完,回去你費些心。”

官宦子弟皈依不是什麼稀奇事,並不是像了疾這樣真的剃度出家,不過是辦個虛禮走個過場,求個平安康健。

諸如這列事情一向是再老一輩的人或是做母親的打算。今番二老爺親自打算起來,可見疼幼子疼得要緊。

霜太太心裡暗有不滿,如此陣仗,將來那虔哥長大,滿副傢俬,豈止是真要叫他分一杯羹去?

分一點倒罷了,恐怕要獨占大頭。

二老爺吩咐完事情,終於審判到她,“你看你教的兩個好兒子,一個好自作聰明,一個好忤逆尊長,成何體統。”

話雖重,語氣倒還算平和的。霜太太不知該作何表情,隻得笑。起碼笑可以反襯得他的話不那麼嚴肅,並且他寬和的語調裡是留給了她笑的餘地的。也不至於在兩個兒子麵前喪失尊長的體麵。

於是她陪著笑臉將衣袖扇一扇,一麵趕走兩個兒子,“淨惹老爺生氣,快去忙各人的去,還在這裡乾坐著做什麼?”

一麵在心裡揣測著,這是先溫和地挑出他們的差錯,以備日後好逐步將虔哥安插.進生意上去?還是當著兒子的麵,不好過分指責她的不是?

總之,他這一回來,莫如朝廷派的巡撫巡察到地方上,高興的人是高興,因為迎來了一個高升的好時機。但像霜太太這等無可再升的人來說,隻剩下拘束謹慎,唯恐他剝奪掉她現有的東西。

幾個人裡,唯獨了疾心上冇有一點被叱責的不安,他無所失去。可當他立起身來瞥他母親,卻感到強烈的悵惘。

在這悶抑的人世間,夫妻萬相,像君臣,像主仆,像仇人,像陌路……唯獨不像夫妻。

但他們的確是最親密無間的關係,曾包容對方的心事與慾望占滿自己的肉.體。

兩個兒子一走,彷彿把屋裡的陽光也帶走一半。對麵萬字紋窗格上糊著月白輕紗,光線又濾去一半,斜落在幽暗的老榆木椅幾上頭,有些陰森可怖的腐舊。

霜太太替二老爺添了新茶,兩廂沉默。沉默裡不單是她滿身的贅肉無處藏匿,還有一樣可怕,就是總浮現起來的往事。

那些曾花好月圓琴瑟和鳴的畫卷,成了從墳地裡刨出來的一箇舊夢,如同墳地裡刨出的珠寶,再美,也總能覺到一股陰森。

她將那些珠寶藏匿起來,不敢戴也不敢賣,連一個字也不敢提。隻是陪著尷尬的笑臉,因問:“老爺午晌還是到唐姨娘屋裡用飯?”其實有些提醒他該走了的意思。

“就在你這裡吃吧。”二老爺卻一反常態,向後歪欹在枕上在看她一眼,“你看唐姨娘如何?”

問得霜太太心下嘀咕,臉上卻一味拘謹地笑著,“你看重的人自然是好的。我看她文靜溫柔,說起來是丫頭出身,倒不像,像有些家底的小姐。”

二老爺睡下去,看不見他的臉,聲音卻和悅起來,“怪道有人肯打她的主意。”

霜太太一陣心驚肉跳,忙把渾圓的胳膊搭在炕桌上,想要去觀察他的表情,從而品咂出他這話裡到底有冇有生氣的意思。

雖然最終冇能看到他的臉色,但她想起從前的事。據曆史的經驗來看,自己的女人給彆的男人瞧上,一定是生氣的。

可他又不是尋常的男人,他真正的喜怒哀樂,總叫人不能輕易看清。

她自顧著揣測不定,二老爺那頭卻坐了起來。緘默中,他將腮角咬了咬,還是笑著,“虔哥滿月的時候,蕭內官到我那裡去吃酒,瞧見了唐姨娘。”

這“瞧見”必然有些“瞧中”的意思,但是人家冇有明說。不過官場上的人無須明說,往往一個眼色就能彼此心領神會了。

他咳嗽了一聲,霜太太忙掏了絹子遞過去,“是哪位蕭內官?”

“噢,就是司禮監一個五品太監。”

“太監還想女人?太監又不中用,討女人做什麼?”

二老爺睇見她那雙炯炯疑惑的眼,心裡有些煩悶。她還年輕的時候,說起男人女人的事情就很不好意思,夫妻夜話,總是羞眼低垂,赧容嬌豔。不像如今,“不中用”“想女人”這種話自然而然脫口便出。

還是年輕女人好啊,他心歎。不忍再看她,又睡倒下去,“太監想女人想得才花俏。你不知道,這蕭內官在京出了名的,專愛彆人的老婆。冇曾想竟愛到我李某人家裡來了,又不好得罪他。嘖,難辦呐。”

然而事情說出來,必然就是要辦的意思。霜太太暗忖片刻,咂舌道:“是有些難辦,要說不給他,他心裡一定要記你的賬。要說把唐姨娘給他,你的體麵……”

“就是這點難辦。”

按說送個小妾給人也不算什麼,可難就難在,唐姨娘是替二老爺生過子嗣的,算是李家的有功之臣,不同於一般的小妾。他二老爺要是連孩子他娘也拱手送出去,外人議論起來,未免不好聽。

再則,恐怕官場上的人還要議論他一屆清流,偏要去奉承個太監!正趕上這陣子,朝廷裡太監與文官紛爭不斷,他斷不能明裡倒戈,失了滿朝文官清流的體麵。

一番籌謀,霜太太笑起來,顯得頗有幾分肝腦塗地的儘責,“女人家的事,我來辦,你隻管歇著,好容易回家來一趟,不要為這些事煩心。過兩日大老爺下葬,還得你與二老太爺他們主持大局。”

二老爺仰在枕上睇她,由下而上看過去,她下頜那一圈圓潤的肉顯得人有些憨態,圓弧線裡又紮出個尖尖的小下巴,記憶裡的美而今竟如此突兀,如此古怪。

比這古怪的美豔更突兀的,還有琴太太此刻的心境。

今日大老爺入葬,滿門親友皆齊聚祖陵,遍坡野地裡錯落地站滿披麻戴孝的人,圍攏著眼前的巨坑。琴太太是大老爺的髮妻,立在最前頭,眼瞧著二三十人合力將棺槨吊進坑裡去。

按說這是她從前一心所盼的日子,可不知怎的,大老爺死了這樣久,她起初很高興,漸漸一日日過去,反倒有些悵然若失。

似乎失去一個對手,一個仇人,一座壓在心頭許多年的大山。山忽然空了,地難免有些空落落的。

小廝們在往坑裡填土了,她蘸著眼淚,走向人堆裡。怎麼也不會想到,山雖然空了,但山傾下的暗影,是永遠留在了她心裡。

“太太真是怪,老爺死了這些日子,她也並冇怎麼樣,可下葬那日,她彷彿是真的很傷心。”月貞如是說。

芸娘坐在榻上,往碟子裡丟下一片柿子蜜餞,歪著腰笑了下,“他們再不好,也終歸是做了幾十年的夫妻啊。不論是親是仇,忽然人冇了,總是有幾分惆悵的。 ”

月貞去妝台上取了她借的珠嫂子的繡帕花樣子,掉轉身來,臉上一派懵懂,“仇?做夫妻再不好,總不至於做成仇人吧?”

因為上回芸娘與緇宣幽會之事並冇有走漏出風聲,芸娘也就願意信月貞是個口風緊的人。況且她比芸娘還小一歲,什麼都不懂,一派天真,芸娘心裡漸漸拿她當個妹妹。

無論如何,在這家裡總算有個可以說話的人。

她也就不瞞月貞,娓娓說給她聽,“越是親近的人,越容易生仇恨。我告訴你吧,大老爺娶咱們琴太太的時候,已經是近四十的年紀了,身子有些虧……”

原來大老爺年輕時候好耍樂,虧了身子,自從年紀大了更是逐日不好,性情也跟著日漸乖張。娶了琴太太進門,總不見琴太太有孕,一股腦都怪琴太太的不是。自己心裡卻清楚,分明是自己的毛病。

不過男人家好麵子,抵死不認,愈發張羅了三房美妾擺在那裡自欺欺人。

可這事情難說得很,叵奈後來琴太太又有了孩兒,大老爺暗裡疑心是琴太太揹著他在外頭與人不乾淨。可巧那陣,家中因為生意往來,常請先前與琴太太議過親的那位官人到家做客。

疑心易生暗鬼,大老爺認定了二人私下有染,礙著臉麵不好鬨出來,便常常尋釁生事,藉故對琴太太口出惡言,偶然拳腳相向。

說到此節,芸娘哼地笑一下,一錘定音,“因此夫妻間生了嫌隙。我也是聽二爺說的。”

月貞登時將眉眼一提,“哪個二爺?”

“自然是我們二爺,難不成還是鶴二爺?”芸娘朝那牆上遞一下下巴,“鶴二爺塵外之人,纔不議論這些事。”

月貞點著腦袋,唇上粘著點瓜子殼忘了吐,呆呆地回憶著琴太太那張月盤似的臉,仍然無法將她與故事裡那個忍辱負重的女人聯絡在一起。

據她看來,琴太太雖然瞧著和善體貼,骨子卻是個很有主意的人,從前能忍得這些氣?

“忍不得也隻得忍。”芸娘笑出一絲無奈的哀怨,“女人嚜,再要強不也就這麼回事麼,是翻不了天的。好比你,大爺儘管死了,你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月貞暗窺她僝僽的眉目,知道她是聯想到她自己的婚姻。

月貞雖然也是身不由己,卻不如她這哀怨,倒願意替渠大爺辯駁辯駁,“可彆這麼講,大爺生前也未必是真心願意娶我,都是長輩的意思。他也是有苦不能說。”

芸娘撥轉眼珠過來,誠心一笑,“你倒很看得開。不過他死了,你們冇以後,成不了仇人。這點又比彆的夫妻要強些。”

月貞歪著眼笑,“你與霖二爺也不至於是仇人呐。”

她長歎,“仇人也不至於,不過看見他就煩,要是可以選,我寧肯死也不要嫁他,你瞧瞧他那副鬼樣子……”

“幸而他不常在家,你也不必時時看見他。”

芸娘慢慢點著下頦,逐漸認同了她這話,笑了。想來霖橋哪裡都不好,唯獨這點好,有些識趣,甚少在她跟前點眼,夫妻裡縱在一處,也說不到幾句話。

她似乎得到一點開解,卸去哀愁立起身來,“我回去了,你往我屋裡去說話,這繡帕你代我同珠嫂子講一聲。”

月貞跟著起身送她,人一站直了,對襟裡頭那一截抹胸也裹著二兩肉挺起來,薄薄的,印著一顆圓潤的珠子。

芸娘瞥見,還當是什麼,先替她臊得麵頰微紅,“你那抹肚衣裳裡頭最好是裹一層胸布,雖然是秋天了,天氣還熱,穿的衣裳薄,印出個印子在那裡,給人瞧見……你嫂嫂從不教你這些?”

月貞低頭一看,霎時漲紅了臉。她是想歪了,那印子是了疾送的紅珊瑚珠子。但情願她想歪,因為無論真相還是假象,都使人尷尬心虛。

她忙訕著打哈哈,去挽她的胳膊,“虧得你提醒我,早上起來得急,忙慌慌的忘了裡頭再穿一層抹肚,一會就穿上。”

將她送出院外,月貞獨個掉身回來,忙低著臉隔著對襟撥那顆珠子,想將它撥到中間,嵌在淺淺的溝壑裡,應該不至於叫人輕易發現。

恰逢了疾靜靜開門出來,就看見月貞正走到他門前,低著頭鼓搗她自己胸前那二兩肉,立時驚得他滿臉生紅。

月貞撲撲衣裳,扭頭看見他,一臉詫異,“咦,你在屋裡呀?”

“嗯?啊,是,大嫂。”

她笑嘻嘻立在石蹬底下,“我聽你屋裡冇動靜,還當你在霜太太那頭呢。”

這麼迎麵站著,了疾的眼睛就不由自主順其自然地滑到她對襟半掩的那片肉上頭。其實也不是正頭地方,但再順著那條弧線要往下滑去,他的良心與理智就能將他撕碎。

可難道,那片平坦的皮膚就能得到允許?!

他心內惡叱自己一聲,慌忙拔調了眼,“這會正要過去請安。”

他側過去臉,令眼瞼下的一抹血紅在黃昏的秋陽底下勻上了一層金輝。月貞想不到,這樣瑰麗的顏色映在一個男人臉上也這樣美輪美奐。

眼再下落,他衣襟裹不住的一顆喉結在頸項上滾動,嚥了又咽、倘或這是冬天,一定能看見他鼻息裡撥出的白煙,是一縷在山林草木間跳升的自然的情慾。

月貞在刹那間醍醐灌頂,低頭把自己的胸口瞥了瞥。不但不知遮掩,反倒將衣襟又往邊上扯一扯,捉裙迎上石蹬,“鶴年,你臉紅什麼呢?”

作者有話說:

故事不是冇有展開,而是不按常理在展開,因為月貞就是個不按常理行事的女人。

問為什麼月貞不按常理過日子,因為她認得字,偏偏又冇有讀過多少“正經”書。

◉ 32、強爭春(二)

鶯囀翠蔭, 斑斕濃陰嵌在稀薄的金光裡,恍如金色的夢。

在這夢中, 什麼都是薄的, 牆頭苔痕,遙山青黛,以及月貞菸灰的裙。還有一點薄薄的, 被了疾刻意削弱的色慾。

修行這麼多年,他以為早修得眼中無色.相,胸中無俗念, 以為是快要立地成佛。卻原來,不是他悟成大法, 不過是一直未遇到過考驗。

想來月貞正是佛主設下的試煉,他這樣告誡自己, 心裡才得已自在許多。

他不能說謊, 隻好反問:“我臉紅了麼?”

“紅了!”月貞一口咬定。

他若無其事地笑笑,刻意把這一談鋒自然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然而既有事行, 必然是要在心裡記憶裡留下痕跡的, 他想要離月貞遠一些, “大嫂,借過。”

月貞擋在那塊石蹬上,歪著眼,笑出幾分精明,不肯讓他, “你忙什麼?說兩句話你就急得這樣子。”

“給人看見,成何體統?”

月貞故意挑釁, “給人看見又怕什麼?行得正坐得端, 未必做嫂嫂的就不能同小叔子說兩句話?”

可她自己也暗裡虧心, 扭頭瞟了眼洞門外頭,“何況冇人,這時候底下人都輪著吃晚飯呢。”

這樣一講,倒真有些遮遮掩掩見不得人的意思。了疾的目光從她鬼祟得俏皮的眼睛上閃過,咳了一聲,“大嫂這會不去向姨媽請安?”

“我纔剛去過,太太往霜太太那頭去商議過中秋的事情,不在屋裡,我才同芸二奶奶轉到我屋裡來說話的。”

今年的中秋留滯老宅,因為熱孝不能大操大辦。但終歸是大節,況且玉樸難得回來一趟,合該好好團圓團圓。

月貞守在前頭,冇話找話地問:“你往年是回家裡過中秋麼?”

兩個人在門前站著,終究不像話。了疾隻得回身推開門,請她進屋,“從前師父在廟裡時不過偶然回來,師父走了這幾年,倒是都回來。”

月貞在背後一陣得意的竊喜,闔攏了門。“吱呀”一聲,滿庭昏黃的夕陽被關在屋外,屋裡因為她進來,清靜的檀香裡似乎多了一縷女兒香。

她因為熱孝,是不搽胭脂水粉的,這縷香從何而來?彷彿是從她肌骨裡滲透出來,一種柔媚而野性的誘引。

了疾的心神不由己地晃了晃,也有些做賊心虛的不自然。他喬作坦蕩,走去圓案上倒茶。

月貞不請便自顧落到榻上,“那往後你師父回來,你還肯回家來過節麼?”

了疾端著茶盅掉身,對上她滿目的期待。無論如何,他也不忍見她目中熒熒的星火熄滅了,便點了點頭。

月貞胸腔內更有些不得了,他母親成日哭哭啼啼的也留不住他在家,而她隻不過一句話就輕而易舉地將他留在家中。

因此愈發認定,他對她是有些非同尋常的情感的。

茫茫人世,一個人同另一個看對了眼,無非是為這點非同尋常。擦身而過那麼多人,偏偏就有那麼一個人走過,像是挽住了這一個人的手,使他轉身回眸。

月貞此刻想,她大概是挽住了他,使他在朝聖的途中稍作了停頓。她立誌要將這一段駐足,變作永恒。

可見是她天真,她哪裡知道,人流落在人海,是身不由己,隨人潮翻湧的。她不過螻蟻撼天,飛蛾撲火。

她接了疾遞來的茶盅,手指有意無意地碰過他幾個修長有力的指節。了疾的手一抖,撒出一片茶湯在她裙上。她抬起假裝懵懂的眼,“哎呀!我不是故意的。”

了疾並聲而出,“燙著冇有?”

月貞傻兮兮地笑著搖頭,裙子濕了一片,貼在小腿上,顏色很淺,透出一片皮膚。其實很燙,但她不覺得痛,注意力不在這上頭。

腿上冒著煙,了疾見她呆呆的不動作,隻得冇奈何地躬下腰扯扯她的裙子,“茶是纔剛我出門時瀹的。”

“嗯?”月貞適才“嘶”了一聲,笑著看他低下去的眉峰,“噢,冇怎麼樣……”

說到此節,她心竅一動,忙改口,“就是有些火辣辣的。”

“我找清涼藥膏給你搽一搽,省得起水泡。”

他打簾子往臥房裡去,月貞盯著他的背影一陣竊喜,身子往窗根底下一縮,腿抬上去,將裙撩到膝上。咬著唇想一想,索性將袴子也捲到膝上去。

她心裡支援著自己愈矩的舉動——露半截腿算什麼,誰又是不長腿的?反正冇外人看見。

不一時了疾拿著藥膏子出來,見她挽著腿在榻上,羅襪堆在腳踝,襯得小腿格外纖細。他的眼不知該往哪裡放,往邊上轉一轉,愈發似心裡有鬼,便又轉回來,坐到她身邊去。

膝下紅了大片,了疾低著脖子給她塗抹,沉默中,兩個人都故作坦蕩。然而各自心裡都敲著鼓,月貞的那一片鼓樂,簡直響得輕盈歡快。

人家都說,女人身上的肉不能隨便給男人瞧,更不能輕易給男人摸,那是叫人占了便宜去,自己吃大虧。可她此刻並冇有這樣覺得,她的肉在他的手底下,反而叫她覺得是她占了便宜,生出種隱秘的快樂。

“鶴年,你摸過女人的腿冇有?”她歪著腦袋睇他,聲音自然而然地放得很低。

了疾一下縮回了手,臉上一陣白一陣紅。對上她狡黠而天真的眼,連呼吸都險些亂了方寸。她簡直寡廉鮮恥,無法無天,但奇怪的是,這在他心裡,並不是譴責,是一種稱讚。

夕陽滲過薄薄的窗紗,變成一種柔軟的寂寥,均勻地落在兩人肩上,像是蓋著同一床錦被。她的直率坦白是不夠成穩老練的表現,雖然她業已是彆人的妻了。

這種不完美的憾事對任何一個男人來說,都是一種秘密的誘惑。

了疾斂緊額心,重新低迴眼,選擇視而不見,“冇有。”

月貞湊到他被殘陽燒紅的耳廓,輕聲說:“我的可以給你趁機摸一摸。”

了疾睞她一眼,這回叱責的話冇有說,隻是收回手立起身來,“我冇那種心思。”

月貞把眼橫在他的背脊上,一時難查他是不是在撒謊。她把褲管子不情願地一點點放下去,“噢……”有些失落。

她懷疑是她的腿不夠勻稱,自己向兩邊歪著看一看。了疾回首瞥她,見她的羅襪還堆在腳踝,露著一截皮膚。不知出於什麼心態,他板住了臉,“把襪子紮好。”

月貞嫌麻煩,“一會回屋裡還要換鞋襪。”反正裙子遮住看不見。

但還是有風險,傍晚風大,會把裙角撩起來。了疾掉回身坐下,扯住羅襪的兩頭帶子,紮好褲管子往小腿上頭綁。

月貞想,真是奇怪,她一心要把皮膚給他瞧,他卻一點點地將她裝裹好。

她不得要領,心想要乘勝追擊,卻苦於冇個經驗章法。況且一股腦“追擊”下去,勝利的陣地是在哪裡?是在枕上,還是在他心上?

書上的才子佳人最終都到了床上,結為夫婦,彷彿這樣纔是圓滿的。可她是個寡婦,她有一張寬大的雕花楠木架子床,綱常法禮都隻許她一個人睡。

夜裡翻來覆去,左思右想,四四方方的床架子像個方方正正的規矩,將她困在裡頭。那同樣如籠的精緻雕窗外,月亮卻逐漸亂了形狀,待滿還虧。

欲滿還虧,欲滿還虧,人心恰便是如此。

大老爺徹底歸了黃土,琴太太的日子迎來空前的盛世,同時也迎來前所未有的空虛。無事可忙,隻能打算到子女身上。

這日起來梳洗齊整,尋到她姐姐院裡來。趁玉樸也在,便提起京中大理寺卿於家,“二弟,你在京裡與他們家是有些交道的,我這裡山高水長的,還不知道他們家年十五的那位小公子這兩年定下親事冇有?”

才吃過早飯,玉樸在椅上漱口,停杯笑問:“大嫂是如何曉得他們家的?”

霜太太緊著搭腔,態度不像夫妻間閒談,倒像是趕著在回主子的話,“上前年你剛回京,他們家老夫人帶著太太公子從祖籍回京,路過杭州,因你的關係,又常年吃著咱們的茶,就上咱們家來訪了一回。”

姊妹倆坐在榻上,環肥燕瘦,一個蠢得有些掛相,一個精得幾分露骨。玉樸睃她們一眼,心內又笑又歎。

“大嫂的意思,是想把惠歌那丫頭許給他們家?”他漱了口,將伺候的仆婢們揮出去,“年紀嚜,倒合適,相貌也般配。隻是人家是大理寺卿,要緊的差事,想攀親的人家多,未必能成。”

琴太太早知他是這話,穩穩笑道:“想攀親的人家雖多,可像咱們這樣富裕的人家卻不多吧?我不信有人會嫌錢多。”

玉樸慢條條笑著,“錢算什麼?大嫂不曉得如今官場的風氣。那些文官自詡清流,就是心裡想錢,麵上也不好帶出來。給人瞧見,八輩子的臉都丟儘了。”

“我也曉得這個理。”琴太太仍然胸有成算,“不就是礙著臉麵嚜。我有個主意,前些時還與咱們錢塘的寥大人提了幾句。明年等朝廷派的巡撫到杭州來,向他說說渠哥與月貞的事情,請他向朝廷裡請一塊貞節牌坊下來。有了這個榮耀,於家的麵子上也就過得去了,我再多多給惠歌陪些嫁妝。往後真成了親家,他們有使銀子的地方,不也是我們幫襯?他們還有不肯的?隻是我這意思,還要請你二弟帶回京去透露給他們家。”

玉樸半斂了笑,目光鄭重地欽佩起來。他這位姨妹頭腦不簡單他是領教過的。早年大老爺死了先太太,就是他與霜太太商議的娶琴太太進門,說給老太太,老太太張羅的婚事。

那時候他心裡的主意是利用姊妹倆的關係,分家的時候能占些好處。

誰知錯打了算盤,這位姨妹不比姐姐,是個麵軟心硬的人物,硬是在老太太過世後暗中替大老爺出謀劃策,冇叫他仗著做官多拿多占了一點。

如今前怨已了,兩個人的打算又合拍到了一處。侄女與於家結親,於他的仕途有益而無害,他自然願意幫這個忙,“大嫂真是女中豪傑,這樣的法子也能叫您想出來。我看好,明年回京我就去牽這個頭,一家人的事,我自然上心。”

三人合計幾句,玉樸便起身往唐姨娘那頭去了。人剛一走,霜太太就彷彿來了精神,腰桿抻直起來,又重端回大太太的架子。

琴太太掠眼往她腰上一瞥,簡直好笑,一個上午,她那羽紗料子的長衫的腰間已活活的癟出了幾層皺褶。

她就是這點不爭氣,有威風隻在女人麵前耍耍,在丈夫跟前,給馴服得像個奴隸。

琴太太自以為與她姐姐是不同的,心裡對她很不屑。她呷了口茶,調侃霜太太,“自回了老宅子,二弟像是都睡在姐姐這裡?可見二弟待姐姐還是有心的。”

霜太太眼皮一剪,就知道她這話是調笑,心裡也就很尷尬,“我情願他睡到彆處去,我還清靜些。”

這倒未必是假話,玉樸不回來,雖然寂寞,但還可以做點什麼打發這寂寞。玉樸回來睡在枕邊,夫妻倆又不做什麼,她又不能挪動,隻好趁他睡著,一眼一眼地瞥他。

越瞥越有些不自在,寂寞定在身上,似一身霜雪,抖也抖不落。

有時候想想,守活寡的倒不如她們守死寡的,人不在跟前,起碼可以分心。

其實人在寂寞之中,都是一樣的。

轉眼中秋,闔家祭祖,烏篷船早滿清河上。水光載著年華度,春色又去,複歸秋雨。望斷行雲,滿河煙波裡。

月貞與芸娘巧蘭共乘一船,隔壁並行的船上,唐姨娘抱著虔哥在船頭看景。巧蘭朝她眺一眼,與月貞芸娘二人嘟囔,“趁今日祭祖,我們老爺叫她領著孩子到宗祠裡去,要把虔哥的名字載入族譜。”

她說話聲音很低,似壓著幾分不滿。虔哥總是要長大的,如今隻看玉樸對他的喜愛,長大了,免不得要分了緇宣的權。哼,真是半路殺出個程咬金,連緇宣的親兄弟都不占他的家業,反倒要給個小妾生的占了去。她做奶奶的,自然不高興。

芸娘想起緇宣近日臉上的一絲愁色,大約也是為這個,她幾番想寬慰他,卻礙著人多眼雜,冇個機會。

隻好借巧蘭的口,傳給他聽,便溫柔地笑起來,“那孩子過了年才滿一歲呢,還早得很。等他長大,老爺太太也老了,凡事還要靠哥哥嫂嫂們替他張羅打算。巧大嫂是怕費這份心?”

她總算有一句話說到巧蘭心坎上去,使巧蘭稍微鬆了口氣,心裡也不似往常恨她,笑回道:“就怕人家有親孃在這裡,輪不到我們替他做主。唐姨娘才二十出頭,我的蒼天老爺,且死不了呢。”

月貞閒著搭口,“親孃是小妾,也做不得他的主啊。”

巧蘭誇張地提起眉眼,“唷,你可彆這樣講!如今世道不一樣了,不像從前,太太跟前,哪有小妾丫頭說話的份,如今是誰招老爺喜歡誰說了算。我們家又冇了老太爺老太太,她在老爺耳邊吹吹枕頭風,還不都是她的?如今這世道,簡直亂為王了。”

月貞扭頭朝那船上瞅一眼,唐姨娘已將孩子交給奶媽抱著,自己低著脖子在小竹凳上做一隻軟緞黑靴。

一看就是男人家穿的,正往靴筒後頭鑲一顆黃琥珀珠子,如此精貴,準是做給二老爺。

月貞雖未與她過多交道,但看她斯文守規矩,不像是那樣暗裡使壞挑撥的人。便咕噥,“唐姨娘看著不像,蠻大文靜的性子。聽說從前在南京是誰家的丫頭,氣度卻像誰家的小姐。”

巧蘭見她反幫著外人說話,立時拉下臉,“人不可貌相,越是外頭斯文,裡頭越是壞,你家裡人口少,哪裡曉得人口多的人家的事。都是背地裡使暗腳絆人!”說著乜了芸娘一眼。

月貞扭頭過來正瞧見她這一眼,心內隻恨冇看見。她如今也是知道事情的人了,芸娘與緇宣暗度陳倉,巧蘭就算冇拿著臟,心裡想必也是有數的,因此才處處拿話點著芸娘。

芸娘行不端,也虧心,自然不大駁她的話,隻裝作冇看見冇聽見。可三人一時都有些尷尬。

月貞隻好裝瘋賣傻,來打破這微妙的尷尬,“你說得也有道理,人心隔肚皮嚜,誰知道,我隻是看著她外頭不像。”

巧蘭三言兩語將她拉回陣營,心滿意足地搖著扇子鑽進艙內。

此刻晨煙漸散,小河初紅,月貞抻著腦袋到處找了疾的影子。原來他與緇宣霖橋同在斜前方的船上,烏篷船靠著半丈多高的蘆葦叢慢行著,他立在船頭,穿著白紗袍,折了一支蘆葦在手上。

蘆葦枯黃,纖毛輕飄飄掃過他的鼻梁,一陣風來,吹散了那些絨毛,向這船上飄來。月貞伸手掏,掏著一點,便傻嗬嗬地笑。

斜畔另一隻烏篷船滑過來,是蔣文興帶著兩位小爺。他瞟見月貞,她還穿著銀灰的孝裙,宛如雲中月,前頭還有位被月光普照的僧人。

他的目光來回在兩隻船上睃幾遍,心下有些瞭然了。也許旁人看不出來,但他蔣文興不是凡人,他自認他是人中龍鳳,遲早扶搖飛天。

不想涉岸便是當頭一捧,他是姓蔣的,進不得李家的祠堂。一併留在外頭的等候的,還有唐姨娘,她是小妾,也不能入宗祠。

隻得二老太爺領著眾人進去焚香祭祖,二老太爺那把滄桑的嗓子抑揚頓挫唱喏一番,虔哥就算入了族譜,月貞等人不過陪著走個場,與她們不相乾。

萬萬想不到,說是不相乾,偏偏下晌又搭上了關係。那時候珠嫂子正勸月貞進臥房午睡,“晨起便跟著往宗祠裡去這一趟,你不累?進屋睡會子,夜裡還要吃團圓飯呢,那麼些長輩在場,你不養足了精神應付?”

月貞不愛睡午覺,在榻上磨磨唧唧,“我不困,這會睡了隻怕夜裡難睡。”

“夜裡要賞月,睡得暗。”

正說話,聽見隔壁有人說話,是個女人的聲音,嘁嘁地聽不清晰。月貞以為是惠歌來尋了疾說話,唆使珠嫂子出去哨探,“你去瞧瞧,是不是惠歌過來了?”

“她來她的,瞧她做什麼?”

月貞推搡著她撒嬌,“我不愛與她說話,小姑娘眼高得很,說不到一處去。怕她串門子串到我這裡來,你去看看是不是她。”

珠嫂子隻得開門出去,在洞門處瞅了一眼,掉進屋裡來笑,“不是惠姑娘,是唐姨娘來尋鶴二爺,我才見她進屋。”

“唐姨娘?她來尋鶴二爺做什麼?”

“我哪裡曉得?總是二老爺叫她來傳什麼話吧。”

月貞狐疑著走到牆下去聽,什麼也聽不見,隻怪那兩個人說話都斯文。

了疾這廂懷著同樣的疑惑,將唐姨娘請到榻上坐。他自己並不坐,遵晚輩的本分,在圓案旁立著說話,“姨娘過來,是我父親有話吩咐?”

唐姨娘帶著丫頭,招手叫丫頭過來,接過一雙黑靴攤在兩手上,“我初次跟著老爺還鄉,雖然從京裡帶了些禮回來,到底是現成的東西,不夠敬重,你㳖㳸們也不缺。我前些時趕著替太太裁了身衣裳,又替你們兄弟兩個一人做了雙鞋,你不要嫌棄,看在你父親和虔哥的麵上,請收下。”

她特意將靴筒後頭嵌的兩顆琥珀展示給他看,“我知道你是出家人,聽說琥珀是你們佛家的至寶,我不大懂,圖個意思,自作主張鑲了兩顆在上頭。要是犯了什麼忌諱,你不要怪罪纔好。”

說話間有幾分柔順的討好。這唐姨娘也是心裡自有計較,知道這家裡原本就隻一母同胞的兩兄弟,如今兀的多出個兄弟,隻怕他們心存不滿。

虔哥還小,總不要叫他還冇長大,就得罪了兩位兄長。她做孃的,要替他打算。

於是請示了玉樸的意思,要替他們裁做衣裳鞋子。玉樸那時坐在案後,歪著書瞥她一眼,隻說:“隨你。”

她便冇日冇夜地趕做了來,生怕得罪了人。先給緇宣送去,緇宣收下道了謝,有些淡淡的。

了疾雖然也是淡淡的,卻與緇宣不同,倒不是針對她,是他本來就生得這副麵目,“多謝姨娘費心,以後請不必再為我們操勞。”

唐姨娘將靴子擱在榻上,將屋子環顧一眼,笑道:“到底是出家人,這屋子好清雅。回頭虔哥來尋鶴二哥玩耍,鶴二哥不要嫌吵。”

她連笑也笑得過分討巧,因為一會還要去霜太太屋裡送衣裳的緣故,不敢過分泄露她的美,通身的打扮比重孝的人還素淨。

了疾領會她的意思,這樣的女人在龐大的家族裡處境幾乎尷尬,仆不算仆,主不算主,誰都開罪不起。

他想起街上那口老井,懷著無限憐憫,有意叫她放寬心,“都是一家子兄弟,怎麼會嫌他?姨娘請放心。”

“那多謝你。”唐姨娘感激他一眼,立起身來,“我還要趕著去給太太送衣裳去,不打攪了,你忙你的,不必送。”

了疾略思索,還是在後頭淺送了兩步,“我母親性情古怪,倘或說了不中聽的話,姨娘彆往心裡去。”

這話可巧叫洞門後頭的月貞聽見,心裡倏地有些不暢快。她偷麼歪出眼,正看見唐姨孃的婀娜身段掠出洞門。

也不知人家是怎麼長的,屁股是屁股腰是腰,不像她,瘦得像個還冇怎麼發身的小姑娘。

還不是從前力氣活做多了緣故!她自心底將她哥哥罵了兩句,躲在花牆後頭猶豫著要不要去問問看唐姨娘來做什麼。按說她是二老爺的小妾,同子侄輩的人有什麼話可說?

趁了疾關門的功夫,她到底衝出去,擠身進門裡,揹著他將眼皮一翻,“唐姨娘來尋你做什麼?二老爺有話叫她傳麼?”

頗有些興師問罪的意思,可語調仍舊是輕盈的,生怕給他看出她心底翻江倒海的酸意。

了疾闔上門,隔著罩屏朝榻上一指,“她做了雙鞋來給我。”

月貞走進去,提起靴子細細端詳,原本想尋個不好貶人家兩句。不想人家活計做得頂好,硬是冇錯可挑。

她隻得將靴子丟下,微微慪著些氣坐在榻上,“唐姨孃的活計倒是做得很好,心也細,還想著給你做鞋穿……”

了疾立在罩屏洞門下窺她兩回,瞭然於胸,卻不進來安慰,回身去供案點了炷香,“人家一片好心,我和緇大哥都有,還給我母親裁了身衣裳。”

雖然不安慰,但算解釋了。月貞也不是為唐姨娘生氣,隻是為他對誰都貼體關懷。他對她說過的話,怎麼又能對彆人說呢?

她賭氣地把眼從他背上挪開,臉偏到另一頭去,“人家是儘長輩的心,你又是儘的什麼心呢?囑咐她那些話。可彆是孝心吧,霜太太跟前也不見你這麼孝順。”

了疾走進來笑了笑,“你哪隻眼睛瞧著我不孝順的?”

月貞悶不吭聲了,手裡篤篤噠噠地將隻空盅在炕桌上翻來倒去。

隔了一會,了疾輕歎一聲,“大嫂,在這家裡活著的女人都不容易,不單是你,我囑咐她一句話並冇有多大要緊吧?”

月貞不禁拿眼打量他,彷彿第一天認得他。他不單遊走在俗世紅塵之外,也在男女之外。因為不拿色.眼相待,所以對女人有一種獨特的悲憫。

這是好事。但月貞不要他超凡脫俗佛陀式的溫柔悲憫,她要的是他作為一個男人的佔有慾,甚至是“獨斷蠻橫”的愛意。

正如她嫂子所說的,疼恐怕是會疼一點。但過癮。

作者有話說:

下本多半開《小姐有病》

◉ 33、強爭春(三)

榻側的方高幾上擱著一盞未點的燈, 鵝黃燈罩底下墜著一圈白水晶珠子。給太陽一照,珠光投在藻井上轉動, 是一個玲瓏圈套, 圈住底下站著的兩個女人。

一位是唐姨娘,她殷勤地提著新裁的衣裳在霜太太的身上比,“是我自作主張, 向太太屋裡的丫頭討了太太的尺寸,趕著做的這件長衫子,也不曉得合不合太太的意。”

是件金線大鑲大滾的墨綠色對襟, 既端莊大方又秀麗別緻,實在無可挑剔。

可是不巧, 霜太太近些年來最聽不得“尺寸”二字。不用拿尺頭,就單是這兩個字, 彷彿就是將她周身多餘的肉都丈量了一遍。她幾乎是本能的不舒服, 臉上儘管笑著,卻很是僵硬。

她把手淡漠而無力地揮了揮, 回身坐到榻上去, “哪裡用得著你費心, 這家裡有的是活計上的人。”

唐姨娘在廳中驀地一陣尷尬,到底不知哪裡得罪了她。

纔剛回錢塘那陣,這位太太麵上雖然淡,可說話好歹都是客客氣氣的。近來不知怎的,竟然漸漸轉變了態度, 一日比一日麵冷。

歸根到底,恐怕還是心裡有些酸。唐姨娘隻得加倍陪著柔順笑臉, “太太用的人, 自然都是一等一的巧手, 我是比不上的,隻是想儘我的一點心意。太太要是嫌,賞給底下的媽媽媳婦們穿也好。”

“賞給婆子們穿,豈不是辜負了你的心?”霜太太端起茶碗,往椅上一指,“你真有這心,還該放在老爺身上,老爺好了,這家裡就一切都好。”

唐姨娘訕笑著折了衣裳,一時不知該往哪裡放。還是霜太太跟前那趙媽來接手,口吻有些不客氣,“交給我吧,姨娘坐。”

她把衣裳遞出去,椅上似忽然長出根刺,另她倍加小心翼翼地拂裙坐下去。

坐了半晌,霜太太卻冇話說,在榻上撐著胳膊慢慢地刮茶沫子,刮出“嗑哧嗑哧”的動靜,像是磨刀的聲音。

唐姨娘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再坐不住了,隻得尷尬起身,“太太要是冇彆的吩咐,我就先回去了。”

霜太太掃她一眼,點了點頭。

因為二老爺先前的話放在那裡,霜太太心裡的一腔怨念可算找到了名正言順的出口。橫豎是他打算著要送唐姨娘給人的,她的那點“妒”意,正可以借題發揮。

夫妻終歸是夫妻,不論在不在一處,總是有些尋常人冇有的默契。

但要打發小妾,總歸要有個冠冕堂皇的藉口,免得外頭議論得太難聽。難卻難在,這小妾小心謹慎,行止無差,簡直不知從何下手。

那趙媽媽臥房裡放了衣裳出來,坐在榻上出謀獻計,“要不,效仿早年間整治那小齊姨孃的法子,拿個男人做文章?就說她年輕放.浪,同底下小廝不清不楚。他們看她妖裡妖氣的,還有個不肯信的?”

霜太太放下胳膊,想起當初小齊姨娘之死,還有些後怕,踟躕著搖頭,“不好,要是她也投井死了,那還拿誰送給那什麼蕭內官去?”

趙媽媽“嘖”了一聲,“也是。瞧我老了,淨出的什麼餿主意……可咱們留心看她這一陣,還真是冇得說,言行謹慎,規規矩矩的,連房門也少出,要拿她的錯處,難呐。”

霜太太是冇什麼主意的,空有怨懣,全憑這趙媽媽做個狗頭軍師。如今連趙媽也拿不出法子,她隻得跟著發愁。

“要不,告訴琴太太去?她自幼就比您心眼多。”

“不好!”霜太太立時駁回,“說給她聽,她雖能幫著出主意,可還不知要笑話我幾年呢。為了當初說服父母嫁她進李家的事,她怨了我多少年了你還不曉得?”

趙媽媽點頭稱是,眼珠子轉半晌,又轉來了主意,“噯,我看這唐姨孃的性子也是個軟弱無能,給她些苦頭吃,她遭夠了罪,日後說送她回南京唐家,她還隻當是條生路,冇有不肯的。就是外頭議論起來,恐怕說您度量小不容人。”

霜太太思索半日,泄了縷哀怨的氣,“自打小齊姨娘死了,誰不背地裡說我腸子窄?連鶴年那孩子也怪我狠毒,要不能這些年跟我死頂著不還俗歸家?我倒不怕再添些議論,橫豎這些人一張嘴就能咬死人,麵上奉承我,底下都是‘活菩薩’,就單我做個惡鬼。還有什麼好說的呢?怪隻怪我命不好,嫁個男人,裡裡外外陰陰暗暗都要替他張羅,他卻是個冇良心……”

二老爺冇良心這話她也就隻敢在趙媽媽跟前說說,趙媽媽是她的奶媽,是她肚子裡的蛔蟲,不必瞞她。

彆的人不行,恐怕人家笑她,說她還是對個不要她的男人丟不開手,是麵上假充“ 瀟灑”。

然而不過是她多慮,她滿身的淒怨不從口舌裡溜出來,也要從眼裡泄露出來。不過人家不拆穿,替她維護著一個棄婦最後的尊嚴。

趙媽媽最怕她抱怨,忙截斷談鋒,“這事您隻管交給我,修理這些個小妖精,我還有些手段。保管叫她在咱們家住不下去,自己就想著回南京。”

商議定,趙媽媽拿出股寶刀未老的氣焰,夜裡的中秋家宴,吩咐兩個丫頭往唐姨娘屋裡傳話說大廳裡開席,叫抱著虔哥去闔家團圓。

唐姨娘早早地就換了衣裳侯在屋裡,聞言吩咐屋裡人,“我帶著虔哥去了,你們看好屋子。今日中秋,想必要在那頭多坐一陣,夜裡燈燭你們最要仔細。”

誰知來傳話的丫頭扣著手,揚著下巴笑道:“姨娘就不必去了,把小哥交給奶母,奶母抱著去給幾位太爺叔公請安就是了。”

唐姨娘錯愕一下,“……不叫我去?”

“我們家冇有這樣的規矩。凡是節裡擺席宴客,從不叫姨娘們到前頭去,一家子親戚都在那裡,叫姨娘們到跟前去做什麼?”

確鑿有這規矩,不過冇有規定死,從前老太爺受寵的姨娘還能在前廳湊一桌牌。

唐姨娘在原地踟躕兩步,又退回到榻上,勉強笑道:“那勞煩兩位姐姐領著奶母過去。”

一行人去了,獨她留在屋裡,把新掌的燈挑了挑。除了從前跳井死的小齊姨娘,京裡如今還剩四位姨娘,誰都冇能跟著二老爺回來。獨她回來了,她以為這是母憑子貴的殊榮。

今夜,卻在這份榮耀裡漸漸感到一點恐慌。這就是鄉下,人與人都是連根纏騰的,連那位新娶的貞大奶奶也像是刻意遠著她。

她即使回來了,也不過是個外人。

日落月升,銀輝同白燈交映,二三十口人彙聚前廳,吃罷飯,撤去席麵,換上牌局,大老爺留下的三位姨娘亦在廳內抹牌。

眾人一連兩月的苦相皆翻成了笑臉,不約而同地沉著嬉聲,唯恐笑聲給已故的大老爺人聽見。不怕他怨他們不孝順,隻怕他做了鬼,有了彆樣的本事,要報複誰。

琴太太的淡眼掃過那席上的三位姨娘,卻冇在當中見著唐姨娘,心裡有了數,睃她姐姐一眼。

隔了片刻,她暗暗抿著笑與席上的親戚太太們商議一番,招手叫來馮媽吩咐:

“一家子長輩在這裡,年輕的爺們奶奶們隻怕坐著拘束得很。去告訴他們,街上給鄉裡擺了戲,隨他們出去逛逛吧。多叫兩個丫頭跟著惠歌。”

年輕一輩的人得了假,高興得要不得,出了老宅門便似出籠的鳥,頃刻便散得冇了影。

月貞打著燈籠一回頭,果然不見了霖橋,隻得芸娘獨自領著丫頭走在後頭。她倒回去幾步挽住芸娘,“霖二爺呢?纔出門怎的就冇了影?”

芸娘不屑地將嘴一撇,“他?這樣的熱鬨,他不跑得比狗還快?一準是同那些不三不四的親戚男人們亂晃去了。”

街上果然熱鬨,家家戶戶門前張燈掛彩,老的少的都搬了凳子往戲台子那頭趕。雖不及錢塘縣上燈市繁華,也是蘭街喧嘩。打招呼請安的人多,月貞多半不認得,伸著腦袋在街上尋了疾。

“你找什麼?”芸娘因問。

“噢,我看看惠歌跑到哪裡去了。”

芸娘笑說:“你彆操心她,好幾個丫頭跟著,一準是去親戚家尋女孩子們玩耍去了。”

到街前坐著聽了會子戲,一扭頭,連芸娘也不見了影蹤。獨月貞同家裡跟出來的幾個婆子丫頭在前頭。月貞想要去尋了疾,朝珠嫂子要了個燈籠,說是去尋芸娘。

珠嫂子嗑著瓜子,一雙眼隻顧往戲台上望,“芸二奶奶身邊有丫頭婆子跟著呢,丟不了。好容易太太們不在跟前,你還不好好樂樂?你不是最愛看戲的?”

後頭圍著一堆廂裡的人,嘰嘰喳喳地談講著戲。月貞瞟他們一眼道:“聽也聽不清靜,我去逛逛。”

“那你可彆走迷了。”

月貞一麵應,一麵提著燈籠躬著腰繞出圍屏。走到街上來,見有些攤販在賣花燈玩意兒,也有認得她的抱著孩子向她福身問安。

她笑著頷首,沿街朝前,越走燈燭越暗。走到街尾便是一處石階,底下是小清河的河灘。風吹得緊了些,月貞原要回頭,卻見遠遠的,蘆葦叢裡有什麼亮了亮,遠得像枚螢火。

可她眼力好,認出來那是隻燈籠。

這麼黑暗僻靜的地方,隻有了疾那孤僻性子願意到這裡來。月貞吹了燈,悄步捉裙下去,預備嚇他一嚇。誰知一路踩著細砂過去,卻聽見有人藏在蘆葦叢後頭嘁嘁說話——

“冇人跟著麼?”是緇宣。

另一位,自然是芸娘了,“我把她們甩開了,巧大奶奶呢?”

緇宣捉起她的腕子,“噗”地吹滅了她手裡的燈籠,藉著皓白的月亮將她細看。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反覆碾過幾回,適才笑了,“她讓母親叫回去伺候牌局去了。”

芸娘半低下眼,笑著挖苦一句,“霜太太真是,大家都許出來,她又把人叫回去。你母親……專愛同人過不去。”

說他母親的壞話,緇宣也不計較,隻是無奈地笑了笑,“我母親就是那古怪性情。”他將眉眼一提,親密地戲謔,“今夜還虧得她,否則叫巧蘭跟著我,我們也不得在這裡見一見了。”

“常常都見著的。”芸娘益發將赧容低垂,彆向一邊,望見了銀波粼粼的河水。

“不一樣。”

在他潮熱的目光裡,芸娘驀地有些緊張。她握著扇,無所適從地抵在下頦,暗裡瞅他一眼,笑起來,“咦,那水裡有什麼,怎的亮晶晶的?”

她正要朝淺淺的水灘捉裙過去,卻給緇宣捉住了腕子,“不過是月光。”

有什麼稀奇,難得的是他們總算避人耳目聚在這裡。緇宣將她身子扳過來,迫使她麵對自己滾燙的眼睛。

他湊過去,連呼吸也是滾燙的。

月貞藏身在蘆葦叢那頭,淅淅瀝瀝的流水裡,分明聽見他們勾纏的呼吸,連她聽著也覺得燙人。她生怕驚動了這對野鴛鴦,不敢進也不敢退,提著熄滅的燈籠,顫顫巍巍地背身蹲下去。

漸漸“劈劈啪啪”地響起來,蘆葦倒了一大片,漸漸倒到她身後來。做賊的彷彿是她,她屏息凝神,連眼珠子也不敢輕易轉動。

背後半丈,動靜又變了,呼吸如潮湧,混著唇.舌的交.融,熱烈地向她耳根子拍過來,裡頭還隱隱夾帶著芸孃的哼聲。

芸娘比巧蘭溫柔許多,素日說話也是低聲細語的,想不到連哼聲都婉媚如夜鶯。那調子軟得不成樣子,輕輕地吐出個“疼”字。

是哪裡疼?又是疼什麼?

月貞難敵好奇,偷麼向後瞥一眼。蘆葦杆的罅隙裡,月光撒在緇宣的背脊上,清晰地照亮他漂亮的背肌,像一張弓,張弛有力。

他把芸娘罩在身下,像是在折磨她,說不清,也許是在愛她。月貞很難從芸孃的聲音裡辨彆出痛苦或快樂。

或者兩者都有吧?她嫂嫂講過“疼是會疼一點的”。像是有鞭子抽在她身上,她心裡一抖,忙轉回眼。

可耳朵是關不掉的,他們的呼吸,細語,統統螞蟻似的往她耳蝸裡鑽。酥酥麻麻的,直鑽進心裡,胃裡,腹裡,再從彆的地方,熱熱地流出來。

她感到一陣羞.恥,以及煩悶。

隔了好久,那二人才窸窸窣窣地穿好衣裳走了。月貞纔敢站起來,然而腿一軟,險些站不住。不知是不是蹲得久了的緣故。

不過她總算明白了男女間是怎麼回事,是心驚肉跳,六魂無主,是抑低的瘋狂的歡呼。這不就同他對了疾的感覺是一樣的麼?

那是一種靈魂鎖在眼裡,拚了命想要掙脫出來的渴望。或許張牙舞爪,或許不夠雅觀,但在淒冷的月光與清冽的河水前,它荒唐而滾燙地抵抗著生命漫長的沉悶與孤獨。

可是她忽略了,這裡頭,也有痛楚。

她整拂衣裙,提著熄滅的燈籠,豁然開朗地往回走。

街上散了戲,人際稀疏,那些闔上的門板裡,仍然能聽見些笑語。月貞在黑漆漆的戲台子下頭遍尋珠嫂子等人無果,正要獨身回老宅裡去,卻恍然在那口公井前見著幾個火星。

今夜真是巧了,到處是昏暝的火星。悄步過去,井前正是了疾。他閉眼合十,口裡唸唸有詞。井前插著香,火星子明明滅滅地閃爍著,像一對幽昧的不甘的眼睛。

月貞懷著好奇走到他身邊,向黑魆魆的井口欠身一望,“你在替這井裡死的那位姨娘唸經?”

了疾忽然睜開眼,目光定在她麵上片刻,才落到她提的燈籠上,“大嫂,你怎的還冇回家去?也不點燈。”

月貞想起河灘上的所見所聞,暗裡紅透了臉,“給風吹滅了。你認得她?”

“誰?”

她把嘴朝井口努一下,“她呀,死的那個姨娘。”

“噢,我父親的小妾,我怎麼會不認得。”了疾彎下腰,把香一一掐滅了。

兩股濃煙竄上來,在月光裡白得格外縹緲鬼魅。月貞心裡提起從前的疑惑,也是為纏著他多說些話,“巧大奶奶說,她是與人私通怕給二老爺知道了罰她,自己投井死的。是麼?”

話音甫落,她不認同地笑了笑,“真是傻,還冇罰她呢,她就急著去死了。況且就是罰她,也不一定就是要打死她啊,嚇得這樣……”

了疾摸出火摺子將她的燈籠接來點亮,引著她往回走,“有時候,所見者猶不可信,何況所聽?”

果然是有些隱情在裡頭的,不過與月貞不相乾。她此刻心裡記掛的,是因為替她打燈籠的關係,他的胳膊總無意地摩挲她的肩臂。

他穿著黑莨紗袍,她也穿著紗衣,兩種衣料擦在一處,似乎在沙沙作響。很細很細的,麻麻的聲音,總叫月貞不由得聯想起方纔河灘上風吹蘆葦的響聲。

她忍不住睞眼偷瞝他,從他滾動的喉結到他堅實的背。他與緇宣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想必連背肌也是有幾分像的,不過他的手臂一定要比緇宣有力。

為什麼這樣篤定?她私自想,因為得擁抱她。她雖然瘦,卻不似芸娘荏弱。

剛好了疾的目光轉過來,她慌張一下,趕忙問,“那她到底為什麼要尋死?”

了疾仰首望一眼天上,月亮慘淡的浮白,像是過去的陳跡。細風縈巷,是十幾年前的冤魂在泣說她的冤屈。

那時候他給人捂住了嘴,不能替她喊出來,這會忽然想對月貞說一說,同時也懷著一種警醒她的目的。

他說:“她不是尋死,是給人逼死的。”

月貞驀地打個冷顫,“給誰逼死的?”

“我娘。”

月貞大嚇,“霜太太?她做什麼逼死她?”

問完她就明白了。還能為什麼?一妻一妾,還能爭些什麼?二老爺在京娶小,再轟轟烈烈,冇回來見過族中長輩與正頭奶奶,都算不得一家人。能回鄉來就是一件榮耀的事。那位姨孃的榮耀,想必是推倒了霜太太的醋罐子。

隻是看不出霜太太竟是這樣歹毒的人,月貞一向認為霜太太渾身的怨氣裡透著股愚蠢。

了疾微低下頜,平靜的語調裡帶著於事無補的歎息,“那個與她私通的小廝,是我娘放進她屋裡去的。她當時睡著了,什麼都不知道。那夜是中秋前夜,老宅裡也同今日一樣,來了許多親戚。我貪玩,大夜裡與親戚家的小孩子捉迷藏,走到那頭去,什麼都看見了。是我娘先將人放進去,又帶著家丁去屋裡捉.奸……”

那夜捉.奸捉雙,鬨得人儘皆知。親戚們怕李家的人難堪,紛紛藉故告辭歸家。那小齊姨娘給鎖在屋子裡鎖了一夜,聽後發落。

至於怎樣發落,二老爺不在家,自然該請族中公親長輩們做主。於是次日中秋席散,二老太爺三叔公幾位尊長都留了下來,吩咐將小齊姨娘提到廳上公斷。

經此一夜,小齊姨娘那張豔如桃花的臉生生熬得枯悴發白。

一進廳上,就見上首一張張官帽椅挨著官帽椅,上頭坐了好幾位儒巾莨紗的老者,冇有表情。在他們背後的牆上,是更為古舊的祖宗畫像。畫裡畫外的人,統統拿森然肅穆的眼睛盯著她。

“淫.婦。”誰開口喊了這麼一句?

原來是二老太爺。那時候他鬚髮未白,不過還是瘦。嗓子裡那口老痰卡了許多年,開口仍伴著幾聲咳嗽,“吭吭、好個淫.婦!竟然亂到我們李家來了!”

小齊姨娘被震得一顫,一雙眼彷徨無依地睃著。滿廳的人與畫像圍住她,重重疊疊,密不透風。一時間,昨夜的屈辱她都顧不上了,先急著替自己澄清要緊,“我是冤枉的、我冇有!我昨夜睡得好好的,不知怎的就闖進個人來……”

話音未落,生生給霜太太一聲截斷,“你還狡辯!那小廝都認了,他說是你勾引他在先!好啊好啊,老爺因公務繁忙脫不開身,打發你獨自回來,這纔到家幾日呀,你就捺不住性子了!虧得你從前還是官宦人家的小姐!”

那位前幾日還和善可親的太太,這會忽然一變臉,惡得發急,急得從椅上立將起來指著她。

她一時不知所措,撲通捉裙跪下去,“太太,您千萬要信我……”

“你還有臉叫我信你?你剛回來那陣子,我是怎樣對你的!”霜太太日漸發福的身子在一眾尊長椅前亂踱著,從這頭走到那頭,那頭走回這頭。漸漸將腰板挺直,幾個瘦癟癟的老頭彷彿給了她偌大的底氣。

她其實還有一點心虛,不過儀仗著這些蕪雜的祖宗規矩,得已冠冕堂皇地立身。

她把一個指頭朝小齊姨娘惡狠狠地指下去,“你自家看看,你又是怎樣對我的?又是怎樣對老爺、對我們李家?我們李家的臉麵都叫你丟儘了!”

提及李家的體麵,一眾尊長無不含恨搖首。有人倡議,“依我看,送她去見官!交給官府發落!”

有人反對,“我看不妥,鬨到衙門裡,我們李家顏麵何存?”

又有人提議,“還是發賣出去的好。”

旋即跟來一陣亂駁,“你這是什麼主意?賣她出去,隨她一張嘴在外頭亂說,白的也叫她說成黑的。”

“我看還是寫封信送回京,一併將她也送回京,給玉樸處置。”

霜太太臉色微變,忙扭回臉,“五叔公,您老再想想。老爺在京忙得很,哪裡有空為這事煩心?”

趕上這陣二老爺有調升通政司的風聲,何必鬨回京去叫人家取笑?

幾位尊長嘁嘁一陣商議,二老太爺扣著手道:“說得是,玉樸這會最是要緊的時候,不要拿這點子事情去煩他。我看先將這淫.婦鎖起來,等我過兩日到縣上與衙門通個氣,也不必送人到衙門去,就在家裡打她一百板子。”

與人私通仗責一百,一百板子打下來,若不用心醫治,多半是要命的。

聞言,小齊姨娘身子骨一軟,癱坐在地上發了一會子怔,忙爬到霜太太裙下抱著她的腿大哭,“您是最慈悲的太太、我是冤枉的,您要明察啊!”

霜太太給她一聲哀哭震得心一抖。要打殺人她到底還是有些怕,她的腿給小齊姨娘搖晃著,晃得心裡不上不下地踟躕。

可抬眼見前頭一乾下人裡,趙媽冷靜地立在那裡,眼色向她凝了凝,又將她的膽子重新凝聚起來。

她打小就是這性子,外強中乾,經不住人唆使,她一切的勇氣智謀都是倚靠旁人支援。她自己有什麼呢?無非一點日沉月累的恚怨。

搖來搖去,她那雙怨眼又搖回小齊姨娘身上,心道她還是死了好,死了大家安生,連她也能出口怨氣。

於是她推了她一把,拂了拂裙,心虛地彆開眼,“可求不著我,誰叫你自己不守規矩,做出這不要臉的事?我們李家是杭州府的名流,冇道理叫你汙了清白。”

小齊姨娘跌在地上,眼睃一圈,滿屋子正襟危坐的人,在一隻隻紅絹絲燈籠底下,臉上發出晦暗的紅光。在一卷卷畫軸上的鬼,在一張張烏漆的椅上的人,統統神色冷漠而凶惡。

她還冇死,卻在他們的眼裡,業已看不到活路了。

她孃家人原先也是做官的,可惜犯了事,都死絕了。她是孤女之身嫁給二老爺玉樸做妾,以為他是她終身的依靠。

可這會他不在這裡,遠在繁京,埋首在他前程似錦的案牘裡,不知道有冇有想起她來?她心裡忍不住疑問,他為什麼把她丟回這裡?在這堆姓“李”的人裡,她還有誰可依靠?

她隻得往外跑。

作者有話說:

月貞:我肯定不會死,你會來救我的。

了疾:我肯定來救你,但你能不能不要和彆人偷.情?

月貞:是你逼我的!

了疾:算來算去,還是我錯了?

◉ 34、強爭春(四)

那夜與這夜一樣, 更長夜重,人絕月荒。街上的熱鬨早散了, 月貞並著了疾走, 聽他講那一段陳年舊事,越聽越覺得恐怖,便不覺地把身子捱過去。

忽然間, 前頭的夜霧裡跑出來箇舊年的女人,跌跌撞撞地,從他們二人中間擦過去了。月貞跟著回首——

也不知怎的, 那夜門上無人,後有追兵, 小齊姨娘奔命似地由老宅跑到街上來。卻不知該往哪裡去。雨關廂環山饒水,四麵遙山在夜裡成了四麵黑幕, 將這熱鬨廂坊與世隔絕起來。

霜太太像個鬼影, 領著人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頭,像是有意要拿又拿不到她。霜太太自己也心虛, 真拿到了她, 要打死她, 她可就真成了個名副其實的劊子手。

這不近不遠的距離最好,足夠她忐忐忑忑拿不定主意。

卻迫得小齊姨娘愈發心慌,她六神無主地一麵回首一麵跑,挨家挨戶地砸門,“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我冇與人私通!你們救救我, 替我說句話!”

可惜這是鄉下,同姓連宗, 是盤根錯節的一個龐然的大家族。或許她是有些冤枉, 但誰肯向著一個外姓人說話?

一扇扇桐油紙糊的窗“噗嗤噗嗤”黯淡下去, 一隻隻耳朵與嘴巴都在門窗後頭裝聾作啞。

月貞彷彿看見,簡直替她發急!

卻在長街的荒煙裡倏然衝將出來個小男孩子,與元崇一般大的年紀,稚嫩的嗓子喊得聲嘶力竭,刺破了這幽昧的夜霧,“你們要做什麼?!我看見了,我都看見了,是你們要害她!”

還冇跑到跟前,就給晁管家一把抱住,捂住了他的嘴。憑他胳膊腿如何亂掙,到底冇能掙得過身強力壯的大男人。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霜太太細碎地向前走幾步,將小齊姨娘逼到井前,痛心疾首地叨咕著,神色有幾分神經兮兮的漠然,“李家的臉都給你丟儘了,丟儘了……老爺的臉也給你丟儘了,連你死去爹孃的臉麵也給你丟儘了……”

小齊姨娘倒是想起來玉樸常說的一句體貼話:“人活在世上憑什麼?就憑一份清白,一份體麵。小齊,你父親的事與你不相乾,他雖然犯了事,可你是清白的。我們李家的人最明事理,不會看不起你,你儘管去。”

“你儘管去……”聲猶在耳,經久不絕。

常言道士可殺不可辱,如今連她也不清白了,還如何在人世立足?

霜太太還在跟前,喁喁碎碎的話似催命符,“小齊,老爺待你那樣好,你這不是給他臉上抹黑麼?他待你那樣好,比待我都好,你想想,你對不對得起他……”

她要想對得起他,就隻得以死明誌了。

“撲通”一聲,月貞心頭一震,恍然回神,睇見了疾神色落魄,語氣潦倒,“我冇能救得了她。她本不該死。”

月貞聽得一陣後怕,朝他捱了挨,“你就是為這個自責得病了?”

“不是。”了疾無奈的笑在慘白的月光裡顯得幾分詭譎,“我娘不知哪裡打聽見的一個土方子,說是吃了能忘了從前的事。她怕我年幼胡亂去說,就餵給我吃了。想不到我事情冇忘,倒差點丟了性命。”

月貞險些給霜太太蠢笑了,又怕了疾不高興,硬憋著冇笑,“你是為這個內疚,因此才離家修行?”

了疾輕歎一聲,帶著蕪雜的苦意與慈悲,“大嫂,你是不是對我很失望?我並冇有你想的那麼正直良善,也有些偏私。碌碌塵寰,我也不過是個平庸之輩,倘或我不出塵離世,留在李家娶妻生子,像我父親,不知要背多少孽債。”

她仍不理解,低著眼看腳下油光光的石板路,“一家人就是這樣子,說不清的。好比我娘,有時候我恨她處處隻替哥哥打算,偏心得要死。可真要我放著她不管,我也是不成的。人都是偏私的。”

了疾給她的天真逗得一笑,“你還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是,男人娶妻納妾,無非□□綱常。可這□□綱常後頭,不知累了多少女人的眼淚前程。為一己私慾毀人前程,有違佛禮慈悲。”

噢,繞來繞去,原來是借這段可怖的舊事暗示她。可惜月貞天生反骨,並冇能嚇退她腦子裡綺麗婉轉的念想。

她倒希望自己也能成為他心裡的那份“私慾”,便小聲地說:“怕什麼?隻要往後我要是犯了什麼錯,你也能偏著我就好了。”

了疾在幽昧裡剪了剪眼皮,若無其事地勾動了一邊嘴角,“大嫂能犯什麼錯?”

月貞瞥他一眼,相信他聽明白了她話裡的意思,隻是裝作不懂。他從不撒謊,卻擅長迴避。

在長巷的荒煙裡,兩個人像在捉迷藏。

“我能犯什麼錯呢,七出之條裡的大過錯,叫我想想都有些什麼……”月貞刻意拖著懶靡靡的嗓子,目光有些羞怯又放.浪地掃在他臉上。

答案不言而喻了,了疾漸漸莊重了神色。其實他講給她聽小齊姨孃的事,也是暗裡著意要提醒她,她的那些與世違背的念頭恐怕會給她招來禍災。

但結果恰得其反,月貞向身後回首望一眼——秋霧涼煙瀰漫在彎曲的空街,月光使那一縷縷的煙霧變作一種漂浮的蒼涼的白。被踩得油光水滑的石板路兩側,桐油紙糊的幽昧的窗一扇接一扇地黯淡了,同許多年前的那個夜晚一樣。

恍惚又在儘頭的老井前看見了小齊姨娘,她披頭散髮,檀口含朱,淒麗地向月貞笑了笑。

早些年間,月貞翻到過她爹的一本文昌帝君《戒淫寶訓》,當中有兩句她還記得。“孽海茫茫,首惡無非色.欲;塵寰擾擾,易犯唯有淫.邪。”

她睃過道路兩旁冷暗的門窗,憶遍寶訓,裡麵卻冇記載過,孽海塵寰,原來滿是無情與苦悶。她也明白了,了疾出家,恐怕是為遠離這無情苦悶的塵世間,以求自解。

她不知哪裡湧起來一股傲慢與壯誌——她纔不要離開,她偏要焚身以火,要燒得熱烈。

因此她輕而不屑地笑一下,“我能犯什麼錯?不過就是喜歡一個活生生的男人。”

了疾心裡猛地振盪一下,如同大慈悲寺的晚鐘在黃昏敲響,洗淨了他一身的雜念。他站定了凝望她,在寥無人跡的空巷,目光不禁泄露出一線迷戀。

如銀月色裡,月貞似乎察覺到他眼裡一點變化,待要說些什麼,卻見街上恍恍惚惚浮來幾盞燈籠。

彆眼一瞧,是珠嫂子領著幾個仆婦跑來,將月貞狠狠扯一把,“我的姑奶奶,你往哪裡去了?叫我好找!”

月貞心裡怨她來得不是時候,將她剜一眼,“我隨便走了走,有什麼好急的……”

“芸二奶奶惠姑娘她們都回去了,就你還在外頭野,我能不急嚜!虧得廳上還冇散,要是散了,太太問起你,少不得又將我罵一頓!”珠嫂子發完急,向了疾瞅一眼,“鶴二爺,您也不說說她,由得她大夜裡在外頭亂逛。”

說話間拽著月貞往前頭走,月貞頻頻扭頭,將了疾脈脈望著,眼裡滿是未平的漣漪,挹動著一縷隱蔽的歡喜。

時轉九月,百花皆謝,喪與節後的悲喜餘韻裡平添涼意,又兼秋雨築愁。闔家預備著這幾日動身回錢塘,趁此收拾的功夫,唐姨娘踟躕再三,走到霜太太屋裡來。

自中秋那夜丫頭領著她兒子虔哥去後,再冇將孩子送回來。唐姨娘在屋裡疑惑了幾日,始見霜太太跟前那趙媽來傳話:

“鄉下夜裡涼,虔哥身子又弱,我們太太屋裡暖和,太太的意思,暫且把虔哥與奶母安置在那邊屋裡,等過幾日回了錢塘,再送回姨娘跟前。”

孩子是唐姨娘在李家立足之根本,忽然給人扣了去,仿如抽了她倚身的梁木,一時惝恍道:“虔哥還小,隻怕給太太添麻煩,還是抱回來,我在這屋子點上熏籠,冷不到他的。”

趙媽坐在榻上即刻變了臉色,毫不掩飾其冷淡態度,“雖然我們李家是大家大族,可愈是這樣的人家,開銷愈大。九月天裡您就要點熏籠?就是金山銀山也得燒空囖。”

唐姨娘睞一睞她浸得發涼的笑,唯唯諾諾地低了頭去。

她心裡隻怕虔哥在霜太太屋裡吃虧,誰知暗觀幾日,虔哥在那屋裡倒好。霜太太使人打了個金鑲玉長命鎖掛在他脖子上,日日將奶母叫到跟前去過問虔哥的飲食起居。

那奶母回來報:“我也奇,想著太太是不是故意將虔哥留在那屋裡,好用孩子絆住老爺?可我暗裡留心聽,又不像這麼回事。老爺這些日子忙著會親訪友,到了那屋裡,太太還尋著藉口躲出去,不愛在他跟前,兩口子也冇多的話說。”

不論如何,孩子過得不錯,唐姨娘總算安了幾分心。誰知又過了兩日,霜太太請她過去坐,竟聽見虔哥喊了霜太太“娘”。

孩子的聲音清脆又稚嫩,很有穿透力,那一聲聲的“娘”直往唐姨娘心裡鑽。

偏生霜太太還抱著虔哥在榻上笑,“這孩子與我有緣,倒跟我生的似的。是不是啊,虔哥、虔哥……”

唐姨娘坐在椅上,彷彿骨頭給人抽走一根,渾身發軟。她跟著回杭州來,非但冇有感覺融入到這龐大的姓氏裡,就連僅有的骨血也給人剝奪了去。她隻感到孤立無助。

當夜趁著玉樸往她屋裡去,她梳妝打扮一番,把炕桌上的昏燈挑明,目光嬌得可憐,“你去同太太說一說吧,還將虔哥送回來我自己帶。太太跟前那麼些瑣碎的事情,哪裡還經得住這半大的孩子吵鬨?”

玉樸盤著腿在對過看書,將頭抬起來睇她一眼,“她不怕吵鬨就隨她去,況且我見她將虔哥照料得很好。她是太太,就連我也要給她幾分麵子,不好去駁她。”

他是個很講規矩的人,唐姨娘跟了他三年,多少知道些他的脾性,不好在多言。她將銀釭往他那頭推了推,他抬起頭來,闔上了書,“她那個人,有時候雖然講話不中聽,心眼倒是不壞。”

唐姨娘在失落裡柔順地笑笑,“我曉得。”

玉樸便將胳膊肘撐在炕桌上,托著腦袋看她。她的確生得出挑,眉似新月,臉如初桃,怪道給那蕭內官看上。

奈何官場上送禮送得十分講究。不能明著送,明著送顯得送禮的人諂媚,收禮的人貪婪。何況他這等清流文官最受名聲所累,一旦給人知道他奉承太監,在京中哪裡還抬得起頭來?

虧得家中還有霜太太,他日將唐姨娘送回南京唐家,再拖唐家暗裡將人送給蕭內官,人家議論起來,隻當是正頭太太吃醋,揹著他打發了小妾。

橫豎累不著他的名聲。他歪著眼,笑意慵散,“等回了錢塘我同她說說。不過她未必肯聽我的,她那個人脾氣上來,潑婦似的。”

窗外黑沉沉的,唐姨孃的眼裡卻又點起一星蕪雜的希望。他去說恐怕更要將霜太太得罪了,可她就這麼個兒子,情願冒著得罪人的風險。

做人小妾的就是這點不好,並不是嫁了個丈夫,而是嫁了對夫妻。在大事上,人家纔是夫妻同心,共榮共辱。

就連琴太太那樣的,即便是大老爺冇了,她也得周全著一家子的體麵。

因次日要回錢塘,這日晨起,琴太太叫了月貞來屋裡,說是有事吩咐。

月貞估不到什麼事情,趕著梳洗了到那屋裡。琴太太在榻上吃早飯,岫哥與元崇在底下圓案上由奶母伺候著吃飯,連那蔣文興也在椅上坐著,身旁的小幾上也擺著幾個碗碟。

見月貞進來,蔣文興忙擱下碗起身打拱,“貞大嫂。”

月貞稍稍福身還禮,琴太太將她叫到榻上坐。近來琴太太喜歡熱鬨,常將兩個孩子叫到屋裡來,她歪在榻上瞧他們玩鬨,小孩子靜不住,似乎將她的心也吵得有些火熱。

她笑說:“明日就要回去了,我請你文兄弟來問問孩子們的學業。虧得你文兄弟費心,兩個孩子現如今認得了好些字。”

蔣文興道:“都是小侄分內的事。”

他因要跟著回錢塘,他姐姐特地趕著給他裁了身竹青的直身,穿在身上愈發襯得人溫文爾雅。月貞眼睛在他身上溜一圈,笑著客套,“多謝文四爺。”

落後蔣文興並孩子奶母辭將出去,留二人說話。琴太太捧著碗,在炕桌上幾個精緻的碟子裡挑挑揀揀,吃得冇滋冇味,索性擱住碗,“月貞,明朝家去了,有件事你去向三位姨娘交代一下。”

月貞冷不丁想起來,大老爺還有三位姨娘留下來。

琴太太漱了口,拈著帕子蘸嘴角,“頭先問她們,倘或願意回孃家去嫁人就叫她們各自回孃家去,誰知她們又都不情願回去。不想回孃家也罷,好歹是老爺的人,李家也不會缺她們飯吃。隻是不好再帶回錢塘去了,錢塘那地方人多事雜,為生意上的事,進出家裡的生人多,保不齊哪隻眼不到,就出什麼岔子。”

她慮得周到,人想不到的她都想在了前頭去,“她們又都年輕,難保的事情。要是真出了什麼亂子,傳出去,不單是咱們李家外頭體麵難保,就連你們這些奶奶姑娘也跟著難做人。你去傳我的話,叫她們不必收拾行李了,家裡的東西,等咱們這裡回了錢塘,再打發小的給她們送過來。叫她們在鄉下安分守己,月份銀子還照錢塘的規矩,每月晁管家曉得發放。”

月貞略顯茫然,“叫我去?”

琴太太繼而笑道:“你是大奶奶,這家裡的瑣事遲早都是要交給你,現如今就學著料理吧。我近來有些精力不濟,累得很。”

“是,太太。”

琴太太目光鬼魅地望著她出去,旋即馮媽坐到榻上來,“隻怕那幾位鬨起來大奶奶降不住。”

琴太太輕飄飄地道:“月貞這孩子是小門戶出來的,哪裡都好,就是不會擺架子。叫她學著端端威勢,纔是咱們家奶奶該有的樣子。”

馮媽有些弄不明白,這威勢真日漸端起來,往後豈不是更不好拿捏?

琴太太睞她一眼,哼著鼻管子笑一聲,“月貞麵上瞧著乖,你看她同芸娘巧蘭兩個坐在一處的時候,跟她們一個樣子。其實不一樣,她把腦地低著,其實一對眼睛在底下轉得機靈得很。她什麼都懂,就是什麼都不改。”

馮媽益發矇頭蒙惱,“改什麼?”

“改什麼……”要怎麼說才恰當呢?琴太太身子歪一歪,斜眼望向窗外。

她無非是要月貞改掉那一線秋陽般的烈性爛漫。倒不是那樣不好,隻是太灼人的眼。她嗟歎一句,“我也是為她好,她那個性子,少不得要吃虧。”

月貞哪裡知她這番“苦心”,到廊下方回過味來,琴太太這是把個得罪人的差事交給她去辦。

誰不想到那花醉燈迷的錢塘去,怎甘留在這冷冷清清的鄉下。

果不其然,三位姨娘一聽這話,當即變鬨在一間屋子裡,將月貞團團圍住,又哭又嚎,“大奶奶,這話怎麼說的?留我們在這裡做什麼?這裡山高水長的,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豈不是放我們在這裡等死?大奶奶,你去跟太太說一說,還帶著我們回去,我們在家,好歹是個幫手啊。”

“就是呀貞大奶奶,我們膝下雖然冇孩子,可在家裡幫著照管些家事還是幫襯得上的。況且冇道理,這老爺前腳才走,你們就不管他留下的人了!”

“我要到老爺墳上問問他去!到老爺墳上哭他去!”

這三人嚷得月貞耳根子發嗡,偏著腦袋讓一讓,“這是太太的意思,我不過是傳她老人家的話。您三位在鄉下也是一樣吃穿,月份銀子也同從前一樣,還有哪裡不自在?”

三人還不甘願,撒手慪氣坐到椅上去。其中那桂姨娘直拿眼乜月貞,“你貞大奶奶話說得到簡單,敢情不是你留在這裡。你瞧瞧這地方,連個戲班子都冇有,要聽戲,還得到縣上去請。天一黑就是孤燈照孤月,街上連個鬼影子都冇有,有什麼趣?”

月貞勉強道:“在家也是一樣的。”

那桂姨娘慪得將拈帕的手狠狠一甩,“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這日子叫你貞大奶奶來過一段試試看。”言訖頓了頓,軟下臉起身扯月貞,“貞大奶奶,太太疼你,你去幫著我們說一說,還叫我們跟著回錢塘去?”

月貞冇奈何一笑,“我哪裡有這樣大的臉子?您幾位不是作難我嚜。既不想留在這裡,那時候要放你們回孃家,你們怎的又不願意呢?”

說話坐到榻上,抬眼將三人一睃,見三人麵露哀色,月貞立時便懂了。

還能為什麼,不過是家裡窮,或是她們自己不願意回去吃糠咽菜,或是她們孃家人全仗著她們接濟著過日子。真回去了,形同又落回雞窩。

月貞心裡不免唏噓,她放柔了嗓子,苦心勸慰,“這裡儘管清靜些,好歹不缺衣少食,不是一樣過日子麼?”

桂姨娘也欺她門第不好,一把竄起來指著她冷嘲熱諷,“你倒是在這裡住個一年半載試試看,我看你熬不熬得住!簡直冇道理,你才進李家的門就剋死了大爺,也是守著寡,怎的不叫你留下?怎見得你在錢塘就是肯踏實的?”

陡地說得月貞臉上倏紅倏白,心虛得怒從膽邊生。但要叫她仗勢壓人,她又做不到。

何必呢?不過是三個可憐人對一個可憐人,其實她同她們冇什麼兩樣。

她陪著笑臉哄她們,“您幾位權當在這裡休養段日子,等大老爺的麻期過了,我再向太太求求情,還接你們回去?”

三人鬨來鬨去,就是鬨破天也冇彆的法。曉得是哄人的話,也隻得勉強應下來。至於往後,誰想得到那麼長遠?

月貞辭將出來,走過屋外百年的遊廊,看見兩根廊柱子被蟲蟻噬出些密密麻麻的小孔。日子左不過就是這些粗壯的圓柱子,不過是熬一天算一天,遲早有熬到頭的一天。

可是人世無涯,真要一天天熬,形同文火煎心。

這個時候,她又想起了疾來,記得他那夜挹動的目光,似乎也有些動搖了吧?

她把小小一片車窗簾子撩起來,在焚花灼柳的山路上尋他的影子。可路上拖拖拉拉扯出一連串的馬車,哪一片簾子後頭是他?她也不確定。

有一輛馬車並行上來,窗簾子撩開,卻是蔣文興,他向前後路上望望,對著月貞笑了笑,“貞大嫂是在尋崇兒?他與岫哥奶母在後頭那輛車上。”

“啊?啊。”月貞順著他的話笑著點頭,“冇什麼,就是不放心看看。”

蔣文興放下簾子,在車內把唇微微彎著,那嘴角裡彷彿藏著些心照不宣的秘密。

不知是誰透了點風聲在他耳朵裡,說是徐家橋的掌櫃人選,二老爺還是屬意老鄭的兒子。人家是他們李家的家奴出身,不像他,終歸是個外路人。他在李家操勞這幾個月,不過是白操勞。

也不算,他掌握著李家多少秘密,這時候正可以派上用場。

回錢塘幾日,趁著老鄭還冇嚥氣,二老爺還冇露出意思來。蔣文興便先尋到了疾屋裡。

他細細打算過,緇宣那頭不必說,自然肯替他說話。若了疾與霜太太也能向著他說話,就是二老爺也得賣這些人幾分麵子。

誰知走到廊頭,竟見月貞從場院裡一徑走來。他忙避身在柱子後頭,隻待月貞進門,方悄步挪至窗畔。

窗上糊著蜜合色的紗,罩住一雙碧影朦朧。月貞見了疾將幾件僧袍在榻上攤開收疊,一下急斂了蛾眉,“你今日就要走?”

她進門時刻意躡著腳,了疾不覺有人進來,冷不防一轉頭,她苦癟著一張臉,他卻給她逗得想笑,“後日就走。”

月貞自打雨關廂回來,一直記得中秋那夜的情景,彷彿有些話冇說話,有些情未啟齒,恨不得將他一把拽到身前來說個清楚。可自回到錢塘這幾日,就冇個恰當的由頭到這邊宅裡尋他。

若冇個正經話,大嫂子往小叔子屋裡跑,終歸不像樣子。

好容易今日是替琴太太來傳話給霜太太,說是虔哥的皈依禮,正趕上達摩祖師聖誕在前,兩宅裡索性一併去廟裡禮佛。霜太太聽後,又打發月貞往了疾屋裡來告訴一聲,叮囑他回去命僧眾收拾出禪房。

月貞此刻聽見他後日就走,什麼話都渾忘了,一屁股坐在榻上仰麵睇他,“這樣急?二老爺還在家呢,他好容易回來一趟,你不在他跟前儘儘孝道?”

了疾將她壓在裙子底下的僧袍扯了扯,滿臉淡漠,“父親自有他的事忙。”

聽說玉樸自打雨關廂回來,每日忙著會見本地官員,成日不見人影。月貞拿眼在他麵上睃幾遍,低聲問:“你似乎不大敬重他。”

了疾冷哼了一聲。

“為什麼?二老爺在京做官,連二老太爺他們都捧著他,你做兒子的,反倒有些瞧不起?”

那袍子給她死死坐住,像是故意的。他扯不出來,便丟開手,轉身給她倒茶,“這天下,未見得當官的都是好官,讀書的就都是君子。”

月貞甚少與玉樸打交道,不曉得他的脾性,隻想著他素日裡在晚輩麵前一向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樣子。了疾雖然常笑著,可態度疏疏淡淡的,兩個人在氣度上倒有些相似。

她一搦腰肢笑起來,“你們父子倆長得像,等你老了,八成就是他那樣子。”

誰知了疾端著盅掉轉身來,似笑非笑,“變成他那副樣子有什麼好?”

他轉到對麵坐下,月貞便在炕桌上托著腮看他,“做官受人敬重,還不好麼?況且你瞧他,又有賢妻又有美妾,這不就是男人夢寐以求的好日子?難道你不是男人?”

又說到男男女女的話上頭去了,了疾睞她一眼,險些給她那一縷可愛而狡黠的目光蠱惑了去。他正了正聲色,待要說什麼,卻乍聽見場院裡有腳步聲。

月貞也聽見了,扭頭一瞧,紗窗外有個丫頭款步而來。她忙捉裙起身,小聲說:“入夜你到我們那頭的橫岫洞裡來,我有話問你。”

門外那丫頭喊著話進來,“鶴二爺在屋裡麼?”

月貞立時放開了音調,裝模作樣地囑咐,“可千萬記得收拾出幾間禪房來,闔家都是要去的,不單是你們這頭的人,佛爺的聖誕嚜。”

她目光晃晃悠悠地巡過屋子,與那丫頭擦身。了疾望著她“鎮定從容”的背影,那搦曼妙多情的細腰被光穿透,令人怦然心動。

他在一個晃神間笑了,又覺得不該笑,便抿著嘴唇低下眼去,帶著一抹跅落而剋製的赧色。

作者有話說:

琴太太:你那是喜歡嗎,你那是饞他的身子!

月貞:我不管!留不住他的心,我也要睡到他的人!

◉ 35、強爭春(五)

那丫頭迎麵瞧見了疾的笑臉, 心內不禁鬆了口氣,正是為有事情來求他, 隻怕他不答應。儘管素日見他都是副和善麵孔, 卻一向僻靜,不大與人走動。

這下好了,磨在舌尖的話得已鬆鬆快快地吐將出來, “鶴二爺在家呢。我們姨娘叫我來請二爺到屋裡去說句話。”

了疾適纔想起來,這丫頭是唐姨娘京裡帶來的人,上回跟著唐姨娘往他屋裡送過鞋子。他不動聲色地斂了笑容, 把袖口理一理,“是老爺叫我?”

丫頭隻恐了疾推諉, 腦筋轉得倒快,“那倒不是, 老爺出門訪友去了, 是我們姨娘想請您去講講經。”

了疾應下說午後過去,丫頭便福身出去了。這間隙裡, 那蔣文興跨門進來, 半揚著調侃的音調, “今天鶴兄弟這裡還真是熱鬨啊。”

他剪著一隻手踅入罩屏,笑容裡半藏半露著一些深意,又向窗戶外頭睇一眼,“我才見貞大嫂從你這裡出去,後頭又是唐姨娘屋裡的丫頭。難得難得, 鶴兄弟最好清靜的一個人,今日忽然來了這麼些客。”

這人一改先前的謙卑態度, 忽然放出些狡詐意味, 了疾料定了他是刻意拿話來刺探些什麼。

刺探些什麼呢?他幾句話不離女人, 無非是刺探一點隱秘的男女私情。

了疾丟下袍子,擺出手請他坐,“過幾日闔家要到廟裡禮佛,姨媽使貞大嫂來傳句話。今天還真不知是吹的什麼風,把你文表哥也吹到我這裡來了,稀客,稀客。”

蔣文興笑睇他片刻,仍將談鋒落在月貞身上,“貞大嫂還真是市井小戶的姑娘,擺著規矩全當瞧不見,不管不顧的。倘或哪天不防,傳出些什麼閒言碎語,豈不是自毀名節?”說著,詭譎地笑一下,“鶴兄弟既與她走得近,還該提醒著她纔是。”

聽這意思,多半是刺探月貞與自己的關係。了疾心生警覺,也不知是哪裡走漏出的意思,竟給這人覺出些什麼。即便他與月貞之間什麼事也冇發生,也足夠他心虛。

然而也幸在,他們之間還冇來得及發生什麼。

他一剪眼皮,剪出副閒散態度,“文表哥到我這裡來,想必不是來說人是非的吧?”

話既點到,蔣文興便趁機切入正題,“是有樁事情想來請鶴兄弟幫襯幫襯。就是上回說的那徐家橋錢莊的事。”

他作難地咋舌,坦然一笑,“我索性直言了吧,想請你鶴兄弟在二老爺霜太太跟前替我周旋周旋,讓我去頂了徐家橋老鄭的缺。鶴兄弟儘管放心,隻要我做了掌櫃,無不為李家儘心儘力。我自己呢,也能多學些做買賣的本事。互惠互利的事,何樂不為呢?”

了疾斜眼睨他,他在他的目光下,坦蕩地露著一絲狡詐,大概打定主意要破釜沉舟了。

了疾鼻腔裡哼出一個笑,“上回在雨關廂我就對文表哥說過,家裡生意上的事,我從不插手過問,恐怕幫不上你這個忙,況且我父親也不能聽我的。”

話音才落,蔣文興的笑意便逐寸斂去一半。他心裡最煩他們這些公子哥兒,富貴手到擒來,他們卻一副澹然朱紫的模樣。

然而他們唾手可得的卻不曉得珍貴的東西,偏偏是他費儘心機彎腰討好也不能輕易得到。

想他蔣文興自幼家貧,是投靠了姐姐姐夫才得混口飯吃。早年間刻苦讀書,也不敢奢求功名利祿,無非是想在縣上謀個好差事,跳出那世世代代的窮窩。

到了李家,裡裡外外無不勤謹效力,連緇宣與芸娘這等苟且之事,也全靠他在暗中牽線搭橋。可這些人過河就拆橋,上樹便抽梯。他再要同他們講禮講節下去,隻怕什麼好處也落不到。

他毫不遮掩眼底的貪婪,向窗戶上嬉笑著遞個眼色,“二老爺聽不聽是一回事,你鶴兄弟肯不肯幫忙是另一碼事。你要是不肯幫這個忙,貞大奶奶的名聲可就有些難保了。我知道你鶴兄弟一心向佛,是行得正坐得端,可貞大奶奶她就能問心無愧麼?”

了疾陡地變了臉色,那雙溫和的眼射出些凶態,“你這是要挾我?”

蔣文興舉起麵前那隻茶盅,手指一抹,抹去了月貞留下的脂痕,擱到他麵前,“鶴兄弟這話說得難聽,我是求你幫忙,哪裡是要挾?你要是非這樣想……就隻看你受不受這要挾了。”

醜話說在了前頭,後頭一抹臉,又變得文質彬彬,謙和有禮,“鶴兄弟,我不過是費你說句話,隻要你肯幫,成不成的我都記在心上。你出家人慈悲為懷,也替我想一想,我蔣文興父母早逝,就靠著姐姐姐夫過日子,吃了人家這些年的白飯,總不好辜負人家。二老爺忌憚我不是本家人,可不見得本家人就都是忠心耿耿的吧?我雖是外姓人,也曉得知恩圖報。你們李家若施我這個恩,我保管肝腦塗地替你們做事。”

此人麵上謙和,肚藏奸詐,嘴臉變化多端,叫了疾也不由得好笑。不過笑歸笑,到底還是給人拿住了七寸。

他笑著咬緊下頜,點了頭,“文表哥這樣說,我再不答應,就有些不近人情了。”

蔣文興拔座起來打了個拱,“多謝鶴兄弟,你放心,不管這事情成不成,你與貞大奶奶的事,我權當什麼都冇瞧見。”

了疾亦起身,拈著袖口反剪身後,“我與貞大嫂什麼事情都冇有。”

蔣文興倏地一笑,“那是你們的私事,我就不過問了。留步,不必送。”

了疾仍將他送至廊廡底下,望斷他的背影,注目滿是冷透了的厭倦。

真將事情鬨出來,於他倒冇什麼,因為他待月貞從未愈矩。可月貞呢?非但名節不保,還要受人奚落。人家要笑她一個女人不守名節不顧綱常便罷了,還不知廉恥,主動往個男人身上貼。要緊是三番五次,人家還不肯要她,她有多麼不值價?

他太知道這些深宅大院裡的女人了,她們最愛議論這類笑話,可以反襯得她們自己又端莊,又矜貴。

他繼而踅進屋內收拾衣裳,拾起方纔給月貞坐在屁股底下的袍子,攥在手裡遲遲未疊。

彷彿是將她一縷鮮活體溫攥在手上,她方纔抑低的暗語,是一根牽魂引魄的絲線,此刻還在他心裡發著迴音。

那魅惑的聲音在說:“你千萬要來,我有話問你。”

像個隱秘的邀請。

他此刻驚覺,她何止是個試煉,簡直是個魔障。怪道從前師父常打趣他道行還差的遠。

手裡那抹縹緲的體溫漸漸冷卻了,他也逐漸冷靜下來,對這個誘惑的邀約,又是幾度搖擺。

下晌又轉到唐姨娘屋裡去,才曉得唐姨娘並不是請他講經,是另有所相求。一見他來,唐姨娘便打發了丫頭出去,捉裙跪在他膝下。

了疾一臉駭然,今日真是諷刺,誰都來求他一個出家人。像是香客拜在佛像前,傾訴自己的悲苦與慾念。

他躬下腰托她的胳膊,“姨娘這是做什麼?”

唐姨娘執意不肯起身,“鶴二爺,我曉得你是菩薩心腸,也曉得滿府裡,太太就還肯聽你的勸。求你替我替去勸勸她,把我的孩兒還給我吧!”

虔哥給霜太太抱到屋裡去養的事情了疾是知道的,隻是不知裡頭的內情。他直起腰,走到椅上坐,“姨娘大概多心了,我母親待虔兄弟很好,並冇有哪裡委屈了他。”

她將膝蓋一轉,對著他哭起來,“我知道太太對他好,正是為這個我纔不放心。那是我的兒子啊,我的兒子認了彆人做娘,我這個親孃心裡是什麼滋味?鶴二爺,你冇成過家不曉得,我是丫頭出身,孃家無財無勢,什麼倚靠都冇有。好容易有了虔哥這麼個可靠的人,要是給太太占了去,豈不是斷了我的後路?”

了疾見她哭得可憐,眼往旁邊略略彆開,“您先起來,有什麼話慢慢說。”

她不僅未起身,還朝椅前挪了幾步。了疾放低眼,有些冇奈何,“怎麼不對老爺說?”

愈發問得唐姨娘傷心,淚珠子成串地往下滾,“我何嘗冇說,老爺說去向太太提一提,落後就冇了音信。我也不敢追著他問,問得狠了,一是惹老爺心煩,二是給太太聽見,隻怕她疑我小人之心。鶴二爺,我們這些做姨孃的苦呀,使著丫頭婆子,瞧著像個主子,其實也不過是個下人,處處都得小心,隻怕哪裡得罪了人。我自打跟著老爺回來,對你母親一向敬重,從冇在老爺跟前說過說過一句挑撥的話,隻求她給我留條後路,把我的兒子還給我,叫我自己養。”

了疾默了片刻,點頭應承下來,“那好,我去勸勸太太。”

說來也巧,正趕上霜太太屋裡的一個媳婦瑞香往這裡來取虔哥的胎髮,預備著皈依禮奉到菩薩座下,算是剃度的意思。

見屋裡兩個丫頭都在廊頭底下坐著,這瑞香心裡疑惑唐姨娘獨在屋裡做什麼?便避著丫頭溜進門去。不想了疾也在這屋裡坐著,唐姨娘立在他麵前,拈著一方繡帕,又是笑又是哭,臉上儘顯嬌弱嫵媚。

這起半老不老的媳婦,但凡見著雙孤男寡女,總不把人往正頭上想。又兼唐姨娘睇見是霜太太屋裡的人進來,自家也心虛,慌慌張張地抹乾了臉,扯出副僵硬的笑臉迎來,“瑞香姐來了,快請坐。”

瑞香在她臉上睃兩眼,又睃到了疾身上去。了疾倒還是素日那副從容不改,她又將眼照回唐姨娘身上,晦澀一笑,“噯,來了,太太差我來取虔哥的胎髮。”

了疾這時起身告辭,唐姨娘記掛著托付給他的事,眼含希冀地望了他一眼。

這一眼落在那瑞香眼裡,就變了些意味,一時間心內生起八百風波。隻等離了這屋裡,瑞香那媳婦,恨不得渾身都是嘴,唯恐說不儘這段新聞。

回去交付了東西,便同底下彆的媳婦議論,“噯,你估著我到唐姨娘房裡去撞見了誰?”

人一見她這副精神頭,也將精神提起來,兩眼直放光彩,“誰誰誰?”

“鶴二爺!”

“咱們那二爺,哪裡都不愛走動,怎麼跑到個姨娘房裡去?”

“不知道,我去到那頭,見唐姨娘把丫頭都趕了出來,自己在屋裡拉著鶴二爺說話。鶴二爺倒還是那副樣子,隻是這唐姨娘又哭又笑的,見了我,慌得不成樣子。你說她要是心裡冇鬼,慌個什麼?”

“這唐姨娘年紀輕輕的,可彆是……”

“可彆瞎說啊!”

兩人雖然噤了聲,四目一對,卻是無聲勝有聲。

不消入夜便探聽見,了疾是給唐姨孃的丫頭請到屋裡去的,說是請他講經。可什麼經書如此感人肺腑,弄得人淚眼成迷。

這個迷大傢俬底下爭相去猜,猜下來,一致認同講經不過是唐姨娘尋的個藉口,實則是她年輕放.浪,見家中二爺如玉山在座,風華浸遠,便把念頭轉到了他身上。二老爺再了得,畢竟是四十來歲的人了嘛。

大家願意替了疾開脫,一是為他出家斷了塵念,二嚜,她們更樂於看見一個美貌的女人下賤。要是兩情相悅,終歸缺了一點趣味。

這些議論隨風暗拂,兩位本家尚且半點不知。月貞雖不是本家,也是渾然未覺,心早潛入夜,伏在那黑魆魆的橫岫洞裡,等著問了疾要一個答案。

這才吃過晚飯,久盼黃昏,黃昏遲遲不來。她坐在榻上,倚在窗戶旁,隔著窗紗望那輪落日。安得後羿弓,射此一輪落①?

總算黃昏,陳阿嫂牽著元崇進來請安。元崇長高了些,穿著新裁的黛紫圓領袍,一身斯文氣有些形似了疾。他在榻前似模似樣地拱手,“母親。”

月貞等得心浮氣躁,隻瞟他一眼,“去歇著吧,天要黑了。”

前些時候回雨關廂,元崇的親生爹孃倒是老宅子裡去拜見過。他親孃生了,抱著孩子在琴太太屋裡磕頭,說了一堆他聽不懂的好話,哄了十兩銀子並幾匹好料子。

爹孃歡歡喜喜抱著孩子去了,始終未過問他。陳阿嫂說那不是他爹孃了,他的爹孃隻有渠大爺與貞大奶奶。

渠大爺他不認得,隻認得月貞。可她待他淡淡的,隻是偶爾人說他的不是,她肯出麵維護他。就為這一點,元崇捨不得走,總盼著能與月貞多說幾句話。

陳阿嫂曉得他的心,牽起他的手往榻前送一送,“我們崇哥新學了一首詩,快,念給母親聽。”

元崇得了指點,忙背起兩條胳膊,搖頭換腦背起來,“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

月貞隻用半神聽著,待他背完,敷衍了兩句,“崇兒真是長了個聰明腦袋。”

元崇失落地把頭垂了一陣,跟著陳阿嫂回偏房裡歇息。月貞支頤著臉照舊將太陽望著,恨不得追它下去。

好容易盼到夜深人靜,她點了盞燈籠,瞞芳媽說是去芸娘屋裡借個東西,走到那橫岫洞裡,吹了燈在石案上坐著等。

了疾這會正打著盞燈從角門上過來。門首三個小廝坐在地上吃酒抹牌,見了他也不起身,仰著麵招呼,“快二更天了,鶴二爺還往我們這裡來做什麼?”

時至今日,了疾纔算說了個完全的謊話,“我來尋霖二哥。”

那小廝嗬嗬道:“巧了,今晚上我們二爺冇出門去,像是在家。鶴二爺快去,省得一會二爺就睡了。”

了疾提著燈籠往園內走,遠處有巡查的下人走過去,看不見人,隻瞧見幾枚漂浮著的燈,像一隻隻烙鐵似的眼睛,老遠地盯著他。

他是不怕人看的,也不怕人無端的議論,因為他是男人,又是李家的二爺。就是蔣文興真鬨出什麼話來,他頂天就是叫家裡人笑話奚落一陣子,為了闔家的體麵,他們也不會宣揚出去,於前程上終歸冇甚大礙。

然而男人家鬨出的荒唐事太多,一樁接一樁的新聞,功遲早能掩了過,這叫“浪子回頭金不換”,世人待男人在私行上的不檢總是格外寬容。可女人大不一樣。

他真到了那裡,該怎樣回月貞的話?無非是既違佛法又背俗禮,瞞著人偷雞摸狗,令她終身在俗世裡抬不起頭;或是騙她,也騙著自己。

無論哪種境況都非他所願。倒不如不去,不如回頭,權當無事發生。

本來也無事發生。

那廂月貞等到一顆心逐漸灰淡,還不見人來。牆外二更的梆子聲敲得悠長又慢,一下一下地,心也一點一點地墜向底。

也許那些猜測不過是她一廂情願的期盼,她大概是迷糊了,把他的一片善意錯會成了喜歡。其實出家人慈悲為懷,憐憫眾生。

這樣思想著,她由洞裡鑽出來,看見滿園溶溶月光,恍如一片落了空的夢,跌碎在漆黑的長夜裡。她迎著月光淒寂地笑了笑,忽然有眼淚落在手上。

她往芸娘房裡去,出門時告訴芳媽是到芸娘這裡來借樣東西,總要真拿件東西回去迷人的眼。芸娘還冇睡,在外間榻上給岫哥做一雙鞋。

月貞見著鞋便靈機一動,就說是借鞋樣子,“我也給我們崇兒做一雙。省得人家都說他不是我生的,我不疼他。”

仆婦們都去睡了,隻有個上夜的丫頭瀹了碗茶上來。炕桌上點著一盞燈,昏黃的光暈是冇有邊界的寂寞,融進四角的闇昧中。

芸娘把鞋麵遞給她看,“有些繁瑣,你才學的針線,恐怕做不好。另做個彆的什麼給他好了,是一份心意就成,鞋子底下有的是活計上的人做給他穿。”

月貞對著燈舉起鞋麵瞧,無所謂地撇嘴,“繁瑣就繁瑣吧,我還怕繁瑣?我有的是閒空,正好打發光陰。”

“這麼暗了不睡覺,你就為這個過來?”

月貞一陣心虛,將鞋麵遞迴去,“屋裡悶得很,睡不著,出來走走。你怎的也不睡,就為做這個?底下有的是活計上的人。”

芸娘扭頭向臥房門簾子瞟一眼,有些厭嫌,“他今晚上冇出去,早早就上床躺著,我懶得同他說話。”

原來是消磨時間,等霖橋先睡著。月貞暗暗好笑,睇見她嫌棄的臉色,想起中秋之夜在小清河河灘上的事。那時候她的臉色可不是這樣子,分明眼波含情,赧容藏媚。

月貞越是想到這裡,才落了空的心越是覺得悵惘。人家好歹有一段情可惦念,哪怕是偷的。她連偷也偷不著,不過是一場空歡喜。

芸娘又壓著嗓子說:“你不急著睡吧?陪我多坐會,不曉得他睡著了冇有。”

月貞徹底冇了什麼可急的,隻覺餘生茫茫,再無事可做,除了吃便是睡。她歪著嘴角笑一笑,“有什麼急的,什麼時候不是睡。”

兩個人在榻上有一搭冇一搭的說話,話頭雲裡霧裡地繞,那是時間的繩索,隻是夜深人靜的時刻才勒得人喘不過氣。

繞到近三更,連上夜的丫頭也支撐不住了,坐在罩屏角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芸娘隻好送了月貞出去,“不要緊吧,你也冇帶個丫頭出來,我叫丫頭送你?”

月貞嗬嗬一笑,“快彆折騰她們了,省得背地裡咒我。”

芸娘目送她的背影,隻恨她不是住在這屋裡,她要與她熬個通宵,也好過避無可避地回到那張床上去。

幸而霖橋睡著了,她躡手躡腳地解衣裳,連燈也不敢點,隻恐吵醒他。其實霖橋未必那麼招人厭,待她雖然冷淡,卻一向有禮。隻不過她是不甘願嫁給他的,又兼琴太太瞧不上她,她把心裡這些委屈一股腦都記到了他賬上,總覺得他是她窘頓日子的禍根。

鋪上分了兩床錦被,芸娘恁小心地牽開外頭那床睡下去,還是不留神碰到了霖橋。她驚魂不定,一動也不敢動。

霖橋則翻了個身,向裡頭讓了讓,不動聲色地睜開眼。

這樣萬籟俱寂的夜裡,誰不是在熬?

月貞實在是有些熬不住了。怪得很,自到李家來,都是一個人睡,怎的今夜就覺得身邊倏然空出來?空了一半在那裡,簡直像出一個世界。

原來寂寞並不是因為心裡冇人,恰恰相反,是因為心裡住進去一個人影。他在裡頭慢悠悠打晃,猶如風之回聲,丈量金穀,襯得整座心房又大又空。

她翻身起來,開門走到東廂,將睡著的元崇抱到自己屋裡。才挨枕頭元崇便醒了,迷迷瞪瞪揉著眼睛,“娘,做什麼?”

月貞睡下去摟他,“跟娘一道睡好不好?”

元崇驚冇了瞌睡。月貞笑著哄他,“我纔剛做了個噩夢,嚇得不敢一個人睡。”

元崇撅著屁股爬起來,“夢見了什麼?”

月貞向著門簾子一翻白眼,“你那個死鬼爹。”

死鬼爹也不算全冇用處,倒是令元崇得已紮紮實實地貼近月貞。他帶著稚嫩的歡欣睡回月貞懷裡,“我給您背詩。我做了噩夢奶媽也是說話哄我來著。”

月貞一彎眼睛,“你背。我聽。”

“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又疑瑤台鏡,飛在青雲端②!”

月貞此刻倒有些敬佩起琴太太來,她以強勢的舉措告訴了月貞一位過來人的經驗——從來說“孤兒寡母”“孤兒寡母”,其實是一種不幸中的萬幸,好歹叫一個孤苦的女人心有所繫處。

人最怕心裡空,空了就什麼也守不住。

次日月貞一抹臉,也立誌要學做一位慈母,吩咐元崇下晌學完字到正屋裡用晚飯。一時間桌上倒熱鬨起來,又是元崇陳阿嫂,又是珠嫂子。

吃到一半,芳媽著急忙慌地進來,憋著滿嘴笑,“你們聽見說冇有?”

見眾人一臉疑惑,她一個旋裙落到榻上,抓起攢盒內的瓜子嗑起來,“量你們也冇聽見,霜太太不許議論。”

珠嫂子去倒了盅茶擱在炕桌上,“什麼新鮮事,瞧您老這一臉的高興。”

芳媽向門外斜瞅一眼道:“說是那頭的唐姨娘不安分,背地裡請鶴二爺到她屋裡坐,把丫頭追出去,門關起來,不知說些什麼,又哭又笑的,不成個體統。”

月貞眼皮一跳,拍下箸兒,“瞎說!”

眾人驚駭著轉望她,她忙訕笑,“恐怕是誰看走了眼吧。鶴二爺,那麼個斯文的出家人……”

“誰說鶴二爺了?”芳媽繼而道:“鶴二爺自然行得正坐得端的,是她唐姨娘編了個慌,說是請他講經,把他給哄騙到屋裡去的。霜太太屋裡的瑞香進門時,人鶴二爺是規規矩矩的。隻是那唐姨娘纏著他不放,在他跟前哭天抹淚的,做出那副騷烘烘的樣子。”

說著,狠狠咬了下牙關,“我瞧她就生得副狐狸精的樣子,一身騷烘烘的脂粉氣!哪個好人家的姑娘作她那副打扮?她要是規矩,怎麼二老爺那時候隻在南京唐家住了幾日,就同她勾兌上了?”

陳阿嫂叫門首小丫頭領著元崇出去,一併擠到榻上,“什麼時候的事?”

“就昨天,比這新炒的瓜子還新鮮。”

“唷,那霜太太還不曉得吧?”

芳媽吐著瓜子殼道:“哪裡會不曉得?就是她房裡瑞香看見的。這會子正叫了鶴二爺去問話呢,虧得二老爺這兩日到仁和縣訪友去了。”

月貞心裡不大相信唐姨娘“騷烘烘”的話,素日裡她看見唐姨娘,人家都是規規矩矩的,如今孝中,穿著打扮也很合時宜。

隻是的確生得貌美,與她與芸娘這等標誌不同,那是一種勾魂攝魄的異端的美,是有幾分像書裡走出來的精怪,多少男人的命都是折在她們手中。

難不成昨夜了疾失約,就是給她絆住了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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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元王實甫《西廂記》。

②唐李《古朗月行》。

作者有話說:

月貞:姓蔣的的確不是個好東西,但確實美貌~

了疾:把你的哈喇子搽一搽。

◉ 36、強爭春(六)

經不住芳媽繪聲繪色的描述, 連月貞也漸起疑心。恰是這時,琴太太遣了個丫頭來傳月貞, 月貞忙擱下碗往那屋裡去。

真是現成的熱鬨誰都趕著瞧, 這屋裡也圍著一堆媳婦婆子,連惠歌也在裡頭,唯獨芸娘不在。在傍晚金黃的殘陽裡, 這堆老老少少的女人映著釵光,臉上都照出相同異樣的神采。

這是有人要倒黴了,對於旁觀者來說, 是好事。

月貞捉裙進去,琴太太笑意未散, 便向眾人揮揮絹子,“你們去吧, 少在外頭瞎傳。惠歌, 你也是,姑孃家家的, 不要議論這些事情。”

然而眾人去後, 關起門來, 她將月貞叫到對榻坐下,搭過腦袋與月貞議論起來,“那宅裡唐姨孃的事情你聽見說冇有?”

門窗的雕花紋格透進來光,落在黑麪的地磚上,形成一張張密織的網, 她的目光在網內熠熠生輝。

月貞倏地感到可怖而可悲,她謹慎地點點頭, “纔剛聽見, 下人亂說的吧?”

琴太太也疑心是她姐姐巧設的陷阱。可細細一想, 她那姐姐雖然蠢些個,倒不至於拿兒子來陪綁。況且就是要拉兒子,好歹拉緇宣,何至於拉個出了家的鶴年。

她也想刺探些內情,又恐親自去打探跌了身份,也惹霜太太不高興。便欲派月貞去,“你瞧瞧去?”

“啊?我呀?”月貞反指將自己的鼻尖一點,心裡早恨不能飛隻耳朵過去貼著霜太太的門戶。可麵上有些為難,“我侄兒媳婦,不好去問姨媽家的事情吧?何況是與姨娘有關。”

“嘖、誰叫你去明著問了,你這實誠孩子。”琴太太剜她一眼,嫌她不夠圓滑,“你就說我叫你去請你霜姨媽的示下,要往廟裡去了,叫巧蘭與你先領著些管家婆子去南屏山收拾屋子。你們是兩宅裡的長媳,去打理這些事情,不為過吧。”

月貞一聽這話,心裡暗生高興,麵上仍拘束,“我與巧大奶奶先到廟裡去?幾時啊?叫管家婆子們去張羅不就是了?”

這拘束是為了要瞞琴太太,還是瞞她自己?昨夜分明纔對了疾失望,誰知聽見能靠近他的訊息,又忍不住盼望複生。

琴太太睨她一眼,“你不要犯懶。那些婆子我還不曉得?放她們出去就隻顧著吃酒耍錢,收拾得馬虎,犄角旮旯裡都是灰。有主子去盯著,她們不敢放肆。廟裡的和尚到底是男人,收拾得不仔細。”

月貞點點下頜,“是,太太。”

“快去。可彆明著問你姨媽,她心眼小腸子窄。”

月貞應聲往右邊宅裡來。到正屋裡,見一乾婆子丫頭都在廊外坐著,她揀了個相熟的湊過去,“姨媽在不在家?”

那年輕媳婦挽住她嘁嘁地說話,“可彆進去,我們太太在屋裡問鶴二爺的話呢。”

“什麼話?”

正說著,隻聽窗戶裡倏地“啪”一聲,砸了個什麼,霜太太的聲音拔得老高,“你是誰的兒子?!我看你的菩薩心腸是冇處使,反倒向著個外人說話!什麼叫我扣著她的兒子?我是這家裡的正頭太太,憑他誰生的孽障都要叫我一聲‘母親’!”

廊下一隻隻耳朵都抻起來,冇聽見了疾的聲音。他一貫冷靜從容,從不扯著嗓子說話。

趙媽忙踅進屋內,見地上碎了個果碟子,霜太太在榻上慪得捶胸頓足。

她兩步上去替霜太太拂背,“太太消消氣,二爺一向說話直,倒不是偏著外人,是他心善經不住彆人哭哭啼啼兩句哄騙。”

說著睇向了疾,“二爺,你常說是出家人,不管家裡的事情,怎麼今天又管起彆人的事了?瞧把你母親氣得這樣。你年輕不知事,休要給那些狐狸精似的女人幾句話就騙了去。論理哪個小妾生的孩子不是歸太太教養?給那些人帶,豈不是帶壞了?她懂什麼?一個丫頭出身,未必比小姐出身的太太還會教養孩子?況且老祖宗的規矩,孩子長大了,還得靠太太替他張羅成家立業的事,未必靠她?”

了疾掠過趙媽,望了霜太太一陣,闔上眼搖首,“您又何必為難她呢?您在這裡當家做主,有緇大哥和我,她就隻有虔兄弟一個兒子。母親,聽我的勸,把孩子還給她,叫她自己養吧。養得好養不好,那是她自己的事情。”

霜太太正伏在炕桌上哭,聞言一拍桌子抬起頭來,“我看你真是叫人拿了魂了!底下人傳你們的閒話你冇聽見?你不說避著,反倒替她說話。等你父親這兩日回來,聽見那些話,看不打你!”

那些閒言碎語了疾也有所耳聞,細細辨來,多半是說唐姨娘居心不軌,倒主動將他摘得乾淨。他明白的很,是那些人怕得罪了他,是不是那麼回事,都一股腦推到唐姨娘身上去。

這是他李家二爺的好處。他對這好處簡直啼笑皆非,“流言蜚語,您難道都信?您打的什麼主意瞞天瞞地瞞不住自己。我再勸您一句,善惡之報,若影隨行。她是丫鬟也好,小妾也罷,都是人。您不要一錯再錯。”

一滴淚凝在霜太太臉上,她心虛得有些呆楞,瞟了了疾一眼,“你的意思,這閒話也是我叫人傳的囖?你是我的兒子,我叫人傳這樣的閒話,於你有什麼好處?於我又有什麼好處?”

趙媽見她氣虛語軟,恨她不爭氣,忙出來調停,“二爺,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做兒子的,怎麼把自己母親往壞處想。好好好,就算那唐姨娘冇什麼彆的心思,總是她自己言行不留神吧?哄了你到屋裡去,還把丫頭都追到外頭,叫人瞧著,像什麼話?不怪人家瞎傳。好了好了,這事情就這麼算了,太太也不去問她,虔哥的事情與你不相乾,你也不許再提。等老爺歸家來,叫老爺做主,成了吧?你明日就要回廟裡去了,這會還得打點行李,去吧,我叫丫頭去替你收拾。”

說著一麵推了疾。了疾給這俗世裡的紛紛擾擾纏得煩悶,最後釅釅望他娘一眼,拔腿去了。未想會在廊廡底下撞見月貞。

月貞前怨他昨夜失約,後恨他與唐姨娘傳出的這些話,更兼方纔在廊下有一耳朵冇一耳朵地聽到他幫著唐姨娘來駁他親孃。且不論他們倆私底下到底有無拉扯,可見他還真是樽活菩薩,一心要普度眾生,不單隻待她好。

她心裡氣極了,迎麵隻作冇瞧見,把眼冷淡淡地望向彆處。

了疾原要向她行禮,可瞧,真有什麼閒言碎語,是重傷不到他的,他頂多是擦傷點皮肉,可故事裡的女人,大概就要遭殃了。唐姨娘就是前車之鑒。

他隻好望而卻步,向場院裡走去了。那片青灰的衣袂在黃昏的天色颭颭搖動,似有一段話欲說還休,欲說還休。

月貞望斷他的背影,心裡那捧爍玉流金的野火也漸漸有些委頓。

“貞大奶奶,我們太太叫你進去。”

月貞搶回神,跟著丫頭進屋。霜太太早把胭脂狼藉的一張臉收拾妥當,知道月貞是琴太太派來的探子,不肯在她麵前露半點軟弱心虛,更不能叫人知道他們母子不合。

她在榻上招呼月貞上前坐,臉上刻意放得雲淡風輕,“你們太太使你過來的?有什麼話說?”

“太太叫我告訴姨媽一聲,過幾日到南屏山禮佛,要煩請巧大奶奶與我一齊先往廟裡去收拾屋子,好叫老爺太太們住得安逸些。”

霜太太若無其事地會到:“你太太想得周到。趙媽,使人去叫巧蘭過來,我有事吩咐。”

月貞瞥見牆角的碎瓷片,目光也尋見了她臉上胭脂遮掩的裂痕,心裡忽然覺得她可憐。丈夫冷落她,如今連兒子也向著彆人說話。她守著這又空又大的屋子,不過是一個無人問津的守陵人。

然而哪裡陽光折轉,立刻又意識到,其實不是同情霜太太,是因為了疾的關係,潛移默化地仇視了唐姨娘。

看來女人陷在愛慾裡,都難免有些冇緣由的嫉而生怨。

她警惕起來,隻恐十幾二十年後,也變作霜太太琴太太的樣子。纔不要變作她們的樣子,即便是愛,也該無怨無尤,無悔無恨!

她低著下頦,暗暗抬眼,重新審視了一番霜太太,像要從她的眼底反省自己剛冒頭的猙獰。

因此回去覆命時,月貞管住了心裡的一片酸意,將話說得不偏不頗,“霜姨媽發了火,罵了鶴年幾句。鶴年也是一片善心,想唐姨娘到家來,隻有虔兄弟那個命根子可依靠。底下說唐姨娘動了歪念頭,哄騙鶴年到她屋裡去拉扯,我看是亂猜的,大概就是為了求他幫著把虔兄弟要回去,怕叫太太聽見說她挑撥他們母子關係,才把下人們追出屋去說話。”

琴太太實在發閒,多的是餘空將事情前後思想一陣,點點頭,“你說得也有理,唐姨娘雖然生得好,行動還是規矩的。再則了,她就是打什麼歪心思,也不至於傻到打晚輩的念頭。這要是真坐實了,我看她有幾條命夠搭進去的?她不像那樣不省事的人。”

這一番話倒又反將月貞勸服了,溜去目光,“您說得有道理,鶴年也不像是那樣的人。”

“他自然不是,他要想女人,想他老子的小妾做什麼?還俗回家,多的是有模有樣的小姐說給他,隻是他不肯。你看他那樣子,就跟個石頭似的。 ”

月貞那點冇頭倒腦的酸意也冇了,隻是說他老實,她纔不讚成,把嘴一撇,“那是他還不曉得女人的好處。”

琴太太登時剜她一眼,“你哪裡學的這些話?八成是跟著珠嫂子學的。年輕媳婦,可彆跟著底下那些人學,要有個好樣子。”

月貞暗悔忘形,忙將話頭又轉回霜太太身上,“霜姨媽哭了,我看是給鶴年氣得不輕。”

“她,就會哭。”琴太太說著,癟著下巴笑起來,“我看是你姨媽是故意糟踐人家唐姨娘。你姨媽那心眼比針眼還小,容不得人。”

其實閒話也不是霜太太作弄出來的,她隻不過是受了趙媽的指點,把風向朝唐姨娘身上煽了煽。

趙媽原話是說:“這可是她自己出了紕漏,讓底下傳去,多了這麼些人在背後指指點點,我看她在家裡還待不待得住,自己就想著回南京唐家去。”

霜太太想著,叫她知難而退倒省了些心計。她冇了孩子做靠山,又平白添了這麼些閒話,在這裡又受儘冷遇,就是鐵鑄的屁股隻怕也坐不住。

傳言隻是傳言,冇有真憑實據,還重傷不了玉樸的體麵,況且隻在家中傳一傳。流言蜚語傷的隻有唐姨娘。

隔日玉樸訪友歸家,聽見霜太太說了此事,倒冇過多計較,隻是上下照了霜太太一眼,知道是霜太太使的手段,隻是這手段過於下作了些。所以那眼神便透著股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用罷午飯,玉樸轉到唐姨娘屋裡,唐姨娘隻等著他問,好作分辨。誰知他又不問,隻呷著茶叮囑一句,“過幾日虔哥的皈依禮,我看你還是不要去了。”

唐姨娘料想他一定是聽見了些什麼,忙捉裙跪到跟前,“老爺是聽見底下那些拔舌頭的話了?我敢拿虔哥的性命擔保絕冇那回事。我請鶴二爺到屋裡,不過是請他去勸勸太太,仍把虔哥送回我養。”

“你先起來,我又冇怪你。”玉樸擱下茶盅,噙著淡淡的笑意睨她,“我知道,這些下人就愛亂傳。也不好真當回事去責罰他們,否則他們更是背地裡議論個冇完。隻是這個風頭上,你最好不要到廟裡去,省得撞見了麵上不好看,更惹人非議。”

可親兒子的事,闔家都去,唯獨不叫她做親孃的去。就跟上回在雨關廂一般,她被關在宗祠門外,聽見裡頭此起彼伏的唱喏歡笑,宛若剔刀,將她的骨血從她身上剔下來,貼去了一個她不能到之處。

她倏然間哭出聲,跪在榻前抱住玉樸的膝蓋,“把虔哥還給我吧,我什麼都不求了,隻要我的兒子。”

玉樸撫著她的鴉堆的髻,笑了笑,“這是什麼話?你跟我回來,是為了名正言順。在京裡,冇見過長輩,冇拜過太太,終歸不成體統。你如今纔算是我李家的人,隻有多得的東西,誰還能占你什麼?”

他的嘴唇儘管半掩在倜儻的鬍鬚裡微笑著,險峻的鼻梁兩邊嵌著漆黑森然的眼睛。唐姨娘仰麵看著他,感到一陣陌生的心寒。

過得幾日,闔家下人忙著扯鵝黃緞子,買香燭燈油,各有事忙。唐姨娘說是給霜太太請安,到那屋裡趁機看虔哥。虔哥穿了新裁的襖子,戴著虎頭帽,給奶母抱著,圓圓的眼睛在她臉上轉了半晌,像是不認得她了。

兩宅裡各遣排月貞同巧蘭先往廟裡去收拾屋子,回話的管家先騎了快馬趕到廟裡告訴了疾,“兩位大奶奶下晌到,叫小的先來回話。兩位太太吩咐二爺先將廟裡的香客追出去,爺們奶奶們住在小慈悲寺,二老爺並兩位太太要住到大慈悲寺去,請二爺向大慈悲寺裡打個招呼,近幾日也不叫他們迎香客。”

小慈悲寺的禪房小,不如大慈悲寺富麗寬敞,鄉紳名仕一向愛往大慈悲寺裡去。了疾換上袈裟,與管家又繞到隔壁大慈悲寺裡告訴。

兩寺間通著條幽幽竹徑,約莫三四炷香的腳程。臨近大慈悲寺,但見幾名官府差役押著十幾個僧人下來。領頭的差官認得了疾,疾步沿山路下來行禮。

了疾偏著眼一望,那十幾個僧人都是些熟悉麵孔,連那玉海禪師也在其中。便因問:“王班頭,這是怎麼回事?”

那王班頭笑道,“還多虧上回鶴二爺提醒我們大人大慈悲寺修建佛塔的事。我們大人那日從府上回去,便命小的們查大慈悲寺的賬,這一查不得了,竟查出許多虧空。這不,今日正是來拿這些涉案的和尚。鶴二爺這是往大慈悲寺去?”

管家先答道:“達摩祖師聖誕,闔家要來禮佛,那邊寺裡的禪房不夠住,欲往大慈悲寺借幾間禪房。”

因為了疾素日平易近人,那王班頭一介武夫,也不論尊卑,拉著他的手借一步說話,“這可好,我們寥大人聽見二老爺歸家,前後遞了好幾張拜帖,可惜二老爺貴人事忙,一直未得召見。眼下二老爺要來禮佛,我們大人也正為修建佛塔的事往廟裡跑,可不正好能趁機拜見二老爺?”

了疾不問這些官場雜事,隻問佛門內的事情,“既然拿了這些人,贓款可曾追回?”

王班頭搖搖手,“哪裡還追得回來?您彆瞧這些和尚素日裡清心寡慾的,背地裡可都是些奢靡無度的主。那幾萬兩銀子,早叫他們揮霍一空了。要不是看那玉芳老住持年事已高,開春巡撫到杭州,不欲為另選主持的事驚動朝廷,否則連那老和尚也得抓!”

了疾暗釦額心,“那修建佛塔的銀子哪裡補?前頭那麼些香客捐了銀子,總不能叫他們的錢打了水漂吧?這豈不是上負佛主,下負百姓?”

“是啊,連朝廷裡也不好交代。我們大人的意思,從衙門的庫裡再調度一萬兩,另外一萬兩,再找找那些鄉紳。”

了疾沉吟片刻,想他母親本就有捐贈之意,況且一萬銀子於他們家不過是牙縫裡的錢,便應承下來,“請王班頭帶個話給寥大人,餘下的一萬銀子,我們李家來出。各大鄉紳既然已捐了一份子,就不好再向人家伸手了。他們再富裕,也都是掙的有數的錢,外頭跑商做買賣,都不容易。”

那王班頭忙拱手,“還是您鶴二爺擔得起‘活菩薩’的稱號,我先替我們大人謝過。”

了疾不善客套,自辭往大慈悲寺去說定,又返到小慈悲寺裡安排徒僧收拾禪房。

與管家細算,來人眾多,老爺太太們都住到大慈悲寺去,這裡的禪房也不夠住,便又將幾間僧人的精舍騰挪出來給隨身伺候的下人們住。

即便如此,也還擁擠。那管家道:“惠姑娘八成是要同琴太太住到大慈悲寺裡去的。這裡大的那幾間禪房分給緇大爺與霖二爺幾口。他們底下又是小少爺,又是少爺的奶媽,一堆人呢。”

了疾在大殿下頭朝兩麵瞭望,“那貞大嫂子如何?她也帶著崇兒奶母好幾個。”

管家是偏著分派,好屋子自然先緊著緇宣霖橋夫婦,月貞冇漢子做主,還可委屈一兩分。便向了疾精舍底下的兩間屋子一指,“我看那兩間分給貞大奶奶,小雖小一些,她帶的人少,擠擠也夠住。”

那兩間屋子就在了疾精舍的雕闌底下,種著幾一片鬆竹,一條石階掩在其中。了疾回首看管家一眼,難得未開口替月貞出頭。

下晌月貞與巧蘭的車馬先到,打發了車馬歸家,命隨行下人將十幾擔紙臘燈油先交與和尚們供奉。

巧蘭並月貞叫了疾領著往三重殿內拜見菩薩。月貞因與了疾生氣,故意不挨著他走,避到另一頭挽著巧蘭。

巧蘭向了疾傳兩位太太的話,“跟出來的人多,按太太們吩咐,下人們在這裡用飯,主子們每日在大慈悲寺用飯。飯食也不用寺裡做,每日叫山下的館子送來。我這裡擬了份素食菜單,叫他們照著做。”

底下西湖邊上有家大酒樓名曰逍遙天,專為遊湖的各路達官顯貴名流才子提供酒飯。霜太太因為怕勞累兒子操心,回回來禮佛,都是在逍遙天內定下飯食。

了疾引著二人跨進殿內,“我一會使弟子將菜單送到逍遙天去。”

月貞隔著巧蘭偷睇他,見他穿著玉白僧袍檀色袈裟,襯得人俊美非常,一顆心止不住活動兩下。

又恨自己冇出息,冷著臉色拔回眼道:“二老爺說,這回既是佛誕又是虔兄弟的皈依禮,又趕上大老爺大爺纔去,眼下又是年關將至,要在寺裡多住幾日,誠心禮佛。大慈悲寺那頭,既然驅逐了散眾香客,就要把香火錢給人家補上。叫你與緇大爺算一算,在賬上支銀子先給那邊的住持送去。”

了疾走去拈了香來,分遞給二人,“大嫂吩咐得是。”

月貞接過香白他一眼,“是二老爺吩咐得是。”

了疾理智上是要與她劃清界限,可聽她語氣冷淡,心裡還是有些不暢快。他尷尬的抹平了笑,走到一個偌大的木魚後頭唱喏起經文來。

伴著嫋嫋梵音,兩媳婦跪到蒲團上。巧蘭闔上眼,嘴裡唸唸有詞,十分虔誠。

月貞側耳細聽,彷彿聽見她零碎地吐著什麼“女兒”“雙全”,料她是求菩薩庇佑著要再生一位小姐。

李家像是命中少女,三代以內,隻得惠歌一位小姐,到元崇這一代,都是少爺。巧蘭膝下已有一子,隻盼著搶在兩房小妾之先生下個女兒,討個兒女雙全之喜。

叵奈近來緇宣因與芸娘重修前緣的緣故,全副私情都不在她身上,更兼接連兩樁喪事,愈發有藉口不與巧蘭同房。

這回來禮佛,不比家中屋舍多,緇宣避無可避,隻得夫妻同住。關起門來,還守不守孝就無人得知了。巧蘭心裡擘畫著要趁這功夫一舉得女,於是暗裡預備了些夫妻間無傷大雅的小伎倆。

隻等仆婦們掃洗禪房,熏香換帳後,兩媳婦適纔回房安頓。月貞屁股還冇落榻,就聽見巧蘭打發丫頭來請她到屋裡用飯。

月貞撇下珠嫂子芳媽,由這麵石階上捉裙而下,途經二殿,見了疾執帚在打掃二殿外頭的大場院,她憋不住老遠瞥他一眼,“還要你親自掃?”

這一下午,月貞真是難得與他說句話,他忙走來,人未到,聲先至,“弟子們到大慈悲寺那頭去收拾禪房去了。這會該用晚飯了,大嫂還往哪裡去?”

鴉噪山林,傳來大慈悲寺的晚鐘。月貞忍不住看他風浸袖袍,也忍不住一掀眼皮,在日落的餘暉裡顯得十分倨傲,“要你管?”

保持著一段疏遠又親近的距離,了疾停在那裡,語氣似令似勸,“我叫飯堂把飯送到屋裡去,你吃了再逛不遲。”

月貞偏偏反叛,橫他一眼,“你們廟裡的齋飯最是難吃。”

他不得已近了一步,聲音軟了些,“那我現到山腳下去,叫逍遙天送飯上來?”

月貞心裡最恨他這樣子,忽遠忽近,忽冷忽熱,簡直叫人摸不透。她不欲再陷落在一場空歡喜裡,也不冷不熱地道:“不敢勞動你。”

了疾也不由得肚量變小,有點生氣。語調倒又軟了些,“那你到底要吃什麼?我叫飯堂燒。”

月貞挑起眉梢,“翅參鮑肚,雞鴨鵝肉,你這裡有麼?”

了疾扣攏眉心,“你這不是使我作難麼?”

月貞反笑了,“我為難你什麼了?真真是好笑,是你要多管閒事來問我想吃什麼,我說下了,你又冇有,不是白費功夫?倒說我作難你。”

彷彿說的是吃飯的事,又彷彿說的彆的。

了疾默然不語一陣,提著笤帚一徑錯身走了。

月貞似見未見地任他走,心下倏然湧上來莫大的委屈。苦於不能說,苦於道不清。她陡地迴轉身,一雙恨眼將他的背影盯著。遍地夕陽裡,他越走越遠,狠心地未回頭再將她望一望。

也許正是因為未得到,反而造成了月貞心裡的一份執著。她賭氣地冒出來一個衝動,偏要跑過去,當著滿殿神佛擁抱住他,看他怎麼樣?

然而也隻是一念衝動,真衝過去,就冇有回頭路可走了,前頭也冇有方向。她捫心自問,也有些害怕。

作者有話說:

◉ 37、強爭春(七)

殘陽遍野, 山風拂檻,最是寂寞難消遣。闔家人口明日方到, 巧蘭又是個嘴巴閒不住的人, 正要趁這個時機拉攏月貞。

其實月貞在李家勢單力薄,冇有男人依靠,拉攏她也冇甚好處。可近來巧蘭見她與芸娘越走越近, 心裡有些不大痛快。

這家裡按輩分高低,等級嚴明。太太們一層,老爺們是一層, 年輕爺兒們又是一層,層層分明。姑娘就隻得個半大的惠歌, 年輕媳婦統共就她們三個,論起來她們纔是一層。

巧蘭心裡知道緇宣與芸娘有些不清楚, 暗裡將芸娘視為仇敵, 這會要是連月貞也投了芸娘,她在這家裡豈不是徹頭徹尾的孤家寡人?

所以儘管瞧不上月貞, 也要將她拉來一頭為好。

這廂叫婆子到飯堂取了兩份齋飯到房中, 請月貞榻上對坐, “我是吃不慣齋飯的,一個人吃更是冇胃口,所以請你來一道吃。好在明日就由逍遙天送飯上來。逍遙天的飯你吃過冇有?”

月貞從前連逍遙天也冇聽說過,隻是搖頭。

“唷,這麼有名的館子你都不曉得?虧得你家還是做吃食的。逍遙天嚜, 杭州府頂好的飯館子,在他們家吃上一頓飯, 不算酒錢, 單是幾樣菜就得一二兩銀子。”

月貞提起箸兒笑, “怪道我冇聽說過,哪裡吃得起?”

巧蘭洋洋地笑著,看看手裡竹削的箸兒,又看看月貞,目光忍不住鄙薄。卻難得,言語裡冇有貶低月貞,“明日就吃,不過在廟裡,隻能吃些素食。等回頭回家裡去,叫他們送些葷菜到我屋裡,你也過來嚐嚐看。他們的廚子能做兩京十三省的菜,會吃的人都說好。”

月貞給她突如其來的體貼驚駭一下,忙親熱道謝,“謝你替我想著,你待人冇得說,上上下下都說你親厚。”

巧蘭替她揀菜,“這是咱們兩個好,要換芸二奶奶,我纔不懶得張羅這頓席麵。人家孃家有錢,什麼好東西冇吃過?隻怕還瞧不上。她那個人,麵上看著軟弱,其實是個花花腸子。”

月貞心神提起來,兩頭都不好得罪,儘力周全,“她孃家有錢,你孃家可是做官的,不能比。”

“嗨,做個窮官而已。”

她在月貞麵前如此謙遜,簡直是百年難遇的稀奇。月貞暗暗琢磨她的意思,又聽她說:

“近來你同芸二奶奶走得近?我勸你不要過於近了,倒不是我挑撥噢,琴太太不喜歡她。”

月貞心下明白了,原來是為她同芸娘有些要好的緣故。她忙笑,“也冇有多近,不過是雨關廂回來就無事可忙,同她多說幾句話罷了。我們那頭就她那麼個妯娌,也隻好同她說。”

“你來尋我說話呀,我時時都在屋裡坐著,怪悶人的。”

“緇大爺在家,我怎好常去?”

巧蘭閒慢地笑著,“大爺終日在外頭忙,哪裡能常在家。這些時候為來禮佛的事,他連著在外頭跑了好幾天。隻怕來了這裡,又給那些事情絆住,山上山下地跑著愈發麻煩。”

說到此節,她陪嫁來的那媽媽正從臥房裡出來,拿了個青花小瓷罐子走來,半晌不作聲,有些難以啟齒的樣子。

巧蘭調頭去問她:“怎的?”

“這藥不知放在哪裡,怕給小丫頭們翻著多嘴亂問。”

“就放我那頭麵匣子裡好了呀。”

那媽媽轉身進了臥房,月貞隨口問道:“你哪裡病了?”

巧蘭擱下箸兒竊笑兩聲,“冇病,那是我孃家母親向一個老道求的藥,說是吃了能生個千金。”

“生男生女還能靠吃藥定下的?”

巧蘭睇她一眼,想她也是個媳婦,便冇所顧忌,低聲說給她聽:“這種話你也信?要是這藥能定下生男生女,不知多少人買來生小子呢,不過是哄人的。實話告訴你,這是專給男人吃的暖.情.藥,吃了夫妻一同房,這生男生女總要占一半吧?那老道的準頭自然就占了一半嚜。”

月貞一霎將眼睛瞪圓了,“還有這種藥?”

“怨不得,你才進門渠大爺就冇了,哪裡曉得這些事……”巧蘭是個嘴上冇有把門的,說起來也不顧難為情,“這些藥多得很,霖二爺成日家紮在行院裡,他那裡這種丸藥纔多。我要不是為大爺近來總不得空在我屋裡,我纔不使這藥。”

月貞配著她那副變幻莫測的神情暗嚼了一會她這番話,總算有些明白。原來男女之間,也不是非得有情,還有使藥的。

她默了默,她搭過腦袋問:“這麼說,緇大爺吃了這藥,就肯留在屋裡了?”

問得巧蘭心下一陣難堪,悔不該與她說這些話,豈不是告訴了人她同緇宣夫妻不睦?她遮掩道:“嗨,我那老孃就愛瞎操心,就是冇這藥,大爺還能到哪裡去?他又不是霖二爺那性子,不愛在外頭花天酒地。”

月貞才懶得管她這閒事,隻是咬著唇思想。窗上殘陽灺儘,天色將晚了。昏暝暗藍的山林間最容易起鬼心。她暗暗抬額窺巧蘭一眼,咬著牙箸啟齒,“你把那藥給我瞧瞧?”

巧蘭捧著碗隨口說:“藥丸子有甚好瞧的?我看你真是冇個耍頭。”

“冇見過嚜。”月貞慢慢嚼咽,把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回頭芸二奶奶到了,我叫她拿給我長長見識。霖二爺不是這類藥多?”

果然見巧蘭擱下碗,掛住了臉,“還用得著找她?我拿給你瞧。”

月貞心內暗笑不迭,眼巴巴望著她去臥房裡拿了小瓷罐子出來。拔了塞一瞧,一股異香撲鼻,月貞嗅了嗅,倒出些在手心裡,是一粒粒珍珠大小的黑丸。

趁巧蘭冇留神,她偷麼掩了兩顆在虎口處,餘下的又裝進罐子裡遞迴去,“我瞧著就跟尋常的藥丸子一樣,冇甚稀奇的。”

“本來也冇甚稀奇,就你少見多怪。”巧蘭一翻眼皮,又放回臥房裡去。

趁其不備,月貞將那兩顆丸藥包在絹子裡揣於懷內,隻等飯畢,打著燈籠從禪房這頭下來,又往那頭沿階而上。

晚天蕭索,幽篁沉寂,和尚們做完了晚課,各回房裡,點著漫山零星的燈火。三重殿內的神佛此刻也都闔上了眼休息,那長階上卻有點火光縹緲而下,像是刻意在茫茫黑夜裡飄來迎她。

果然是了疾提著燈籠下來。寺裡上來下去的,都是石階,石階上又遍生苔痕,黑燈瞎火的,他隻怕月貞不小心摔在哪裡。他又是不愛勞煩人的性情,底下人收拾了一下午,好容易歇下,不好累她們起來接月貞。況且叫她們來接,不會抱怨他,隻會把賬記在月貞頭上。

隻得他自己來接。又恐月貞的念頭叫他重提起來,便不近不遠地倚在那石壁上,等著她走上來。

他穿了件翡翠色的紗袍,背微微躬著貼在那峭壁,像崔嵬的縫隙裡長出的一株古鬆,有種飽經風霜卻依舊蒼勁有力的翩然氣度。

“我巡查下頭的香爐子滅了冇有,天乾物燥,隻怕起火。大嫂才從巧大嫂那裡下來?”

月貞在三個石階底下丟了裙,仰起麵凝望他,心裡篤定地想,他一定也是有些愛她的,隻是他搖擺不定,不敢承認。

她忽然有些看他不起,認定他是膽小,是軟弱,便勾著嘴輕飄飄地笑,“是啊,想不到出來天都這麼黑了。”

待她捉裙上來,了疾歪正了身,將燈籠照在她裙下,“起了露,路上有些滑。”

月貞瞟他一眼,“你還真是細心。”

話是讚他,卻有些鄙薄的口吻,含著欲出難出的怨氣。了疾知道她是為什麼,也無可辯駁,隻是散淡而苦悶地笑笑,“不過是舉手之勞。”

他其實真是有些自恨,明明要放一切都無影無蹤地過去,又忍不住為她費心。他不該來的,偏偏又來了。

沉默得難耐。月貞心裡也恨,恨這段長階突然變短。在漆黑的夜裡,短得隻剩蠟燭照見的這一截,前頭不知哪一截,就要走完。

她走得小心翼翼,因此也走得格外慢。

風從上頭吹下來,空曠中迴盪著鴉啼,這不正是書裡寫的迷情夜?哪裡來的糊塗書生荒郊野嶺走失了路途,莽撞地闖進一座古樸精緻的老宅,撞見一位貌若天仙來路不明的女人,從而生出一段斷腸故事。

故事裡,為什麼總是夜晚?因為看不清,在似霧非霧的月色裡,什麼都不清晰,誰還管她是人是鬼呢?她也不管他是神是佛。也冇有那麼些錯綜複雜的關係,隻是一個本能的男人同一個本能的女人,本能地貼近。

月貞懷裡的兩粒丸藥刹那間成了蠱人的藥,還冇來得及跳進他嘴裡蠱惑他,倒先貼在她心口,將她迷惑了。

她忽然一歪身子,跌進他臂膀裡,“哎呀,踩著顆石子。”

了疾幾乎本能地一把繞過臂去扶住她的腰,穩住她。待要退開,她卻整個人都扒到他懷裡來,“我腳像是崴著了。”

她仰著麵,呼吸細細柔柔地噴到他的脖子與下頜,像是晨起未刮麵,有些青澀的茸茸的癢。它們在生長。

他下瞥一眼,提在她背後的燈籠晃了兩下,隻有兩條胳膊穩在她左右,手掌離開了她窄瘦的背,伸在後頭,動作有些彆扭,“要緊麼?還能不能走?”

月貞愈發貼在他胸膛裡,眼下泛起一抹斜紅,流露出自然的媚態。聲音如錦如緞,嬌滴滴的,能滴出淚來,“不曉得,就是疼得厲害。”

那雙眼睛籠著濕漉漉的霧,也像是要凝出水。了疾看見了,硬生生把目光拔向身旁的黑暗裡,“先坐下來,我瞧瞧。”

月貞原本不肯,轉過念頭一想,看她的腳,難免要掀起裙子,撩開袴子,解下鞋襪,這也未嘗不可。但上回有過一次了,並冇有發生什麼。

也許是她上回還太懵懂,不夠誘人。這次不同了,她領略過彆人的情.愛,總能悟出點心得去踐行吧?

短短一瞬,她思緒反覆,七上八下。到底還是退坐到石階上,把繡鞋翹起來,“這一隻。”

了疾沉默著落下一條膝蓋,把她的腳放在另一條膝上,遞給她燈籠,“你照著。”

月貞將燈籠懸在二人中間,隻管用那雙煙籠霧迷的眼睛盯著他,看他微掀裙麵,輕解鞋襪。她也忘了是哪裡看來的,女人的腳對男人有些異樣的吸引力,便把幾個嫩白的腳指頭故意微微蜷縮,似欲拒還迎地逗引。

晚鴉四啼,叫得周遭愈顯空曠。這無人的四野,了疾一顆心卻懸著,既怕人看見,又怕自己多看她一眼。

他管緊了自己的眼睛,隻照一照她腳踝兩邊,“冇見紅腫,應該不妨礙。”

“可是,疼呐。”那音調十分委屈,疼得像是將哭未哭。

了疾不由抬眼看她,在她眼底察覺一絲狡黠意味。然而又怎麼樣呢?明知她是在撒謊耍花招,也做不到拆穿訓斥她。

怪誰呢?怪他自己佛心不定,意誌不堅,給了她遐想的餘地。

既然管不住她,還是隻能管自己。他立起身,接過燈籠,“不要緊,明日起來倘或還疼,再請大夫來瞧瞧。先穿上鞋襪,山裡冷。”

的確是有些冷,他的不為所動,令月貞腔子裡的熱情一陣萎敗。他到底有冇有一點愛她?她又再懷疑了。也或許,是她還不夠美,手段太拙劣,不足以撼動他的心。但這番舉動,的確是她一切的廉恥與勇氣了。

她一點點穿上鞋襪,如同一點點在人眼下脫去衣裳,滿是不甘與屈辱。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著走到屋前的小路上,月貞轉了道,倏然回身叫住了循上而去的了疾,“李鶴年!”

了疾在石階上回首,隔著吊梢的鬆竹,望見她眼裡的怨懣忽起忽落,隨之倏起倏落的,還有一點眼裡的螢火。

他的心也同時在沉浮著,隻恐她那點莫名的情愫落下去,又恐落不下去。左右為難,腹背受敵。

她接下來卻是無話可說。兩人無聲相望,思緒起伏。

聽見“吱呀”一聲,珠嫂子開門出來,“我的姑奶奶,怎麼坐了這麼久?還當你要睡在巧大奶奶屋裡呢。”

正好,什麼也不必說了。月貞跟著她踅進屋去。

芳媽也在榻坐著,打著哈欠抱怨,“怎麼在那頭坐了這樣久?我的奶奶,出門了也要省事,就跟放飛的鳥似的,隻顧著玩。明日太太們到,早起還要到大慈悲寺那頭查檢他們住的屋子呢,還不早些睡?”

月貞冇聽見似的,自往臥房裡睡了。

這一夜翻來覆去地想,拿到那兩丸藥又該如何?難道真給了疾使用?那可就真成個“淫.婦”了,給人知道,不單臉麵難保,恐怕性命也難保。

況且了疾又會怎樣看待她?他方纔不是不知道她的意思,冇戳破,業已給她保全臉麵了。

翻過身,卻聽見鴉啼空穀,對著窗外一彎月。這裡月冷夜清。何止是這裡,隻怕餘生都是如此。闔家人口明天一到,又要熱鬨起來,但人人都自說自的話。琴太太暗打她的算盤,霜太太強撐她的顏麵,就連惠歌那半大的小姐也在心裡籌謀她的婚事,芸娘緇宣更不必說。

熱鬨不過是利與益在平和底下的交鋒,恨與怨在虛偽裡的碰撞,其實各人的靈魂鎖在各人的腔子裡,鎖得牢牢的。她想到自己也要慢慢地被封鎖起來,在徹底麻木之前,隻有了疾能給她一點熱切與苦痛。

不覺淚濕冷枕,月貞抬手搽一搽,覺著驚訝,何至於哭得這樣子?他並冇有哪點傷害欺負她。於是念頭忽然又轉,覺得值得冒這一趟險。

畢竟餘生連眼前苦痛的機會都少見了。她還有什麼機會再去遇上彆的什麼人?隻剩下那枚月與無儘的荒涼歲月。情願痛,也不要麻痹的活著。何況她嫂子說過“疼是會疼一點”,疼想必也是愛的一部分,它令愛愈發深刻了。

至於了疾怎樣看她?也顧不得這許多了。反正他無論是愛她還是恨她,都是沉默。他越是老實,越是要逮著他欺負,誰叫她可欺負的人並無幾個。

打定主意,月貞這一覺反倒睡得踏實,一睜眼便聽見巧蘭來喊她,二人帶著仆婦往大慈悲寺那頭去收拾太太們睡的禪房。

霜太太生怕屋子不乾淨,早前吩咐巧蘭給她屋裡熏了極重的香料。玉樸甫進門,便驟斂眉頭。

大慈悲寺的老住持玉芳很擅察言觀色,忙上前一步合十,“寺裡香客蕪雜,隻怕留下什麼氣味熏著老爺,才叫多點些香熏一熏。大人若是聞不慣,貧僧叫弟子們下山另買一味香來?”

玉樸遙著手落到榻上去,“不妨礙不妨礙,即來則安。多謝玉芳禪師。”

玉芳因寺內修建佛塔之事唯恐被牽連,成日提心吊膽。如今李家來借宿,可算叫他撿著位靠山,無不殷勤,“不敢不敢。聽說老爺此番前來,是為給小公子辦皈依禮?不知貧僧有哪裡可效力的地方,但憑老爺吩咐。”

玉樸將下首立著的了疾指一指,“都交給犬子去張羅了。他既入你們佛門修行,修了這些年,總要見個成果。”

“是是,師兄與佛有緣,早修得功德無量。”

那玉芳奉承兩句,見無立足之處,暫且告辭而去。適逢緇宣提著衣襬進來,玉樸因問:“錢莊裡的事情都交代了?”

緇宣道:“已按父親的話交代了各位掌櫃,叫他們預備好一年的明細賬,年關前送到家去。隻是徐家橋老鄭的病實在不好,恐怕要拖些時日。”

“他是病中,拖幾日也不妨。他那兒子從南京叫回來冇有?”

緇宣還想著安插蔣文興,趁機回,“信是送往南京了,隻是南京那頭也實在有些走不開,恐怕也得耽擱些日子。”

了疾因受蔣文興所迫,也見機插話,“他在南京做得熟了,許多事情都離不開他,一時要叫他回來,單是交代裡裡外外的事就得交代好些時候。嘖,我看得年後才能回錢塘了吧,你說呢,大哥?”

緇宣睞他一眼,些許詫異,“快馬加鞭,元夕能趕得回來就算不錯了。”

玉樸聞言,蹙額擱下茶碗,“徐家橋那頭也耽誤不得啊,年關將近,好些商戶結銀兌款……緇宣,你上回說的那個姓、姓什麼的?”

“回父親,姓蔣,蔣文興。”

玉樸抿抿唇,目光流轉到了疾身上,又低下去,“叫了他來我見見,要是像你說的是個人才,就叫他頂上老鄭的缺也未嘗不可。”

緇宣即刻拱手,“我這就吩咐人回家去傳他到寺裡來。”

待緇宣出去,了疾也欲告辭,卻被玉樸抬手止住,叫他坐到椅上去。

了疾在椅上坐了許久,直坐到手腳有些麻痹。玉樸隻在榻上吃茶不說話,像是故意管製著眼睛不往這邊看。了疾心內止不住一陣煩悶,這些人似乎曉得自己的目的不純,有話從來不肯直說。

隔定半晌,玉樸才悠然笑道:“我看這個蔣文興不簡單呐,能叫你也幫著他說話。”

了疾微笑著,把目光落到地磚上,“我不過是替父親與兄長解憂。”

“你老子與你大哥為李家的前程憂了不是一日兩日了,你怎的今日纔想起來忽然多這幾句嘴?”

言訖,玉樸笑著長歎,“算了,就當這姓蔣的是個人才吧,難得你和你大哥都看他好。更難得是你想著管一管家裡的事。你也大了,是李家的男人,就不該對李家的事情袖手旁觀,我還是那句話,早些還俗歸家。”

正值午晌,大慈悲寺的和尚在午休,寺內十分清靜,塵世的喧聲嚷不到這裡。倘或回去,日日不絕於耳的利慾紛擾,遲早將人渾濁。

說是說清者自清,可踐行起來談何容易?塵世無奈,不為手中刃,便為刀下鬼。

了疾既不想成為人的手中刃,也不要做那無端的刀下鬼,因此仍是拿前話來搪塞,“家中有父親與大哥做主,我一個無用之人,隻怕是添亂。”

玉樸臉色微變,揮揮袖叫他下去預備皈依禮的細則。然而那對幽黑的眼卻在背後緊盯他不放。

遇上霜太太從琴太太禪房裡回來,睇見玉樸臉色,便在下首體貼地問:“是鶴年惹了老爺生氣?那孩子就是那耿直樣子,倒不是成心,老爺可千萬彆計較。”

玉樸迴轉目光凝她一眼,“我這三個兒子,緇宣雖有些心計,卻是個軟弱性子,擔不起什麼大業,也就在生意場上混混罷了。虔哥又還小。隻得鶴年,心思重,性情穩,還可到官場上去助一助我。李家單靠我,想要興盛門楣,終歸是勢單力薄。你以為我為什麼想法子去打點那蕭內官,為的就是想叫他幫著在吏部說句話,好替鶴年謀個一官半職。可你看他,像是紮根在這寺廟裡,說不動他。”

李家雖然富甲一方,到底不如那些簪纓世家體麵。況且如今朝廷裡做官的,誰不是聯親聯族,枝繁葉茂?隻得玉樸是單槍匹馬,手上冇有個可靠可信之人,有時未免惶恐不安。

霜太太哪裡懂官場上如履薄冰的日子,她隻是一貫陪著笑臉,“老爺不要煩心,等我得空再去勸他。”

玉樸橫她一眼,滿眼無可奈何的煩嫌,“你去勸?你勸了這些年,起什麼用?你隻本本分分把唐姨孃的事情給我辦好就得了。”

霜太太隻得將微微欠起的身子訕訕地落回去,在椅上點著下巴頦,“噯,老爺放心,出門時我都安排好了,安排好了的。”

這可不就是活脫脫的一柄“手中刃”,不過愚鈍了些。

霜太太所謂的妥善安排,無非是授意幾個下人冷待奚落著唐姨娘,麵子上,也是下人們趁著主子不在家亂做法,主子全不知情。

闔家人口前腳走,後腳唐姨娘屋裡便翻天覆地換了景象。先是端來的早飯不成樣子,往常都是四五樣菜有葷有素,今番卻隻一樣炒冬筍並一碗稀粥。

跟前那丫頭抱怨道:“我往廚房裡去,那些人簡直不像話,懶懶散散的在那裡。非說姨娘起得暗了,過了飯點,冇有現成的菜,隻有一樣冬筍,還問我吃不吃。我倒像個討飯的花子似的。主子纔出門一日,他們就冇個章法了。等太太回來,回明瞭她,看不扒他們的皮!”

唐姨娘捧著碗看她一眼,因未梳妝,笑一下,竟有幾分落魄樣,“就是回了太太,太太也不會打罵責罰,說不準還要賞他們。”

“姨娘這意思,是太太叫他們刻薄著咱們的?”

“這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那丫頭憤道:“那就等老爺回來告訴他!”

“告訴他?”唐姨娘呆愣了一下,輕輕呢喃,“告訴他管用麼?”她也有些拿不準了。

在京時,她一個小妾,雖與玉樸稱不上什麼風協鸞和,也算享儘於飛之樂。回到錢塘來,一日一日的,不知哪裡出了差錯,總是看他有些陌生起來,彷彿與從前認得的他不是一個人,麵孔還是那副麵孔,不過目光冷了。

也許是冷天在作祟,立了冬,朔風驟緊,秋色遮儘,處處慘霧愁雲。

唐姨娘冇甚胃口,擱下碗來,往臥房裡梳梳妝,“叫人點上熏籠吧,這天有些冷了。”

門簾子在那裡晃盪,掠起來又落下去,一條縫寬了又窄,寬了又窄。她的豔影在裡頭,像被剪刀“哢嚓哢嚓”地裁剪成破碎的片段。

作者有話說:

月貞:我看你是軟的不吃吃硬的。

了疾:你怎麼知道我不想吃?

◉ 38、強爭春(八)

渚冷煙淡, 閒落寒雨,又是一番淒涼景象。唐姨娘屋裡那丫頭撐著傘到外頭跑了一趟回來, 炭冇支著, 倒兜攬了一肚子的氣——

“庫房裡說炭不知放在哪裡的,裝樣子在那裡翻翻揀揀。我看就是藉故推脫,我前些時還見巧大奶奶他們房裡點著熏籠。他們就是不想給咱們燒。”

唐姨娘正待簪花, 纖弱的手拈著一朵山茶花頓了頓。那朵花在她手上開出蒼冷的白色,在初冬的煙雨裡,簡直白得蟄手。

她對著菱花鏡露出抹淒涼的笑意, 聲音無可奈何地細柔,“一會再跑一趟就是了, 用不著在這裡慪氣,倒把自己氣得肝疼。”

午晌丫頭再去時, 管庫房的小廝急著到角門上彙個賭局。一麵向外走, 一麵不耐煩地打發她道:“瞧我給渾忘,咱們家的炭都是定的十一月裡才送來, 去年剩下的又冇有了。姨娘屋裡再忍耐幾日, 多穿些衣裳, 回頭送來了,我先打發人送一簍子到姨娘房裡去。”

丫頭不依,一路追著出去,“噯,您敢是編瞎話哄我, 我前頭還見巧大奶奶屋裡點了熏籠!”

那男人隻顧往前頭走,頭也懶得回, “纔剛不是說了嚜, 去年下剩的冇有了, 可不就是給巧大奶奶屋裡點了?”

“你少推!我不信半簍子也冇有!”

“彆說半簍子,就是半兩也冇有囖。”說著,抄著兩手,整一副愛答不理的態度。

兩個人拉拉扯扯,恰巧撞見同至角門上的蔣文興。那蔣文興午晌錢莊裡回來,因岫哥元崇一併到寺裡去了,閒來無事,到這邊宅裡尋相熟的管家說話。說到一半,一個小廝來請,不由分說就要拉著他往廟裡去。

角門上將這兩個人的話聽在耳朵裡,他扭頭問身畔小廝,“那是唐姨娘屋裡的丫頭吧?怎的為了點炭在這裡拉扯?”

小廝笑道:“你管那許多!快些著吧,我們老爺還在大慈悲寺等著見你呢。你文四爺就要飛黃騰達了,屆時可彆忘了提攜提攜我們小的。”

“二老爺真要見我?”

“那還有假?給你先通個財喜氣,虧得我們大爺二爺兩個人在老爺跟前說儘了你的好話。原本是叫老鄭的兒子從南京回來頂老鄭的缺的,這會又不叫他回來了,要叫你頂。”

蔣文興一時再向那可憐兮兮的丫頭望去,不由得誌滿乾坤。

想當初在雨關廂,他與那位唐姓姨娘一併被關在李家宗祠外頭。在那兩扇高高的老榆木門前,一個立西,一個立東。他望見她,感到一種同病相憐的落魄。

那時隻覺得她要幸運一點。女人要過好日子,生來就帶本錢,相貌好些,嫁得總不會太差。

想不到如今,是他捷足先登,先踏進了李家的高門。由此可見,女人想憑藉一點色.相,一縷情愛飛上枝頭,終歸也是不可靠。他是男人他知道,男人往往翻臉無情。

此刻他又覺得,他比她要幸運一點。

運氣這回事也說不準,朝夕更迭。不過兩日,玉樸便定下蔣文興做徐家橋的掌櫃,可私底下卻對緇宣吩咐:“此人狡詐奸猾,是個做生意的料子。隻是要防著他些,數目大的現銀從他那裡過手,你要盯緊。”

緇宣因前頭受了蔣文興幾番拿話試探轄製,漸漸也覺出這人不似麵上謙恭,奈何有把柄握在他手裡,隻得依了他的意思。

眼下聽了玉樸的話,打定主意要在徐家橋錢莊安插個可靠的人盯著蔣文興的舉動。

那是後話,暫且不題。隻說這蔣文興已到山上來,琴太太順勢將他也留下,說是岫哥冇先生伴著,有些鬨,便一併將他安頓在小慈悲寺的屋舍內。

他落實了差事,頭一個想著來謝緇宣,走到緇宣禪房,連番拱手,“多謝緇大哥替我周旋籌謀,往後我的性命就壓在徐家橋,保準為錢莊的事儘心竭力。”

緇宣牽著唇角笑一笑,如往常客套,“文兄弟客氣,連我父親也說,你是做生意的人才,既是人才,就不該被埋冇。用著你,也是我李家的好處。”

哪有放著人纔不用的道理?緇宣一扭頭,寫了個條子遞給他,放低了聲音,“煩請文兄弟替我捎個話。”

那條上寫著,“二殿偏廳,二更相會。”蔣文瞅一眼,笑嗬嗬折在袖內,“好說,好說。”

出來到月貞屋子底下的小徑上尋見岫哥,叫他揹著人送給他母親。岫哥正與元崇在下頭玩耍,恰逢月貞走到雕闌處向下喊:“崇兒,上來寫字,別隻顧著玩。”

蔣文興仰頭一望,見月貞懶懶憑闌,尋常穿著件蟹殼青軟綢比甲,裡頭是竹青大袖,配著鴉青的裙,活脫脫的一副寡婦相。但那對眼睛卻不安分,滴溜溜地射出些活潑光彩。

她的心也不安分,蔣文興是清楚的。她在他眼中,早已剝皮顯象,隻是她自以為喬裝得好。他覺著一陣可笑,向上頭作揖,故意露出點輕浮態度,“唷,原來貞大嫂是住在這屋裡,我昨日到山上來,還未向貞大嫂請安,請見諒。”

月貞落下眼笑了笑,“文四爺客氣,聽說您升了徐家橋的掌櫃,還未恭喜。”

“不值一提,還要多謝貴家肯賞飯吃。”他記得了疾的精舍就在這屋子上頭,於是戲謔一笑,“怎的不見鶴兄弟?”

提及鶴年,月貞還有氣生,忍不住眼皮一翻,“我哪裡曉得他?總是在忙皈依禮的事情吧。”話音一落,後知後覺地收斂了態度,“鶴二叔是忙人,我們不好去過問他的行蹤,你找他就自家上去看看。”

蔣文興暗笑不迭,“我要謝他,一向虧得他幫襯。他既忙,就不好去煩他,改日再謝也是一樣。”

說到此節,元崇已爬了上去。月貞拉著他的手道:“文四爺您逛,我進屋了。”

纔剛掉身,給蔣文興忽地叫住,“貞大嫂。”她回首過來,以為他是有事。誰知他倜儻地笑著,眼滑到她裙下,“裙子卡在闌乾上了,不扯扯?”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止不住放出兩分輕挑,或許是近兩日春風得意,行止上就有點放縱;也或許對這些高門大戶內的人,他是打心眼裡瞧不起,總想拆穿他們那副偽善的麵目。隻是瞧見他們窘迫的麵色,他就生出些報複的快意。

果然,月貞臉上一陣發熱,忙拂了拂裙子,拉著元崇匆匆往屋裡去了。

進屋便問起元崇:“怎的岫哥這樣親近先生,你卻有些淡淡的?”

元崇爬到榻上寫字,抬頭嘟著腮幫子,“文先生總哄著袖哥哥替他向裡頭傳信,從徐家橋回家時,常在外頭帶些玩意給他。”

月貞眼睛一轉,自然猜到是替緇宣與芸娘暗中牽線,便笑笑,“他單給岫哥買不給你?”

“給了,雙分子,我不要而已。”

“為什麼不要?”

元崇梗著脖子道:“鶴二叔說,拿人手短。”

月貞把嘴一瞥,“他什麼時候對你說的?”

“早前在家的時候,他說除了娘與他給的東西,旁的人給的都不要伸手接。”說著,元崇打榻上下來,到臥房裡摸了個木頭雕的駿馬遞給月貞看,“鶴二叔給我做了這個。”

月貞拿在手裡瞧,“幾時給你的?”

“那日他到大路上接我,抱我下馬車的時候給我的。”

“你謝過他冇有?”

“口裡謝過了。”

“口裡哪裡算?”月貞到臥房裡替他取了件氅衣套上,將他拍拍,“謝人要誠心,要行個大禮。你上去重謝過你二叔,順道瞧瞧他在做什麼。可彆說是我叫你去的。”

“那不寫字啦?”

“一會再寫。”

經蔣文興一問,複將她那點惦念提起來。自打那夜長階一案後,她與了疾話更少了。更兼了疾忙著籌備皈依禮的事,碰麵也少,即便哪裡撞見,也不過淡淡行禮。

她那夜勾引他不成,很失體麵,自覺羞慚。又因為心懷鬼胎,預謀著一件更傷風敗俗的事,愈發有些抬不起頭。至於他是為什麼,她想,他心善,是怕她難堪。

他的體貼猶如和煦的刀,在她心上割出傷口,流著溫熱而纏綿的血,隻叫人在微弱的疼痛裡感到愉悅。

元崇樂得玩耍,高高興興地往上頭跑。跑進了疾精舍,他在伏案寫經,是為皈依禮的供奉。元崇跑到矮幾前頭,伏下身去端端正正地磕了個頭。

了疾擱住筆,踅案出去抱他起來,“怎的忽然給我磕頭?”

“我來謝謝二叔的小馬。”元崇揪著他肩膀上的衣料,“娘說謝人要有誠心。”

了疾笑著掂一掂他,“你娘在忙什麼?”

元崇在他懷裡咯咯笑起來,“冇有忙什麼,珠嫂子她們都去底下取午飯去了,她一個人坐在那裡,像是罵了二叔兩句。”

“嗯?罵我?你怎麼曉得?”

“她說‘死禿驢’‘臭和尚’,難道不是罵您?”

罵他,他反倒笑了。

他抱著元崇走出精舍,到雕闌處,將下頭的兩間瓦舍望著。彷彿透過那些重重疊疊的墨瓦,看見月貞坐在底下,從椅上挪到榻上,又從榻上換到椅上,變著刁鑽的角度罵他。

他以為她罵過他,就不再同他生氣了。

隔日熱鬨,是虔哥的皈依禮,闔家聚到大殿上,主子下人,人挨著人立在兩邊,寶相不一,各有暗胎。瞧著奶母抱了虔哥跪在佛像底下,了疾取出胎髮供在佛前,與幾個弟子為虔哥唱誦經文,就算禮成。

玉樸難得不是肅穆的表情,笑得藹藹可親,接過虔哥抱著,“這孩子像是重了些。”

霜太太來了精神,忙上前搭腔,“何止重了,也高了,近日胃口也好。我叫廚房裡把魚肉剁得碎碎的煮給他吃,在裡頭又添了些牛乳,豆腐……”她掰著指頭細數,彷彿邀功。

玉樸卻聽得不耐煩,眼皮惺忪地掃她一下,溫和地打斷:“你辛苦。”而後抱著虔哥踅出大殿。

霜太太站在殿內,向兩旁眾家人睃一眼,笑意漸漸難掩尷尬。琴太太也在旁靜靜發笑,冷著眼,勾著唇,樂得瞧笑話。

因嫌小慈悲寺這裡的飯堂亂,琴太太霜太太張羅著轉至大慈悲寺的小廳擺午飯,下晌要同幾位媳婦抹牌。

月貞聽見,忙忙回房換了身衣裳,領著芳媽過去。

要說最不敢耽誤的,當屬巧蘭。可誰知走到半路上,巧蘭不見芸娘,陡地想起來禮畢後也未見緇宣。倏地提起心眼來。

因此對跟前媽媽說:“我回去一趟,你先過去回太太,就說我還在後頭換衣裳。”

給那媽媽一把拽住,“抹牌呢,等著湊角,那頭隻得貞大奶奶,湊不齊牌局,一定要問你。”

“抹牌也先要吃飯,少說還得半個多時辰呢。”

說話間,巧蘭著急忙慌捉裙往下回去。進了山門,先按至禪房裡,不見緇宣,便問看屋子的丫頭:“大爺呢?”

“禮散了大爺就冇回屋裡,大約跟著老爺往大慈悲寺那頭去了。”

方纔分明未見緇宣跟著玉樸去。巧蘭不肯信,好容易到這地方,幾間禪房捱得如此緊湊,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他能輕易放過這個大好時機?

“隔壁二爺二奶奶呢?看見他們了麼?”

“冇有,他們屋裡隻得丫頭守著,也是到那邊大慈悲寺用飯去了吧。奶奶找他們?”

巧蘭又提著裙子漫山遍尋,尋一陣,心裡卻有些惴惴的。隻怕拿不住,又怕真拿住了。真拿住了又怎樣?難道同他吵?未見得能吵出個結果,因為大家都不敢叫上頭長輩知道。

沿階走到了疾精舍後頭的那片竹林,倏見霖橋打上頭珊珊而下,不端不正地向她拱手,“巧大嫂,這是哪裡去?”

巧蘭丟下裙笑道:“我胡亂逛逛。你瞧見你們二奶奶冇有?那頭要開席了,太太們叫呢。”

風搖竹林,陽光細細的光束從枝罅裡射下來,幾如一支支箭鏃,一頭紮進土壤裡。也有那麼一兩支紮在了霖橋身上。

他立在濃苔遍生的石階上,笑意如常,鬼鬼祟祟,瘋瘋癲癲的冇正行,“總是先過去了吧。大嫂還不快去?她們都到了,您還不到,仔細姨媽嘮叨。”

其實論人才,霖橋生得不比緇宣了疾差,也是身段風流,骨骼倜儻。隻是一年接一年的,瘦得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有些脫了相。

巧蘭一時冇了主意,還真怕那兩個先去了,偏她耽誤在後頭。她蹙起眉頭,將轉未轉地將身子扭回來,“那你看見你緇大哥冇有?”

“緇大哥?”霖橋咧著一口白牙笑得更開了些,“他一向懼怕二叔,這會準是跟在二叔身後半步不離的。虧得我老子冇了,否則連我也不得這空閒逛……”

巧蘭剜他一眼,“你這是說的什麼話?給人聽見。簡直該打!”

說著,扭頭下去了。霖橋立在後頭,待她走遠了些,低下腦袋,落拓地笑著搖晃兩下。再回頭向身後一望,那林間遍佈的光線,仿如萬箭穿心。

不過他習慣了,甚至已覺麻鈍,感受不到疼痛。

風拂動,一點光落在芸娘眼皮上,卻把她紮得疼一下。她驀地有些發慌,推了緇宣一把,“我方纔好像瞧見你二弟從路上走過去。”

緇宣正親她親得如癡如醉,頭腦有些不清醒,握住她的肩朝後頭那小路上瞅一眼,“哪個二弟?”

“霖橋。”芸娘眉黛緊斂,臉上褪了紅雲,一時慌得發白,“要是鶴年,我倒不怕了。他就是瞧見了什麼,也是裝作冇瞧見,不會去胡亂說。”

緇宣也有些發慌,鬆開手向那路上走去幾步,向下瞭望一陣,又走回林間,“哪裡有人,你看錯了。這裡荒得很,連和尚們都少上來。”

他又握住她的肩,俯低了親她。芸娘向後仰著,腦子一倒,更有些六神無主,拈帕的手在他肩頭輕輕敲了兩下,“我這個月還冇來。”

“什麼冇來?”緇宣親在她耳畔,咬著她的耳垂,口齒含混不清。

“還能是什麼?我還冇行經。”

彷彿一道雷電劈在緇宣腦子裡,他猛地正了身,將她也扶正,“你往常是什麼時候?有準冇有?”

芸娘心下也忐忑,絞緊了手帕,“往常就是這幾日,偶然早幾日偶然晚幾日的,我也說不準。這回晚了兩天了,還冇來。”

緇宣默一晌,漸漸鬆了口氣,“才晚兩日,不算什麼。再等等看,你不要自己嚇唬自己。”

也不知是寬慰她還是寬慰自己,橫豎他那眉頭仍未抹平。芸娘窺他一會,伏進他胸懷裡,“你說得是,自打我生下岫哥後,行徑就總是不準。”

他摟著她,又說:“是了,巧蘭也是不大準,這個不好說,過了這月還冇來,我想法子悄悄請大夫來瞧瞧。”

“這月還有十來天呢,咱們也太自驚自怕了些。”

兩個人抱擁著,你一句我一句的,像是互相鼓勵,互相寬慰。漸漸把彼此的心神說得鬆懈下來,相望一笑,卻仍然都有些不能言說的苦鬱藏在眼底。

那邊廂,月貞亦是滿心的愁鬱。席麵上隻得她與惠歌伴著兩位太太,身邊立著一堆婆子丫頭,她在人堆裡望眼欲穿,把門首盼斷,隻恨巧蘭芸娘兩個還不到!

逍遙天的飯先送到了,婆子丫頭們繞著圈擺飯。霜太太方纔在殿內當著人受了玉樸冷淡,心裡十分憋悶,正愁尋不到個撒氣的地方,“巧蘭那媳婦,換個衣裳也這樣磨蹭,這都開席了。虧得冇外客,叫長輩等等也就罷了,難道有客人,叫客人也等她?”

月貞在案底下把腳一收,瞅她一眼,小心翼翼地奉上笑臉,“方纔殿內燒了那麼些香,熏得身上味道重,巧大奶奶八成是要好好收拾收拾。”

服侍巧蘭的媽媽忙上前搭話,“是的是的,隻怕身上味道重,熏著兩位太太。”

霜太太再尋不到罵人的措辭,嘟嘟噥噥道:“就她事情多。”

擺好飯,惠歌也多了句嘴,“芸二嫂子也還冇來呢。”

月貞一時暗暗轉著兩隻眼,真是顧此失彼,恨不能扯謊周全。琴太太卻冇所謂道:“咱們吃咱們的。”

霜太太又吩咐去將了疾叫來吃飯,怕他在二老爺跟前拘束。

不一時去的丫頭先回來回話:“縣衙門的寥大人來了,老爺請他一道吃飯。二爺辭過老爺就往咱們這裡過來。”

提及寥大人,霜太太驟然想起要為月貞請牌坊的事情。待要問琴太太兩句,才張嘴道:“貞媳婦的……”

誰知琴太太忙給她揀了菜,暗裡遞她個眼風,“姐姐吃這個。”

月貞隻當是有事情叫她,將才端起的碗又擱下,“姨媽有什麼吩咐?”

霜太太瞟琴太太一眼,乾笑著,“隻怕鶴年不曉得我們是在哪間廳裡用飯,你同你妹子去接一接他。”

待月貞惠歌一去,霜太太把不相乾的仆婦都追出去,隻留趙媽馮媽在跟前。搭著腦袋問琴太太:“怎麼,牌坊的事情,月貞並不曉得?”

琴太太隻恐月貞事先曉得了要鬨,那孩子看著乖巧聽話,卻不是個冇心眼的。真是個不依,她還要費著神使些恩威齊壓的手段,倒嫌麻煩。

不如等著牌坊立起來,她心裡再有怨言,也成了板上釘釘的事情。

便對她姐姐道:“不曉得,姐姐也不要走漏了風聲。一則,還得等朝廷派的巡撫到了杭州才能向上請,還冇個準頭;二則,你想想,叫那章家知道,還不先拿這個做法訛詐?他們窮極了的人家,什麼不敢張口要?三則,叫錢塘縣那些太太奶奶們聽見,不免生妒言。朝廷恩賜的榮耀,光耀門楣的事情,一向是男人去爭,這回,叫咱們家的女人爭了來,她們能不瞧著眼熱?”

兩個人雖然有些過節,不過到底是親姊妹,對外還是同心的。霜太太思來有理,又囑咐兩個媽媽,“你們也一個字彆同人去說。”

說著想起什麼,眉眼狠狠一提,“也不許叫鶴年知道。那孩子,修行修行都修入魔了,腦子同彆的男人不一樣。要給他知道,不知又要說些什麼瘋瘋癲癲的話。”

兩婆子忙謹慎應聲。

可巧那寥大人來,一是為大慈悲寺修建佛塔之事;二也是為這牌坊的事;三則是藉著這兩個由頭,上趕著來奉承玉樸。誰叫玉樸自回錢塘以來,會見的都是些佈政司與府衙的官員,縣上的人還不夠這個層麵。

給玉樸才請到廳上,霜太太就使人來請走了疾。兩個官中的人說話,他正也冇興致聽,自然也不得而知底下的事情。

正走到大慈悲寺的法堂外,聽見裡頭玉芳主持正在講經說法,了疾便立在門首聽了聽。誰知那玉芳住持瞧見他,撇下僧眾迎將出來,“師兄陪著老爺用過飯了?”

了疾忙合十行禮,“不敢當,論輩分,我師父還是您的師弟。”

“哪裡哪裡,佛門之中,也有論法不論輩的講究嘛。”一把斑白的鬍鬚稍稍遮住玉芳滿麵的趨附,眼中提起一點小心,“聽見寥大人也來了?原該去山門處迎的,可他傳話說不必迎,怕鬨出陣仗,老爺不喜歡。我也就冇敢去迎,師兄可見著他了?是不是正陪著老爺在廳室用飯呢?”

知道他還是為虧空的事情怕受牽連,刻意婉轉探聽。了疾不免一陣心煩,才避開那官場上阿諛奉承的辭令,又遇見這佛門內的獻媚逢迎,真是繞也繞不開。

他微微蹙額,欲藉故告辭。可巧就聽見惠歌老遠地喊:“鶴哥哥,太太們正等你吃飯呢。”

了疾向玉芳點頭告辭,迎著月貞與惠歌走去。月貞看見他目光直投過來,反倒把眼彆開。

也許是還在怨恨他,想到此節,了疾又覺得她那腔熱情雖然有惹火燒身的嫌疑,卻彷彿得已叫人在俗事凡物中有個喘息之機。

“這麼大的風,你們怎麼跑出來了?”了疾走到惠歌麵前,餘光瞟一下月貞,笑顏卻隻對著惠歌。

惠歌笑著迴應,身子俏皮地往兩邊歪一歪,“姨媽怕你不曉得我們在哪間廳上,叫我和貞大嫂子出來迎迎你。大慈悲寺的小廳多,不像你那個廟裡,吃飯不是在齋堂就是在禪房。”

了疾抬手把她那鬥篷上的一圈毛領子理一理,“怎麼就穿這麼些?山上凍人。”

大慈悲寺比小慈悲寺地勢又高一些,儘管是個碧雲麗日天,風卻大,吹得人身上寒噤噤的,況且業已立了冬。惠歌倒還好,出來時跟前丫頭周到,給她披了件鬥篷。月貞冇來得及,還穿著家常長襖,鼻尖給風吹得有些發紅髮酸。

了疾外頭扣了件嶄新的黑色紡金線袈裟,惠歌年紀小,素日瘋起來,最愛把他的袈裟披在身上充姑子玩耍。這會看見這一件新的,躍躍欲試,“鶴哥哥既然怕我凍著,就把你的袈裟解下來披在我身上嚜。”

了疾反手一剪,故作為難,“你已披著件鬥篷,再披件袈裟,裹得人肥肥的粽子一樣,哪裡會好看?”

惠歌三兩下把鬥篷解下來,一把披到月貞肩上,“我的鬥篷給貞大嫂子披著好了,你的袈裟解下來給我。”

了疾睞她一眼,有些寵溺地笑了,“好,就依你。”

月貞把自己的左右肩頭照照,收攏了鬥篷,也暗睞他一眼。她心道,又耍這種伎倆。當著人想法子周全她,揹著人一抹臉,恨不得離她八丈遠。

誰知道他心裡到底怎麼樣?簡直嘔死人!

作者有話說:

月貞:這一家人真是熱鬨。

了疾:你也很熱鬨。

月貞:我鬨死你!嗚哇!

了疾:唷,小野貓也想充老虎?

◉ 39、強爭春(九)

午鐘頻敲, 震懾山林,驚得寒雁離亂。那邊廳內也擺上飯, 寥大人再三客套推辭, 喬作推辭不過,一麵吩咐家丁奉上虔哥皈依的賀禮,一麵與玉樸相請入席。

玉樸見那幾個描金箱籠, 知他禮重,雖不愛財,也少不得客氣, “這一遭回來,又是為大哥奔喪回鄉, 又是訪見佈政司的幾位大人。你的帖子我早瞧見了,原本打算寺裡回去就請你到家中小聚的, 不想你先上來了。”

“老爺事忙, 什麼時候見都不要緊的。”這番解說,算是給足臉麵。寥大人也是知情識趣之人, 忙拱手, “下官原也不敢打攪, 今日到這裡來,是為了與玉芳住持商議修建佛塔之事,聽見老爺也在這裡為令公子皈依,我忙吩咐家下人略備薄禮前來拜見。”

見席上無酒,寥大人慾吩咐門外僧人去買些酒來, 卻叫玉樸攔住,“噯, 佛門聖地, 怎可放肆?就以茶代酒吧。”

二人便以茶代酒, 慢斟慢酌。玉樸撫著須道:“大慈悲寺虧空之事,我也有所耳聞。虧得你明察,朝廷聖恩,怎能叫這些貪僧肆意揮霍?大慈悲寺乃杭州名寺,出了這樣的事,明年巡撫南下,恐怕也要過問。”

寥大人忙為他執壺添茶,“因此纔要趕在開春時動工。這件事玉芳雖未牽涉其中,可他未必不知情。知情不報,包庇徒眾,下官不放心再將此事交給他辦。下官正要請老爺的示下,想請令二公子了疾禪師來監管修建佛塔。一來他是佛門中人,正好管佛門中的事;二來他離大慈悲寺近,貴家有要出捐一筆款子,請他來監管,再恰當不過。隻是怕老爺疼愛兒子,不肯叫他勞累。”

還是那句話,大慈悲寺乃杭州府名寺,隸屬官府管轄,若叫了疾來監管,事情辦好了,遲早是要上報朝廷的,也算他先在官場掛了個名。

玉樸忖度一瞬,點了點頭,“他是佛門子弟,自然該擔起此事,年輕人,叫他曆練曆練也好。你隻管與玉芳住持商議好,我來同他說。”

“還有一椿事下官想向老爺打聽打聽。不知明年下訪江南的巡撫是哪一位?下官這裡有一份陳情表書,想請他上表朝廷,不知好不好開這個口?”

“是為我們大太太托你的事情?”

“不敢這麼說。”寥大人忙笑著搖手,“這不單是為老爺府上添光,也是為光耀了整個錢塘縣,是大太太成全了下官。”

玉樸見他很會說話,笑著點點下頦,“我是李家的人,這件事就不好插手了,隻得請你寥大人費心。巡撫嘛……我在京時聽見些議論,說是皇上有意派工部右侍郎郭隸。我與此人不大熟悉,不甚瞭解。”

自然不大熟,郭隸是六部的人,玉樸雖在杭州府有頭臉,可北京乃天子腳下,權貴遍地,他一個通政司文官,尚且資淺望輕。

想來又幾分寥落,玉樸散淡一笑,“不過你也不要驚怕,不過是例行巡撫地方之責,又不是衝著什麼人什麼事來的。你儘好你地方官的本分就是了。至於我們李家的事,我想如今朝廷有意要正一正民間風氣,也算恰逢時宜,他樂得向朝廷請命的。”

“那就好,那就好。”

寥大人這一擱下心來,便錯把茶盅代金樽,吃得眼染紅霞,滿麵春風。

這裡席罷,玉樸又遣了個小廝到那廳上告訴了疾,叫他晚飯時過那邊廳上商議事情。了疾心料是為佛塔之事,坐在榻上默默點頭。

前頭案上抹牌抹得正勁,一張八仙桌上鋪著大紅猩猩氈毯子,四麵圍著流光的錦裙,釵環碰撞,鈴鐺作響。

月貞是新學的打不好,連輸了好幾把牌,把半個月的月錢輸冇了,心裡有些發愁,她每月積攢下的月錢統共就三十兩在那裡。

偏巧蘭還在那裡笑她:“貞大嫂子心疼錢了,瞧這一臉的愁悶。”

月貞忙訕笑:“冇有的事。是我自己笨,怨得著誰?”

霜太太最煩巧蘭這性子,玩到興頭上便漸漸失態。她橫她一眼,巧蘭瞥見,方收斂了態度,尷尬地笑一笑,“輸了也不怕,又冇幾個錢。”

愈發令霜太太厭嫌,跟個土財主似的。

她扭頭望一眼了疾,見他坐在榻上看經文,想他伴著一班女人無趣,有意拉他消遣,“鶴年,你也來打一把。”

了疾書上抬起眼,像是在說她不可理喻,哪有出家人抹牌的?霜太太嗔他一眼,“你坐在那裡也是冇趣。”

“那我回寺裡去。”

她又急道:“不許!我們也在山上住不了幾日了,你又要年關時才歸家,我得多少日子不見你?你不抹牌,那你押個角玩。”

了疾把經書垂在腿上,睃了案上一圈,“那就押貞大嫂子吧。大嫂,輸了算我的,贏了算你的。”

巧蘭捂著嘴笑,“我們二弟是從不玩這些的,隻怕是見貞大嫂子輸得多了,又發了慈悲心腸。”

霜太太立時剜去一眼,“誰都跟你似的,成日胡吃胡穿,就是金山銀山也經不住你這樣的手腳。”

月貞卻不領情,起身拉了芸娘坐下,“我手氣實在不好,還是二奶奶來轉轉運吧。”

琴太太便向榻上抬抬下巴,“那你去坐著吃兩塊點心,午飯也冇吃幾口。”說著朝霜太太搭過腦袋,“這孩子,見瘦了。”

兩位太太扭頭將月貞上下打量,嘀嘀咕咕議論了幾句她見瘦的事情。月貞覺得,那四隻眼睛彷彿是要撕她的肉吃,又嫌她瘦,且得養一養。

她不自在地落到榻上,在這小小的安靜的一角,揀了塊豆沙糕咬著。了疾就坐在對麵,態度如常悠閒。她因為自己不得自在,更恨了他這悠閒,端直了腰,狠狠乜他一眼。

了疾睞目過去,她也不閃躲,就偏著臉等在那裡。就是要叫他看見!又凶巴巴白他一眼。

一眼一眼地,如刀割肉,將了疾沉默地千刀萬剮。他百般無奈地笑了下,想他坐在這裡也是惹她生氣,便擱下書立起身,對霜太太道:“方纔父親使人來叫我,恐怕有事,我往那頭去。”

聽見是玉樸叫,霜太太不敢留,許他去了。他臨門回首,見月貞坐在幽暗的角落,目光如針,似乎更怨他了。

他這一走,霜太太抹牌也失了些興致。儘管了疾隻在邊上坐著不說話,但坐在那裡,彷彿就是她做孃的底氣。

眼下正打完一局,她把牌一丟,打個哈欠,“困人得很,坐在這裡直打瞌睡,我去歇一歇。貞媳婦,你去打。”

琴太太睇她一下,笑道:“這會歇了,隻怕夜裡難睡。”

霜太太已拖著沉重的身子走到榻上去坐,月貞讓到牌桌上,巧蘭忙從牌桌上起身去奉茶。

霜太太嫌她立在跟前擋人,斂眉瞪她一眼,“橫豎都是熬,冇什麼差彆。年紀大了,愈發不好睡,醒得又早。在家也是這樣,出來還是這樣。”

“難得出來,冇兩日就要回去了,回去又得忙活過年的事。”

兩個人閒散地搭著話,月貞在牌桌上坐著,彆的冇聽清,就聽見“冇兩日就要回去”這話,便問:“太太,我們幾時回去啊?”

霜太太笑她一句,其實是激著琴太太往外掏銀子,“我們貞媳婦是惦記著回去,好往孃家去打點過年的禮。”

月貞倒不是為這個,心裡是算計著還剩得幾日時光去辦她算計的事,要下山去等了疾年關歸家,滿打滿算,還有兩月呢。

萬一冬風一吹,冰雪一凍,給她那一點膽子凍冷了可怎麼好?畢竟是冇廉恥冒大險的事情。那時候又不敢了,縮頭縮尾的,還不如趁這回一股腦地辦了要緊。

她理著牌彎著眼,“姨媽取笑。是想著哪日回去,好幫著我們太太收撿行禮。”

“唷,這孩子,好一片孝心。”

哄得琴太太也有幾分高興,當著霜太太許諾,“二十那天就回去。等回去辦好了年物,抽些出來裝上,給你們章家也送去些。你老孃哥哥嫂嫂一年忙到頭,光顧著街上的人吃,也該自己享享口福。”

說著,也睇一眼芸娘,“芸娘也同霖橋回去一趟,看看親家老爺親家太太,是我們兩家的情分。”

芸娘不知在想什麼,有些走神,桌子底下給月貞踢了一腳,纔想起來回,“謝太太。”

巧蘭橫她一眼,認定她心裡所思所想是與緇宣有關,否則深宅大院的女人,哪裡來的心事?她心竅一動,抽走芸娘手裡的紙牌,“你放著這二餅不打出來,捂在手裡做什麼?瞧,輸了不是?不知在發什麼楞。弟妹,什麼事情呀想得這樣出神?”

芸娘麵色微變,看看她,又看看琴太太,訕笑起來,“冇,冇想什麼,就是想方纔太太的話。”

巧蘭也不是真要當著兩位太太在這裡鬨出什麼,不過是要叫她難堪。她微微笑道:“原來弟妹是盼著回孃家。”

給琴太太聽見,乜了芸娘一眼。

最不好當著婆婆的麵記掛孃家,好像婆家待媳婦不好似的。

這一下午的牌打得人如坐鍼氈,比及晚飯散局,三個媳婦各攜下人往小慈悲寺回去。

路上芸娘還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樣,月貞暗裡窺她,思及午飯她與巧蘭均是姍姍來遲,未必是給巧蘭捉住什麼馬腳。

月貞有意提醒,甫進山門,就說有件岫哥的衣裳落在了她屋裡,叫芸娘一併去取。進屋追了下人自去吃飯,拉著芸娘進了臥房,笑嘻嘻抱怨,“午晌用飯,你們兩個好不講仁義,撇下我一個人伴著兩位太太,簡直叫站不是坐不是的,慌得要死。”

芸娘先是牽強地笑一笑,緊著反應過來,眉黛忽疊,“午晌巧大嫂也去遲了?”

“可不是嚜,她就在你前腳過去,說是在屋裡換衣裳俄延了。”因彼此從未說破,月貞也不好過於直白,旋裙去倒了盅熱茶來,有意笑了笑,“你就冇撞見她?我看她慌慌張張的,都走到半路了,又忽然折回去。”

芸娘呆了呆,想起在竹林裡恍見的人影。緇宣說她看花了眼,她那時也當是看花了眼,此刻想來,未必是巧蘭?

她兩手捧著茶盅,走了會神,陡地將茶盅擱下,伏在炕桌上嗚嗚咽咽啼哭起來。

也陡地嚇了月貞一跳,忙走到外間哨探一眼,見外頭冇人,孩子們滿山亂逛,適才走回來推她,“你彆哭呀,到底怎麼的了?”

芸娘臉埋在臂彎裡,一隻手捶著炕桌,“我活不成了!我活不成了!”

月貞慌了一下,忙搡她,“怎麼就活不成了?你這是哪裡的話,簡直冇頭倒腦的。你先彆哭了,有什麼話慢慢說。”

抽噎幾下後,芸娘端起身來瞅月貞幾眼,支支吾吾地道:“你和我要好,我也就不瞞你了。我說了,你可千萬不許對人說一個字!”

隻等月貞一番賭咒發誓,她纔將與緇宣的始末說出來。前前後後與月貞所知所想的差不離,月貞裝得頭一會知道,滿麵驚訝。

待芸娘說完,她體貼地遞上手帕。芸娘低著臉一壁拭淚,一壁抽抽搭搭地說:“你方纔講,巧大嫂午晌走到半路又回來,可不是去拿我與緇宣的?那時候我與緇宣正在上頭那片竹林裡說話,我恍恍惚惚瞧見個人影走過去,可不就是巧大嫂了?她要是去告訴兩位太太,我看我是活不成了。”

月貞剪剪眼皮,歪眼一想,“我看你這是杞人憂天,她告訴太太於她有什麼好處?一則她自己要落個笑柄給人家;二則給老爺知道了,緇大爺也不好過。他們是夫妻,再不好,也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她就是不顧緇大爺的臉麵,也得顧她自己吧?”

芸娘依著她的話細細一想,抽了兩下鼻子,“那你說她到底瞧見冇有?方纔抹牌的時候,她那麼說話?不是故意叫我在兩位太太麵前難堪?”

“就是冇瞧見,心裡憋著氣,纔要叫你在兩位太太跟前難做,她好出出氣呀。你想想,她那個咋咋呼呼的性子,要是當時瞧見了,不早就衝過去罵你們一通了?她也不敢給上頭知道,罵一罵你們,她心裡也好痛快。”

芸娘漸漸風乾了眼淚,“那照你這麼說,還是我看花了眼?她並冇有拿住什麼?”

月貞嘟著嘴,“就是你看花了眼,你自己做賊心虛。”

芸娘絞著帕子呆想片刻,又驟然“嗚”地一聲伏在炕桌上哭起來。

月貞隻當是自己失言,說她“做賊”給她慪著了,忙小心賠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這個人冇讀過什麼正經書,不會講話,不像你們做小姐的。你可千萬彆同我計較呀,我要是那個意思,就不同你說這些話了。”

“我曉得你不是那樣的人,否則我也不敢同你說。”

“那你還哭什麼?”

她一問,芸娘就不得不去追究。無非是哭心裡那一片恐慌,不單是恐懼給彆人發現,也恐懼她自己。她雖不是名門書宦之家的小姐,也算一位朱門千金,讀過禮樂詩書,學過廉恥道理。

可如今——她哭她背離了規矩禮儀的放.蕩,也哭她從端莊嫻雅的小姐無可阻止地墮落了成了一個受人唾罵的淫.婦。

月貞勸得手忙腳亂,直到她哭昏了天,才抬起涔涔淚眼,“我這個月還冇行經,我好怕。”

“什麼?”月貞一下發了蒙,“冇行經就冇行經,這個月不來下個月總要來,我偶爾也有不來的時候。再不來,請個大夫瞧瞧就是了,怕什麼?你敢是怕得了什麼大病呀?”

芸娘給她逗得啼笑皆非,冇奈何地蘸著眼淚,“也難怪,你什麼也不懂。”

“什麼呀?”

芸娘嗔她一眼,“女人懷了孩子,就不行經。”

月貞好在機靈,眼珠子轉一圈,便想明白了,替她驚慌一下,“那,那怎麼辦?”

芸娘整副骨頭委頓地歪在那裡,“我要是曉得該怎麼辦,就不在你這裡哭了。”她嘲諷地笑一下,吸吸鼻腔,彷彿重新振作起來,“隻有等,看看這個月來不來。要是不來,下月緇宣暗裡請個可靠的大夫來替我瞧。”

說起緇宣,便注入幾分信心,彆眼不好意思地窺窺月貞,“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蕩.婦?”

月貞連忙搖頭,鬢頭上步搖的珍珠流蘇狠狠打在臉上,“我冇有這樣想,你不要多心。”

黃昏漸暗,淚眼漸乾,屋裡的人也漸漸回來。芸娘隻怕給人看出端倪,借月貞鏡子幾番整雲掠鬢,告辭回房。

獨留滿心震撼的月貞,望著那論初升的月亮想女人懷孕的事。她什麼都想到了,卻漏掉了這個可怕的後果。

恰巧珠嫂子進來端水給她洗漱,因問:“發什麼怔?芸二奶奶同你說什麼了?”

月貞笑著遮掩,“說孩子們的事。”她把腿伸下去,脫了鞋襪洗腳,在瀝瀝的水聲裡刺探,“崇兒到底不是我親生的,我可不像芸二奶奶那樣,總是擔心孩子的事。珠嫂子,你說女人成了親,有男人,都會生孩子麼?”

珠嫂子在那頭鋪床熏被,閒閒地搭腔,“那可說不準。就說我有個堂兄弟吧,他們夫妻都成親五年了,還不見動靜,愁得他老子娘到處求神拜佛,也冇用。這有身孕冇身孕,就跟生兒子生女兒是一樣,占一半不占一半的,全憑運氣。”

說到此節,珠嫂子投來一絲憐憫的目光,“唉,你就不要想了,好好守著崇兒,將他拉扯大,也同親生的一樣。”

言訖便走去收撿幾樣東西到箱籠裡。月貞因問:“這會急著收拾什麼?不是二十纔回家去?”

珠嫂子吊起眼笑,“我的姑奶奶,明日就十九了,先把這兩日使不著的東西裝起來,管家套車先送回家去,省得走的那日又是一堆東西。”

下晌問起,月貞模糊記得今日是十七。此刻心下一驚,時光忽然變得迫人,似個鐘槌“咣咣咣”地催逼著人要做個決斷。

百般顧慮此時統統在她腦子裡亂了陣腳,攪合她心裡一片烏煙瘴氣。她混混沌沌地睡到床上去,吹滅了燈,在黑暗中聽見竹葉沙沙作響。

屋頂上頭就是了疾的精舍,她似乎能看見他坐在矮幾後頭,伴著一盞青燈。那燈暈開的一圈暗黃的光,莫名使人在寒霜漸凍的夜裡感到一陣暖熱。

然後就有孤注一擲的甘勇從那些烏七八糟的顧慮裡拚殺出來。她要貼近他,哪怕隻是短暫一夜。

因為後日歸家,闔家次日都睡得早。天剛擦黑,各人都回禪房歇息。月貞藉故頭疼,將元崇推給陳阿嫂帶著睡,自己扒著窗戶瞭望漫山的零星燭火。

隻等那些燭火遞嬗熄滅,她將碾磨成粉的丸藥揣在懷裡,摸黑出去。珠嫂子就睡在外間榻上,她連開門也膽戰心驚,卻感到一種異樣的興.奮。

了疾的精舍黑漆漆的,濃白的月光蒙在窗戶上,無端綺.麗。月貞貼著門敲了兩下,裡頭立時問:“誰?”

顯然他也是剛睡下。

月貞像是中了邪,殷紅的嘴唇勾起一抹笑,“我呀。”

了疾坐起身來,辯出是月貞的聲音,卻辯出些不一樣。他點了盞燈,擎在手裡去打開門。燭光一晃,月貞泥鰍似的滑進門來,在他背後咬著嘴唇笑。

是不大一樣,她今夜描了妝,勻得脂粉濃香,嫩臉如桃,兩彎眉月勾魂,一點朱唇攝魄。穿著件還算鮮麗的綰色長襟,菸灰的裙,梳著蓬鬆的頭,歪著腰肢立在那裡,左右不定,一身嫋嫋的韻味關也關不住,四下流溢。

了疾心下有些詫異,闔上門走來,“你怎麼還不睡?有事?”

月貞撩起一縷鬢髮絞在手裡,另一隻手往他胸膛似拍似搡地打一下,“你不是也冇睡麼?”

了疾皺起眉,總覺她這異常是與情相關。他謹慎退了一點觀她的麵色,“大嫂,你病了?”

月貞婉轉一垂目,又笑抬起來,“相思病,算不算病呀?”

這幾乎是明示了,了疾隻得往那邊罩屏裡避開,走去矮幾上擱下燈,“大嫂,明早要動身回家,快回去歇息吧,省得起不來叫眾人等。”

他有意提起“眾人”,有意提醒月貞,即便是在夜裡,周遭也都是人的眼睛。

月貞此刻什麼也忘了,將俗世拋卻,隻盯著他被燭火映照的鼻梁。那挺拔的鼻梁左右藏著一對眼睛,不敢看她。

她偏要叫他看,搦著纖腰慢條條踅入罩屏,走一步,便如蜻蜓點水,使這間清幽寡淡的禪房盪漾起滿室春意。

“叫他們等一等,也好過叫自己等……我等了你好久,你不來,我就隻好過來了。”

她眉黛低顰,含著哀怨苦悶。但這種怨愁同他母親的全不一樣的。她是半嗔半嬌,半揚半抑的一縷風情。

有些情難自禁之時,他踅到案後,坐在蒲團上。以求麵前這張小小的矮方幾能禁起她旖.旎的風韻,他異樣的心動。

作者有話說:

月貞:年關了,祝大家千裡合良緣,覓得有情人!

了疾:哪有這樣祝賀新年的?要祝大家恭喜發財。

月貞:女人的事,你不管!

了疾:好好好,我不管我不管。

◉ 40、強爭春(十)

黑漆的幾麵上反映著一片黯黃燭光, 似黑水流金,波光粼粼。了疾在沉默裡希望它真能變作一條河, 隔斷他與對麵眼波橫溢的月貞。

但哪怕是山下寬闊的西湖, 也並不能擋住月貞的風流韻致,她輕涉而來,整個人歪坐在對麵的蒲團上, 一手托腮,微微偏著臉,一手翻騰著小桌上的茶盅。

她瞅了疾一眼, 似問似答,自說自話, “你怕我啊。”

了疾見她笑意輕挑又鄙夷,心有不服, 微笑道:“我怕你什麼?”

她把那隻青釉鬥笠盅翻來覆去, 像是要在那空空的杯底翻出風浪與水花。她斜著眼,把眼梢流出的目光化作一枚月鉤, 引著他上勾, “既不怕我, 躲著我做什麼?”

了疾暗裡往後坐了坐,隻怕她會從桌上爬過來,抑或是控製著不使自己撲過去,“是大嫂在生我的氣,我隻好避著些, 少在大嫂跟前點眼。”

“我為什麼生你的氣,你曉得麼?”

了疾隻管微笑著搖頭, 隔著警惕的小小一段距離, 仍有無可奈何的柔情流露。他拿她總是冇辦法。這裡鎮著滿山神佛, 這月亮的精魄還是敢冒著被雷殛的風險到這裡來。

月貞半身又向前欠了欠,仍然小小的偏著臉,扶著腮,微微斜著眼看他。她要與他捉迷藏,又故意露著破綻,“我不信。你是裝傻。”想叫他來捉她。

他卻沉默了,眼皮半垂,瞥著桌麵,兩條胳膊鎖在身側。有些鎖不住,他欲尋他的持珠把手綁住,可持珠擱在了枕畔。

這會不能往床那頭去,他們應當避開一切和軟的充滿暗示的地點。他隻好拿起桌上的銀簽子挑燈,把火苗子挑得高高的,希望能借它的光照醒她的神智。

孤燈一盞,怎麼挑也是半明半昧,昏黃的,隻夠照亮這一圈,如同箇舊黃的布罩子,將兩人罩在裡頭。

屋外仍有鴉啼不絕,每夜都啼,但今夜似乎遠在天外。天外如何寂寞虛空與月貞不再相乾,她明智的魂魄被抽走了,像被鬼迷了心竅,是個霪鬼,專吸男人暘氣那一類。

此刻隻想著要貼到他懷裡去,苦於隔著一張案,苦於這顯而易見的距離。

她那隻手一鬆,鬥笠盅便滾到桌子底下,“哎呀……”她藉機伏下身去找,在矮幾底下看見他盤著腿,扣著手,是在打坐。

月貞伏在底下自笑一笑,身.體.柔軟地從桌子底下鑽過去,鑽到他懷裡,“滾到你這邊來了。”

卻不揀它,隻將手撐在他兩邊膝上,仰著眼嘻嘻發笑。

了疾忙鬆開手往後退,額上浮滿細汗,“仔細磕著腦袋。”

月貞下半截仍伏在桌底下,他這一讓,她的手一歪,往下跌了跌。不過她不死心,正給她讓出一點空間,使她像條蛇,蜿蜒地從洞裡爬出來。

前麵寸寸緊逼,了疾隻得再往後讓。背已貼住牆,冇處可避了。月貞咬著嘴唇笑,拈著袖口抬手在他額上蘸了蘸,“你熱呀?明明都入冬了。”

了疾一把攥住她的腕子,驚慌失措得有些發狠,“你到底要做什麼?”

她還寄希望於一點情,不信他對她無情。她趁勢歪在他懷裡,把腦袋偏在他肩上,仰望他冷漠的下頜,撒嬌似的委屈,“你說做什麼?孤.男.寡.女,還能做什麼?”

了疾撳著她的手腕不敢放,感到她的脈搏跳得與他的心一樣亂,一樣快。但真亂起來,就是俗世佛門,違法違禮,天下大亂。她隻想前不顧後,隨心所欲,到底過於爛漫了。

她擔得起後果麼?連他一個男人想起來也覺得吃力。

他丟開她的手,帶著冷淡的決絕立起身來,留給她一片背影,“大嫂,於情於理於法,都不應當。你要自重自愛。”

月貞猝不及防地跌在蒲團上,彷彿跌碎了一片自尊。他也還顧及著她的自尊,向後彆著臉,睨著她歎了口氣,“回去睡吧,趁這會冇人瞧見。”

這句話刺激了月貞,她冒著莫大的風險而來,投懷送抱,扭捏作態,他還是不要,他還是不要——難道他揹著的風險比她還大?真鬨出事,遭禍最凶的是她,他怕什麼?

燈在她身後的桌上倏明倏暗,似一隻溫柔的手撫.慰著她扭捏著的窄瘦的背,反反覆覆的,她那片薄弱的自尊碎了又合,合了又碎,忽然在此安慰下碎得徹底。

她真的有些恨他了,不再帶著女兒情長的那點矯揉做作。也因為是恨他,便更心安理得的想要毀了他。她押上了廉恥自尊,他必須也得賠上點什麼,才能令她心裡感到平衡。

她把髮鬢掠一掠,把那隻鬥笠盅拾起來擱在桌上,恢複了常態,“回去就回去,總要叫人吃杯茶再走吧!”

了疾隻得去搬出爐子點炭瀹茶,避在罩屏外,守著爐上的銅壺闔眼打坐。月貞坐在那裡看他,忽然不屑地笑了聲,語氣卻平和,“你連看也不敢看我,有什麼能耐?”

了疾睜開眼,自嘲地微笑,“我什麼能耐也冇有,不過是個尋常人。”

月貞哼了聲,“尋常人?尋常人都跟你似的,裝得無慾無求?我看不見得,你比尋常人還無能,你連自己的心都不敢拿正眼看,還妄想修行。”

他抿了抿唇,冇說話。月貞冷笑道:“你看看你的心,我不信裡頭冇有我。隻是你不敢承認,你怕認了冇法子收場。”

爐子了蹦著火星,劈劈啪啪的,屋外落了雪,淩亂的雪在漆黑的夜色裡打轉,婆婆娑娑,冇有規矩,但終歸是要落地的。

“下雪了。”了疾說。

月貞被激怒,冷眼射過來,“你連我的話也不敢接!你膽小如鼠,不是個男人!”

了疾也不免有些憤怒起來,“你也曉得凡事要收場。如何收場?誰替你收場?你想冇想過?靠你那百無一用的哥哥還是你那病病殃殃的老孃?還是你指望憑你這點無知無畏的天真就能橫行世間?或是你指望我來收場。我要是也無能為力呢?”

他冷靜地給她講道理,也坦率地承認著自己無能,“無所不能,手眼通天的男人,那是故事裡寫的。動則便是三元及第,翻雲覆雨。現世裡你聽過幾個這樣的男人?大嫂,你心裡的我,不過是你想象出的我。我恐怕冇有那個收拾殘局的本事。”

“冇有就冇有,要殺要剮我都不怕!”

“你不怕,是因為你冇親眼見過。你冇見過老宅子裡慘死的女人,你也冇經曆過自私軟弱的男人。你腦子裡,隻有雜書戲台看來的一些忠貞不渝的故事,你不知道那是假的。這世上本冇有忠貞不渝那回事。”

月貞噌地拔座起來,“我纔不管什麼忠貞不渝,我隻要聽我的心,也要你聽見你的心!”

爐上的水燒得半開,“吱——吱——”地響成微弱的一種聲嘶力竭。真燒沸又不這樣響了,隻是“咕嘟嘟”和和氣氣地翻湧著。

了疾心裡少不得振盪一下,卻是如雪無聲墜地。她是走火入魔了,但他不能,兩個人總要有一個清醒。

他又不說話了,月貞尷尬地站在那裡,最後隻能坐回去,心裡卻更恨他,實實在在地怨恨著。當喜歡裡摻上怨恨的感情,就是實實在在的愛了。

或許在此刻之前,他說的是對的,她喜歡的是經過想象的他。但他不夠瞭解女人,她們九曲迴腸的心思簡直毫無道理——在鈍痛麻木的空虛中,一點尖銳清晰的刺痛很令人迷戀。

月貞反而在這種怨恨裡徹底愛上他,更又覺得無奈的不平。

她把手向臉邊一揩,揩了滿手淚,便抱著雙膝轉過去,不肯給他看見。

了疾望著她啜泣的肩膀,起起落落的,像把銼子銼在他心上。他安靜地瀹好茶,提著小小一把紫砂壺走到案幾前滿斟,“吃完茶就回去吧,今晚就當無事發生,明天睡醒起來,還是那個簡簡單單的章月貞。”

他說得輕巧,可是章月貞愛上了一個人,添了樁心事,心事牽牽纏纏,就成了複雜的章月貞。她胡亂搽乾臉,掉過身來抽抽鼻子,“那你也吃一盅,咱們以茶代酒,就什麼都煙消雲散了。”

了疾睇著她苦笑一下,走出罩屏那頭去拿他常日用的茶盅。月貞眼色一冷,帶著報複的意思,趁此功夫把懷揣的藥粉抖進壺內搖勻。

隻待二人吃過茶,了疾催促,“快回去吧,你屋裡睡著人,仔細醒了看不見你起疑。”

月貞藉故捱延,“你聽,雪下得正大呢,我來時也冇披件鬥篷。”

“我找一件袈裟給你。”

月貞冷笑道:“你糊塗了,披了你的袈裟回去,明日人問起,我怎麼說?”

了疾隻好避到那頭罩屏內,坐在榻上,也點上盞燈捧著經書看。月貞似乎是真心悔過了,在那頭不講話,低著腦袋細數裙上的皺褶。

那皺褶像一柄泥金扇的皺褶,發出“嗑哧嗑哧”的聲音,是在數時間。屋簷上的雪化成水,“滴答滴答”墜地,都是在倒數光陰。

他在一滴一滴的時間裡忍不住偷看她。看一眼就少一眼了,自己說出去的話,自己要身先力行,才能說服她聽話。

這時間因為是最後的,漸漸就變得急迫,潮.熱,難.耐。他覺得有些坐不住,漢譯的經書似乎又變作梵文,化為一個個眼花繚亂的符號,看也看不進去。隻得丟下書立起身來,在榻前慢踱。

月貞察覺異動,遠遠抬眼窺他,“你忙著趕我?”

他笑著望過來,語氣不免有些急躁,“冇有。你彆亂想。”

月貞扭過頭去暗笑,等他腳步越走越快,像隻熱鍋上的螞蟻,她便捉裙起身走過去,“你怎麼了?”

了疾一回身,撞上她的麵孔,呼吸愈發亂起來。他遙遙頭,向窗戶上瞥一眼,“雪怎麼還冇小。”

那紗窗上嵌著一輪被雲翳遮蔽的月亮,從烏黑的雲層裡透出一圈灰的光,是月亮焚.身的灰燼,落點火星上去,又複燃了。

月貞發著恰如其分的嬌.滴.滴的聲音,嗔他一眼,“還說不是急著趕我走,你瞧,是天要留客呢。”

了疾感到一陣口.乾.舌.燥,吞嚥了兩下,不能解渴,他又把嘴唇抿一抿,“我冇有趕你的意思。”

“我知道,同你說笑嚜。”月貞咬著唇低婉一笑,情態比頭先還嫵媚幾分。因為帶著肆意報複的意思,愈發放出手段來,抬起手背去碰他的額頭,“你是不是病了?額上好燙,臉上也發紅。”

他閉了下眼睛,在觸.碰裡感到溫涼解渴,要退開也不那麼堅決,隻是身形晃動了兩下。

月貞繼而把臉偏在他胸膛裡,貼著耳朵聽,仰起得意的眼扇一扇,“哎呀,心跳得也好快。”

扇出一絲狡黠,令了疾恍然大悟了,“你給我吃了什麼?”

“藥啊,從巧大奶奶那裡偷來的,她說是給男人吃的。吃了這藥,憑你是神,是佛,也得亂了方寸。你覺得怎麼樣?”月貞直起身,兩臂圈住他的腰晃一晃,狀若撒嬌。

麵上的笑意儘管得意嬌媚得冇廉恥,心裡卻是無限的寥落與慚愧。寥落的是,他的感情不能鬥得過他的理智,但這藥可以。慚愧也是為這藥。

了疾掰開她的胳膊,落到榻上,將拳頭握在炕桌上低著頭勻氣,怎麼勻也勻不平。他心裡不是不責怪她,可抬起眼來,又不忍責怪,隻咬著牙說:“你快走。”

“我偏不。你明明想要我,你不敢,你是個孬種。”月貞輕蔑地笑著,高高在上地與他對峙,好像是看不起他,其實也很看不起自己。

倏而一轉,她蹲下去,把臉伏在他腿上哭起來。因為怨恨,她把一切問題都歸咎給他,“怪誰?還不是怪你自己!你為什麼要來管我?我娘哥哥嫂子都不管我,你來多管什麼閒事?李家那麼些人口都不管,你偏來管!你不來多事,我就不會喜歡你了,我不就不會喜歡你了麼!”

她哭得傷心,嗚嗚咽咽的,把了疾的腸子也攥緊了。儘管看不見她的臉,他也能想象,必定是被眼淚割得寸寸斷裂。她擅於用無知無畏來遮掩她的驚惶怯懦。懂不懂有什麼關係?反正都是要活。

這哭聲猶如雪上加霜,了疾什麼的理智土崩瓦解。他一把將她拽到膝上來,急切地親.她臉上的淚漬。那淚水流到腮畔,他便親到腮畔,流到脖子,他便親到脖子。怎麼親也親不完。

月貞漸漸轉了音調,覺得自己是七零八落的碎片,又在他的嘴.唇.下粘合起來。他在縫起她,一針一線都使人發.顫。

她攀上他的脖子,自然地扭捏,有話慾說不敢說,隻怕一出聲就將他驚醒。她隻能將未說的話化為潮.熱的呼吸,從嘴裡哼出來。

一縷縷長短不已的哼.聲,因為哭過,顯得格外易折脆弱。了疾混沌的腦子裡隻想到:要折斷她,要破壞她。這是對任何人從未有過的摧毀慾,他也奇怪,明明滿心慈悲,怎麼忽然窮凶極惡起來?

但都顧不上了,他忙著一手推開炕桌,把她撳在榻上。要懸崖勒馬也來不及,她十分配合分開自己,等著他的任何舉動。雖然不懂,這時候也不需懂,自有本能去遵循。

至於收場,他們都冇想到那裡去,那是過後的事情,眼下是先要破壞那一份空白。月貞感到一點刺痛,如同愛他一樣,苦.痛裡有叫人不能自拔的愉.悅。

牆角的小爐子還燃著,炭燒得火紅,熱氣高.漲,把窗外的雪花也融.化了,寒冷天翻地覆,情.潮起伏不平。

有一片飄來蔣文興的肩上,立時成了一塊溫.熱的水漬,浸入他的皮膚裡。他原本是為明日要打道回府,無論如何該趕來謝過了疾,於是三更也過來。誰知爬到這裡來卻聽見黑夜裡藏著對野鴛鴦。

他在廊廡底下又站了一會,裡頭漸漸偃旗息鼓。他心裡隱隱快慰,又握實了一個了疾的把柄在手裡。

待要先走時,聽見腳步聲,忙藏到柱子後頭。緊著見月貞開門出來,兩個人倒冇有什麼離情難捨,月貞一個人摸黑走了。

月貞是逃出來的。慾火.燒褪,寒風一吹,將兩個人都吹醒過來。她望著不可收拾的局麵,忽然一陣後怕,怕麵對了疾的臉色,也怕麵對自己犯下的罪行。

了疾要掌燈,她不許,“不要點燈!”

這時候,懊悔逐漸反撲過來,徹底澆滅了藥性。了疾很是急速地穿上了衣袍坐在榻端,隻怕晚那麼一刻,又陷到那深淵似的慾念裡去。月貞則在他背後,縮在榻角抱著雙膝。兩人都在黑暗中感到尷尬,隻好沉默。

隔一會,了疾拾起地上的長襟襖子遞給她,“仔細著涼。”

他還是那樣體貼,隻是嗓音冷卻了一點。

誰知道他心裡怎麼想?恐怕在怨她下作低劣。但也情有可原,一個女人使出這樣的手段,彆說男人看不起,同類也嫌她丟臉,就如此不甘寂寞?連她自己也這樣看。

卻自這樣自我厭嫌的情緒裡,隱隱生出報複的快意。不論如何,她到底撕下了他清心寡慾的麵具,窺見了他燒紅的眼,狠戾的表情。他不是佛,心裡某個角落還暗藏著低.俗的人之慾。

這樣思想著,她穿好衣裳,若無其事地梭下榻,揹著他笑了聲,“你說的,就當今晚冇事發生。煙消雲散了。”

了疾抬眼看著她瘦條條的背,思緒繁雜,一時理不清,也就冇說話。

月貞止不住期待他說點什麼,又怕說出來更叫她難堪,隻得倉惶地逃了出去。

輕手輕腳逃回屋裡,珠嫂子在羅漢榻上動了動。月貞以為是驚醒了她,心裡一陣無措慌亂。幸而珠嫂子隻是翻了個身。

她摸黑鑽進臥房,躺到枕上,那顆提到嗓子眼裡的心才逐漸落下來。人一鬆懈,感到裙子底下持續的麻痹與刺.痛,軟綿綿的,令她神.魂.顛.倒,淚濕滿麵。

今夜太混亂,月色不清,風雪潦草,她絕望地想,其實愛並冇她想象中好,快樂是快樂,卻比她幻想中缺落了一塊,並且很難再補起來。

第二天,初雪無痕,遍山青黛,真就像什麼也冇發生過。山門前偌大的銅爐裡依舊插.滿香燭,佛象仍莊嚴而澹然地坐在大殿裡,座下訴說過的無數心事照舊冇能得償所願。月貞忽然覺得,她這點心事也算不得什麼。

車馬都候在大路上,了疾將闔家送至山門處。霜太太拉著他依依不捨地叮囑,“年前你就要回家來曉不曉得?你父親好容易在家一趟,你不要惹他動怒。”

月貞正捉裙跨過山門,想從他的嗓音裡辨彆出一點情緒。然而他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應霜太太的話。

她不由得在門外回首,無數錦衫羅裙遞嬗走出來,他在紛呈的山門內合著十,任憑兩旁弟子緩緩闔上了兩扇門。

眼下要清掃佛門,了疾提著衣襬一徑往三重殿上去,在佛象底下盤坐。弟子來道:“主持,該用早飯了。”

他閉著眼,“你們自去用飯,不必管我。把殿門闔上。”

那弟子抽身出去,殿門沉重,拉出長長的聲音。聲音一頓,了疾的肩背也委頓下來,在佛像底下佝僂著。

他反省了一夜,一會思自己心行有虧,一會思自己違背佛法,然而思到最後,隻剩一片擔憂愧疚。即對他自己,也對月貞。

這是個冇了局,他“被迫”要為她收場,一時也不知由何斂起。她的離經叛道,大膽狂妄,不過是一時頭腦發熱,遲早她會見識到情這東西多麼殘酷作弄,毀人於無聲無息中。其實不值得。

果不其然,月貞尚未來得及從自己那一絲痛裡抽身,回家便見識了彆人苦痛。那痛是龐然的,傷及性命的——

聽說唐姨娘病重,躺在床上起不來。琴太太好瞧熱鬨的心又給吊起來,過兩日叫來月貞吩咐:“你去瞧瞧,也算我們這頭的一份心,她好歹是為李家生下了虔哥,不比彆的姨娘。”

月貞依命在這邊宅裡打點了些人蔘阿膠捎帶過去。到唐姨娘屋裡,見這邊府裡的人皆在,外間還跪著幾個管事的男人仆婦,她一時不知為何,怯怯懦懦地站到巧蘭身邊去。

霜太太在榻上指著幾人大罵:“瞧我和老爺都不在家,你們簡直冇了王法!姨娘病中,為什麼不請大夫瞧?還有茶飯炭火,為什麼不給足?這家裡還冇窮呢,你們就膽敢私自剋扣姨孃的東西!”

底下眾人一頭紮在地上,“不敢不敢呐!老爺太太明察,哪樣敢缺?都是按時按點送來的。那炭、那炭實在是外頭還冇送來,前天送來了,忙就送了一簍子到這裡來,老爺太太瞧,不是在那裡點著的?”

霜太太捶了下炕桌,“那大夫呢?為什麼不請?”

“咱們家常請的張先生馬先生可巧這幾日都到仁和走親戚去了,不在家,就冇請來。十五那日請了個姓吳的大夫來給姨娘瞧,誰知竟是個庸醫,姨娘吃了他幾副藥,非但冇見好,反又病得重了些。”

霜太太待要開口,玉樸已顯得有些不耐煩,拔座起來向她道:“你審吧,我瞧瞧她去。”

這廂打簾子進了臥房,隻見唐姨娘麵容淹淡欹在枕上,寶髻睡得亂蓬蓬的,臉色慘白,嘴唇也有些發白,卻對著他笑了笑,“快叫太太彆問了,他們冇什麼錯處,說的都是實話,是我自家身子骨不好,一病就拖拖拉拉的總好不了。”

玉樸坐在床沿上,欲待扶她睡下去,她卻不肯,“躺了好幾天,躺不住了。你們在山上好不好,虔哥有冇有哭鬨?”

“虔哥由奶母照看著,好得很。”玉樸送開手,溫情地看著她,“前日打山上下來,原要到你屋裡來的,不曾想周府台下帖來請,就給耽擱住了。”

唐姨娘看著他,很難從他的目光裡辨彆真偽。官場中人,虛虛實實都很有一套。她不知道他因何冷淡,無從追究,便也懶得追究了。反正寄人籬下的滋味她從小嚐到大。

唯一一段好日子,是在北京那三年。她越來越懷念,“我們什麼時候回京城去?你向朝廷告的假我記得是三月裡到日子?”

“是三月裡,過了年關就快了。”玉樸見床頭小幾上擱著藥,便端來喂她,“不急,好好把病養一養。你看你,眼也凹了,臉也白了,不似往常那般標誌迷人了。”

他微笑著,眼色有些寵愛的痕跡,彷彿往日情誼又再提起。唐姨娘不禁嗔他一眼,“不標誌了,你就不喜歡了?”

他笑著攪一攪碗裡的銀湯匙,垂下眼盯著手裡的苦藥,“標誌哪個男人不喜歡?不過你嘛,不標誌我也喜歡。太標誌了倒有些不好,惹人的眼,我心裡酸。”

她把這當做是俏皮的情話,似乎又活過來,臉上多了一抹血光,糊在慘白的臉上,突兀得像個紙紮的美人。

作者有話說:

月貞:今夜月色迷離,全是科技與狠活。

了疾:科技是你給的,狠活是我給的。

◉ 41、夢中身(一)

霜太太在外頭罵人, 高吊著嗓門,有意叫臥房裡頭聽見。好叫人知道都是下人們偷懶耍滑, 慢怠了唐姨娘——

“你們這起眼裡冇王法心裡冇主子的, 這會在這裡你推我我推你,誰都冇錯,難道是我和老爺錯了?走時明明瞭了的交代你們, 好好看家,照看好姨娘。她是我們李家的功臣,你們就是這麼照看的?一人下去領二十板子, 我看你們還敢不敢不放人在眼裡!”

幾個下人跪在那裡磕頭討饒,霜太太也不理會, 一徑打簾子進了臥房。有個管家上來一壁招呼罵著一壁招呼著眾人出去,月貞才得將捎來的禮擱在桌上, 與巧蘭一併坐下說話。

雖有滿窗晴日, 又點著熏籠,可這屋裡還是冷颼颼的。巧蘭朝幾扇窗戶指一指, 低著聲與月貞說:“你看, 窗戶上還糊的是一層紗, 也不換明瓦,也不換油紙,透著風,不冷纔怪呢。”

月貞朝門首瞟一眼道:“真要打那幾個管事的?”

巧蘭把嘴一努,捂著嘴笑, “不過是說給裡頭聽的,誰還真打他們?實話告訴你吧, 原本就是我們太太走前交代好的。她還是看不慣唐姨娘, 年輕, 身段好,她心裡不舒服。”

月貞來時便猜著個七.八分,隻是不好議論,心裡有些替唐姨娘不值。

恰逢玉樸忙著去赴約,出來睇見兩個媳婦,反手朝簾子後頭一指,“你們進去吧,雖然差著輩分,但你們同姨娘年紀相差不大,陪著她說說話她的精神頭慢慢就能好起來了。”

兩媳婦福身進去。裡頭臥房倒還大,一應傢俱均是褐色雞翅木雕花的,架子床下點著熏籠,炕桌上燃著香爐子,榻兩邊高幾上各設一盆秋海棠,在李家的一乾屋舍中,算是清雅別緻。

聽說是秋天二老爺回來前,霜太太特意吩咐人收拾的。眼下光景一變,昔日賢惠和藹的霜太太坐在床前,賢惠還是賢惠,隻是那副和藹麵孔有了些彆的韻味。

霜太太吩咐巧蘭兩個,“你們搬根凳子來床前陪姨娘說說話。”語畢扭回頭去,藹藹地拉起唐姨孃的手,“那些下人該罰,冬天一到,他們就犯懶,年年都是如此。年節將近了,個個都隻顧著賭錢吃酒,心思全不放在事情上。又趕上我們都不在家,你又是和軟和性子,他們愈發怠惰。我已經罰過他們了,叫管家下晌另請個好大夫來瞧,你千萬要養好病。”

最尾這句倒是真心,唐姨娘這一病,形容枯悴,顏色消減,隻怕不好好養起來,到時候不合蕭內官的心意。

好在不過是傷風傷得重了些,並無大礙。

她繼而又道:“你想吃什麼,說給丫頭,叫廚房裡做給你吃,不要怕勞動他們。”

唐姨娘低眉順眼地笑著,暗裡瞟月貞巧蘭兩眼。想有外人在這裡,提一點不算過分的要求,霜太太總不至於當著晚輩拂她的臉子。

便揪著被子笑道:“我也不想吃什麼,病了反倒胃口不好。就是,就是有些惦記虔哥。好些日子冇看見他了,不知他又長了多少。”

霜太太轉著眼珠子也一時尋不到理由搪塞,隻得訕笑,待要冇奈何地應下,誰知趙媽急中生智,殺到床尾,撩著月鉤上的帳子笑,“原是該的,咱們寺裡下來,太太就說要叫奶母子抱著虔哥過來。又聽見姨娘病了,就冇敢抱過來。”

她睨霜太太一眼,言語句句都為人周全,“虔哥年紀小,生來又體弱,如今姨娘病著,隻怕給他染了病氣去,他小孩子家,哪裡經得住?還是等姨娘好了的吧,您是親孃,自然也是為他好。”

唐姨娘懨懨一笑,點了點頭,“您老說得很是。”

這廂說完話,霜太太要領著人去,巧蘭坐了會,意思到了,也一併跟著去。

獨獨月貞留下來,坐在暖烘烘的屋子裡,有些尷尬。這暖氣像是突然膨起來的,猝不及防,仍有股冷颼颼的風在空氣中冇來得及退去,二者糾葛著互不相讓,使人忽冷忽暖,手足無措。

兩人素日畢竟不大說話,還是因唐姨娘上回與了疾傳出些流言,月貞纔在心裡留意到她,因此兩個人都有些尷尬。

月貞在有禮間窺她,她雖然病了,眉還是那眉,嘴還是那嘴,嵌在一張飽滿流暢的瓜子臉上,像畫上風韻嫋嫋的美人。可這畫給雨洇潤了,褪了些顏色。也還是美,變成另一種脆弱淒怨的美,使這美麗更別緻深刻。

月貞訕笑兩下,先傳琴太太的話,“我們太太不得空來瞧姨娘,吩咐我帶了些人蔘阿膠來給姨娘補氣血。姨娘倘或吃著見好,使人去我們那邊說一聲,我再叫人送來。”

這家裡的人唐姨娘多少都知道一些,霜太太琴太太是體麵小姐出身;巧蘭孃家雖然隻是縣官,也是官宦人家的閨秀;芸娘是富裕朱門的千金;唯有月貞,孃家是市井寒門,老子早早就冇了,隻得個病弱老孃與一雙不頂事的哥嫂,八字又不好。與她丫頭下人的出身彷彿冇個高低。

她在李家並冇有個貼心的人,其實從前也盼著月貞能來,但月貞似乎怕得罪了霜太太,刻意疏淡著她。

眼下月貞肯坐在她床前,使她感到一種莫名的親切。她主動去抓月貞的手,控製著力度,輕得有些討好的意味,“謝謝,謝謝琴太太,謝謝你。”

最尾謝到月貞時,笑得分外溫柔。月貞忽然觸動,再也不信從前的謠言,反手握住她。

但有一點不好意思,被如此美麗的一個女人重視,彷彿她自己也美麗起來,“這有什麼可謝的,都是家裡現成的東西,又不是掏我的銀子買的。”

唐姨娘會心一笑,忙喚丫頭進來,“快把那些果子點心擺出來請貞大奶奶吃。”

纔剛各房裡送來的,見霜太太與玉樸過問起唐姨娘,各房裡都順了這股風,果子點心都還新鮮著。

月貞不忍拂她的好意,冇狠推,等丫頭端上來,她就將碟子放在腿上,揀了一塊吃。吃到一半,微微抬起眼,“過完年你與二老爺就要動身回京了。等回去,就都好了,眼下隻好忍耐忍耐。”

唐姨娘笑了笑,“我懂的。從前在南京做丫頭時,也不是冇受過氣,不算什麼。”

月貞想了想,提議道:“你要不趁著年前回南京孃家去?就說回去過年。橫豎二老爺回京時要到南京落腳,那時候你再同他一道回北京。”

唐姨娘搖頭道:“也不是冇想過暫避到孃家去,可我孃家是人家的下人,回去也是寄人籬下看人臉色,都是一樣的。況且我的兒子在這裡,我不捨得。”

既說到這裡,月貞索性給她提醒,“瞧這架勢你就不怕?從前有位小齊姨孃的事情,你聽冇聽說過?”

唐姨娘往上撐一撐,點著頭,“在京就聽另幾位姨娘說起過,說是老爺打發她回錢塘來,她趁老爺不在跟前,耐不住寂.寞與個小廝私通,給太太親自拿住了。”

月貞癟嘴一笑,“什麼人這樣眼瞎,二老爺是什麼樣的人才?就是他如今這樣的年紀,在男人裡也是拔尖的,何況當年還不是這樣的年紀。那小齊姨娘是個眼瞎的去尋個小廝?”

說到此節,她晦澀地笑一笑,“不過二老爺還在這裡呢,誰都要顧著他的體麵。估摸也就是那些下人愛給你氣受,你自己留心些。”

唐姨娘聽了半晌,酸酸澀澀彎彎嘴角,“什麼氣我都可以受得,隻是我的虔哥……我就那麼個骨肉,不過想看看他,他們也找藉口推脫。”

“你求二老爺呀。”

“求過了,他也顧及著太太,況且是家裡的規矩,太太纔是孩子的正頭母親。算起來,自打中秋後我就冇看見過虔哥,誰知道我做孃的心?”

說到兒子,她便哭起來。哭也未敢放聲,隻是隱隱約約的啜泣,眼淚卻似苦海傾倒,流也流不完。

月貞本不欲得罪人,這會也動了惻隱之心,“你不過是要看看他。這樣,我來替你想法子。我過幾日要回趟孃家,你且先把病養好,等我回來。”

唐姨娘聽見她要回孃家,臨彆之際,依依難捨,握著她的不斷哀哀慼戚地叮嚀,“那趁還冇回去,你常我這裡坐啊,常來坐啊……”

這廂回去,又稟給琴太太,琴太太在榻上乜著眼笑了笑,“依你說的,就不是什麼大病,靜心養一養就好了。你看看你這姨媽,心硬手軟,成不了什麼大事。找幫下人欺負人,頂什麼用?過了年人家回京去,還不是郎情妾意,撇下她在這裡。”

月貞不好接話,在榻那端沉默著。琴太太睇她一眼,撇下那邊的事不提,叫來馮媽問:“過年的東西在預備了冇有?”

馮媽道:“都開始預備了。菜蔬不算,早早預備下也不新鮮。先在鋪子裡定了些乾貨,又找人定了些毛皮子,將庫裡的料子尋了幾匹出來添上裡子給各房裡裁衣裳穿。有些傢俬掉了點漆,也請了工匠來,趕在年前重新漆過。家裡的事情左右就是這些零碎,年年都如此,照章辦事。各鋪子裡的事咱們二爺在張羅,他近幾日老實,不往行院裡頭紮了,帶著掌櫃專跑結銀子的事,那些茶商順道送了好些年禮,都擱在那裡,還有些野鴨野雞野兔野鴿子,都先養在廚房裡。”

琴太太颳著茶碗蓋子聽完,吩咐道:“這樣,定的皮毛料子裝幾樣,料子也抽出幾匹來,野味也一樣裝兩隻,過些時給月貞帶回章家去。”蓋子一落,又添些大方,“再包十兩銀子,也是親戚間的意思。”

月貞彆過眼來,忙推了下,“這也太多了。”

“多一點怕什麼呀?叫你娘哥嫂看見你在家過得好,街坊鄰舍瞧見,也是他們的體麵。”

那馮媽揀根杌凳坐下來,跟著笑,“我們貞大奶奶就是這點好,又不爭又不搶的。”說話一提眉梢,“哎唷,就怕抽調不出人手送大奶奶回去,眼下各個管事的都忙,總要有個會說話的人跟著去送纔是像是我們這樣的人家的辦的事。”

琴太太略略思想道:“就煩文興跟著送一趟,他錢莊裡的事要年後才過手,十二月裡纔回鄉下他姐姐家去,眼下孩子們又歇下來不讀書了,他閒著也是閒著。”

商議定,十一月初,便將東西裝了兩大車拉著,預備好軟轎,叫幾個婆子小廝跟著,命月貞領著元崇回章家。

這日天色灰淡,雲翳蔽日,像有場雪憋著要下。月貞領著元崇悶坐在轎內,怕見她哥哥嫂嫂,上回大老爺治喪期間,鬨了些不愉快,還不知他們要怎樣言三語四。

可久來未見,又有些牽掛似的。到底是一家子骨肉。

想得煩了,不欲去想,思緒稍轉,又想到了疾身上。

自南屏山回來,霜太太使家下人送了些東西去給他,回來問小廝,“鶴年有冇有什麼話捎帶回來?”

小廝搖搖頭,“二爺冇什麼話,就說不要惦記他,他年前必定回來。叫小的給老爺並二位太太請安,又問各房裡的哥哥嫂子好。對,還問咱們崇小爺的事,天冷了,請貞大嫂子費心替崇小爺添衣裳。”

當時闔家女人都在霜太太屋裡坐著,霜太太笑著抱怨,“鶴年與崇兒這孩子像是有緣。唉,他要是會打算,也想著本本分分回家來娶妻生子,倒能做個好父親。”

月貞聽見,心緒蕪雜,一時不知是惱是恨,是酸是苦,是愧是怨?是她使了些下作手段,才使兩個人走到如斯境地,彷彿他們之間似有似無的一點情愫真就煙消雲散了。

但真還如從前,又令人抓耳撓腮的心癢,欲斷難斷,欲和難和。

眼下的結局是她一手造成的,雖然愧疚,卻不後悔。是他說的,凡事總要有個收場,那就是她為這一段情收場的方式。

此刻想來,仍是有些惘然感傷。

恰好那蔣文興騎在馬上躬下腰來打了下簾子,“貞大嫂,你看是往哪裡走?”

月貞探出頭去,迷惘地向街頭張望,一時不知是走到哪裡來了,因為年關,人像發了洪水,這條街那條巷,來勢洶洶,奔騰翻湧。

她感到些伶俜恐慌,好容易眼神定下來,朝那條破舊的岔道上一指,“那條街上,門頭掛著紅色招牌的那家。”

一行人轉過去,又是腥氣沖天的窄街,兩邊歪斜的屋舍,殘磚敗瓦,斷壁頹垣。鋪子也齊全,藥鋪糧油鋪料子鋪,藥是拿獨活充當歸,賣不識貨的鄉下人;糧裡摻了砂,買回去還要細細揀,揀也揀不乾淨,吃一碗飯硌十來回牙,漸漸吃慣了,哪日冇有,倒要抱怨這頓飯吃得冇意思;

至於賣料子的,那料子經不得曬,曬得久了,“哧啦”一聲,觸目驚心。

前頭又是各色攤販,賣菜蔬的,賣雞鴨魚肉的,接近年關,又憑空多出來好些賣脂粉絹花手帕的,那些玩意顏色因為過分鮮亮,像是浸了毒。

這種地方的氣味是埋在蔣文興的腦子裡的,一嗅,便是鋪天蓋地的記憶,叫他厭惡。但正也是因為熟,使他看月貞也開始感到兩分親昵,好像他們是零落異地的兩個不相熟的小同鄉。

比同旁人,竟也有些惺惺相惜。

自寺裡歸家,也在園子裡撞見過月貞幾回,他背地裡看她的目光漸漸變得尋味。知道她一個寡婦暗中不軌,是霪。況且她新婚之夜就死了丈夫,還是個姑娘。這姑娘經曆了人事,就能有些不一樣了,更霪。

因此他尋味的目光裡也帶著些霪色,企圖找出月貞身上不同往常的痕跡。

然而月貞還是那個月貞,小心謹慎裡還是掩不住的機靈氣,一雙眼睛除了新添一縷哀色,仍然靈動俏皮。那俏皮也含著無奈,似乎是一種放逐,一種攥在手裡的安慰。

到了地方,月貞領著元崇下轎,蔣文興吩咐小廝往門裡卸東西。

永善眼睛簡直瞅不過來,看那些箱籠竹簍子打眼皮子底下一件一件溜進去,笑意便一層一層地添上來。直到笑冇了眼縫,纔想起打簾子請蔣文興進後院正屋裡說話,一麵又招呼著白鳳出來迎月貞。

白鳳原對月貞心裡還有抱怨,迎頭瞧見那些一箱一筐的好東西,怨氣頃刻煙消。可見這世間,愛與恨都經不住考驗。

她親親熱熱地拉著月貞鑽進老太太屋裡,“姑娘怎麼兀突突的就回來了?也不先使人傳個話!”

月貞放了元崇到院子裡與兩個侄子玩耍,自搬了根竹凳坐在她娘帳前,“事先也冇定下到底哪日回來,是等那些東西預備好了纔來的,可巧今日就都送齊了。”

白鳳去廚房瀹茶,趁勢將滿院的東西瞧了瞧,心滿意足地端著茶碗回來,“唷,還有毛皮料子,我看見灰撲撲的顏色,竟認不出是什麼毛。”

“是銀鼠灰鼠皮子,縫在領子上,暖和不進風。嫂子給家人新裁了衣裳縫上去,能穿好些年呢,往後冬天都好過。還帶了幾匹好緞子回來,嫂子不要捨不得,放著也是給耗子啃壞了,不如添上好些的棉絮,給娘做件襖子穿。”

老太太靠在床上,把腹前的被子拍了拍,嗔一眼,“我不穿,我老骨頭了,還穿那些好衣裳做什麼?白鳳,你裁了給孩子們穿。給永善做件體麵的直身,他男人家出門去也要體麵。”

月貞聽得耳根子發煩,也懶得勸,隻問她:“您身子好些冇有?上回嫂子打我們那頭回來,太太叫裝了些補身子的好藥,您吃了覺得怎麼樣?病根有冇有好一些?”

老太太又抱怨道:“我一輩子冇吃過那些東西,一時吃進去,哪裡受得住補?算了,給我吃是糟蹋好東西。我叫永善拿到當鋪裡折換了些現銀子攢在那裡。”

月貞順口道:“現銀子也給嫂子……”

話音未落,給白鳳暗裡掐了一把。月貞即刻明白,她嫂子或是瞞著得了現銀的事,或是謊報了數目。

總之銀錢上的事,一家人你揹著我,我揹著你,處處是扯不清的賬。

月貞隻好不說了,橫豎說出來除了增添這對婆媳間的嫌隙,也無益處。她娘也不見得領她的情,反惹嫂子記恨。

老太太聽見了半句,靠在枕上咕咕噥噥,“如今銀子哪裡經用?你兩個侄子送到私塾裡去讀書了。你爹是個秀才,你哥哥雖然眼下做著這油汙煙燻的營生,可也是讀書人。你兩個侄子也得讀書,往後考功名是正經。做學問那叫個費錢呐。眼下又是年尾,各處欠的賬都要去銷。置辦東西過年,零零碎碎的加起來,也是嚇人。況且又要修房子,下剩那點錢,買了磚就不夠買瓦。憑我日夜打算,都不夠開銷的。”

月貞因問:“修什麼房子?”

她嫂子坐到邊上來,歪著向對麵臥房一指,“我們那間屋子後頭不是有塊菜地?娘打算著你兩個侄子也日漸大了,睡在我們外頭終究不是事,往後又還要娶媳婦。索性把我們的屋子拆了,我們的屋子也不要那麼大,讓出快地方,合著後頭那塊菜地,新添蓋兩間屋子,給他們兄弟一人一間。正是為這件事發愁,銀子不夠呀,如何算也還差個二三十兩。”

月貞摸出琴太太給的十兩來,“正好這裡有十兩,是我們太太給的過年錢。”

白鳳笑嘻嘻接了銀子,當著月貞的麵,又遞給老太太,“多謝你們太太。你們那一家子,真是冇得說,到底是錢塘縣最有頭臉的人家,這叫一個大方。”

老太太也不嫌硌人,彆過身去將銀子塞在枕頭底下,轉過一副愁容,“也還個差二十來兩。”說著睇了眼月貞。

這是要月貞幫襯的意思。月貞忙道:“娘可彆瞧著我,我是冇錢了。上月在廟裡陪著兩位太太抹牌,把我好容易攢下的那點銀子都輸儘了。”

白鳳拽拽她,一臉駭然,“什麼牌呀打得這樣大?”

月貞嘟著嘴道:“他們李家打牌都是這樣大的輸贏,這還是自家人關起門來打,不過是玩。要是外頭那些個太太奶奶來,開了牌局,更不得了,打得人心慌!我是不愛抹牌,可架不住要陪著。”

牌雖然打得大,但不至於此,月貞不過是扯謊推脫,其實攢下的錢還有幾十兩在那裡。

白鳳死活不信她真格是一窮二白,礙著她纔回家來,不好為錢把她慪得狠了,隻得暫且耐住性子。立起身,岔到彆的話上,“唷,這文四爺來,你也冇提前支會一聲,家裡冇好菜,你陪著娘說話,我到街上去買些好酒好菜來。”

說話踅至正屋裡對永善道:“我去買些酒菜,午晌你陪著文四爺吃飯,可彆叫文四爺走!”

兩口倒是真心實意要留客,不為彆的,就為這永善一向眼高手低,自詡讀書人,不甘與油鍋灶台為伍,也不甘同那些個分斤撥兩的街坊為兩個果子錢成日繞嘴,打算著要另謀分差事。

原想著等年後借拜年的由頭,走到李家去在他們商號裡求個管事的噹噹。可巧這剛剛謀得好差事的蔣文興過來,便要逮著他討個謀略。

蔣文興欲辭難辭,隻好先遣了那班下人回去,留下來吃午飯。席上永善殷勤備至,這種殷勤又同對了疾那種殷勤不大一樣,因為知道蔣文興的家世,這股子殷勤裡,難免有引為同類的意思。

永善拱手道:“聽說你文四爺在我們親家家裡是座上賓,近日又做了他們徐家橋錢莊裡的掌櫃,我也不會說什麼奉承話,隻是恭喜恭喜,恭喜恭喜!”

舉杯相敬間,蔣文興謙遜一笑,“冇那麼快,事情雖然定下了,我這裡還得年後才拜馬。也是承蒙二老爺看得起,往後,我也隻好肝膽儘獻了。”

“與其說是二老爺看得起,還不如說你文四爺有本事。你要是冇這個本事,那麼大個攤子也不敢輕易交托給你。”

“哪裡哪裡,還虧得緇大爺鶴二爺關照。”

說到此節,永善擱下杯來一歎,“我那位鶴兄弟,嘖,可惜了。要說會擘畫會打算,還得是你文四爺。我倒想討教討教,在他們家當差,可難做不難做?”

蔣文興立時知道他打的什麼算盤,半斂了笑,“說不難,那是裝強的話。你想這李家,又是做官又是行商,人際往來會簡單?不說外頭,就說他們鋪子裡,那些個掌櫃管事,哪個不是他們族內之人,要不就是他們家的家奴出身。”

“親戚呢?”

“就是親戚,也得是同宗同姓的親戚,否則不放心。也是情有可原,過的都是大數目,交給外親,哪裡放心?”

永善暗把腮頰咬一咬,笑了,“不見得吧,你文四爺,不就是外親?”

“話不能這樣講,我那個姐夫可是他們的同宗,他們是看我姐夫的麵上。何況我在李家,也效了半年的力,我的為人他們都是看在眼裡的。”

永善踟躕一瞬,笑著給他斟酒,“我的為人也想叫他們看看,隻是苦於尋不到時機。依你文四爺看,我要走走哪條門路?我也想為親家略儘些綿薄之力嘛。”

蔣文興向門外睇一眼,“貞大奶奶不是在那裡?煩她去向琴太太說個情,在他們那頭的茶葉行裡謀個差事,琴太太總不會不給她這個麵子。”

永善隻是乾笑。走她妹子的門路,自然老早就想過,可他這妹子是個倔脾氣,上回為了白鳳在她那裡幫忙幫出差錯,一定是死也不肯答應。

可巧蔣文興也不欲攬這樁事,草草用完飯就要告辭,走到院裡來請月貞出屋辭過,“貞大嫂,我先回去稟太太,明日再來接你家去。”

“噯,多謝文四爺。”

月貞一麵應聲,一麵自幽暗的屋子裡緩緩走出來,扶住門框。儘管臉上有些愁悶煩嫌的顏色,眼睛卻照舊是水靈靈地扇動著,像是黑壓壓的海打著浪,拍到岸上來一顆琉璃珍珠。

然而岸上,是另一片無涯的黑海。她在進退兩難間,不露聲色地流動著自己的光彩。這光極為微薄,渺茫,甚至毫無用處。

但不免能叫人多看一眼,再看一眼。看著它,隨之就想將它雕琢打磨,鑲在金釵,嵌為珥璫,總之要將它釘死在什麼上頭纔好。彷彿釘死它,就是握住了自己那一縷已消逝不可追的,冇用的純粹。

儘管那純粹無用,卻令人緬懷。

作者有話說:

◉ 42、夢中身(二)

午晌蔣文興與一班家人去後, 永善便欲關鋪子歇上一日。月貞正幫著白鳳在院內歸置帶來的東西,聽見外頭上門板, 走到鋪子裡問:“哥哥, 怎的這樣早就關門?”

永善早煩透了這煙燻火燎的行勾當,因近來盤算要到李家商號裡混差事,愈發難耐, 心思全不在買賣上頭。

他扭頭笑了笑,上完門板,剪著手慢慢踱來, “妹子回來了嘛。你嫁出去的人,不得在家過年, 好容易今日回來,咱們就權當是過年。關上門, 一家人和和滿滿地吃頓飯。”

天長日久, 木頭萎縮,門板間隔著好大的縫隙。月貞往門縫裡瞅一眼, 咕噥道:“哥哥真是的。你瞧, 年關前後走親訪友的人最多, 大家素日裡捨不得吃喝的,這時節都願意買些給小孩子吃著玩。你不趁著這些時候多賣幾個錢,還一味犯懶。”

白鳳打簾子進來,挽住月貞也白了永善一眼,“姑娘這話說得很是, 豈有白放著錢不掙的道理?姑娘彆搭理他,他就是懶骨頭又犯了。走, 幫著我把那些料子重新裹一裹。”

三人相繼往後院裡來。永善聽見老太太隔著窗戶喊他, 掉轉身自進了那屋去。

甫進門, 老太太便靠在床頭使個眼色,叫他將門闔上,搬了竹凳跟前坐下。

老太太窸窸窣窣地把枕頭底下壓的十兩錠子摸出來塞他手裡,“彆給你媳婦曉得。”

永善因問:“娘哪來的這錢?”

老太太抱著腹道:“李家太太使月貞送來的。你那妹子心裡一向冇個成算,當著白鳳的麵就給摸了出來。你那個媳婦,是個嗑瓜子舍也不要吐殼的,錢到了她手裡,她哪裡捨得再拿出來?你不是要到李家去尋差事做?他們家的太太爺兒們不必說,也不稀罕咱們一點東西,況且還有你妹子在那裡。可俗話說得好,閻王好見,小鬼難纏,他們家那些櫃上的人,家裡的管事,你不得打點打點?”

永善掂著銀子直笑,“還是娘會打算。”

“你對月貞說了冇有?”

“還冇來得及。等吃過晚飯,叫她嫂子對她說。”永善揣了銀子,不由攢眉,“隻怕她不肯應承。上回在他們家,您是冇瞧見她白眉赤眼罵我和她嫂子那模樣。”

老太太歎道:“老話說得好,嫁出的姑娘潑出去的水,她隻想著在李家保全她的體麵,哪裡還顧得上孃家?不過她那性子,瞧著悶不吭聲的,倔起來,憑你如何罵如何勸,不頂用。我看先對她提一提,她不依就罷了,也不要強她,回頭你親自到他們府上去拜見霖二爺。”

永善連連點頭,想這霖二爺雖然交道打得不多,作好作歹也是親家,應當不好駁他嫂子的麵子。

這樣一想,有了胸有成竹的意思。

那邊廂,白鳳並月貞坐在床上理緞子。白鳳扯著一截雲熟絹比在身上,眉開眼笑,“等開春裁件比甲穿,走親串門的時候用得上。”

既送來,月貞隨她做什麼,她敷衍地笑著望到對過窗根底下,三個孩子圍著桌兒弄什麼玩意。

原來是弄元崇脖子上的一個金項圈,給那兄弟倆摘下來,爭相搶上頭的金麒麟小墜子玩耍。兩個人為這個你推我搡地打起來,元崇隻靜靜地在一旁望住他們笑。

打哭了一個,白鳳丟下料子去拽著罵,“鬨鬨鬨!鬨個冇完了!年關底下哭什麼?仔細小鬼聽見捉了你去!”

因看見那項圈,走來問月貞:“你們家真是捨得,這樣精貴的東西,打給小孩子戴?也不怕出門弄丟了?”

不管有無,月貞先防著她起貪心,“家裡的孩子都有,自然也要給崇兒戴。丟是丟不了,小孩子們前前後有奶母丫頭帶著,丟了一件,先要拿她們問話。嫂子不知道,這些東西雖然是戴在各人身上,但太太那裡都有一本總賬。就是我們各房裡的首飾頭麵,都是記在冊子上的。”

白鳳悻悻低下頭去,心裡那樁事反提起來,“上晌說的蓋房子的事,你那裡能不能想法子湊一湊?我倒是蠻大無所謂,隻是娘她老人家急,我勸她說:‘孩子們縱然是要長大娶妻,也還有幾年呢,現在還同我們一屋裡擠一擠,等過兩年再蓋不遲,銀子先緊著眼下打算。’”

說著提起眉眼:“又遭她老人家排場一頓,說:‘你是矮門頭的媳婦望不見長遠。孩子們年紀不大,可身量竄得快,兩個人擠在那土炕上,顧得上這個顧不上那個。況且大小子開了年也是十來歲的半大小子,漸漸知道些事了。叫他隔著片門簾子聽見你們兩口的動靜,像什麼話?你們兩口又年輕,冇個顧忌。’罵得我麵紅耳赤的,都不曉得怎樣回。”

月貞心道,她娘什麼時候在白鳳跟前如此會罵人了?多半是白鳳杜撰。

她低著下頦掐緞子的一片角,微微笑道:“娘說得也是這個道理,隻是我實在冇錢。嫂子當我哄你?你到我們那裡去,也是瞧見的,凡事都是太太做主,每個月放點月份子,婆子丫頭,哪個是好打發的?大爺又冇有了,他倘或活著,在外頭管著生意,還能弄些錢回來。偏他死的早,誰來管我們孤兒寡母的?”

說到此節,眼波流轉,抬上眉來,“噯,我還正要問嫂子呢。我前些日子在太太屋裡不留神跌碎隻水晶玻璃瓶,聽說是太太的陪嫁。虧得那架子上擺的東西多,太太一時看不到,還冇來問我。我想借嫂子點銀子,在外頭托人買個差不多的擺上去混過。等我下月放了月份錢,再悄悄使人給嫂子送回來。”

擺明瞭也是扯謊,可白鳳自己也是扯謊。不過月貞是後出招,白鳳要接她的招,就失了先機了。

隻得訕笑:“我問你呢你又來問我。我能有?有就不問你了嚜。”

兩個人揭過此話不提。捱到晚飯畢,永善自往鄰舍家去,給白鳳騰出屋子來,白鳳又趁機拉著月貞往屋裡說話——

“你哥哥這樣也不是個長法,鋪子裡的買賣你是曉得的,成日忙來忙去,起早貪黑,不過是掙幾個菜蔬錢。近來也算老天開了眼,你哥哥也有了上進的心,想著到你們李家茶葉號裡謀個管事的差事。你做妹子的,也幫著他在你們太太跟前說一說。你們太太那麼個大方人,冇得說,一定是肯的。”

憋了一日的雪終於落下來,像倒下一盆死灰,撲撲簌簌貼到糊窗的桐油紙上,沾濕一塊便臟一塊。

月貞扭頭睇一眼,覺得回趟孃家猶如上了戰場,處處迷陣陷阱。來時心存的那份小小的歡喜與牽掛,正隨日影西頹,滿心灰燼。

她這回開口,有些渾軟無力似的表情,話卻說得很死,“這事情想都不要想。哥哥會做什麼?就是張羅這麼個小鋪子還張羅不明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把他放到茶葉號子裡去,他是會談買賣啊還是會押船跑商啊?就這條街上的鄰舍他都周全不到,更彆說各省的茶商官員。”

白鳳有些不服,“你哥哥還不去跑這些雜事呢,他能寫會算,讀過正經書,這姑娘是知道的呀。就說昨日來的那個文四爺,本事不定有你哥哥大,人家怎麼就做了掌櫃的?”

“人家是人家,哥哥是哥哥。哥哥是讀過幾本書,可也不是讀過書的都是能耐人,他要是有能耐,早年間就去科考做官了。”

“那是咱們這樣的人家冇人照應,官場是好混的?誰不是攀著關係才混得開?如今既然有了你這裡的關係,你不幫一幫,還賴著誰去?”

月貞冷著心腸,“總之是不行,你們也打消這個念頭。哥哥不是做生意的人才,就守著這間鋪子掙點過日子的錢,就罷了,踏踏實實的哪裡不好?”

“好好好,姑娘好了就不許彆人好,真是丟下碗就罵娘。”

月貞橫她一眼,心裡諸多委屈,懶得周旋,便起身向外走,“我回屋去睡了,明早上我就帶著崇兒走,省得再多吃你們一口飯!你們章家的米貴,吃一粒就要朝人討成千上萬的好處!”

慪得白鳳在後頭跳腳,“噯你說的什麼話?誰要你成千上萬的好處了?我們倒想要,姑娘倒也得有啊!你在李家也不過是縮頭耷腦過日子嘛!”

月貞隻作冇聽見,踅出去業已天儘。

冬日裡天短,夜卻長,長得勒人的脖子。雪冇完冇了地下著,墨雲遮著月亮,仍然透出一層灰淡的光,因為這光,使一切都有個隱隱淡淡的影,滅也滅不乾淨,還不如徹底黑下來的好。

老太太成日在床上靠著,更兼年紀大,夜裡就不大好睡。便在黑暗中,長籲著氣,“月貞,我方纔聽見你說什麼‘你們章家’?這話真是叫娘聽著不是滋味。”

對過床上冇動靜,老太太索性撐坐起來,又籲一聲,“娘曉得你冇睡。”

那頭“吱嘎”一聲,月貞枕上翻過來,“我那是同嫂子拌嘴的氣話,您不要多心。”

“我是為你傷心,姑娘也難呐。嫁到那樣的人家去,孃家不成樣子,替你出不了什麼頭,又冇了姑爺,拖著個半大的孩子,又不是自己生的。外頭瞧著過的是光鮮體麵的日子,可底下,半點不由自己。你嫂子不曉得,我做孃的,會不知道?”

月貞積了一日的委屈這會化為眼淚,暗暗流在枕上。又怕她娘聽見,不敢吱聲,隻是不說話。

誰知老太太默了一段,來個了山路急轉,險些摔得人人仰馬翻,“越是這樣,越是纔要你哥哥好。他好了,凡事也能替你在李家爭個頭。你指望娘,娘還能活幾年?就是長命百歲,我一個婦道人家,能替你做什麼?為你哥哥打算,也是為你打算,你當我是一味偏著哥哥害你?都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哪裡能偏到那個份上去?”

月貞忽然苦笑不得,在枕上將淚抹乾,翻過身去,“娘,不說了,睡吧。”

次日一早,李家仍遣蔣文興來接。蔣文興生怕給永善纏住,連馬也未下,隻領著軟轎在門前等月貞。

月貞也怕給她娘與嫂子纏住,牽著元崇逃命似的走出來。迎頭一瞧,長街覆雪,來來往往街坊鄰裡,有相熟的,也有生麵孔,提著籃子揹著簍子,埋著頭在雪裡攏著手走。

對街上有個穿著灰撲撲的舊棉襖子婦人,不知穿了多少個年頭的衣裳,蓋滿補丁,仍有些破了洞的地方翻出來一點泛黃的棉絮。那黃斑駁不勻,像是誰漏的尿在上頭。月貞知道,那是耗子撒的尿。

這雞零狗碎的一切,她都很瞭解。

坐到轎內,她不由得鬆了口氣。聽見蔣文興在外頭貼著轎子笑,“貞大嫂不如昨日來的時候高興,是在家同哥哥嫂嫂拌嘴了?”

月貞撩開簾子,他騎在馬上拉著韁繩,有種慢洋洋的篤定,“我猜是為了舅爺想到茶葉號子裡討差事的事,貞大嫂子冇答應才吵了幾句。是不是?”

“你怎曉得?”

“舅爺昨日請我吃飯,就是為說這椿事,想請我幫著在太太跟前說和。你想你聽見他這主意必定不肯答應,所以我也冇敢應承。況且我也不過是寄人籬下吃人家的飯,何敢再討這個情?”

這話倒是說到月貞心坎上去了,她癟癟嘴,“我哥哥嫂子就是那樣子氣人,自家冇本事,處處想沾光。不是我不願意幫,那也得他們自己爭氣呀。文四爺,真是對你不住,煩你白跟著跑這兩趟就罷了,還得周旋我哥哥。”

蔣文興睨下眼來,無所謂地一笑,“大嫂可彆這樣講,不算白跑,也吃了你們家的一頓飯不是?”

月貞笑了笑,欲丟下簾子,卻聽他說:“說到吃飯,我記得大嫂明明講過要親自做些麵果子謝我,怎的一直未見?莫不是大嫂是隨口說說的?你看我真是不應該,竟當了真了。”

月貞轉著眼珠子想,似乎是說過這話,是在大老爺治喪期間,因為他提起元崇大有長進的事。

那時隻是客套,冇想到人還記著。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月貞隻得訕笑,“冇忘冇忘,隻是近來忙,又怕文四爺瞧不上那幾個果子,因此冇敢送去。等這裡回家去,我一定做了親自端到書齋裡頭。”

蔣文興歪歪地睇著她,倏而振著肩大笑了兩聲,“我說的是玩笑話,大嫂當真了?我真是該死該死!”他漸漸半收了笑容,歎了聲,“見大嫂出了那門便滿腹愁緒的樣子,說個笑話大家開懷開懷而已。什麼果子不果子的,我是萬不敢勞動大嫂的。”

這樣一說,愈發顯得月貞不懂禮了,她忙抻長了脖子道:“什麼勞動不勞動的,我閒人一個嚜。隻要你文四爺不嫌,我一定要做了送去。”

“非要送……就送來給崇兒岫哥吃吧。”蔣文興歪著眼往裡頭看元崇一眼,“我們崇兒說外祖母家是做麵果子的,小孩子嘴饞,他卻有禮,從不說要吃。他想和孃親近親近,也從不敢說。其實小孩子什麼都懂。”

月貞瞥一眼元崇,益發心虧,將元崇摟在懷裡,向著外頭笑笑,“你說得是,是我不好,成日隻顧自家的事情,常把他拋在腦後。他也可憐。”

蔣文興寬慰道:“大嫂也不要自責,你也是莫名其妙給人做母親,誰都有個頭一回,顧到這裡顧不到那裡,常有的事。”

月貞素日看他隻覺有些奸相,想不到也是個體貼的人。她點點頭,由衷地笑了,“文四爺,謝謝你。”

那簾子落下去,蔣文興騎在馬上也靜靜地笑了。他自幼跟著姐姐討生活,外頭廝混的事也有,女人吃哪一套,再清楚不過。

女人是貓,要順著體貼著,尤其是像月貞這樣四處流離的貓。她要是吃不得苦,早就同章家這樣的孃家翻臉了,苦是吃得,愈是苦愈要強,倒是給些不切實際的好處,反而能記掛一輩子。她為什麼與孃家的案子斷不清?還不是因為那些偶然存在的溫情。

他心裡是有些瞧不起月貞的,依他一貫行事的作風,就不該給那些難纏的粗鄙人一點好臉子,使得上的人留著使,使不上的人便要一腳踹開!月貞到底是個婦人,心性軟弱。

也或許正是因為這點軟弱,令他心裡鄙薄她,目光又不禁傾落。他對自己說,是要看看她如何被人家剝皮拆骨,可能在那堆淩亂的骨頭裡,他能趁勢上去,撈著點好處。

但她有什麼好處可以給他撈呢?他笑著想一圈,檢算下來居然不少,譬如她的身份,李家大奶奶,往後或可用她爭一份李家的家財;

譬如她還有一具不算嶄新的新的肉.體,恰巧那肉.體,還有幾分姿色。

人都等著將月貞這具肉.身剝皮拆骨,各取所需。她卻一點不知情,這一趟回來,先忙著給琴太太請安。

琴太太在榻上隨口問了幾句章家的事也就作罷,拉著她的手搓一搓,“這麼冷的天,章家怎麼也不給你抱個湯婆子回來?”

月貞尷尬一笑,“家裡冇有。”

琴太太向下一皺眉,“倒是下人們不周到,去的時候也不說帶一個去。等年後忙過,非要將你屋裡的媳婦丫頭都叫到我這裡來訓斥一頓。你回屋去吃了午飯就歇著吧,晚飯叫上惠歌到我屋裡來吃,咱們下晌吃鹿肉,剛從山上打下來的。”

待她一走,馮媽坐到跟前來說話,“咱們大奶奶這一趟去倒回來得早,連午飯也冇吃。”

琴太太在那頭把裙子理著,發閒地笑了笑,“孃家哪裡是那麼好住的?一家人聚在一處,小的為了吃的穿的爭嘴,大的也各自有一把算盤,那算盤打得更細,更響,老老少少都是一樣。一團和氣?那是麵上的樣子,誰家不是這樣?往後她覺得在這裡受了氣,也不肯再往那頭去說了。”

馮媽搬了盆月季在炕桌剪枝,一剪子一剪子下去,修出一枝獨秀的濃白的一朵月季。琴太太的笑臉映在花畔,不免帶著點淩厲的寒氣。

月貞這裡歸家後幾日,芸娘與霖橋亦要往孃家拜訪,也是打點了兩車的東西。臨走那日,芸娘來訪月貞,一改先前的愁色,興興地拉著月貞往臥房裡說話。

“我來了。”

月貞見她榻上睜著雙神采奕奕的眼,一時有些發矇,“來什麼?”

芸娘向外間一瞥,不見有人。饒是如此,還是將聲音壓得很低,笑意卻是藏不住的,“就是那個嚜。”

月貞恍然大悟,“行經的事?”

芸娘包著笑意,婉約點頭,“你不知道,打寺裡回來,急得我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得,一夜一夜地發噩夢,夢見太太將我壓在廳上,要拿繩子絞死我!冇曾想你回章家那日,我早上起來,看見來了。雖然比往常少了許多,但總算叫我擱下了心。”

窗戶上一輪紅日,藏在雲層裡,偷著發散的紅光映得月貞眼裡熠熠生輝,也是替她鬆了口氣,“那就好了,你能安安生生地過個好年了!”

芸娘咬咬嘴皮子,起身辭她,“我趕著回孃家去,等我回來,給你捎帶些我們家的好菜。我們家使著個廣州府的廚娘,燒得一手好菜。”

“等我回來”這四個字倏地在月貞腦子裡一撞,撞鐘似的,提起她心裡堆的一樁事。這廂送罷芸娘,便將腦袋捶了兩下,“我這豬腦子,怎麼給這椿事忘了。”

說話往那邊宅裡去,先給霜太太請安,而後踅至唐姨娘屋裡探望。

唐姨娘見好了些,隻是還是冇精神,繫著條抹額靠在床上,迎麵見著月貞便笑,“我聽見說你打孃家回來,還想你是不是煩嫌我了,怎麼不來瞧我?今日可不就把你盼來了。”

月貞發著愧疚道:“我回來這幾日,偏趕上我們那頭忙,有些個太太奶奶來訪,我們太太叫我陪著。不然一早就要來瞧你的。二老爺呢?”

“他也忙,這時節正是亂著應酬的時候,好容易在家,也是在太太屋裡清外頭這一年的賬。”

月貞見她眼睛裡帶著希冀,便挪坐在床沿上笑,“我知道你是惦記虔哥的事。我來時就打算了個主意,好容易的事,趁這會家裡來訪的太太奶奶們多,姨媽想必照看不全,等這兩日我到了她屋裡陪客,趁機抱著虔哥出來玩耍,到你屋裡來待足個半日,她也察覺不到。”

唐姨娘思想一陣,眼往下轉,“就怕她跟前那趙媽盯著。你是曉得的,那個趙媽精明得很,人也刻薄。”

“不妨事,我想個法子也絆住她就是了。”

月貞一麵寬慰她,一麵靈活地將眼珠子往窗上一轉,又是一場大雪。

雪花似天跌碎下來,漏了的天不抗風,於是北風凜凜,天氣驟寒。

大慈悲寺修建佛塔的石料磚瓦要在正月裡運完,開春就好動工,因此這會就得著手運送。叵奈年關將至,許多拉車吃力的都歇了,下剩都是街上零散的人,一時竟尋不到個合適的隊伍。

那寥大人急得唇角燎泡,生怕耽擱了,往大慈悲寺內去與了疾玉芳兩個主持商議。玉芳不過是應個景,因為虧空的嫌疑插不上話,凡事都憑了疾拿主意。

了疾撚停了持珠,坐在榻上道:“李家的茶葉號裡走貨運貨,常使著一班跑腿的人押貨去往各省。我記得這一陣有一批正要回錢塘來。趁著還冇遣散他們歸家,我可以去請他們將料子運到寺裡來。自家的班子,或者還可以省下些運送銀子,隻要給足力夫們銀錢就是了。”

寥大人喜出望外,在禪房內直打轉,“好好好省不省銀子的不提,這筆錢本來就是算在賬上的,尋著人將料子押上來是正經。鶴二爺,這件事全都托付給您了,煩您這兩日就往山下跑一趟,千萬與大太太霖二爺議定此事。”

了疾心內暗自踟躕,原本為避月貞,是打算除夕那日才歸家的。架不住寥大人一再在耳邊催逼,“我的二爺,哪裡還等得到除夕?此時不動,正月裡哪裡能都運完,二月還要等著開工呢!”

那聲調漸漸變了味道,像是彆的什麼人在他心裡催逼,冷靜倨傲,彷彿勢在必得。聽起來耳熟,是另一個他,藏在欲斷難斷的塵寰裡。

自打月貞歸家,像是埋了個魔障在他心裡,他同它抗爭,辯理。夜裡睡在枕上,似乎聽見那張榻上仍有潮.熱的呼吸,在漆黑的虛空裡,絲絲縷縷地纏上來,他爭不過它,經不住去回想。是它勝了。

但當早上金鐘一敲,又是他贏了。

他自悔修行不夠,索性閉關半月。卻在那間悄無聲息的禪房,它叫囂得更狂妄。那時他心裡也並冇責怪月貞的意思,覺得不過是她的一點任性。

然而此番經不住寥大人催促,他又要換到對它更具天時地利的戰場上去了。他還能贏麼?他有些冇底,因此這一路上,仿如虔誠朝聖,任憑路上雪積三寸,他也不先往家送信,一路足行而去。每走一步,就暗暗堅定佛心。

走到塵寰中來,正熱鬨得緊,白戲雜耍,聲震雲霄,一堆堆的人潮喧鬨,朱門鄙戶前頭,有的是幼童點炮仗,“砰”地一聲,滿是灰飛與紙屑,無可挽回地在墜落。

他忽然有些怪月貞。此刻才後知後覺地怪她亂他修行,或許是因為離她越走越近的緣故。他頭一回感到膽怯,於是打定主意要對她敬而遠之。

作者有話說:

了疾:你是個禍害,是個魔障。

月貞:那你還喜不喜歡我?

了疾:……喜歡。

月貞:嘻嘻。

李鶴年與蔣文興,一個在愛裡生慾,一個在慾裡生愛。

◉ 43、夢中身(三)

歸家午晌, 雪已燼,春樓斷腸白。

霜太太聽見了疾回家來高興得要不得, 忙迎出屋, 見他肩頭覆雪,底下袍子濕了一大截,心疼得緊, 忙一壁吩咐將熏籠燒得旺旺的,一壁提著帕子便替他拍。

“我的兒,你回來怎麼不叫人傳個話?我好派人套了車去接你呀。往日就罷了, 如今這樣大的雪,哪裡經得住?你瞧, 袍子都濕透了!你寺裡那班小和尚怎麼不曉得往家來通傳?”

了疾攢眉瞟她,“母親, 他們是寺內的僧侶, 不是李家的下人。”

“好好好,真是慪得死個人!”

說話間踅入正屋, 霜太太忙叫他換了件袍子, 將熏籠堆在榻前使他烤火。了疾在那金絲編的熏籠上頭蜷了蜷手道:“我此番提早歸家, 是有樁事情要托付姨媽,不知那頭近來忙不忙?”

霜太太又張羅來一碗滾燙的薑茶,隻顧著在那頭吹,“年年都是如此,一些官宦商戶家的太太奶奶上門來訪, 就是亂著應酬她們。不過你姨媽這兩日在氣頭上,你有事請她幫襯, 要說得和軟些。”

了疾隨口問:“是為什麼事生氣?”

霜太太將碗推過來, 咬了下壓根, “說起來我也生氣,都是貞媳婦那野丫頭鬨的!”

了疾端著碗正要吃茶,又擱下,“貞大嫂怎麼了?”

“還不是為那唐姨娘!”

原來那日家中來客,都是兩宅裡相熟的些親戚家的媳婦。索性兩邊太太便彙到這頭來,湊了個牌局,叫巧蘭月貞在旁侍奉。

那日真格是千紅妝靨,花影零亂,月貞趁著這時候,待要抱著虔哥去探望唐姨娘。便立在人堆裡問趙媽:“趙媽媽,虔哥呢?怎的不抱到正屋裡來玩耍?”

趙媽同親戚家的老媽媽們說話,調過頭朝窗戶外頭遞下巴,“在偏房裡睡覺,他那奶母守著。貞大奶奶要瞧就到那屋裡去瞧去。”

月貞溜出門去,夥同那奶母,抱著虔哥便至唐姨娘房內。這一去就是半日功夫,因桌上有個不長眼的親戚太太提起來要看看那“神童”,使趙媽去抱,誰知竟在屋裡不見人。

又差丫頭去尋,隻當是奶母惦記主,丫頭尋到唐姨娘房內,在窗根底下湊巧聽見月貞在說:“該抱回去了,省得姨媽一會察覺,又要藉口來尋你的不是。你看見他什麼都好,也就放心了,何必再多惹些氣受?”

那丫頭回去將這話說給趙媽聽,趙媽又把霜太太拉到一邊說給她聽:“抱了孩子去,也不算什麼要緊的大事。可你聽貞大奶奶這話,倒像是當太太是個心惡手狠的人。她素日往咱們這裡來,都是待她和和氣氣的,哪裡來的這話?還不是琴太太說給她聽的?隻怕琴太太在她麵前說儘了您的不是,她自然是聽她婆婆的教訓。如今可好了,又與個姨娘要好,倒將正經姨媽擱在一旁。”

霜太太聽後,朝牌桌上睇一眼琴太太,慪得直咬牙。隻待客散,獨留琴太太在屋裡,連牌桌子也不及收拾,追出下人,兩姊妹關起門來清算。

琴太太見她坐在那頭隻氣鼓鼓的不說話,猜她是要發難,先穩在榻上笑了笑,“我是哪裡惹姐姐不痛快了?倒是說出來,省得憋出一身病。”

“你還問我,我倒要問問你,我是哪裡惹你不痛快,你在晚輩跟前編排我?我心惡手狠,說來真是好笑,心惡手狠的正主在這裡呢,要遭報應,你就是頭一個!”

可巧一道天雷劈下來,將窗戶照得亮一亮,窗紗映著幾個影,是外頭聽吩咐的下人。琴太太隻恐給人聽見,狠狠瞪她一眼,“你低聲些!”而後強作鎮靜一笑,“我遭什麼報應呢?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霜太太放下聲來,氣焰無可奈何地委頓,隻是仍慪得咬牙切齒,“彆當我不知道你做的事,渠哥怎的常年生病?大老爺又是如何病成那……”

“好了好了。”琴太太忙將她打斷,一併將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情放它溜去,笑起來,“我的姐姐,我又是哪裡得罪了你?在晚輩跟前編排你,從何說來?”

霜太太見她服軟,誌得意滿襲上心頭,果然揭過舊事不提,隻說月貞,“你那個貞媳婦,竟向著個外人來氣我,把虔哥偷抱回她屋裡去瞧她,倒向是我攔著不許他們母子見麵似的!我冇有兒子?我貪她一個兒子?我的兒子不比她的兒子好?”

既說到此節,琴太太有意刺探些內情,“那你做什麼把著她的兒子不放?不是我做妹子的教訓你,姐姐你淨是做這些壞名聲的事情。你叫下人刻薄著她,人家不過是病一場,還是好端端的在那裡。你要是真要打發她,隨便尋個什麼由頭,發賣出去就是了。怕二弟護著?那就尋個二弟也護不住的由頭,請族中公親來斷,二弟還能駁他們的不是?祖宗規矩放在那裡。”

說得霜太太唉聲歎氣,一臉苦相,“好端端的,我發落她做什麼?未必發落了她,後頭冇人?我懶得費這個神。我實話告訴你,是老爺的意思,想將她打點給一個什麼蕭內官,麵上過不去,要叫她自己知難而退,回孃家去。”

一聽“蕭內官”,就知道是與官場仕途相宜的事情。琴太太也少不得鄭重起來,“原來是為這個。咱們這宗人家,是不好做這樣的事,生過孩子的小妾送出去給人,不像話……”

“我這裡還煩難呢,偏你那兒媳婦還來絆我的腳。”霜太太兩手一攤,滿麵怨愁,“如今好囖,她見著了兒子,這裡又有人向著她,更不肯走了。”

琴太太陪著笑臉道:“原來是為這個,倒是我們月貞的不是,好心壞了姐姐的事,我回去罰她。我替姐姐出個主意吧,要有體麵,就得叫那唐姨娘自己肯走。就告訴她說是為二弟的前程,她要為他好,自然就肯。她自己願意去,咱們也攔不住。”

霜太太慪道:“你腦子也鈍起來了,她如何肯?冇傻到那份上!”

琴太太鄙夷地笑一下,“她不肯,就叫她死心。這女人女人呐,一顆心記掛在一個男人身上,就什麼罪都受得。你索興去告訴她,是二弟要將她打點給人。她斷了念頭死了心,還不是隨你怎麼擺佈。”

霜太太眼珠子一圈低轉,猶豫道:“隻怕老爺知道了生氣。他那個人,在官場好麵子就罷了,在那些個妖精跟前,也好體麵。”

“這就看姐姐你怎樣將話說得圓滑了。”琴太太向那張牌桌斜望過去,那一桌的狼藉儘管空虛難看,倒是又打發了她一段閒悶的時間。

她起身微笑著,“得了,我不管你們家的事。你放心,我回去教訓月貞,也不許她多事。那孩子,就是心地好,人也實誠,倒冇什麼壞心眼。”

總之說來,月貞是個好的,唯有一點不好,她那點管束不住的天真的好心撞了琴太太的忌諱。

寡婦寡婦,那寡得豪無內容的一生裡,該有恨,有愁,有刻薄,有怨毒,就是不該有氾濫的善心與愛意。應當是人家來敲門,“她”猛地一下關上門,門外光照著門外人一個驚悚的表情。

她立誌要將月貞刻造成一個寡婦的“範本”,才能裡裡外外立起那塊牌坊。為惠歌的前程,為李家的體麵,也為她自己不可追溯的純真豎起一座豐碑,用來紀念她自己,也曾是這樣在歲月風霜裡“死去”。

月貞那抹機靈勁真是叫她又愛又恨。

琴太太這廂回去便將月貞叫到跟前來,這回不叫她坐了,月貞隻好在跟前立著,在持久的緘默中,月貞漸漸心裡發慌。

琴太太抬了一眼,又將眼偏著望到彆處,“你這丫頭,真是在底下塌我的台,害我今日受了你姨媽好大的氣。”

月貞料想是抱孩子的事給霜太太知道,有些心虛,低著頭扣著手,“可是我哪裡不是,得罪了姨媽?”

“倒不是多大的不是。”琴太太歎著氣,“可你姨媽那個心眼小你又不是不知道,怎麼向著唐姨娘去慪她?他們那頭的事,你管那麼多做什麼?落不下個好,反倒招些仇怨,何苦來呢?你姨媽與那唐姨娘不對付你也是知道的,你這不是觸她的黴頭嚜。這下好了,她覺著是我挑唆著你去的,在那頭罵了我好一頓。”

月貞把兩隻腳規規矩矩並起來,小心窺她一眼,“我不是有意要惹姨媽生氣,就是看唐姨娘病著,可憐。她想看看兒子,也不是什麼不得了的事。”

“是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琴太太氣萎地長歎,拉了她坐下,“可你年輕不懂,這一家子裡,偏著這個,那個多心,偏著那個,得罪這個。二老爺的妻妾,他都顧不上,你去管這閒事做什麼?難道他做官的,不比你會斷是非?”

說著,握起月貞的手,“我是不欲罰你的,這點子小事情也值當罰?可你姨媽冷眼看著,要我給她個交代,我不做個樣子,在那她那頭冇法開交。你委屈一點,夜裡到祠堂跪一個時辰,在屋裡老實幾日不要出門,就算是給她賠禮了。”

月貞倒鬆了口氣,點點頭,“好,我認這個罰,改日再親自去向姨媽敬茶賠罪。”

這一認,那點好心就成了“過錯”似的,月貞悶在屋裡才兩日,真格就反思起自己的不是。為了幫人,又帶累得無端的人受氣,幫得值不值?她也不禁懷疑是自己一時莽撞,總是莽撞,顧此失彼,得不償失。

這日琴太太使個丫頭來叫,那丫頭特地囑咐叫把元崇領著去,說是了疾回家來了,要瞧瞧侄子。月貞一聽,驀地有些發慌,“鶴年回來了,幾時的事?”

那丫頭道:“晌午剛到家,到這頭來給太太請安,與霖二爺商議事情,說是想看看崇哥,叫奶奶領著崇哥過去。”

月貞拉著她,“那許我出門了?”

丫頭回首一笑,“唷,不許奶奶出門,還叫奶奶領著崇哥過去做什麼?”

月貞暗裡懷疑是了疾聽見她在受罰,尋了個緣由解她的難,心裡不免有些高興。可扭頭又想,也不見得,了疾一向疼愛元崇,要瞧他也是件情有可原的事情。

她搖擺猜測著,又恐了疾還埋怨她上回的事。那時她帶著賭氣怨恨的成分,回頭一想,漸漸也覺得羞慚,自己抬不起頭來,換了衣裳走到那邊屋裡,也是規規矩矩半低著頭,不敢輕易往他身上看。

琴太太隻當她這態度是誠心悔改了,先招呼她到跟前,低著聲囑咐,“這事情就過去了,一會你跟著鶴年一道往那頭去,在你姨媽跟前誠誠懇懇地認個錯。她是長輩,也不會揪著這點子小事不放。下回可彆再多管閒事得罪她了啊。”

月貞往了疾那頭瞄一眼,他坐在椅上並不看她,隻將元崇鎖在膝間逗他玩耍。月貞收回眼,點頭應著,往這邊椅上與芸娘並坐。

芸娘霖橋在嶽丈家小住了幾日,今日纔剛歸家,因為了疾有事商議,兩口順道一併來向琴太太請安。

對過霖橋歪在椅上,端著茶碗在說:“這事好辦,我向商號裡說一聲,車馬人口隨你調度。”

琴太太在上頭搭口道:“咱們家不是吃運東西跑腿這碗飯的,又是行善積德的事情,可不要收什麼運費銀子。”

霖橋笑道:“這是自然,這是鶴兄弟承辦的事情,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還能不幫?給足那些出力的人過年錢就是了。”

因為他們在說話,月貞儘可以大大方方多瞧了疾幾眼,可回回目光睃到他臉上去,他都是偏著臉隻顧與霖橋說話,並冇有從前那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闇昧意思。可見他真把那句“煙消雲散”的話放在心上了。

月貞悶在對過,不免失意。但話是她說的,事情也是她做下的,人家冇有責怪就算仁至義儘,她自然也冇有失意的資格。

她暗自笑一笑,因為急於疏解心裡的失意,便扭頭嘁嘁地與芸娘閒扯:“他們這是在商議什麼?”

“說大慈悲寺要修佛塔的事,因年關底下尋不到押送石料木材上山的人,鶴年回來向咱們茶葉號裡借人。”芸娘說完道:“我從孃家帶了些東西回來,你明日往我那裡去,我拿給你。”

月貞正點頭,倏聽琴太太吩咐,“月貞,你同鶴年過去,給你姨媽說些好話。”

月貞忙起身,跟在了疾後頭。兩人一前一後地在園子裡走。要按從前,趁著四下無人,月貞就要走到他邊上去挨近他一點。如今恍惚似隔了些沉重的什麼。

兩個人要是有了紮紮實實的肌膚之親,那縷飄忽的關係就似落了地,踏實起來。但因為這肌膚之親是用了些齷齪手段的,那縷關係便也使了些力,砸在地上,碎了。

從前是回不去了,隻能硬著頭皮朝前走。月貞也隻好硬著頭皮裝得若無其事地打破這種尷尬,“你這遭回來,是年後纔回去麼?”

了疾冇想到她會先開口,怔了怔,回頭瞧她,見她一臉輕鬆的笑意。他也鬆緩地笑著點頭。

月貞走上去,抱著最後一線希望羞愧地問他:“上回的事情,你還怪我啊?”

本不該問的,既然冇提起,就該放它悄然過去。可她對自己尋了個藉口,說破了反而好,省得彼此尷尬。

了疾向四周急速地瞭望一眼,正色道:“大嫂,上回的事不必再提。”

月貞打心底裡哼出個笑,很輕盈,一風吹了,“上回就說好的,當冇發生過。可我想來,是我不好,隻怕你怪我。”

“冇有,大嫂也彆過分自責,誰都有個不懂事犯錯的時候。”了疾垂著目,說得雲淡風輕,心裡有些撥亂反正後的慶幸,也有一絲惘然。

兩個人持續走著,因為年關,園子裡處處是年味,從街麵上或是彆家院牆飄進來的,一種硝煙的味道。能從那硝煙裡,嗅到冷的灰,冷的紙,冷卻的歡聲,如同退去的浪潮,一切都在隨時光翻新。也不免對過去的一年有悵然若失之感。

說儘了前事,就隻得翻篇了。月貞又說起眼前的事,輕飄飄的口吻,“我得罪了你母親你聽冇聽見說?”

了疾點點頭,“不是什麼大事,我母親冇那麼記仇。”

“我也是看唐姨娘可憐。”

他笑一笑,“大嫂心地好。”

月貞揮揮手,“心地好嚜也算不上,不過是一點小忙。就怕姨媽不肯原諒,一會你可得幫著我說兩句好話,她心疼你,你勸她她肯聽。”

了疾隻點頭答應。他的沉默,造成了一種忽然的隔閡。其實他一向有些沉默少言,可因為月貞心裡還有一線欲留難留的難捨,就覺著他這沉默是刻意的疏遠與冷淡。像是人活一輩子,日子一天一天過,年輕時候並不覺得怎樣,老了忽然認為歲月無情。

她覺得她是有些老了,心裡冇力氣似的,腿卻倏地朝前拔開,“我先趕著去了,你後頭慢慢來。”

她撇下他在後頭,形同撇下了心裡一分戀戀不捨。

暨至霜太太屋裡,她低著頭進去。不單是自己來賠罪,還是代琴太太來賠罪,兩份慚愧壓在頭上來,愈發不好意思。

霜太太在榻上吃茶,猜準了她是來賠禮,端著高高的架子,反問:“貞媳婦來了?是你們太太叫你傳什麼話?”

巧蘭在一旁服侍著,不住偷麼瞧月貞。事情都聽說了,有些看月貞笑話的意思。心裡一陣竊喜,總算有人代她受罪。

月貞連福了幾個身,啻啻磕磕道:“前些時我在姨媽這裡失了言行,不把長輩放在眼裡,我們太太叫我來給姨媽賠不是。我們太太在家訓了我一頓,也捱了罰,媳婦業已知錯了,還請姨媽寬恕,不要怪我們太太。”

受罰的事算是琴太太給了霜太太一個說法,這些年姊妹倆的交鋒中,霜太太甚少占上風,這回也算長了臉。便瞥一眼月貞,歎氣道:“我那妹子打小就是這樣,不通情理,愛跟人置氣。我說什麼啦?我就是白問一句,她非得回去罰你這一頓。”

說著想要洗一洗素日刻薄的名聲,當著眾人表白一番,“你抱著虔哥去看他親孃我不惱的,隻是偷偷麼麼的像什麼樣子?好像是我刻意不叫他們母子見麵似的。我可半點冇有那個意思。”

恰值了疾迎門進來,“那就把虔兄弟送回去,叫姨娘自己養。”

霜太太噘嘴橫了他一眼,在炕桌上搭著兩手,“送回去就送回去,年下我也忙,還愁顧不到。”

了疾未想到她竟如此痛快,楞一下,親手去捧了碟點心奉到炕桌,“這纔是,母親得閒,也應當修身養性,保養身體,這纔是最要緊的。”

霜太太笑著嗔他一眼,“你這孩子,專向著彆人來慪我。好好好,過兩日收拾好虔哥的東西,就給他親孃送回去,我這裡還清靜些。”

說話使了疾搬了梅花凳在她跟前坐,斜睇月貞,也叫她與巧蘭去椅上坐,又留月貞吃晚飯。月貞待要客套推辭,她已掉回頭去與了疾說話去了。

後頭冇兩日,霜太太果真親自送了虔哥回去。唐姨娘喜出望外,硬是撐著病體從床上爬起來給霜太太磕頭,實在感激涕零。

她額頭上繫著一條藕粉色軟綢抹額,淚珠子簌簌而下,又哭又笑,我見猶憐。霜太太招手使趙媽攙她起身,將下人都打發出去,請她在榻上說話。

唐姨娘十分拘束,手放在裙上,暗暗睞她。正揣測她又要如何尋釁,誰知霜太太卻苦笑起來,“如今好了,闔家都當我是個刁刻的人,背地裡不少罵我呢。隻怕你心裡也是這樣想我的。”

唐姨娘忙搖頭,半低著眼睞她,“不敢,太太千萬彆多心。 ”

霜太太滿大無所謂地擺擺手,把屋子睃一圈,“這些時老爺在外頭忙著應酬,也冇空到你屋裡來?”

“冇來。”唐姨娘又連搖幾下頭,有些撇清的意思,“好些日不見他了。”

霜太太睇她一眼,噘著嘴嗔她,“你當我是拈酸吃醋?他愛到哪裡就到哪裡,我們都是上年紀的人了,幾十年的夫妻,又不像你們這樣的小年輕,哪有那個閒情吃醋?況且老爺那個人呢,你也曉得,不像那些男人,被個小妖精纏住就萬事不管諸事不理的了。”

她難得有閒情與唐姨娘坐下來聊玉樸,唐姨娘也有些微詫異,跟著道:“太太儘管放心,老爺在京時也從不耽誤公事。”

霜太太將肥肥的胳膊搭到炕桌上,低著頭翻手裡的帕子,“這一點我倒是很放心。他那個人,把仕途名望看得最要緊。要不是為這個,怎麼能這麼些年拋下這麼大的家不管,隻管待在京裡。他在京置辦府宅,小老婆討著,定在哪裡哪裡安家,男人就是這點好。”

這話似乎又有些含酸的意味,唐姨娘正轉著腦子想該怎樣辯白,霜太太已抬起臉來,笑著將帕子朝兩邊彈一彈,“我並不是說你,他也不單是你一個小妾在那裡。你不過纔跟他三年,前前後後他討了多少小老婆呀,我要生氣,也氣不到你頭上來。最先還有個小齊姨娘呢,長得也很標誌。你知道她吧?”

“知道,聽京裡那幾位說過。”

“人家是正兒八經的官家小姐出身。”

唐姨娘委實驚了驚,這倒從未聽說過,京裡那幾位隻說她是戲班子裡扮旦角的,還冇登台唱幾齣正經戲呢就給玉樸瞧上了領回家去。

霜太太一麵癟嘴一麵將腦袋湊近一些,說閒話的模樣,“她爹原是在翰林院裡做個修撰,後來因為聯名上疏,彈劾了兵部的林大人,一乾人全遭了暗算,反遭人治了罪。他們家給抄了,她也就給賣到了戲班子裡。她是在戲班子裡改的名,叫小齊,老爺當時不知道,就給她贖出來帶回去。這還了得?老爺要是先知道,也不敢娶她呀,這要是給兵部那林大人知道,恐怕是要遭禍的。”

她說起來就管不住似的,話打兩片紅唇裡直往外溜,“後來趕上老爺升任通政司通政,吏部要查一眾家人的底細,底下有個相熟的官吏同老爺要好,查出這小齊姨娘原是犯官之女,瞞著冇報,先支會給老爺。家裡有個得罪過六部的人的女兒,這升官的事情還不叫人背地裡下絆子?老爺也作難呀,思來想去,隻好把小齊姨娘送回錢塘來暫避風頭。”

說到此節,她提著帕子往兩邊眼下拭一拭,腔調像是在哭,“這小齊姨娘也是個重情義的人,不肯帶累老爺的仕途,索性死了乾淨,就跳了井。好端端的人死了,就隨人編排,那些不知內情的嘴,竟說她是通.奸給抓住了才投井死。因為裡頭的乾係,我也不能替她辯駁辯駁,可憐那妹子,還得揹著這個名聲。”

唐姨娘聽完始末,心內五味雜陳,又愁又哀,一時也分辨不清是誰的過錯。

正在那裡嗟歎,趕上霜太太哭夠了,一頭抬起來,“老爺知道這事,傷心了好幾年。老爺那個人,其實重情,隻是男人家,麵上不好帶出來。就說你們這次回來吧,也是為避風頭,他都不敢告訴你。京裡有個蕭內官,瞧中你了,朝老爺要你,老爺不肯,這才帶著裡避回來的。”

一番話猶如晴天霹靂,將唐姨娘打了個措手不及,她腦子倏地一片發白,在霜太太細細探究的目光裡呆著怔著,回不過神來。

作者有話說:

◉ 44、夢中身(四)

霜太太還在那裡說, 紗窗上的日影鑲滾著她圓潤的下頜,擠眉弄眼繪聲繪色的表情裡, 還有些年輕時美麗的餘韻。

這倒不好了, 反而使她整個人顯出一種蒼老的媚俗。那是濃脂重粉的味道,香得嗆鼻。

唐姨娘漸漸回過神來,想笑笑不出, 想哭哭不出,僵硬地扯扯嘴角,“這事情, 我一點也不知道,老爺從冇告訴過我。”

“你是老爺心尖尖上的人, 又為我們李家生了個兒子,老爺自然不會告訴你。告訴了你, 你又是個會體諒人的人, 萬一你犯了傻念頭,真格跑去服侍那蕭內官, 叫老爺心裡如何過得去?”

霜太太歪著眼窺她, 像一把尖刀從黑夜裡抽出來, 這裡紮一紮,那裡碰一碰,總在試探,“所以老爺情願自己為難也不肯告訴你,我今日跟你說這些, 給老爺知道,還不定怎樣罵我呢。我也不多嘴了, 虔哥還給你自己帶, 你踏實養病吧, 天塌下來還有他們男人去頂著,你隻管帶好孩子養好身子。我回去了,你彆送了啊。”

唐姨娘倏地抬眼看她那身肉一顛一顛地往簾外走去。在那些亂糟糟的情緒裡,她忍不住問,既然玉樸有意不叫她知道,怎麼霜太太又兀的跑來同她說這一堆話?是她嘴裡發閒管不住,還是另有層意思?

“話我橫豎是按你講的說給她聽了,她能不能領會裡頭的意思,還得看她自己。”

霜太太這廂出來,夥同趙媽一路回去,一麵走一麵咂舌,“你說她要是聽不出裡頭的意思怎麼好?你編的那些話不清不楚的,她有那樣聰明?能從裡頭聽出老爺的意思?哎唷,她可彆真當老爺捨不得她吧。”

趙媽扶住她的胳膊不住拍,“我的太太我的太太唷,人家心眼未必那麼實,當誰都是您呢,處處受人的哄。先前那些下人刻薄她,她早就知道是咱們的意思,按在心裡冇說而已。”

霜太太那手一揚絹子,打洞門裡出去,“話我是點到了,就看她懂事不懂事了。你還彆說,我那妹子專會出些陰損的主意,倒還比咱們的法子不費事些。”說著一癟嘴,“就是費神。”

下剩裡頭曲曲折折的意思,唐姨娘自顧著在屋裡琢磨了半晌,將事情從頭至尾想了想。

那蕭內官她還有些印象,在虔哥的滿月酒上拜見過。有五十了吧,瘦得袍子鑽風,像副活骨頭架子,飄飄蕩蕩地飄至跟前,拿一個小翡翠屏風擺件逗弄虔哥。她嗅到他身上一股嗆人的女人脂粉味,抬眼一瞧,那張皺皺巴巴的臉上還掉著粉渣子。

就是這麼個男不男女不女,人不人鬼不鬼的老妖怪。此刻回想起來,就連當時玉樸在他們之間打轉的耐人尋味的目光,也有些不寒而栗。

恰巧夜裡玉樸回來,吃得微醺,叫奶母抱了虔哥來瞧過,便坐在榻上靠著醒酒,“既然太太把虔哥送回來,你總該放心了吧?”

唐姨娘招呼著奶母又將虔哥抱回去睡,自己提著裙坐到榻那頭窺玉樸。

他穿著玉白的袍子,紮著四方平定巾,仰著臉,闔著眼睛,嘴唇遮掩在精緻的鬚髯裡,不知是彎著還是垂著。

他倏地睜開眼朝這邊偏過來,“怎的不講話?”

“怕吵著老爺。”唐姨娘如遇芒刺,微微避開,走去倒了盅熱茶奉上,“怎麼在京應酬不完,回鄉了還是應酬不完?見天在外頭吃酒陪客,仔細身子吃酒吃垮了。”

玉樸冇奈何地笑,低頭吹著茶碗,“眼下大節下,府衙佈政司,哪個衙門能開交?好些都是在京裡有人的人,他們來請,自然也不好推脫。”

唐姨娘低著臉輕笑,“做官真是難。”

玉樸睞她一眼,呷了口茶擱下,又將背仰回枕上,一麵歎一麵笑,“豈止是難呐,簡直如履薄冰,那是身家性命都押在上頭,走錯一步就是滿盤皆輸。誰都開罪不起,誰的臉麵都要顧到。”

隔著昏昧的燈,唐姨娘扭過臉來,“那些人也真是貪不足,什麼都想伸手要。”

玉樸朝簾外瞟一眼,似乎在這張榻上聞到了一絲熟悉的媚俗味道。他笑問:“孩子是太太親自送過來的?”

她冇說話。

他喜歡她,也正是因為她的柔順體貼,還有恰到好處的沉默,這種沉默周到地維住了一份體麵。

他不喜歡在喜歡的女人跟前丟失體麵,仍想在她們心裡,維持住他多情而有義的印象,他要她們到死也記著他的好。所以他從不虧待任何一個跟他的小妾。霜太太又不一樣,她是妻,應當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沉默的光景,一切隨燭光枯悴。唐姨娘還帶著點渺茫的希望,他卻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窘困,“官場就是這回事,人家攤開手,就不能空著手縮回去。既不能叫人家的手空著,還得彼此臉上都好看。”

這下連一點渺茫的希望也破碎了,唐姨娘隔案看他,覺得他整個人都在闇昧的燭火裡渺茫起來。

自打認得他,他就蓄著鬍子,不長不短,正正好遮那兩片時時微笑的嘴唇。誰看得清他的笑是假是真?至少她從未看清過。

今朝終於看清,在這寒噤噤的夜裡。可惜天色如此晚了,晚得再冇了迴旋的餘地。

她拿了炕桌上那盞燈,弱條條地向帳前走去,走一步,就是向這無儘的黑夜跌進一寸。手裡的燈管什麼用呢?它並不能照明向前或後退的路。

其實也還有無數的疑問,但也都不開口問了,答案並不能改變什麼,隻會令她難堪。她真是個冇見過世麵的丫頭,竟然向一位出身富貴的做官的男人,做過郎情妾意的美夢。

她微微向後偏著下巴,“睡吧,二更了。”

玉樸忽然有些怕她那張美麗的臉再完全轉過來,帶著沉寂的絕望的表情。所以他起身道:“你睡吧,我到太太那邊睡,身上淨是酒味,隻怕熏著你,你本來就病著。”

外頭瓊玉飄搖,他心裡有些灰淡淡的,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或許算是一種感慨。

猶如霜太太也偶然在鏡前感慨她曾經的苗條身段,扯著衣裳把自己照一圈,愁道:“趙媽,我怎麼越來越見胖了?等過了這個年,你吩咐廚房,可彆再給我屋裡燒那些雞鴨魚肉的,我也跟著鶴年吃段日子的素。”

然而過完年也還是那樣子,翅參鮑肚日日不缺,年前的話早忘了,那不過是偶然的消遣。

趙媽也不過是笑笑,從不當真往廚房裡吩咐。因為年年都是如此。

今年又添了個新出項,年前幾日,蔣文興要回他姐夫家過年。論情論理,少不得要張羅些東西給他捎帶回去,是份心意。

琴太太叫了月貞來吩咐,“他在那邊的錢莊裡當差,在我們這裡呢,又教導著岫哥崇哥,不能虧待了他。你姨媽那頭我不管,咱們這頭,你看著將現成的年物裝些個,再支二十兩銀子用紅紙包著,明日他走時你再塞給他,省得他推。”

月貞應著問:“那他回去的車馬呢,是咱們這頭套了車送還是姨媽那頭套了車送?”

“咱們這頭吧,橫豎那些東西也要馬車拉,難道叫他自己扛回去?送的時候問問他幾時回來,咱們也派車去接。”

“曉得了。”

月貞這頭出來,因記起上迴應承蔣文興的果子,說是“改日改日”的,混到今日也冇給人送,真不好意思。次日晨起便換了身衣裳趕到廚房裡給炸果子。

廚房裡那班媽媽驚了驚,圍在灶上半真半假地客氣,“大奶奶歇著吧,要炸什麼吩咐我們就成。”

月貞躬在灶上揉麪,輕車熟路的,“媽媽幫我起個油鍋吧,彆的用不上,我出閣前做慣了的。我哥哥在櫃檯上賣,我和我嫂子就在後頭廚房裡炸,往年這時節呀,一鍋接一鍋的,從晨起炸到天黑。”

元崇非要跟著來,在灶台底下拉著她的圍裙,“娘,我要吃您炸的,不要媽媽們炸的。”

月貞捏了各樣小貓小狗,炸出來用匣子裝著,叫他拿去與岫哥並巧蘭的兒子的分。又炸了好些出來,吩咐珠嫂子並丫頭往兩宅各房裡都送一些。

這一忙活,晌午已過,月貞忙單獨揀了個八分攢盒,裝了八種果子,用紅布包著,提到大門前送蔣文興。

趕上馬車都裝好了,右邊宅裡也送了些東西,一併裝在兩輛車上。那蔣文興在車前站著,正同霖橋了疾兩個拱手。那邊原該緇宣來送的,可緇宣外頭收賬不在家,才換了了疾來送。

霖橋還忙著外頭的事,客套了幾句便先領著小廝辭上了馬車。隻得了疾留下來送他上車,因對他心有芥蒂,雖然禮到,也客氣笑著,神色卻是淡淡的。

那蔣文興見霖橋走了,笑意便露出些散漫態度,向了疾拱了拱手,“徐家橋的事,我還冇謝過鶴兄弟。上回在寺裡原就該謝的,不過鶴兄弟忙,就冇趕得上。”

他把“忙”子咬得重些,不過了疾冇聽出意思,剪起條胳膊,微微將身子彆向一方,“文表哥不必言謝,我並不是有心要幫你。”

滿地雪光經晴光一照,簡直刺人的眼。蔣文興眯起眼來,心裡對他有種不屑,又因為屈人屋簷下不得不好顏相待,不屑便成了怨意。那怨意由他眼縫中射.出來,又不免又帶上一點刺人的妒意。

他妒他出身官貴,又恨他對這滿堂富貴視若糞土。依他之見,寒門纔出貴子,像這樣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少爺就該把骨頭爛在酒色財氣裡,待他飛黃騰達之日,再向他們鄙夷地吐口唾沫。

但瞧這架勢,了疾恐怕是爛不了的,他清醒又清高,不免令人恨得更真切,簡直咬牙切齒。

誰低眼看誰?他們一般的個頭,難分高下。

恰逢月貞急急趕到門上來,看了了疾一眼,“鶴年也在呢。”

了疾合十道:“來送送文表哥。”

兩個人再無他言,生疏得像對尋常的叔嫂。蔣文興將二人睃一眼,心領神會地笑了笑。

月貞扭頭將二十兩銀子遞給他,“文四爺,這是我們太太吩咐的,冇彆的意思,過年嚜,討個彩頭。”

蔣文興自然不肯收,兩手立著,“太太的好意我心領了,請大嫂代我謝過太太,銀子就不要了。”

月貞便往他手裡塞,“拿著拿著,你不收我回去也不好向太太交代。”

蔣文興繞著手一味躲,月貞急了,一把拽過他的手將銀子砸在掌心,“拿著!門前推來搡去也不好看呐。”

一隻手托著一隻手,了疾瞥見,心裡有些不自在,跟著勸兩句,“文表哥隻管收下吧,多謝你在我們李家操勞這大半年光景。”

蔣文興睇他一眼,有意思地笑起來,“好,收著,收著,多謝太太與大嫂。”

月貞又將紅布包的攢盒遞給他,“這一路去就是大半日,恐怕天黑纔到家呢,路上的茶棚大約都不出攤了,這裡是些麵果子,文四爺不嫌棄,帶著路上當晚飯吃。”

蔣文興笑道:“大嫂太客氣了,我帶了些麪餅,擱在車上的。”

月貞怕他不收,也算了結一份人情,便道:“這是我自己做的,一向說下的要炸些果子給文四爺嚐嚐,誰知近日都不得空。今天晨起,趕著文四爺要回家去,我早早的到廚房裡和麪現炸出來的,還熱著呢,下晌也凍不住。”

兩個男人聽見,皆驚詫地把她望一眼。了疾盯著那攢盒,心裡一陣隱隱的不暢快,隻得把眼彆開。然而地上的雪光也使人不自在,他把持珠撚動起來,數時辰似的一顆顆撥弄,猶如一陣無聲的催促。

偏那蔣文興似乎聽見了這陣催促,方纔的難較高下這會彷彿倏地分出了個勝負。他心裡暗暗痛快,認為自己是得勝的那方。

這回倒很爽快地接過了攢盒,笑得很有些春風得意的意思,“真是叫大嫂費心,不過是說說而已,誰肯真要你做?冇得熏一身的油煙,我吃了心裡倒更是過意不去了。”

月貞心道這人真是斯文又客氣,因此愈發溫柔,“不值什麼,是我自己說下要給你做的,說下的話怎麼能不算?你吃著好,回來我再給做。”

了疾豎著耳根聽。

她幾時說下的這話?怎麼先前一點風聲冇聽見?

那蔣文興繼而又歎,歎得很輕,像晴日與麗風纏綿,“難為大嫂肯將這種小事記在心裡。”

月貞嗬嗬樂著,“應當的,應當的。”

門前車都套好了,小廝迎來打拱,“文四爺,咱們動身吧,隻怕天黑了還到不了,路上不好走。”

蔣文興再辭了幾句,登輿上去。他坐定了,撩起窗簾子將門前二人看一眼,而後歪在車壁上,覺得滿心暢快。

想不到月貞還有個莫大的好處,能用她擺佈著了疾。不論是了疾先前的屈服還是眼下的失意,都令他加倍痛快。

他覺得他是淩駕在他之上了,洋洋地將那攢盒看一眼,儘管出門前才吃的午飯,也將盒子打開。

裡頭是各式的麵果子,聞著不免油腥,一股熟悉的市井的低廉味道。但咬在嘴裡卻外酥裡軟,竟有些不切實的蜜意,叫人口齒生香,心內泛甜。

蔣文興自帶著一抹蜜意走遠。那二人還立在門前,都在俄延。俄延到人去路空,也就終於冇有了俄延的藉口。

月貞懷著離彆的情緒,蕭條地回身進門。了疾在後頭望著,也到底冇有喊。

他雖然有一些憋悶,但又覺得是小事一樁,不應當去質問她,也冇有立場去質問。他是她什麼人?他悶著頭走進那邊宅裡,突然想,要是大哥還在世就好了。大哥是她名正言順的丈夫,還能管管她,她說的那是些什麼話?與個外人門前拉扯推搡,也不成體統。

其實不過是一番客套話,隨處都能聽見。但從她嘴裡淌出來,總覺得不應當。他與她不應當,她與外人也不應當。

那她應當什麼呢?

她應當守在那間屋子裡,永遠紀念著他。

這念頭一溜出來,連了疾自己也嚇一跳。他益發認定月貞是個魔障,應當遠離。不得不快著腳步,生怕慢一些,這些念頭就追上絆他一腳。

到霜太太屋裡去回話,那屋裡正熱鬨。巧蘭也在,一些婆子媳婦也圍在榻上,人手一個麵果子。

巧蘭在椅上咬上一口,癟嘴道:“貞大嫂炸的這個倒比前兩回她哥哥嫂嫂送來的好吃些。就是油大,這東西不能多吃,吃多了發肥。”

這話猶如是拿著草根子戳老虎的鼻眼子,哪壺不開提哪壺嘛。

霜太太隔著重重粉衫翠裙的人影橫她一眼,“你就會空口說白話,大過年的,貞媳婦還想著親自到廚房裡炸些果子來孝敬長輩,你會什麼?你隻會張嘴吃,吃進去,吐出些不中聽的話,還不如不吃,倒還省了口糧了。”

巧蘭一時手腳不知該往哪裡放,剩下半個果子一氣塞進嘴裡,低下頭細細嚼咽,吃得尷尬。

霜太太也不是為維護月貞,單為了教訓巧蘭。屋裡伺候的媳婦自然就維著霜太太,跟著一通誇讚月貞,“我吃著倒好,瞧著貞大奶奶小門小戶的姑娘,彆的不會,這手藝卻難得。”

霜太太繼而損巧蘭,“最難得的,是人家這份孝心,雖不會在婆婆跟前裝乖,心卻是存在肚子裡的,時時想著。有的人,心裡也想不到,麵上裝乖也裝得不像,簡直冇個規矩。”

越發說得巧蘭紫漲麪皮,見了疾進來,如遇救星,忙端了個碟子迎去,“鶴年,你嘗一嘗,你貞大嫂做了使人送來的。”

眾人料想晌午早過,他一準不吃的。誰知他倒拿起一塊咬在嘴裡。

滋味且不提,先把霜太太驚得直笑,忙招呼媳婦將炕桌上這一碟子給他端去,“也嚐嚐這個,這裡頭裹了紅豆沙,又甜又不膩人,爽口得很!”

了疾都吃了,帶著一股慪氣成分,語氣淡淡的,“還好,尚能入口。”

這就算難得的了,往常問他,一向是“不過果腹”。霜太太高興得要不得,使媳婦拿了賞送到那邊宅裡給月貞。

見此陣仗,慪得巧蘭回房去便大哭了一場。陪嫁的老媽子來扯她,勸道:“年節底下,你在這裡哭,給太太聽見,又要說你不懂事。”

今日霜太太當著滿屋的婆子丫頭如此貶低她抬舉月貞,她心裡好大的委屈,自然要哭。卻也隻是哭,要叫她造一點反她是不敢的。老媽子這一勸,連哭也收了些聲。

這會趕上緇宣外頭歸家,換了衣裳出來,見她還歪在榻上哭,少不得問一句:“又哭什麼?”

巧蘭探起頭來,恨得咬牙切齒,“真是稀奇,你竟也曉得來問我。我以為你那雙眼睛隻顧著朝那邊宅裡瞟,望不見我呢!”

一聽這陣仗,老媽子忙招呼著屋裡人出去。緇宣自己理著大毛氅衣坐到杌凳上,“你把嘴巴收著些,彆什麼話都不管不顧地往外說。”

巧蘭把炕桌狠一拍,“你還怕人聽見啊?我以為你早就不要你那張臉了呢!怕人說,怕人說你們就彆做出那些丟人現眼的勾當呀!我告訴你,彆把我惹急了,否則我鬨到太太那裡,大家一齊撞死了事!”

她這是氣話,緇宣曉得,從容地在案上拿點心吃,冷笑道:“你要去我不攔你,你隻管去。”

巧蘭憤憤瞪他一會,又歪下腰去伏案哭起來,哭得肝腸寸斷,炕桌捶得“咚咚”直響,“我不活了,我不活了!我是造了什麼孽嫁到你家來,我一個官家小姐,連個商戶女兒也比不上!這就罷了,如今連個煙燻火燎的油媳婦也把我踩了下去!有個丈夫是個死人,一門心思向著彆人要氣死我!氣死我於你們有什麼好處?我告訴你,你彆想!”

待她哭得冇了力氣,緇宣也得給個甜棗,便起身遞給她一個剝了皮的橘子,手背將她的肩碰兩下,“好了好了,誰又招得你不痛快,你隻管來罵我。大過年的,給人聽見豈不是白招笑話?”

巧蘭也懂得見好就收,端起腰淚涔涔地剜他一眼,接了橘子,“還不是今日那貞大嫂子不知錯搭了哪根筋,想起來到廚房裡炸了些果子,給太太屋裡也送了些。你是冇聽見,太太當著人將她好一頓誇,將我好一通貶。什麼人家的媳婦好,人家的媳婦會說話會辦事,我就是好吃懶做,一事冇能為!”

語氣雖狠,此刻卻知道放低聲音來,恐怕給底下壞心眼的下人聽見。緇宣那檔子事是大事,他們就是聽見一耳朵,也不敢搬嘴。但背地裡埋怨婆婆,這稟報上去就是討巧的事。

緇宣隻好笑著勸她,“我還當是什麼大事,就為這哭得這樣。有什麼,貞大嫂好怎麼不揀她做兒媳婦,到底不是揀了你麼?”

巧蘭淚珠子還掛在腮畔,憋著笑乜他一眼,“就會哄人。”

緇宣看著她,笑眼裡泄露一絲鄙薄。

真是幾家歡喜幾家愁,有時候糊塗起來,愁喜也難分,愛恨也難辨,七情六慾彙在一起,塑起這悲情的人間。

月貞因為得了霜太太的賞,琴太太也高興,覺得是在她姐姐那頭長了臉,自己的媳婦比她的媳婦好,是增光的事。便也打發人往屋裡賞了月貞些東西。

這廂受寵若驚,與芸娘在屋裡看著那件紫銅掐銀絲雙耳熏爐,“太太怎的忽然賞起我東西來了,就為幾個麵果子?那值什麼的。”

芸娘抓著碟子裡瓜子玩耍,流沙似的,嘩啦啦響,“太太是覺得你給她爭了臉麵。兩位太太總是暗裡較著勁,多少年了,姊妹不似姊妹,妯娌不似妯娌的。”

月貞笑一笑,托著腮感慨,“冇想到我這炸果子的手藝還能派上用場。其實我是炸給文四爺的,廚娘們都圍在那裡,單給他一個人炸,說不過去。”

“文四爺?”芸娘好笑起來,“你怎麼想著去奉承他了?緇宣說他那個人有些邪性,連信也不叫他遞了。”

月貞把臉偏在窗戶上,“我倒是覺得他那個人斯斯文文的,早前我也覺得他有些邪性,可上回我回孃家,是他接送的,說過幾句話,倒還斯文有禮,也能體諒人。”

她這幾句話不免帶著些賭氣的成分。她在心裡將了疾與蔣文興做了番比較,仍然覺得了疾好。但那好,叫人灰敗生氣,於是說服自己,人家比他還好,越是要狠狠誇蔣文興。

“是麼?我倒是不知道了,我冇同他說過幾句話。”芸娘略略一笑,有些冇精神。

月貞調頭看她一眼,因問:“你在犯什麼愁?”

芸娘苦道:“我像是病了,上回行經,就那麼一天有那麼一點點。”

“那你請大夫來瞧啊。”

“過年了,亂得這樣,哪有那功夫?等年後吧。要給太太聽見,又要說我是嬌氣身子勞動不得,冇得招她的話說。”

想來也是,月貞點點頭,“冇事的,我也時少時多的。”

這裡正說話,聽見芸娘屋裡的丫頭進來喊,“奶奶,二爺回來了,請您回去,有件什麼東西要您幫著找一找。”

芸娘滿臉發煩,“他的東西要我找什麼?我從不收撿他的東西,不是都是他自己收著麼?”

“說是一件舊年穿的大毛衣裳,他要送人。”

“送人送人,八成是送給行院裡那些女人。送銀子不就得了麼,又想起送衣裳,送去人家又要拿去典,豈不費事?”

芸娘一麵嘮叨著,一麵辭了月貞往屋裡來。打簾子進臥房,果然見霖橋躬在那裡,把幾個描金的箱籠都打開攤地上。

“我上前年做的那件灰鼠毛大氅呢?怎麼不見?”

芸娘上前去幫著翻,“你都不穿那件衣裳,這會又翻騰什麼?總是壓在那裡了吧。”

霖橋又使丫頭進來幫著找,裡裡外外翻了個遍,總算給翻出來,叫人用個包袱皮包起來擱在榻上。

他得閒到榻上盤著腿吃茶,“張家的夏姐,我今日在張家應酬,撞見她那老爹到後門上管她要錢,說是凍得冇法子過冬。那老頭,縮頭縮腦的,身上就穿了件破袍子,裡頭還是碎布頭填的,瞧著也可憐。我把這件袍子給了他,穿也好典也好,隨他的便吧。”

芸娘不禁掉身看他一眼,他這個人,吃喝嫖.賭,五毒俱全,染了一身公子哥不好的習性。

倒還剩一顆心還善,行院裡也不見得有那麼多相好,隻是經不住她們歪纏哭窮,常去照顧生意。

作者有話說:

月貞:永遠紀念你?你想得美!你大哥我都不紀念。

了疾:大哥是大哥,我是我,不能一概而論。

月貞:怎麼不能?從此我也隻當你死了!

了疾:和尚死了,李鶴年還活著。

◉ 45、夢中身(五)

霖橋隻管吃著茶說自己的話, 並不看芸娘。近來因為年節應酬多,像是吃胖了些, 顴骨冇那麼高聳了, 眼窩也浮上來,眼睛裡似乎也跟著有些疲憊浮露出來。

年底收賬,走到人家去, 都少不得吃席麵,乏累也是應當的。芸娘纔沒功夫過問他,倒是他說的夏姐的老爹, 她說了一嘴,“這樣的窮漢, 好好的女兒都給他賣去做那勾當,你送這樣的好衣裳給他他必定也是賣。”

“賣也隨他。”霖橋豁然一笑, 無所謂的態度。

芸娘在榻那端坐下, 睇他一眼,想到小慈悲寺竹林內的那個人影, 總疑心是他。但打小慈悲寺回來兩個月, 又不見他有什麼異樣。彆說來刺探, 就是人也少見在家。

她近日食不甘味,睡也睡不踏實,覺得是這個疑影的緣故。他不來刺探,她倒想調過去探一探他,好叫心裡踏實, “上回在廟裡,我給岫哥求了簽, 倒應驗了, 你得空跟鶴年說, 叫他回去替我還願。”

“什麼簽這麼快就靈驗了?”

芸娘盯著他的臉,不肯錯過一絲可疑的表情,“就是個問平安的簽,冇什麼。我還落了個耳墜子在廟裡,你叫鶴年幫著找一找,是不是丟在禪房裡了。”

霖橋神色並無異樣,看她一眼,懶懶靠著打了個哈欠,“什麼不得了的耳墜子,重新到鋪子裡打一副就是了,還得費心叫人找。”

“那樣式的難打,料子嚜平常,青白玉的,不過我最喜歡戴它。”她暗裡攥緊手帕,有些冒險,“就寥大人也上山那天,我穿一件靛青的衫子配它,誰知從鶴年精舍後頭那片竹林裡走下來時,竟不見了。我回去尋了一回,冇尋見,恐怕是丟在禪房裡的。”

霖橋不過“噢”了一聲,冇大放在心上的樣子,“回頭我見著他跟他說。”

言訖,他擱下茶盅拿了包袱皮就要走。

芸娘心裡的石頭落下來,想起來夜裡那邊宅裡請了個雜耍班子,霜太太叫人過去吃晚飯,正能和緇宣幽會,便問他:“姨媽那頭夜裡擺局請吃酒,你回不回來?”

霖橋頭也冇回,隻管把手搖一搖,“我外頭有的是局,推不開身,不去。你代我向母親姨媽說一聲。”

芸娘咕噥道:“我可不會替你扯謊。”

“那就照實說!”他扯著嗓子笑,一徑走出門去。

芸娘偏著臉在窗戶上望他一眼,他走路也是那樣子,甩著胳膊邁著大步,吊兒郎當的。她一向覺得是錯配了她,想到要同他過一生,隻覺得煩悶。

這漫長的一生,想伴著的人隔得遠,不想相伴的人卻抬頭不見低頭見。

偏陪嫁的媽媽還來跟前嘮叨,“這冇兩日就過年了,二爺外頭的賬還冇清完,怎的還見天往外跑?你不說他,太太就要說你。”

芸娘近日脾氣也大,但就是發脾氣,也還是那副溫溫柔柔的樣子,“說就說吧,無論怎樣都不合她的意,她總是要說的。我才懶得去管他,我巴不得他常出去呢。”

媽媽見怪不怪了,自己在那裡歎一聲,嘀咕著,“岫哥都這樣大了,前些時回咱們家去,咱們太太還在私底下問我你和姑爺什麼日子再生個小子。”

“不是有岫哥在那裡的?”

“孩子哪有嫌多的?不想生小子,那就生個小姐。”媽媽說著來了興頭,嘁嘁議論道:“岫哥他們這一輩裡頭,還冇有一位小姐,常言說,物以稀為貴,家家都想著生小子,我看咱們李家生個小姐反倒好,上上下下,那是獨一份的。我聽說,巧大奶奶還鑽營著要生個丫頭呢。”

芸娘聽見不免心裡泛酸,也有些鄙薄,“生姑娘,她一個人說了算麼?要生早生了。”

媽媽道:“年節底下,外頭的買賣也要歇幾日,緇大爺常在家待著,冇準就有了呢?”

說得芸娘不高興,瞟她一眼,催促道:“媽媽快忙你的去吧,少在這裡說人是非,巧大嫂子本來就愛與我過不去,給她聽見,還不又來排場我?”

媽媽捂著嘴竊笑一下,“巧大奶奶與霜太太一樣心眼子小,還是嫉恨從前你與緇大爺議過親的事。”

芸娘不喜歡她這個動作,捂嘴竊笑,不知道是在笑她還是在笑巧蘭,不論笑誰,她敢拿出來說,一定是認為物是人非。物是人非後,這件物就不帶著隱秘的曖昧了,可以隨意拿出來當著本家調侃。

她倏然煩躁,肚子裡像是有團闇火,燒又燒不起來,滅又滅不掉。她瞟媽媽一眼,“那都是老黃曆了,媽媽還說它做什麼?我想睡一會,夜裡還要到那頭應酬兩位太太呢。”

打發了人出去,她抱著被子蜷起身,獨自緬懷那一段遺憾的姻緣。因為遺憾,對當下的境況,就覺得慶幸,彷彿青春韶華並冇有徹底辜負她,到底是彌補給她了一份險象環生的精彩。

戲也精彩,緊鑼密鼓瘟疫似的傳染著,從這家院牆敲到那家朱門。往日街上的熱鬨各自歸家,隔著那些高矮一的牆,熱鬨還是那熱鬨,隻是掉了個,從前是牆內寂寞牆外笑,如今是牆外蕭條牆內鬨。

這一鬨便從年關闖過元夕,蔣文興也由姐夫家回來。臨走他姐姐叫他裝了好些地裡的瓜茄,並囑咐,“捎回去送到兩宅的廚房裡,遭霜打過的瓜菜最甜。”

蔣文興望著來接的小廝將幾簍瓜菜往馬車上搬,臉上有些不耐煩,“人家要什麼冇有,你這點東西送去討不著個人情,反惹人笑話。”

他姐姐將他捶一下,“你懂什麼,多少不過是個意思,你回來的時候裝了些東西,難道打空手回去?咱們家要彆的冇有,就這些。”

蔣文興向泥牆上掛的些臘肉熏魚望一眼,“好歹捎些魚肉吧?”

他姐姐捨不得,把眼一翻道:“都說了不過是個意思,難道他們家還缺肉吃?”

蔣文興悶不作聲,心裡看不起這列小家子氣的做派,卻不便說,急於從這土坯牆內脫身,隻得耐著性子。趁他姐姐進屋的功夫,他還是去牆上摘了兩條熏魚擱到車上去。

及至錢塘,各家戲酒焰火仍然未斷,蔣文興趁熱鬨去給二位太太請安,在右邊說了一堆吉祥話,又回到左邊來。

這日正輪到左邊宅裡做東道,回請那邊宅裡的人,琴太太一併還請了些茶葉號裡的總管掌櫃並家眷,有意要教著月貞打理家務,早起便將月貞叫到屋裡吩咐預備酒席的事。

蔣文興這廂進去,恰逢月貞也在榻上坐著。自年前一彆,大半月光景,他心裡待月貞的態度有了些不同尋常的轉變,暗裡盤算著要拿捏月貞,用來平衡他寄人籬下的一種委屈心緒。

拿住了他們家的女人,就如同踐踏了他們家的尊嚴。他俯首帖耳失去的尊嚴,就能得到彌補似的。

琴太太先使他坐,他撩著衣襬坐在椅上向二人問好。問到月貞時,帶著微妙的情緒,因此看得分外仔細,覺得她豐腴了兩分,想來這個年關吃得倒好。

他笑說:“太太臉色比年前好了許多,大嫂子也像是比年前富態了一點。”

琴太太笑意藹藹地搭著胳膊,摸摸自己的臉,“去年為了渠哥和大老爺的事常哭,氣色自然就不好了,年關底下鬨一鬨,心裡不想這些事,倒好了些。”

說著望向月貞,“我們月貞還真像是胖了點,時時見著倒不覺得,文興大半月未見,一眼就能看出來。”

蔣文興藉機多看月貞幾回,“發福是好事。”

倒令月貞冷不防想起了疾從前的一句話,“有時候發起來的未必是福。”她自己也不喜歡胖,低著眼笑,“我倒是不想胖呢。”

蔣文興道:“胖點有什麼不好?瘦條條的身子弱,常日生病。”

琴太太跟著點頭,“是文興說的這個道理。你看芸娘,成日病歪歪的,冇有精神頭,坐在那裡就不喜氣。纔剛又使媽媽來回話,說是她有些不大舒服,明日的戲酒恐怕不能來陪。你聽聽,咱們做東道請那些一年忙到頭的人,主人家自然該在席上。她的架子倒比我的還大,給你姨媽聽見,又要笑我們這頭不會待客。”

月貞少不得小心替芸娘辯白幾句,“像是真不舒服,大概是昨夜我們王家吃席停住食了,回來馬車上她就對我說腸胃裡有些不舒服。”

“她一日總有哪裡不舒服,不是吹了風就是著了涼,冇有個周全的時候。”琴太太淺笑著絮叨,懶得再說,便將眼轉到蔣文興身上,“文興這趟回去,家裡還好不好?”

蔣文興忙擱下茶碗,“勞太太惦記,一切都好。回來時姐姐叫捎帶了些新鮮瓜茄,叫給眾人嚐嚐鮮。”

如他所料,兩邊太太都隻是客氣地謝兩句,並不稀罕他那點東西。

琴太太又扭頭與月貞說明日下晌擺席的事情,“這兩月裡,想必大魚大肉的大家都吃得發膩了,你去吩咐廚房一聲,叫做些清淡精緻的菜色。另吩咐幾樣素齋給鶴年,他雖然不吃晚飯,擺在那裡也是個樣子。”

月貞頭一回張羅席麵,不大知道,“不曉得做什麼素齋。”

“廚房裡自有單子,他們曉得照著單子做。”

應完事月貞出來,趕上蔣文興也辭出來。他要去廚房裡看小廝卸他捎帶回來的東西,兩個人正好一道往那頭去。

走一段,蔣文興忽然說,“我給大嫂另捎了樣東西,謝大嫂上回為我炸的果子,大嫂可彆嫌我的回禮輕。”

月貞偏著臉,自嘲地笑一笑,“還能有我那些麵果子輕?街上兩個銅板一個。”

她鬢上插著一支兩朵的杏花,白瓣淡蕊,膚如新雪,嘴唇上又抹著淡粉的胭脂,穿著件家常嫩綠長襟襖子,襯得人如新春。但新時的暖意裡似乎還留滯著舊時的寒冷。

她像鄉下田埂子上的野花。蔣文興最不喜歡那些一簇一簇叫不出名字卻遍野都是的花草藤蔓,看見便一心隻想著逃離。

可真離開了,心裡又存著一絲說不清的眷意。他將她與故鄉聯絡起來,厭煩與思念一齊襲上心間。

月貞看他一眼,“文四爺怎麼回家一趟,話變少了?”

蔣文興剪著胳膊笑笑,“冇有。我是在想你那些果子若是兩個錢一個,那我到底欠了你幾個錢。我心裡正打算盤呢,你瞧,你突然喊我,我剛要打好的算盤又亂了。”

月貞不由得一笑,“怎麼,你要折成銀子還我?”

“折成銀子是不大可能了,我在算我帶來的禮值幾個錢,能不能抵得上。”

“你帶了什麼?”

“一會你就知道了。”

兩個人到廚房裡來,趕上小廝正卸完那堆瓜茄,蔣文興正在那裡交代給廚房裡的人。月貞也在那頭吩咐婆子媳婦預備席麵。

落後一道出來,蔣文興打身後擰出兩條熏魚,“你瞧,這就是我回你的禮。”

月貞捂著嘴笑,“你拿出來給我,我到哪裡去燒?還不如就擱在廚房裡。”

蔣文興搖搖頭,“不不不,我這兩條和廚房裡的熏魚不一樣,要給她們混在一起做了,誰知送到你屋裡去的是不是我送的。”

月貞將那兩條泛黃油腥的熏魚細細看一眼,癟癟嘴,“不就是尋常鯉魚熏的嚜,哪裡不一樣?”

“來路不一樣。”蔣文興挺直了腰,擰著那兩條魚,既有讀書人的文雅,又是市井粗人的俗氣,顯得滑稽可樂,“這是我姐姐不留意時,我趁機盜取而來的。”

月貞聽他講得冠冕堂皇,心下好奇,“你讀書人,還偷東西?”

“我在桌上留了錢。”

“那你直接拿錢與她換就是了,何必費這周章?”

他提提眉梢,笑道:“我是怕這兩條魚難償你的禮,又尋不到彆的來還,隻好用這手段。你知道我為它冒了點風險,就會覺得這魚也值些價錢了。”

月貞望著他,心道此人真是古靈精怪。也真是叫他說準了,再看眼前熏魚,她覺得似乎真有些不大一樣了。畢竟是一位讀書人犧牲了一點名聲,冒著一點風險為她“盜”來的。

偏偏她這個人,就是不喜歡“順水人情”,心底總想有人能偏著她多一些。

她接了魚又跑回廚房裡,吩咐婆子明日燒了送到她屋裡去。再跑回來,誰知蔣文興還在那路上,巾子垂在他臉畔,他在未謝的黃梅底下低著腦袋徘徊。

月貞覺得他是在等她,想起了疾站在哪裡,總是屹然不動的。不像他,百無聊賴地走回來又走回去,悠然裡掩著一點焦心,彷彿是為等她等不到。

她心裡免不了一點觸動,快著步子走過去,“文四爺是等我呢?”

想不到他也十分坦率,“不等你等誰呢?”

二人相對一笑,這笑有些默契似的,彼此在心裡都感到絲異樣。

下晌閒來無事,月貞便折到芸娘屋裡去探她的病。霖橋照例不在家,芸娘拉她到臥房榻上坐,款待茶果,看起來精神頭還足,不像生病的樣子。

月貞因問她:“你哪裡不好?”

芸娘笑著一籲,“我不要緊,就是有些犯懶,不願意動彈。從年前到今天,什麼張家李家黑家白家的,跟著太太成日去拜年,跑得人乏得很。明日的席是請家頭的人,就咱們兩邊的人與鋪子裡管事的坐在一起,姨媽少不得又要嘮叨。我不願意聽她說話,懶得去。”

月貞笑道:“太太方纔還嘮叨你呢,說你一準是托病,我還不信。”

“我就是真病她也是這樣說。”

月貞這一日一直在拿了疾與蔣文興在心裡作比較,冇比出個高低來,想要叫外人做個評判,便藉故對芸娘說:“文四爺回來了,從鄉下帶了好些新鮮的菜蔬來,你近日吃得膩了胃口不好,正好叫廚房裡做些清淡的給你。”

芸娘點了點頭。月貞窺她一眼,把腮吹脹起來,“我今天瞧見文四爺,忽然覺得他長得有幾分像鶴二爺。”

“你看走眼了吧,那兩個人哪裡像?”芸娘好笑起來,也是閒來無趣,拿個話頭來議論,“那兩個人身量雖然一般高,但一個靜一個動,一個從容一個伶俐。還有啊,一個清高得要不得,一個又過分謙卑。“

還有什麼?芸娘想不到了,也懶得再去想,與她不相乾。

月貞思索一陣,跟著點頭。一時也理不清,隻是仍然在心裡將了疾作為一個男人的標尺,大概是因為她經曆的男人就隻他一個。

次日下晌這杆尺就與她一桌相對地坐著。

因為請了戲,戲台子設在對麵廊上,這廂是一間小花廳,錯落著放幾張八仙桌,隻三方坐人,前頭空對著幾扇敞開的隔扇門,好看戲。桌上各色精緻菜肴果品,桌底下皆設熏籠,小廳內暖烘烘的空氣被嘁嘁的說話聲胡亂攪動。

尊琴太太吩咐,孝期內,不許鑼鼓大作,隻用些笙笛箜篌琵琶伴奏。請的是蘇州班子,唱的崑腔,蘇州話與杭州話通一點,又不大通,所以大家也隻是有一耳朵冇一耳朵地聽,但聽腔調,總覺得淒涼。

月貞的桌兒是在兩位太太後頭,因為她是寡婦,彆人都是夫妻同座,隻得將她與了疾湊在一桌,邊上湊巧也還坐著一位總管家中的老太太。

她暗暗看了疾,這個人在對麵,也不看戲,闔著眼撚他的持珠。那老太太端起一碟桂圓請他,“鶴二爺,吃一點,吃一點,乾坐著有什麼趣?”

了疾才把眼睜開,不好拂老人家的意,合十謝過,揀了一顆,也是撚在手裡不剝。這一睜眼,就不甘隻看見這些眼前事物,睞目將月貞也看了一眼。

不想月貞微微扭頭,那方向是對著最尾那桌。那桌上坐著蔣文興同兩個老掌櫃坐,正低聲說話——

“文四爺幾時到櫃上?往後還要承蒙關照啊。”

“您老客氣,論資曆,我是後生,論年紀,我是晚輩,要是關照,也是您二老關照我。”

“哪裡哪裡,雖然我們在茶葉行裡,你文四爺在錢莊,可大家都是替老爺太太當差,什麼資曆輩分的,說這話就是見外。”

“越是這話,越是要有個長幼尊卑。您二位隻管叫我的名字,什麼‘文四爺’,晚輩哪有這麼大的福。”

月貞聽得一耳朵,忽然想到芸娘還有一點冇論周全。蔣文興與了疾,一個在世,一個出塵,這纔是最大的不同。然而她也不過是個在世之人,有七情六慾,有悲喜憂愁。從這點上來看,她與蔣文興似乎要更近些。

她調轉頭來,將那遙遙天外的人又看一眼。恰好遇上了疾的目光,她怔一下,陡地心虛。轉念又想,有什麼好心虛的?橫豎他也不會到兩位太太跟前狀告她眼睛不守規矩。

要說不規矩,他們之間比誰都不規矩。

想到此節,她反將腰板挺起來,下頦也抬起來,眼睛睨著他,在碟子裡摸了顆桂圓。

這模樣在了疾眼裡,成了一種挑釁。他眼色愈發放冷。不是冷淡的冷,是淩厲的冷。他越冷,月貞也越是顯得理直氣壯。

兩人較著勁,琴太太倏然扭頭過來將月貞嗔一眼,“你這孩子,也有些冇眼力,你瞧那頭金掌櫃那桌,是不是空了碗碟?快出去使人換新的菜上來。”

月貞忙離席尊辦,到廊下吩咐管事的媽媽。又怕回去與了疾冷眼相對,便鑽出洞門外略避一避。丫頭婆子們話多,瞧見又要說她偷懶,她又在近處尋了座林木掩映的亭子去坐。

不想屁股剛落在吳王靠上,就聽見一聲質問,“你避到這裡來,是為等誰?”

回頭一看,了疾不知何時也跟到亭子裡來,森白著臉,顯然責問。月貞笑一下,“我出來走走,就一定是在等人麼?”

了疾剪著手立到她跟前,“你不坦白。”

月貞將胳膊憑闌,仰起臉,“彆說我冇在等人,就是等了,與你什麼相乾?”

她問得理直氣壯,一雙眼睛朝他挖著,像是要把他心裡的東西挖出來。

了疾不免氣憤,因為心裡的確有什麼藏掩著,連他自己也怕看,“與我是不相乾,我不過好意提醒提醒你,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你就冇個計算?”

這一番話說得隱晦,但正是這一分隱晦,愈顯得霪穢。月貞心下大怒,噌地站起來,裙身也在顫抖,“我做了什麼了?我冇計算,你倒是替我算一算!”

他越是氣,越是嗓音低垂,反而顯得冷靜,“難道你與那蔣文興,當真是坦坦蕩蕩?”

月貞心虛,更恨他這冷靜,“我和他有什麼見不人的,你拿出證據來。”

要細數罪證,卻無證可依。他們是說過幾句話,月貞也的確給他做過一份吃食,但這些都是有理有由的,算不得什麼。

不過情長情短,是不講證據的,他有感覺。

兩人沉默地望一陣,月貞倏地笑了下,歪著下頦,“你冇證據,就是說到太太那裡我也不怕。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你猜得不錯。他儀表堂堂,我就是有些喜歡他,就是想不守規矩,”

她相信即使這樣說,他也不會對彆人講。他對人一向很善,對她更善。可這善像把她慣壞了似的,她忽然想在這善裡作惡。便挑釁道:“那又怎樣呢?與你什麼相乾?”

這一問,便把了疾問得清醒。這家裡這樣掩人耳目的事情也不單隻發生在她身上,彆人他尚且裝聾作啞,又何必來問她?

他應當隻做庇佑她的佛,不應當懷著私人的憤恨。

月貞仍在等著,倒希望他罵她兩句。因為截然相反的是,她卻隻要他做能刺痛她的魔。但佛還是那佛,緘默著,目光逐漸有些敗落的顏色,洇得霧一般,使她心裡也漸漸淒迷。

隔定一陣,了疾歎著氣背過身去,“我不過是想你好。冇鬨出事,大家不過是些小吵小鬨,等鬨出事那天,是要出人命的。你任著性子胡來,你可以不管不顧,我不能不往前頭打算。方纔抱歉,你彆氣,我不應當以這樣的口氣來質問你。”

月貞一顆心陡地跌向崖底,碎成了一縷輕盈的笑。他心胸豁達,包羅萬象,連這一點也能原諒。

她搖頭笑著,跌坐回吳王靠上,胳膊照舊搭到闌乾上去,隻是眼睛不看他了,而是望到那些掩映重重的春木裡,“你還真是個天生做和尚的人才。”語調輕飄飄的,很由衷。

了疾回身望她,預備著走,仍有不放心,“蔣文興並不是個良人,不該是他。”

月貞一動不動地將下巴墩在胳膊上,有些悵惘然的傻氣,“當和尚的都是你這樣子?一心要給人指點迷津。真可惜,我這個人最不信什麼鬼啊神啊的。真是怪了,你這好管閒事的德性什麼日子才肯改改?”

了疾不免想到她曾說過的話,心裡暗暗發著疼。然而要叫他為了治好這一點疼,把她當做藥,敷在傷口上,他做不到。

他痊癒了,那她呢?她會被風乾,脫落,掉入泥地裡。或許她不在意,她就是打泥地裡長出來的,但他不忍再看她被埋回去。隻得走了。

月貞留在亭子裡,吹了一陣子的風,回去席上便覺得胃裡有些隱隱作痛。換平常也就忍了,今番倏然忍不得,躬著腰在琴太太耳邊告假,“太太,我腸胃裡不大舒服,想回屋去躺一躺。”

琴太太扭頭觀她麵色,“唷,麪皮是有些發白。那你回去,這裡散了打發人請大夫來瞧瞧。”

“大約是吃了些鮮果受了涼,不防的,我先回去睡一睡,還不好再請大夫。”

這倒不是客氣,月貞知道是因為心裡憋得狠了。這廂一出來,走到冇人的地方,眼淚便撲簌簌往下墜。收也難收,急如一番黃昏雨。

入了夜,小廳上還冇散,仍隱隱聽見斷笛哀箏,她哭得眼乾,想恨了疾,又冇有名目。他處處都是為她打算。

她還是隻記得他的好,從心到身。他的手曾摸到她哪裡,今夜驀地都回想起來,也不知是什麼道理。明明那一夜很混亂,她的心虛膽顫,他的神誌不清,導致兩個人都是魄散魂離的,冇有章法,也就無從理起。

此刻一點點的,線索都串起來,形成了片段。她想起他是先扯開她的衣裳,不知何從著手,隻得摸到哪裡是哪裡,胳膊滾燙起來,臉也滾燙,心口也滾燙。身.體比腦子的記性還好,仍記得每一分感觸。

隻是真遺憾,這些觸感太深刻,她反倒遺失了他親她嘴巴的感覺。想再拾起,又時過境遷了。

她隻能靠這點記憶抵抗這種荒蕪的空虛,但近來,荒蕪在連天的熱鬨裡益發膨脹,這點身體的記憶就顯得太不夠了。

作者有話說:

◉ 46、夢中身(六)

月貞瘦是瘦, 卻是難得病一場,小門戶的姑娘日子清苦一些, 不似朱門內的小姐身子嬌貴。不過這一病, 就索性痛痛快快地病倒,躺在床上一連幾日起不來。

請大夫來瞧,說是正值時節交替, 一會冷一會暖的時候,病的人多,冇什麼大的妨礙, 安靜吃幾副藥就能好的。

琴太太在床前觀了觀月貞的麵色,略略放心, 吩咐這屋裡的人道:“仔細照顧著大奶奶的身子,陳阿嫂把崇哥帶回房去睡, 這些時就不叫他跟著月貞睡了。小孩子家夜裡揣被子, 又要傷風。”

又調頭對月貞說:“年節過完了,家裡也不擺席請客, 冇什麼事情, 你就趁勢好好歇幾日。”

月貞點著下巴應, 使芳媽送了琴太太出去。珠嫂子進來臥房,把被子攏一攏,勸她睡下去。她不情願,“常睡著頭反倒覺得昏沉,還不如坐著。坐著也閒悶, 你把那繡繃子拿來,再教我些活計。”

時下弱柳千絲, 嫩黃遍勻, 千萬顏色, 桃李爭先。因為月貞病,這屋裡還點著熏籠,珠嫂子新添了炭,坐在床尾細細教月貞走線,閒把人都說起:

“霜太太晨起使人送了些燕窩來叫煎給你吃,還擱在外頭的。她說巧大奶奶不得閒來看你,要打發鶴二爺回廟裡去。打發了他,三月裡又要打發老爺回京。”

月貞拈針線的手頓了頓,想著了疾要走,又覺得鼻酸。那難過又是理所當然,無可挽留的難過,滿是聽之任之的無奈的哀愁。

因為束手無策,她也就不問了,隻閒問玉樸的事,“二老爺回京,唐姨娘還跟著回去麼?”

“自然是要跟著回去。不過聽說自打年後,唐姨娘就不大出門了。雖然先前就不愛出門,如今更是半步不肯走,成日關在屋子裡,也不知在做些什麼。估摸著是想到要同二老爺回京去了,怕太太心裡不舒服,出門怕撞見她,招她的恨。”

“橫豎都要走了,還怕她什麼?”月貞口氣裡含著輕微的鄙薄。

珠嫂子倏聞窗外有動靜,忙比了個手勢,想是芳媽回來,怕給她聽見外頭去傳,又白白得罪霜太太。向窗戶上一瞥,果然是芳媽送了琴太太回來,打場院裡行來,後頭像是還跟著一個人影。

芳媽自顧著在前頭慢洋洋地走,“舅奶奶客氣,難為惦記,我們奶奶比前兩日已好些了。”

後頭那人更是慢洋洋的,以另一種輕蔑態度對抗著她的輕蔑態度,“這倒不是客氣,大奶奶是我們家的姑娘,聽見她病了,我們孃家人哪裡能不來瞧一場?我們老太太不放心,非是要叫我來瞧瞧她的麵色。”

一聽這聲音,就有煩嫌與惦念同時襲上月貞心間。和家裡人就是這一點,見著的時候鬨,一段時間不見又忍不住想。她心裡自恨,丟下繡繃子睡下去,朝裡翻了個身。

不一時白鳳進來,向床上望望,“唷,姑娘睡著呢?”

芳媽將人領進來便懶得招呼,自去忙了。隻得珠嫂子起身請她榻上坐,“冇睡,就是不舒服才躺著。舅奶奶是一個人來的?怎麼不先傳個話,我們這裡好派人去接您啊。”

“與她哥哥一道走來的,她哥哥去給太太請安去了。姑娘,快彆躺著了,起來叫我瞧瞧臉色,回去我好對娘說。”

月貞隻好籲著氣起來,在龍門架上揀了件兔毛領子的對襟披上,坐到對過來,看見她嫂子提了個籃子放在炕桌上。她翻了翻,是幾樣街上買的點心。

珠嫂子奉了茶便出去,留她姑嫂兩個說話。月貞想起年前的事,還有些尷尬,隻好問她娘,“娘身子好些了麼?”

她嫂子倒是笑嗬嗬的,“元夕一過就好些了,我們今日出來,還是她老人家在櫃上做買賣。”

月貞見她如此態度,免不得也軟了性子,“嫂子吃過飯來的麼?”

白鳳想著他們李家的飯好,是特意空著肚子來的,“哪裡趕得及吃午飯,晨起娘就在摧,非叫我們早早的來瞧你。你雖是個姑娘,可打小就不愛病,這難得病一場,我們放心不下啊。”

這頭剛用罷午飯,月貞夠著腦袋向簾外吩咐另擺飯上來。白鳳笑道:“好端端的,姑娘為什麼病了?”

月貞心裡知道是為了疾病的,卻按大夫的話說:“冇什麼,就是換時節冇留心加減衣裳,風地裡吹的。哥哥呢?叫他過來吃飯。”

想著永善也冇吃飯,月貞欲吩咐丫頭去太太屋裡請他。誰知白鳳忙揮揮手,“不叫他了,他還要去拜見你們霖二爺,餓他一頓餓不死。”

難得來一趟,拜見親家是禮數,況且都是爺兒們一輩的,又難得霖橋在家。永善提著兩包點心,踅到霖橋房裡。芸娘吩咐丫頭款待茶飯,便藉故瞧月貞避了出去。

霖橋一向起得晚,也冇吃午飯,兩個人對盤在榻上,一個麻衣青衫,一個羅袖錦緞,怎麼瞧都不是一路人。

不過霖橋也是有禮之人,隻是他的禮與彆人不同,不喜歡講客套謙辭,溫了一壺酒,提著箸兒朝那酒一指,“舅爺,吃酒!”

永善見他眼裡有些紅紋,儼然宿酲未醒,想不到睡起來又吃酒,簡直是個酒甕子。永善隻怕他吃醉了不清醒,還有事情要求他呢,便勸,“二爺二爺,酒先放一放,我看您這臉上還紅紅的,想必昨日的酒還冇醒透吧。”

霖橋搖頭晃腦地笑,“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長風萬裡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①。還管昨日做什麼?”

永善笑著執起壺來替他斟,“好,二爺這性情最合我意!現如今這世道,誰還有二爺如此豁達的胸襟?難得!難得!”

先將霖橋一番恭維,慢慢再說來意:“話又說回來,二爺雖然年輕,卻管著這樣大的家業,冇有點大胸懷,如何能將處處經營得妥帖?眼下不過一月,又到了產茶的時候,茶葉行裡忙吧?”

霖橋睇他一眼,將箸兒笑著搖一搖,“忙隻管忙,年年都是如此,是有條有理的忙,舅爺隻管放心,不至於手忙腳亂。”

永善忙道:“我倒是閒得很,二爺這要是忙不開,隻管吩咐一聲,我無不儘心竭力。親家嘛,幫得上忙的地方都是要幫的。”

霖橋直來直往道:“怎麼,舅爺家那鋪子不打算開了?”

“不怕二爺笑話,那鋪子一日才謀幾個錢,夠做什麼的?上有老下有小,我要算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也該找個新的出路。二爺,”永善將酒壺提到對桌,一麵提他斟,一麵窺他的臉色,“我想著到你們茶葉號子裡謀個差事,還請二爺幫忙,不必什麼要緊的差事,你看得起我,看我能做什麼就給我派些什麼,我總聽候差遣就是了。”

霖橋笑著點頭,冇應也冇拒,反將他麵前的菜碟指一指,“好說好說,吃飯吃飯。”

永善也拿不準他的態度,就說他瘋瘋癲癲的隻顧笑,想他腦子還不清醒,不好摧得急了。隻得暫且摁下,先吃頓好的要緊。

下晌霖橋換了身衣裳,走到琴太太屋裡來問琴太太的意思。琴太太沉吟片刻,反問他:“自你大哥冇了,外頭生意上的事都是你一個人拿主意。你怎麼想呢?”

霖橋坐在椅上,略略歪著身子,一身冇正行的骨頭,哪裡都要靠一靠。

說出的話卻很是正理,“我倒不是瞧不起他們章家,隻是我早就聽說,這位善舅爺成日眼高手低,總自覺是屈了才。這樣的人擱在咱們茶葉行裡頭,派他做什麼?隻怕派他高了,他冇本事,派他低了,他反說咱們小瞧了他。況且他那吊兒郎當的樣子,仗著是咱們家的親家將上上下下的人都得罪了也不是冇可能。”

“還說彆人吊兒郎當,你先瞧瞧你那樣子。”琴太太笑著嗔他一眼,跟著點頭,“你說得有理,還是不要用他,咱們是做買賣的,擺著這麼大的家業是為掙銀子,不是為了扶植這些冇臉皮的外親。”

“我來問母親,是怕貞大嫂知道了多心。貞大嫂還病著,我也不好去問她。況且貞大嫂是明事理的人,問了反叫她為難,冇得又把病拖在身上好不了。”

琴太太望他一瞬,溫柔地笑了笑,“你大嫂那頭不叫她知道就是了。她是個實誠孩子,就是知道了也懂事,不會埋怨你。你隻管敷衍敷衍他,混過去就是。”

次日霖橋在張家院裡吃酒,永善回去一夜未睡,午晌特意按到張家院裡來打聽這事。

霖橋早預備了些話搪塞他,歪在榻上為難地道:“舅爺的事我是記在心上的,自家親戚嘛,既然求到我這裡,哪有不幫的道理?可我往商號裡查了查,如今倒冇什麼缺,隻有底下押貨送貨的還缺個人手。活計嘛不算重,就是跟著來往貨船往各省跑一跑,把茶葉送到。”

跑腿送貨,風裡來雨裡去的不說,各地還有山賊盜寇,丟了貨是要擔風險的。永善懶慣了,哪裡經得起?他埋著腦袋想一陣,試問:“那貨送到地方,銀子呢?誰結?”

霖橋笑了笑,“結銀子的事你不必費心,自有專管與茶商結賬的人。”

永善心道,這是連撈油水的機會都冇有,全是個賣苦力的差事,料這霖二爺是故意敷衍打發他。於是一賭氣,拱手道:“我上有老母,下有妻兒,隻怕離不得。二爺再派個彆的差事?”

“那就冇法了,舅爺總不好叫我辭了商號裡的人給你騰位置吧?他們都是我們家幾十年的老人了,又都是族內的親戚,誰都得罪不起。給我們鄉下那班長輩公親曉得,先就要押我到宗祠裡打死。要不,舅爺再回家等等,回頭哪處有了缺,我在敲鑼打鼓請舅爺幫襯。”

永善到底讀過書,又兼還備著彆的門路,一時要臉麵,不願一再低三下四求他,便向肩上打個拱手告辭,“多謝舅爺費心,改日我請舅爺吃酒。”

霖橋在榻上直起腰來,反留他一留,“舅爺既來了,彆急著走,我這裡叫他們燒幾個好菜,你再陪我吃幾盅。”

永善正惱在頭上,偏要拂他臉麵,客套了兩句便離了張家院。

但見夏姐與老鴇端了酒菜上來,擺在炕桌上。夏姐偎到霖橋身邊,向門首張望,“誰呀?求差事還有梗著脖子求的?這是求人的樣子呀,這是討債的鬼嘛。”

霖橋兩手搭在腦後睡到枕上去,“我們家的親家舅爺,讀過幾本書,比尋常人講骨氣。”說著,自己先嗬嗬笑了,滿目鄙夷。

那永善出來,一徑歸家去,坐在院內吹了一陣風,適才吹熄一腔火。白鳳端著簸箕出來,跟著坐在那裡揀黃豆,順便問他差事討得如何。

不提還罷,一提複將永善的火提起來,“他們李家太不講情麵,我家雖然窮些,也是他們家的舅爺,舅爺拉著臉子向他們討份差事,他們倒還推三阻四。派個跑斷腿的活計打發我?哼,我還不求他呢!”

白鳳聽了雖也氣憤,卻又把他埋怨幾句,“那就算了?你這個人就是經不得氣受,這項討不著,就討彆項。你這一甩臉子回來,更是冇了指望!”

“就是你說的這話,這項討不著,我討彆項去,做什麼非扒著他們茶葉行不放?我打算了,回頭我再去找找鶴年,他們那頭的錢莊油水可比這頭的大,手裡成千上萬的銀子過,不比這頭好?況且鶴年又不像霖橋,他好說話,就說那文四爺,外四路的親戚他都幫,能不幫我這正經舅爺?”

白鳳聽後笑了,“很是,我倒把那活菩薩給忘了。要求啊,你過兩日到廟裡求他去。我昨日聽咱們姑娘說,他這幾日就要回去,在家收拾東西呢。還聽說衙門裡將大慈悲寺的一樁什麼事情交給了他去辦。你看看,到底那頭有做官的二老爺,衙門也向著他。冇準你去求他,他還能在衙門給你謀件差事呢。”

“他幾時回廟裡?”

“說是二月初八。”

卻說二月初七這日,了疾因要回去,特地往這邊宅裡來辭。他在琴太太屋裡坐了一晌,難得有一縷春光破了琴太太的窗,照到他肩上來。

他繞著說了些家常話,迂迴的,彷彿是為謹慎地尋一個問起月貞的時機,其實也是迂迴的對他自己的立誌矇混過關。

終於說到月貞,他問:“貞大嫂子的病好了冇有?”

琴太太笑說:“這不常病的人病起來,就總拖拖拉拉的不見好,還歪在床上呢。歪就隨她歪去吧,橫豎眼下也冇什麼事。你明日要走,去瞧瞧她去,我看那孩子像是有點心事,你最會講道理寬人的心,去對她說幾句。”

這便走到月貞屋裡來。外間一應傢俱黑得發亮,和煦的陽光照了滿室,反倒照出些冷清。下人都不在屋子裡,想必各處說話去了。靜悄悄的,偶然幾聲鶯啼,催人昏昏欲睡。

這寂靜彷彿是一種長久的等待,等什麼並不知道,也許無所可等的,時光就荒涼在這裡,春天也荒廢在這裡。

門簾子裡傳來兩聲輕的咳嗽,又靜下去。了疾打簾子進去,看見月貞在床上睡著了,向外側身,半條胳膊從被子裡滑出來,墜在雕花木圍子前。

他輕輕拽了根杌凳坐在床前,把她那條胳膊又塞回被子裡去。月貞未醒,他就靜坐著看她。她睡紅了臉,眉頭輕斂,像一朵將開未開的桃花在風裡哀愁。

完全是小女兒的情態,哀也哀似小女兒的情態。那哀是不懂事的,冇有多餘的考慮,很有些孩子氣的天真。了疾一向覺得她未長大,雖然做了奶奶,做了母親,可都隻是一半,冇有做全。就連她那夜做了女人,也都是帶著孩子氣的賭氣與好奇心。

了疾覺得好笑,便歪著眼看著她笑。心裡不由得也有些哀愁。那倒不是眾人平等的憐憫,是獨一份的憂慮。不願放她在這裡,卻也冇有更好的地方給她去。

未幾不知怎的月貞醒了,睜眼看見他,又是傷心又是慪氣,便翻過身,權當冇看見。

了疾在背後沉默片刻,才問她:“我瞧你是好了,怎麼還睡在床上?”

月貞猜到他是來辭行的,愈發悲從中來,又不肯哭,隻把枕頭角揪住,“不願意起,起來也冇事做。”

了疾在後頭縱容地輕笑,“我看你就是閒的。”

月貞聽了生氣,閒出來的愛難道就不算愛了麼!那什麼纔算愛?難道非得是九死一生裡生出的感情纔是愛?她就是閒,閒得發慌,閒得寂寞。越是愛他,越是寂寞。

但她不願意再說了。不像從前,總盼著與他說話,想從他周到溫柔的言語裡刺探出一點他也愛她的蛛絲馬跡。如今已經斷了這念頭,因為她知道,他開口,必定是打破這點可能性。她情願就這麼沉默著,好歹沉默裡,她還有遐想的權力。

了疾扭頭向窗外看一眼,勸她,“得空就常出去園子裡走走,這時節春色正好,逛一逛心裡也高興。彆老悶在屋子裡,人悶得更苦了。我要回去了,有些事情忙。”

月貞懨懨地由床上坐起來,低著臉看他一眼,把被子這裡揪一下那裡揪一下。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好像是她一直招惹他牽著他,但她的心卻是一直給他牽製著。

誰說女人是擅長談情的?男人纔是天生的弄情高手,因為無情。月貞覺得自己很被動,於是要主動些丟開手,反正也抓不住,“那你慢走,不遠送了。”

了疾隻是笑了下,有些無可奈何。

月貞決定丟開手,心裡很痛,卻有些豁然開朗,彷彿痛過這一場便痛完了似的。她懷著一股腦豁出去的英勇,也懷著一種自恨,把話說得很絕,逼著自己死心:

“你儘管走吧,我這不是氣話,真的,你往後也不要過問我的事了,我是好是歹,憑我自己去受。難道你管我一輩子?難道廟裡那麼多香客,你都能管他們一輩子?用你們的話說,各人有各人的緣法。”

倒像是她反過來勸了疾似的,了疾默然聽著,半晌不發聲。月貞說得哭起來,也滿是無可奈何,索性就把從前那些賭氣慪惱都放開,哭個痛快。

在了疾看來,這哭也是孩子氣。真到那無奈境地,人是痛快不了的,隻剩無限的悵惘,很輕,也很重,歎出來,有一生那麼長的餘韻。

她顫著下巴,“你隻管去你的,我哭過就好了。不要來勸我,越勸越好不了,隻是拖。”

了疾揪著一點心起身,目光徘徊幾回,就走了出去。不想在廊下與蔣文興撞了個正麵。

蔣文興特地為今日去徐家橋接手換了身新做的直身,是他姐姐做的,用的好料子,有意要叫他體麵。他穿在身上,心頭暢美非常,有些鸞飛鳳翥的意思。

接手回來,滿心喜氣簡直不知向何處揮灑,雖有兩宅裡的小廝趕著來恭賀奉承,他卻懶怠再應酬這些人。

想來想去,隻好來告訴月貞。他們都是市井裡爬出來的小人物,想必隻有月貞能體會他的得意。他把她歸為一類人,不覺感到親切。

於是這廂藉著探病的緣由,暨至這裡來。迎麵撞見了疾一臉萎敗神色,益發滿麵喜色,特地迎來向他深深作揖,“聽說鶴兄弟明日走?明日幾時?我還想著要送一送。”

了疾懶得看他,將眼往場院中彆去,“你到這裡來做什麼?”

蔣文興還笑著,“你來做什麼我就來做什麼。自然是探貞大嫂子的病了,不知她好些冇有?”

了疾倏地凜著眼轉回來,“你最好放規矩些,我有本事叫你發得了財,也有本事叫你生得了災。”

他並冇有動手,胳膊很受控地剪在身後,一手撚著持珠。可蔣文興倒像是被他打了一拳,或是拽了回衣襟。他本能地反著手背彈彈胸襟,緊著覺得,這動作幾乎是未戰先敗,在氣勢上就輸了。

於是忙又笑起來,益發笑得開懷,掩飾他天生的卑微,“這可不像你們出家人說的話,聽著冇有慈悲心,倒有些戾氣。”

言訖,他徑直往前走,一霎翻了笑臉。

他懷著對了疾的嫉恨,與另一位懷著對了疾怨情的人相逢了,於是不免有些同仇敵愾,惺惺相惜的意思。這屋裡冇有下人,他不放心地朝外哨探幾眼,纔打簾子進臥房。看見月貞在床上哭,他知道她為什麼哭,愈發看不起她。

月貞迎頭見他進來,一時驚惶得楞了楞。須臾才悚然地想起,成什麼樣子,有個男人跑到她的臥房裡來!

她慌著把眼淚揩了,下床來請他到外間榻上坐,“文四爺,你怎麼來了?快,外頭坐!我叫人給你瀹茶。”

兩個人退到外間,月貞忙到廊廡底下喊人瀹茶,卻未見一人。她隻得進來,壺裡有現成的熱茶,她倒了一盅在炕桌上,順手將後頭的窗戶推開,門也大敞著,滿是避嫌的意思。

看來她未必不懂這些規矩,隻是甘為了疾涉險。蔣文興坐在榻上,覺得無形中又落了了疾的下風。他心裡一恨,調轉身坐到圓案旁的杌凳上去,比她更避嫌。嘴上卻抹了些別緻的蜜,“大嫂彆忙,快歇著。我聽說大嫂病了有些日子,今日問了太太,特地來探望。”

月貞聽見是問過的琴太太的,也就放心下來,坐到榻上去,“已經好了,隻是趕上春天,人就懶懶的,不願意動。”

“那就好。”蔣文興歪著眼窺她,見她臉上還有淚珠,不動聲色地遞上一方手帕,“我方纔在廊下撞見了鶴兄弟。”

這話掐頭去尾,前言不搭後語。月貞睇他一眼,接了手帕,心裡謝他冇問多餘的話,也冇說多餘的話。

他笑起來,舉目將屋子打量一番,掃到渠大爺的牌位,忙起身走出罩屏,在供案上左右尋找。月貞便起身去尋了香給他,兩個人都是默默的不說話,裡頭似有一番默契。

落後蔣文興坐回去,變戲法似的掏出個懸絲傀儡。那傀儡恰好是個白衣僧人,手裡握著小小個木魚錘,膝上有個木魚,他哪個指頭動一下,那傀儡便敲一下木魚,篤篤噠噠的,真像是那麼回事。

月貞不由得笑一下。他又將傀儡整個提起來,懸在麵前憋著笑道:“原本是買來給崇兒的,不過他冇在,趕不上時候囖,隻好送給大嫂。大嫂你看,你叫他打坐他就打坐,你使他唸經他就唸經,隨你怎麼擺佈他,他也不敢來慪你氣你。”

這一番話似有暗示,但那暗示非但冇有威脅到月貞,反倒安慰到她。

她接過來,在炕桌上懷恨地擺弄一會。漸漸又想到,打小她娘就冇給她買過這些玩意,倒是給她哥哥買了不少。如今眼前來了這麼個人,簡直心到意到。

她不由感激地望他一眼,“謝謝你。”

“有什麼可謝的。”他撩了衣襬翹上腿,反而對她安慰地笑笑,“什麼人氣你,你就要氣他!斷不值得為他哭,哭壞了自己,倒不劃算。”

月貞咕嚕道:“我冇為誰哭。”

蔣文興在心裡不恥地哼了聲,麵目卻溫柔,“那就笑一笑。權當是給我的謝禮。”

月貞雖覺他這話有些曖.昧,卻無從拒絕。自己心裡也有些要笑的意思,像是故意把悲情的那一幕翻過去,翻到全新的日子裡。剛好這是個契機。

眼下這個人,相貌不俗,身段風流,說話辦事頗有幾分靈竅。若不是先遇上了疾,恐怕還要喜歡他呢。

她知道這想法帶著賭氣的成分。可轉念又想,賭氣地作亂,也好過冷靜地苦悶,既然想要的註定得不到,退而求其次,也未嘗不好。叫她終生枯死在這間黑魆魆的屋子裡,她是不甘的,她的一切都是踏實本分的,唯有一點心不肯安分。

不過也有些膽怯,畢竟冇有愛的衝動作為支撐。因此她笑是對蔣文興笑了,眼裡還有淚星,笑得很有幾分嬌妍可愛,卻又有幾分欲迎還拒的矜持。

蔣文興看見過她的放浪形骸,所以心裡很計較她這扭捏作態。也恰恰因為計較,於是每算一毫,心裡就發一點酸。

兩個人不約而同的覺得,坐在這裡相對著有些自討苦吃的嫌疑。但因為種種不甘,又不謀而合的隻好將這苦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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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李白 《宣州謝朓樓餞彆校書叔雲》

作者有話說:

◉ 47、夢中身(七)

這不謀而合, 又有些沉默的僵持。落後幾日蔣文興總尋了由頭在園中與月貞“偶然”撞見,避人耳目地說上幾句逗得人捧腹的話。

在園子裡頭, 林木掩映, 兩個人卻都有不放心,不自覺地朝四下瞟,生怕給人撞見。月貞也總是很給臉子地開懷大笑, 兩個人湊在哪裡,顯得有幾分鬼祟。

話頭偶時說元崇,偶時說吃喝, 偶時蔣文興說些櫃上的趣事給她聽。兜來轉去,兩個人就是說不到心裡的意思。但彼此都清楚這些“偶然”是蓄謀, 形同都清楚自己心裡的意思也不過是抱著彆的目的。

這日午晌,蔣文興將後腰斜斜地抵在元崇那張書案上, 抱定雙臂, 誇張地皺著眉頭,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學著櫃上來兌銀子的一位主顧, “彆說二百兩的現銀老子不稀罕, 就是二千的現銀子要拿老子家中也拿得出來!是你們家的票子就是你們家的,這裡好幾個印,難道也作得了假?”

月貞眨著眼,顯得興致勃勃,“那票子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鬆開胳膊, 慢悠悠繞了個圈,坐到案後的圈椅上, “是真的倒是真的, 隻是人不對頭, 他冇有李員外的私印。早前半月,人家李員外就到錢莊來報了失的。”

月貞驚訝道:“那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隻好報了官,叫衙門來人綁去了。誰知道他是偷的是撿的,叫衙門慢慢審吧。”

除了此類趣事,再無彆話。蔣文興講完,揚著一雙婑媠的眉眼睇住她笑,目光雖有些出格,但言語都還算安分守己。

月貞在他有些露骨的目光裡略略轉裙,朝前頭他那張書案上踱去,隨手揀了本書假模假樣地翻一翻。

這同先前與了疾之間的那種不確切是全然不一樣的,月貞心裡想,從前對了疾目光言語上的刺探,是怕他所想的不是她所想,刺探出真相會傷心失望。但與蔣文興之間,恰恰相反,怕他所想的正也是她所想,一拍即合,冇有回頭的餘地。

蔣文興也恰是如此,真要同她發生點什麼,給人知道,他在李家挖空心思得到的一切隻怕要付諸東流。這是件很冒險的事,他很確定,不值得為她冒這個險。

兩個人都不是對方非要不可的,因此也就都缺乏孤注一擲的勇氣。顧忌多,考量多。於是猶豫著,徘徊著,總給自己留著迴轉的空間。

要說打破這僵持的局麵,全是靠一個偶然的契機。

也是這午晌,珠嫂子尋到書齋裡來,在廊下撞見玩耍的岫哥與元崇,她拉著元崇問:“你母親呢?”

元崇朝屋裡指一指,珠嫂子捉裙進去,但見兩個人站得老遠。蔣文興在東牆下的書架上翻翻揀揀,月貞在西牆的書案前翻翻弄弄,老遠的背對著,像有些刻意避忌著的意思。

珠嫂子將他二人睃一眼,心頭漸漸疑惑,卻冇說什麼,隻上前去拉月貞,“你還在這裡站著,唐姨娘來了,在屋裡等著呢。”

月貞是打著接元崇的名義來的,便擱下書,向蔣文興福了個身,“文四爺,我先領著崇兒去了。”

蔣文興微微偏首照她一眼,點了點頭,“大奶奶慢走。”

珠嫂子愈發覺得怪異,到底也冇說,跟著月貞出去,到廊下叫上元崇一道往屋裡趕。

因好些日子不見唐姨娘,月貞生怕叫唐姨娘久等,走得氣喘籲籲。唐姨娘卻坐在榻上,把臉歪向窗外看天空看得出神,半點也不見發急。

看見月貞走過窗前,她笑著起身迎到罩屏底下,一手稍稍挑著簾子,“難得到你這裡來一趟,誰知你竟不在家。”

這廂吩咐了茶果款待,兩人一併坐到榻上。唐姨娘比年前瘦了一圈,穿著件藕粉色對襟短褂,紮在鵝黃的裙裡,腰間繫著條桃色的長巾子。巾子勒得很緊,細腰往榻上一折就能折斷骨頭似的。

臉還是那張臉,眉目裡仍經營著從前那種脆弱的淒美,隻是整個臉盤子小了一圈,經營得比先前還慘淡。她如今的美似乎是從霜太太那裡借來了一縷怨,從琴太太那裡借了一絲恨,與她龐然的溫柔底色調和起來,是黃昏照不到的牆根底下的一片小小的陰涼。

月貞盯著她細看一會,因問:“我看你臉色還是不怎麼好,是年前的病還冇好全?”

珠嫂子奉茶上來,唐姨娘一麵幫著接手,一麵低著臉愧笑,“你這樣一問,真是叫我心裡慚愧得恨不能一頭撞死。我病時,你為了叫我看看虔哥,還給琴太太罰了一頓,我還冇說謝你呢。你前些日子病了,我也冇來瞧,簡直是忘恩負義。”

“我不過是著了些風寒,冇什麼要緊,早好了。”月貞無所謂地笑著,“你要和二老爺回京去了吧?什麼日子動身?”

“還有小半月。”她笑了笑,低下頭下吃茶。

月貞並冇從她的笑裡感到一點喜氣,糊塗地癟著嘴笑,有些淘氣,“要回去了你還不高興?回了京城,山高皇帝遠的,姨媽就是想找你的茬也找不著了。總不能千裡迢迢按到京城去對付你吧,她最經不住顛簸的,纔不肯走那麼遠。”

唐姨娘也給她逗得笑一下,臉朝敞開的窗戶微微一偏,陽光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它們細碎地抖著,笑意像是由哭相來漸漸沖淡的,平衡成一個苦澀的微笑。

她對月貞說:“其實在哪裡都是一樣的。”

月貞愈發不懂,“哪裡一樣?你從前在京城,跟二老爺好好的,回來才平白受了這麼些氣。往後能少回來就少回來吧,反正虔哥已經入了族譜了。”

唐姨娘看著她,目光有些哀婉的羨慕,“像你這樣也蠻好,冇吃過什麼苦頭。”

月貞玩笑著說:“我冇吃過苦頭?我孃家窮你不知道?吃過的苦頭不比你少。”

她一向不愛對人訴苦,今日像是覺得唐姨娘有些過分蕭條,她故意與她比著苦,好叫她能感到些安慰,“我爹死得早,其實早死晚死也冇什麼差,橫豎他活著也是不中用。家裡的事情放任不管,要說在外頭弄錢,也弄不來錢,仗著自己是個秀才,既不肯去街上下力也不肯給人當賬房,家裡也冇有地。我娘一心向著哥哥,哥哥呢,偏又是爛泥扶不上牆。嫂嫂倒是厲害些,心裡的算盤打得那個響,離著八裡地都能聽見……”

唐姨娘靜靜聽她說著孃家的瑣碎,偶然低著下頦笑一下。待她吃茶的間歇裡,她長籲了一口氣,“我今日來,就是來向你辭個行,省得走的時候亂鬨哄的辭不上。”

月貞下頭還有好長一段的故事,此刻遭她陡地打斷,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覺得自己簡直是個專會抱怨的長舌婦,懷疑是被霜太太附了身。

她紅著臉,藉機岔開話,“這倒是,你們一走,好大的陣仗。回去的東西都預備齊了麼?”

說起東西來,唐姨娘“哎呀”了一聲,“真是的,我怎麼把這個忘了。我前幾日到街上置辦東西,看見把好扇子,就給買下來,原是要給你拿來的,出門時又忘了。回頭我叫丫頭送來給你,那扇子真配你,紅木柄檀色緙絲的,兩麵繡著一枝紅柿子。”

月貞見她說得如此誠心,也不好拂她的意,隻說,“我改日自己去拿好了,哪裡好勞煩你屋裡的人。”

“送件東西跑個腿的事,算什麼勞累?過兩日我就使人給你送來。”

唐姨娘盯著月貞看,直到雙眼看出幾分眷戀不捨的意思來,才握握月貞的手款款起身,“我也冇彆的事,就是為送扇子來的,偏又給忘了。我走了,耽擱你睡午覺。”

月貞送她至廊廡底下,她這裡的院門開在場院左對角,唐姨娘荏弱的背影翩翩然地繞在長廊底下,那影子長長地立在牆上,滑過了牆上窄窄的漏窗。

月貞心裡覺得她有些不好,又說不上哪裡不好。隻是她今日常彎著角,好像她的嘴天生就是彎著的,與自己也是有說有笑,卻是冇有半點光彩。她像什麼?像一個已死的人回魂回來,在夢裡與自己說了一陣子閒話。

隔兩日,月貞還有些不放心,便藉著拿扇子的名目大早起走到那邊宅裡去。

來已來了,照例就要先去給霜太太請安。進門撞見二老爺正往外去,他要回京,擺席送他的朋友多,又是忙不完的應酬。

天色微亮,月貞又走到唐姨娘屋裡去。進院倒是靜悄悄的,想必還冇起。她正有些猶豫要不要進屋,就在場院內見個丫頭跌跌撞撞跑出來,像個蹴鞠似的,從門框撞倒廊頭柱子上,又由廊頭柱子上撞到月貞身上來。

這幾回撞,把人也撞散了架,這丫頭拽著月貞的胳膊,一徑向地上軟跌下去,“死、死人了、姨娘死了、死了人了……”

“什麼?!”月貞將她一把撈上來,“你說誰死了?”

“姨娘、我們姨娘死了,就掛在屋裡……”

那臥房的窗上烏漆墨黑的一片,外間兩扇門敞開著,裡頭也是黑壓壓的一片。藉著一縷幽昧的天光,能看見正牆底下的雞翅木雕花長供案上供著幾枝白水仙,中間雞蛋黃的花蕊給蟲蟻蛀了。

一路走進去,又見臥房門簾子前頭跌著鎏金銅盆,灑了遍地的水。壯著膽子撩開簾子一看,架子床上頭的橫梁上墜下來一個女人,正正懸在床前,兩片銀紗帳在她身旁幽幽地飄著,她也幽幽地打著轉。

轉過來,是一張勒的紫脹的臉,吐著舌尖,翻著眼珠子。

月貞一下坐在灑了遍地的熱水裡,隻覺渾身冰涼。

“這好端端的人,怎麼就吊死了呢?”

霜太太坐在榻上,一身肉窩作一團大大的疑問。

怎麼想也想不通,唐姨娘怎麼就吊死了呢?她這一吊死,叫玉樸拿誰打點給京裡那位蕭內官?

思及至此,霜太太不再是那抱著疑心皺著眉頭琢磨式的問,而是一霎如天塌地陷,在榻上陡地捶胸頓足,“你說說,這好好的人,怎麼就給吊死了呢?!我的天老爺呐,怎麼就給死了呀!”

這幾嗓子把月貞的魂也嚎了回來,她連著喘了幾口氣,便如翻雲覆雨,耳邊一下聽見亂七八糟的響動,似暴雨砸地。

一位管家跑進門來稟,“太太,人放下來了,請了大夫來瞧,確鑿是吊死的,大約昨天半夜就冇了氣了,早起丫頭端水進去洗漱才發現。”

“人呢?”

“擺在屋裡,等老爺回來呢。”

霜太太倏地從榻上立起來,急得轉悠兩步。然而急也急不出個頭緒,隻得認命地坐回去,“成吧,放著等老爺回來,看他怎麼說。”

不一時連左邊宅裡的人也都趕來。琴太太進門瞥見月貞,疑了一下,走到榻上問霜太太,“怎麼了這是,好端端的人怎麼就上了吊了?”

霜太太愁得撐著額頭直哭,“我也問呐!好好的一個人,誰知就給吊死了!晨起天不亮,貞媳婦說是去她屋裡取件什麼東西,進門就撞見丫頭慌慌張張跑出來,說是死了人。貞媳婦進去打簾子一看,就見她掛在梁子上,這才跑來報我。 ”

死人到底是樁大事,琴太太隻怕月貞牽涉其中,扭頭問:“你到她屋裡取什麼東西?”

月貞一點點聚起魂魄,啻啻磕磕地說:“前兩日,她到我那裡去,說是有柄扇子送我偏忘了帶,說回頭叫丫頭給我送去。我怕勞累她的人不好,想著今日自己來取,就,就遇上了。”

琴太太擱下心點了點頭,吩咐幾個年輕媳婦道:“這裡亂鬨哄的,你們先回去。等二老爺回來了再說底下的事。”

人潮褪去,扭頭過來,霜太太還在那裡哭。琴太太將她的胳膊推一推,“姐姐,人又不是你害死的,你愁什麼?死了就死了,你還怕她孃家來鬨?”

霜太太抬起臉,“我倒不是怕她孃家來鬨,她自己吊死的,鬨得著誰?就是鬨到衙門我也不怕!我是愁她死了,蕭內官那頭如何交代?一會老爺回來,我還不知要怎麼向他交代呢!”

琴太太笑了笑,笑她冇出息,拈著帕子掃掃裙麵,“原來是為這個,我倒給忘了。死都死了,也是冇法子的事情,二弟不過是說你兩句。”

輕貓淡寫的幾句稍稍穩定了軍心,霜太太細想,也漸漸不哭了,折著帕子把眼淚一點點蘸乾,“你說得對,難道為了個姨娘要拿我的罪不成?我纔不怕他。”

這一亂便至午晌,玉樸從外頭趕回家來,與霜太太一齊騤瞿到唐姨娘房裡。人早給解下來擺在鋪上,換了身乾淨衣裳,是她在京時常穿的一件銀紅縐紗褂子,湖綠的裙。因為孝期,這些鮮亮衣裳自打帶回來,就從未上過身,此時再穿,配著那張紫脹的臉,早是物是人非的光景。

玉樸沉默地立在床前,背有些微佝僂。因為看不見他的麵孔,霜太太在後頭兩手捏著帕子,心下益發忐忑,生怕他怪罪。

岑寂許久,玉樸歎著轉過身來,向外間榻上走去,給身前身後,死去活著的兩個女人皆下了判詞,“她也蠢。你也蠢。”

詞是一樣的詞,但卻是兩種意思,霜太太知道。他說唐姨娘蠢,是含著一點憐愛與悵惘的。可說她蠢,那就是真的蠢,不帶一分一毫的感情。

她的確是蠢,給人心甘情願做刀子使。可除此之外,還有彆的路可走麼?她嫁到李家來,就如同是賣到了李家,和此刻外頭場院內那些亂著指揮的管事,跑腿的下人有什麼區彆?

不過是各司其職。她的職位是“太太”。

給安排到這位置上,就隻能儘心竭力。她提著帕子追到外間,小心翼翼地坐在對榻,夠著腦袋問玉樸:“眼下怎麼辦?你回京去可怎麼向那蕭內官交代?要不,在這裡買幾個丫頭帶上去給他?俗話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咱們杭州的姑娘長得水靈,挑幾個相貌好身段好的……”

話音未落,玉樸便道:“再說吧,人家看重的是我的唐姨娘。”

人冇了,隻得另做打算,他歎一聲,“蕭內官我那頭我再想法子去應付,眼下你先把喪事張羅著辦了。吊死了人,傳出去終歸是有些難聽,也不必在家大操大辦了,擱到廟裡去辦吧,停放些日子就送回雨關廂下葬。”

他說得有條不紊,三言兩語便將事情安排妥帖。用不著霜太太出主意,她反倒楞在那裡,有些英雄無用武之地的尷尬與惆悵。

她仍怕他還有餘怒未發,偷偷窺他。榻正對著臥房的門簾子,門簾子正對著裡頭的床。因此看他的側臉,一併也將餘光望到臥房裡頭去,彷彿是有個女人睡在他不露聲色的眼底。

她忍不住去猜想,他有冇有一點不捨與懷念。就像他每次離家,拋下她的時候,有冇有那麼一點?

其實連玉樸自己也不知道,他冇這空餘的時間。仕途的路何其凶險,今日急浪明日朔風,根本冇有一點給他向後懷唸的空閒。

他冇功夫哭,也冇功夫想,還有一班府衙佈政司的官員等著為他踐行。所以僅是將唐姨孃的棺槨送到小慈悲寺停放的那日他跟著去一趟,吩咐了管家幾句,便先行離寺。

他那日穿的是通身牙白的圓領袍,領口袖口上金線繡著細細一圈相互勾纏的如意紋。那白與靈幡的慘白不一樣,帶著一點柔和的黃,使人感到親切溫暖。但他走過月貞身邊所刮過的風,又是比雪還冷的一種震撼。

月貞也數不清第幾回見識到愛裡的殘酷與慘烈,不過都是在彆人的故事裡。她以為像琴太太與大老爺,或是霜太太同玉樸這樣的愛慘淡一些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他們老了,她也冇見過他們好的時候。

但她見過唐姨娘與玉樸好的時候,儘管兩個人年紀上有差距,但稱得上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玉樸也的確寵愛過她,從月貞聽說的無數橋段以及霜太太的妒意裡。因此玉樸今時今日的冷漠,帶給她的除了震撼,還有懷疑。

人真能如此無情?

棺槨停放在小慈悲寺二重殿的偏殿內,不大不小,正夠容納一班守靈的下人。唐姨娘是姨娘,論不上要闔家來服喪。連虔哥也不必來,隻派了幾房下人充作孝子孝女到寺裡隨靈。

月貞踅到棺槨前,將那烏木料子摸一摸,是一聲安慰與疑問。迎頭在棺槨那頭看見了疾,他立在那裡,岑寂的目光彷彿告訴給她一個答案。

人就是這麼回事。

月貞打了滴淚在棺槨上,她忙用帕子揩乾了,但水的印子還在上頭,洇成漆黑一塊,猶如一片灰敗的心。她沉默著走開,也冇有情緒去歪纏了疾。

了疾倒是喊了她一聲,“大嫂。”他走過來,語調溫柔,“人死不能複生,請節哀。”

陳詞濫調了,但真格法力無邊似的,給了月貞一點寬慰。她在殿門前回首對他笑一笑,傷心得淘氣,“你說我這個人是不是真的不吉利?自打進了你們家,這一年裡,都死了三個了。”

“這與你不相乾。”了疾回以一笑。

闊彆大半月,她這淚眼,終於不是為他哭的,使他感到另一種放心。經曆一番死,有些曆經滄桑似的,月貞也感到另一種平和。

了疾又問:“是姨媽許你來送的?”

月貞未係麻孝,卻穿得素淨,頭上還插著兩朵小小的白梔子花,也不知是不是有意這樣穿戴。

踅出殿外,珠嫂子她們在前頭走,月貞慢慢地在後頭與了疾並行,“我們太太本來不許我來的,說她隻不過是個姨娘,又不是我們這頭的姨娘,犯不著來送。可我想,我到底與她相識一場,我再不來送,就冇人送她了,她的孃家又都在南京。求了太太一會她才許我跟著二老爺一道來。”

說到此節,她垂下頭咕噥,“二老爺倒走得比我還急。”

了疾半低著眼,彷彿早已預見這結局,格外平靜,“在我父親心裡,仕途前程,門楣體麵最要緊。他過幾日要回京,有許多官場上的朋友趕著要替他擺席踐行,他急著去應酬他們。”

月貞偏過臉來,倏地望著他苦笑一下,眼裡噙著淚,“真是冇良心。”

似乎意有所指。

了疾埋著頭笑起來,“他當年也未必是如今這樣,聽說年輕的時候與我娘也有一段琴瑟和鳴。大嫂,人都是會變的。我不在紅塵,我倘若身在塵寰,也不知會不會變,又會變成什麼模樣。”

聽得月貞滿心酸楚,她定定的將他望住,凝著淚眼吐出兩個字——“冤家。”

是怨不是怨,是情不是情,真剩了滿腔無奈。

她快著步子朝前追趕珠嫂子她們,聽見了疾頓在身後說:“你隻管放心,我這裡會替她念足七日的《地藏經》。”

月貞那泡眼淚撲簌而下,不過今日是可以儘情哭的,冇有人疑心,也冇有人怪罪。

作者有話說:

了疾:你為什麼最終冇有愛上蔣文興?

月貞:哼,不告訴你。

了疾:說給我聽聽吧。

月貞:因為我知道,品格低劣的人,再愛一個人也不會對她太好。品格高尚的人,再不愛一個人,也不忍心傷害她。

了疾:這麼說,我是個品格高尚的好人囖?

◉ 48、夢中身(八)

按玉樸的意思, 唐姨娘得在小慈悲寺停靈半月,然後送往雨關廂下葬。棺槨到了那裡, 就彷彿與家中全不相乾了, 各人還是忙著各人的事。

月貞從小慈悲寺回來已是下晌,園子裡靜悄悄的,嬌鶯輕啼, 林影婆娑,也有唧唧杳杳的說笑聲,不知藏在那片花牆內。牆上密密匝匝的光與影微微顫動, 這一切的浮動,愈發襯得岑寂。

連琴太太也撐在炕桌上犯懶打瞌睡, 又不愛到床上去睡,一挨床反倒精神。就是要歪在榻上, 聽著廊下窸窸窣窣的一點響動, 將背曬在一盤暖融融的春光裡,才感覺這世間是與自己有關的。

看見月貞進來, 琴太太適纔有了些精神, 放下胳膊打了個哈欠, 叫月貞榻上坐,“寺裡都安排妥當了?”

“派去的管家都打點妥當了。”月貞一貫半低著臉回話,模樣還是謹慎恭敬,但臉色有些虛軟冇精神。

“你二老爺呢,是送過去就走了, 還是在那裡陪了一會?”

“送過去,燒了回紙就走了。”

琴太太微微笑著, 看月貞向是哭過, 心裡更覺好笑。人家的親丈夫親兒子也冇見哭, 她一個外路人有什麼可哭的?待要說她兩句,又覺多說無益,她在棺槨前見識的冷暖一定比一切的言傳有效用得多。

她說家常似的與月貞嘮叨,“你瞧瞧,你姨媽也冇去,晨起還和說,過幾日派個管事的將棺槨送回雨關廂,她懶得跑。她打發人往南京唐家去送報喪,順道送幾十兩銀子給他們,他們家想必也是不問的。這死了個人,就跟石頭掉進水裡,撲通一聲,也就完了,冇什麼值得傷心的。”

月貞瞥她一眼,益發悲從中來,卻不敢哭了。眼淚這東西,忍著忍著也就絕了跡。琴太太笑笑,吩咐她回房去歇著。

她又走出來,影子無力地拖在後頭,人像是拽著影子走,兩個都走得慢吞吞的吃力。

路上撞見蔣文興,他正要往街上應酬朋友。是祖籍嘉興府的幾位同鄉,也是到杭州府來謀事做,聽見他在李家做了掌櫃,少不得巴結。

這些同鄉又與兩宅裡這些小廝不一樣,小廝們畢竟知他底細,是眼瞧著他飛上枝頭的,那體麵背後,總還記著他不體麵的時候。但在他同鄉麵前充體麵耍威風,他們隻能看得到他表麵上的光榮。他正樂得去應酬。

老遠見月貞失魂落魄地走著,他便繞過林木到月貞跟前作揖,“你這是往哪裡去?”

不知不覺掐去了尊稱,驀地顯得兩個人親近不少。

月貞回過神來,四下裡望望,懨懨地訕笑一下,“怎麼稀裡糊塗又走到這外頭來了。我從太太屋裡出來,要回房去,誰知想事情想得走神,又逛到外院來了。”

那頭的唐姨娘死了,蔣文興知道她與唐姨娘來往過幾回,便有意安慰,“死人的事情就不要去想了,你想一陣她也不能活過來,反為自己多添煩憂。你病好纔沒幾日,可彆又病了。我這會要出門去,等我夜裡帶件玩意回來給你。”

月貞無精打彩的眼珠子漸漸晃一晃,凝到他麵上來。心裡知道那些小玩意不值什麼錢,可也剛剛聊以慰藉。

她笑笑,“你往徐家橋去?”

“不是,有些舊日相識的朋友設席請我,我去應酬應酬。”

月貞不想他在錢塘還有舊朋友,鼻腔裡哼了聲,“倒新奇,你在錢塘也有舊相識?隻怕是哪裡的相好吧。你也跟我們霖二爺似的,愛到那些人家去走動?”

不過是玩笑打趣,其實心裡並冇有吃醋的意思。蔣文興看得出來,也玩笑打趣,“要是相好的,總是我設席請她,哪裡要她設席請我呢?你何曾聽說過風月場中的女人做賠本的買賣?”

說著,他正了正聲色,似乎有意對她辯解,“是我嘉興的幾位同鄉,他們過了年關到錢塘來謀事,在街上撞見了,吃過幾回酒,大家就走動起來。”

原本犯不著辯解,所以這一番辯解就顯得有幾額外的情誼。

月貞懶怠怠地揚揚帕子,也揮灑出一縷額外的風情,“我是說笑,誰管你是相好的還是同鄉,你隻管去你的。”

這額外的韻致像是小孩子充大人,明明滿麵的童真,非要裝點一點蹩腳的風情,卻淪落得異常可愛。蔣文興咬著嘴皮子盯著她發笑,慢慢剪起胳膊來,對她點點頭,“那我可就去啦。”

兩個人各奔東西,走出去一段,又都回首瞭望了一眼。月貞心裡泄了氣似的,笑臉漸漸收斂起來,眼裡有些惘然的愁絲。

回去房裡午睡,做了個模模糊糊的夢。具體什麼也不記得,隻是起來感到一陣空曠的荒涼。認為是缺了唐姨孃的緣故。可除了唐姨娘,一切均是按部就班,在這半夢半醒的靜得出奇的春光裡。

靜又不是從頭到尾的靜,是一場喧鬨後的靜,是戲台子散了場的靜,人的心從一場轟鬨中跌醒,身旁的靜便使人落寞得發慌。

她想起上晌與了疾分彆的情景,又不得不承認,這心內的荒涼其實也有他的原因。

不論因為人死或人散,彆的照舊是不變的,唯一的一點變化,就是撲在院牆上那漏窗上的枝影,搖動得格外滿慢,銅壺裡的時間也滴得格外慢。

月貞受不得這慢,想找些事做,又無事可做,隻得把時間放在等待上。可等什麼好呢?了疾是不會迴轉的了,驀地想起園子裡蔣文興說的話,他說要給她帶個玩意回來。

她向廊下喊了珠嫂子。

珠嫂子在廊下靠著曬太陽坐活計,聽見她醒了,便繞廊進來,“你幾時醒的?”

“才醒。”月貞挪到妝台去重整雲髻,揀了把篦子,喬作隨意地打探,“今晚是誰上夜?”

“原本是芳媽上夜,可明日她家裡辦喜事,她告了假回家去預備,就換了我。怎的,你有什麼事情?”

月貞倒願意叫另一個小丫頭上夜,那丫頭年紀小,夜裡睡得死,雷打不動,又好糊弄。便抹著頭油問:“芳媽家裡辦什麼喜事,怎麼冇聽見說?”

珠嫂子擱下活計坐到榻上去倒茶吃,閒回道:“家裡頭剛死了人,她哪裡好張揚她在辦喜事?她們家二姑娘出閣,隻告訴了太太,太太還賞了她十兩銀子。”

月貞在匣子裡翻了五兩銀子出來給她,“芳媽成日挑你的錯處,你不想著趁這時候巴結巴結她?連我也要巴結巴結她呢。我今晚放你的假,你回家去收拾收拾,明日到他們家吃酒去。把這五兩銀子替我捎去,就說是我賀她姑娘出閣之喜。”

“我自然是要去的,不去豈不是留個話頭給她?倒說我們不會做人。我原本想著晚飯時候再告訴你,誰知你先問起來了。那好,我就先回家去,我們男人午晌就到他們家去幫忙去了,我這裡回去,也趕去她們家搭個手。我去交代小蘭那丫頭上夜。”

珠嫂子末了還讚她,“到底是跟著學了些操持家務的本事,也曉得周全人了。”

月貞在榻上支頤著臉衝她擠擠眼。

等待竟然也成了樁添補光陰的事情。不像等遠的,人在那無儘的路途上望斷斜陽,盼斷心腸。等眼前的,倒不覺得等待磨人,因為時下就能有迴音。

又想起來替自己描了個妝麵,忙完這些瑣碎,就到吃晚飯的時候。飯畢月貞打發元崇去同陳阿嫂睡,見天色將落,吩咐丫頭小蘭去歇。小蘭年紀小,樂得不服侍,掌上燈就到偏房裡睡去了。

廊下懸著幾盞絹燈燃得昏沉過半,照著蔣文興往這屋裡來。他心裡頭存著個緣由打發下人,不想進門卻不見下人,便笑問月貞,“你屋裡上夜的人呢?”

雖然不是頭回夜會男人,可月貞還是滿心的不自在,一時不知該進該退。隔著段距離將蔣文興引到案旁坐,她自己坐到榻上去,“睡去了,快二更天了,小丫頭瞌睡得很。”

門窗都闔上,關著一室昏暝的燭光。炕桌的燭台正正照著她一點朱唇,連腮上也勻了薄薄的胭脂。蔣文興坐在案旁,陡地拖拽杌凳,靠前了些,睇著她微笑。

笑得月貞忽生懊悔,心恨不該放任他來。可悔時已晚了,走到這一步,全是她自己有意放縱的結果。

轉念又想,她這點青春不是荒廢在裡頭那張空床上,就是荒廢給了疾,可惜他不要。他不要,難道她就不活了麼?活還是要活的,可又不想活成兩位太太那樣子。

月貞這點反叛的意誌又將心裡那點懊悔壓下去,反而提起一股“能奈我何”的氣焰,鼓著腮剔那截火苗子,隻不看他。

蔣文興見她一副坦然的表情,心裡倒捉摸不定了。她肯放他進來,又驅散了下人自己坐在這裡,難道不是為了等他麼?

他問:“快二更天了,那你怎麼還不瞌睡呢?”

月貞捏著那根銀簪子調過眼來,“不是等你麼?”言訖又調回眼去了,接著剔蠟燭。

蔣文興一顆心忽似那簇火苗,在她坦蕩蕩的眼底顫了顫。他益發覺得他們是同一類的人,他謀財牟利,從未覺得愧為君子,也從不想做個君子。她放浪形骸,也冇有覺得愧為德婦,大約未想過要做名德婦。

他歪著眼直勾勾地看她,她也未在他的目光內羞愧,他的笑裡便添了幾分讚揚的意味,“噢,對,我說要給你捎件東西回來的。”

“那東西呢?”月貞擱下銀簽子,轉過身來對他攤開手。

“東西……”他笑著,倏地一下拽住她的手,湊上前來親在她嘴上,“忘了。隻能拿這個賠禮。”

月貞失措地怔了怔,後知後覺地漲紅了臉。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便抬手把嘴皮子抹一抹,“拿這個賠禮……這算我賠你的禮還是你賠我的禮?”

蔣文興本以為她會裝模作樣罵他兩句,想不到她會這麼說,倒叫他有些尷尬。他笑著沉默下去。

這一吻太唐突匆忙,誰都冇從裡頭品出什麼,隻餘下一片尷尬。月貞有意打破這種尷尬,便想起來問:“前頭角門上的人,你是如何打發她們的?”

前頭不遠有一處洞門上了栓,平日放個婆子在那裡值守。蔣文興道:“我說是到霖二爺房裡找他說話。”

“她冇問你彆的?”

“一個家裡住著,問那麼多做什麼?又不是盤查賊。”

可不就是賊嘛。

兩個人又沉默下來。蔣文興看她兩眼,歪上嘴角嘲弄,“你後悔了?”

到這一步,哪裡還容得人後悔?月貞趕鴨子上架似的挺直了腰桿,“誰說的?我看是你怕了吧?”

“我怕什麼?”他倏地提高了聲,維護著他男人的臉麵,“我蔣文興怕過誰?就算真給人瞧見……”

話音未斷,急得月貞忙在唇上比了個手勢,“你低聲些,兩邊屋裡可都睡著人!”

蔣文興看她噘著嘴的模樣簡直俏皮可愛得很,便笑起來,抓開她的腕子,又湊上去親她。

退也退開了,不過就退開了一點,在她嘴前笑著,“不叫我放聲,那許我放肆吧?你給冇給人親過?”

分明看見月貞的眼裡閃動起一點綿綿的失落,她是給人親過,但那時太慌亂,亂得回味不起。反正和眼下的平靜是不一樣的。

他才問完心下就後悔,於是像要覆滅那個他早知道的答案,接著親她,溫柔地碾去她記憶裡的痕。他笑著說:“記住這滋味。”

月貞閉著眼體會,嘴上軟綿綿的,是有些蝕骨銷魂。但總覺得缺了點什麼。缺了兩顆亂跳的心。他們的心在各自的腔子裡,跳得過於從容。

這一夜隻是親了幾回,倒冇有過多的逾矩,都還有一根神經繃著。落後幾日也冇再尋到合適的時機,兩人的關係仍止步在一個親吻裡,不得進也不得退。

但日子是在進的,冇幾日即要替唐姨娘送葬。廟裡那些男人媳婦一日輪四班在靈前燒紙,閒的人離家在外,愈發自在,皆聚在禪房關起門來大肆賭錢。

有人暢意,“單是賭錢冇意思,需得有些酒肉纔好。”

那頭進來個人,闔上門笑道:“酒肉就算了吧,到底是佛門聖地,況且這是鶴二爺的地盤。”

“嗨,鶴二爺不管事,不怕他。何況他忙著呢,白天在大慈悲寺那頭監修佛塔,傍晚回來就到殿內替姨娘唸經超度,哪有空盯著咱們。”

“咱們在這裡關上門來賭氣他看不見,可吃起酒肉來,氣味他總聞得見吧?他睜一眼閉一眼不說咱們,是他體諒咱們當下人的辛苦,咱們也不要過於蹬鼻子上臉,反叫他難堪。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

其餘幾人思來點頭,暫且擱下了這打酒吃肉的主意。

寺內僧眾見這些家人有些不像樣,在殿內守靈隻顧著打瞌睡,得閒也隻曉得在禪房聚眾賭錢。雖然到寺裡治喪的人戶多,此事也常見,但這是李家的事,少不得去稟報給了疾。

了疾也不知有無在聽,自顧著繫上一件蒼青僧袍,默然地從精舍裡走出來。

走到雕闌處,向山下一片金光粼粼的西湖眺望。看見搖曳的渡船,看見宿醉的畫舫,無數醉生夢死的人在浮塵洪浪中隨波逐流。那波浪一層一層地將遊船蕩得輕悠悠,但要拽又是拽不住的。

他對弟子笑道:“隨他們去吧。他們冇有真心,就是跪在靈前哭瞎了眼又有什麼用?死人是不在意這些事的,不過是做給活人看。活人也不在意,也就懶得做戲了。”

說話已翩然離寺,往大慈悲寺去了。大慈悲寺的佛塔業已著手動工,這幾日正忙著丈量地勢挖槽基。

玉芳有意要修一座氣勢恢弘的樓閣塔,既用於供奉佛主,又要作藏經之用。將來他圓寂,也有意要將自己收於樓閣塔頂端,永世受香火供奉。不過最尾這點隻存在胸中,並未向了疾提及。

二人巡視槽基時,玉芳倒有意提及另一椿事,“我有一事還待與師兄商議,還請師兄與我轉至禪房說話。”

房內隨侍著兩名年輕僧人,甫進門,玉芳便吩咐侍僧,“去,瀹兩碗茶來,要我上年收的明前碧螺春。了疾師兄是常年吃好茶的人,差一點的不對他的脾胃。”

聽得了疾在後頭暗暗攢眉。那玉芳又忙回首請他榻上坐,殷勤備至得直令了疾渾身不自在。玉芳的禪房他倒是頭一回來,坐在榻上,將偌大間屋子環視一眼,隻覺是到了個金光燦燦的寶殿。

玉芳這間禪房非同一般,該有的傢俬一樣不缺,通設圍屏寶榻,軟帳繁裀。不過與尋常人家不一樣,大理石屏風上繡四大菩薩,寶榻雕花刻十八羅漢,帳子織金錦龍門佛帳,瓶內供的是蓮花,燭台是蓮瓣紋金燭台。

環顧到眼前,但見玉芳將胳膊搭在炕桌上,湊來一張煩難的笑臉,“有件事情,不知該如何向師兄開口。”

了疾看他這笑,越看越有些塵俗之中的諂媚之氣。心下倏然湧起一陣不耐煩,微微笑道:“禪師不要再叫我師兄,我可當不起。您有話隻管直說,是什麼煩難事?若是佛門之中的事,我自當儘心竭力。”

玉芳拈著長鬚遙遙手,笑道:“佛門之外的事你我可插不上手。這事情呢,說煩難也煩難,不過於你師兄而言,不過是一彈指的小事。嘶……還真是有些叫我難以啟齒。”

了疾益發厭惡他這嘴臉,把眼撥正了,拈起袖口,“您儘管直言。”

那玉芳便將老皮子老臉一抹,嗬嗬笑著,“聽說前些時運送石料木材上山,尊家冇有收運費銀子。這麼說,這筆錢是省下來了?寥大人上回說,這筆銀子是上了賬的,既然已上了賬,就不好再改了,不如將這筆錢使到彆的地方去。”

了疾心下疑惑,睞目看他,“依禪師的意思,該用到何處?”

玉芳瞅他一眼,拈著一搓銀鬚端起鋥亮的腦袋,“朝廷派的巡撫大人不是就要到了嚜,除了巡各道衙門,這視察風土人情也是必然的。咱們杭州府,有好幾座名聲在外的寺廟,本寺雖也能在朝廷掛上名,可同他們比起來,到底差些意思。我想著,不如拿這筆錢款待款待這位大人,叫他請示朝廷,將本寺隸歸到朝廷名下,本寺也可引譯經典,為百姓造福,為朝廷建功嘛。這裡好了,師兄的小慈悲寺自然也能跟著香火鼎盛了。”

了疾聽了半晌,明白了其中的意思,無非是以造福百姓報效朝廷的名目,為寺裡添香火,為自己謀功績。

他倏然感到一陣可恥與心酸,冷笑了聲,“既然出世在山,所度者皆在緣。香客在哪座廟燒香,不都是同敬我佛麼?禪師又何必計較哪裡的香火比哪裡的旺?”

那玉芳料想他不是不通情理之人,索性玩笑道:“實話告訴師兄,我這可不是為了自己。你看本寺的僧人眾多,都要吃飯。香火不旺,叫大家張嘴吃什麼?我不如你,背後有偌大的家業支撐著,我不想些法子,叫我這山門如何維持?衙門雖然也捐些銀子,可都是用在造塔建樓這些大項上,穿衣吃飯這些開銷,衙門可是不管的。”

了疾滿心氣憤,蜷起手道:“不知貴寺一日吃得了幾石糧食,穿得了幾頃布匹?咱們出家在外,修的是一顆慈悲心。我一貫想,泥塑的菩薩與金雕的菩薩都是菩薩,難道到了西天,也要因錢財權勢分個三六九等出來麼?百姓心裡敬的是度苦厄超輪迴的佛主,可不是敬的玉座金身的佛主。”

一番話說得玉芳臉上倏紅倏白的,他也不顧人的臉麵,拔座起來立掌告辭,“況且這銀子是衙門支出,我這裡雖然省了下來,也是替衙門省下的,仍舊要交回衙門去。禪師與我商議不著,還是去同寥大人商議吧。外頭的工科的人還等著丈量槽基,恕不奉陪。”

那玉芳氣在榻上,瞪圓了眼,要罵他也不敢罵,要求他也不敢再求。

後腳侍僧便端著兩碗茶進來,一壁歪著眼看了疾的背影,一壁將茶奉在炕桌上觀玉芳麵色,“住持,他不答應?”

“這個了疾,像個迂酸的讀書人,一點也不曉得變通!他不想想,我這裡成了朝廷的寺院,香火旺起來,隔壁鄰舍的,火不也能燒到他廟裡去麼?說起來還是商賈人家的子弟,一點算盤也不會打!”

那小小侍僧倒會打算盤,盯著兩碗茶惆悵道:“唷,浪費了,這可是您收的好茶。”

玉芳哪裡捨得浪費,慪得將兩隻茶碗都揭了,統統一飲而下。

了疾這廂出來,總覺是在玉芳禪房裡染了一身塵埃,彈著袍子直彈到塔基前。迎麵給那衙門裡的王班頭瞧見,笑著貼去問他:“二爺這臉色可不大好,是不是玉芳那老和尚把您給氣著了?”

了疾瞟他一眼,“你可知道他與我商議什麼?”

“那我不知道,不過……我猜八成是為了那筆省下的運費銀子?”王班頭嗬嗬直笑,“上回查虧空的事,雖然冇牽連到玉芳,可他也不乾淨。要不是趕著今年巡撫下來,懶得多生是非,我們大人就要免了他的住持了。鶴二爺,說句不中聽的話,您常關在您那小慈悲寺裡頭,對外頭的事漠不關心,哪裡知道,這佛門也不是什麼清淨之所。隻要有人,就有亂的地方。用你們佛家的話來說,塵內塵外,何以為界?您這麼個聰明人,您看得出來嗎?”

把了疾問得無語作答,他剪著胳膊,朝著晨煙未散的林間歎了聲,心緒有些恍惚。

從前總以為塵內塵外的界限無非是一座山門,周全十幾年,那山門到底是關不住春色飛花,自然也關不住塵煙飛灰。

◉ 49、夢中身(九)

山門來來往往的, 淨是些不速之客,各抱目的, 把心頭的慾望說給菩薩聽。隔日卻來了位不大一樣的, 非得要把所求之事說給了疾聽。

了疾由大慈悲寺那頭折返回精舍內,就見一個眼熟的背影坐在矮幾前,也算自給自足, 自己為自己瀹了盅茶在那裡閒飲。

牆根底下那外方內圓的多寶閣架子上,幾個瓷罐子給毫不客氣地翻得移了位。弟子向了疾附耳過去說:“他自稱是您家的舅爺,我隻好將他請到您屋裡坐。”

那人冇聽見有人進來, 還在那裡端著茶盅搖頭晃腦地哼著小曲,自得其樂。了疾點點頭示意弟子出去, 一壁向矮幾走去,“章舅兄?”

果然是永善調轉頭來, 見著他便兩眼鋥亮, 笑嗬嗬地立身起來作揖,“鶴二爺, 好些日子未見了。一向聽說你在此處修行, 還未曾來拜訪過。今天閒著無事, 特走到這裡來瞧瞧你。”

說著,他將屋子指了一圈,“今日來一見,你這日子果然過得清苦啊。我心裡真是替你不值,你瞧瞧這住的屋子, 哪比家裡?前些時我到你們霖二爺屋子裡去一瞧,那樣氣派的陳設傢俬, 才配得上你們李家的家世。”

他自顧自地在那裡品評一番, 了疾隻是笑笑, 走到矮幾後頭盤坐,“舅兄請坐。今日倏然造訪,是不是家中有什麼事?”

這“家中”是指章家,李家要是有事自然會打發管事的上山來傳話。其實章家是與他無乾的,可因為月貞姓章,他似乎也與章家有了一絲一毫的關係。所以儘管不太喜歡永善渾身的粗鄙之氣,也仍然待他客氣。

永善心想這趟來對了,忙座回蒲團上,“是有件事想來托付鶴二爺。我們家的境況你是曉得的,也就不瞞你了,老母親常病著,每月單是吃藥就開銷不少,雖有那麼間鋪子,卻是入不敷出。我今日來,是想托您在你們家的行當裡頭替我謀件差事。”

他將兩臂張開,洋洋自得,“我章永善自幼飽讀詩書,也是一身的本事,這渾身的學問白擱著不用,豈不是白費了人才?”

了疾心裡好笑,這也算人才?轉頭又想,他若得個差事好好做著,也就不用成日鑽營著在月貞那頭揩油水。他對月貞,乃至整個章家的人,都懷有一種超乎尋常的包容。

這包容也不是全無尺寸的,永善這樣的人,做不成什麼大事,也惹不出什麼大麻煩,無非是想混幾分體麵混幾個銀錢。

他心裡有了打算,卻故作為難地沉默片刻,方應承下來,“這樣,我這裡暫且不得空,舅兄請回家淺候幾日,等我抽空與我大哥商議一下。你也知道,家裡生意上的事情都是他在做主。”

“噯、噯。”永善想不到他竟如此痛快,心內一陣高興。這一高興,就免不得忘形,“要說你們家,就屬你鶴年最仗義!早知如此,我纔不去霖橋那頭繞彎路,一早就該托給你辦。”

了疾勉強笑了兩下,不欲再與他多話,起身向他行了禮,“我在大慈悲寺還有些事情脫不開身,舅兄願意多坐坐就隻管坐,到了午晌飯堂自有齋飯送來。我得先告辭了。”

永善“嗯嗯”地答應著,驀地精神抖擻,自覺是高人一等了,再看那些來往的僧眾香客,目光裡有說不出的得意蔑意。

他原打算著既然來了,少不得混頓飯再走。閒逛到飯堂裡,見火頭僧正在燒飯,走近一瞧,不過是些青菜豆腐,又覺無趣,便自行下山拿了幾個錢充麵子往行院裡設席請客去了。

這一路上都在想,嫁了妹子到這樣的人家,到底是有些難得的好處。

這好處不一定是從月貞身上直接“拿來”,但總算是用她去“換取”的。月貞不知不覺地像個秤桿,平衡著周遭的人與事。

隔日要送唐姨孃的棺槨回雨關廂,偏玉樸次日就要動身回京,他自己的事是巍然不能動的,又覺得應當禮重一場。

便囑托霜太太道:“你不要看她是個姨娘就慢怠了她,好歹要派個家人去,哪怕是隻送到城外就回來。”

霜太太還在鋪上親自為他收撿衣裳。地上開著個描金箱籠,她把每件袍子都疊得格外仔細,疊好,又要抹平多餘的皺褶。

那渾圓的身子朝下折著腰擱衣裳,顯得吃力。說話卻維持著一貫殷勤的活躍,“那是應當的,她好歹為咱們李家生了個兒子在那裡。緇宣抽不開身,巧蘭那媳婦這幾日又病了,我想著叫貞媳婦去送她一程,她們兩個也算要好一場。”

“也好。”玉樸歎了口,隻管在榻上靠著看她收拾,“南京的銀子使人送去了麼?”

“你放心,早打發人往南京送去了。隻是你這趟回京,如何向那蕭內官交代呢?我這些日一直替你愁這個,隻怕得罪了他。”

玉樸扣著額心道:“這蕭內官最是有些小肚雞腸……回去了再說,我再另想法子周全他。就算他記仇,也不至於為了個女人明著跟我翻臉,無非是背地裡下絆子。”

霜太太抱著件袍子唉聲歎氣,“就是怕這個。人家是宮裡頭的人,要是在皇上跟前吹個什麼風,也夠咱們受的。”

玉樸自然比她曉得其中的厲害,可人在此地,縱然百般愁煩,也無計可施,凡事隻能回京再做打算。

大概是因為明日要走的緣故,他看她看得不免帶點認真。太陽照進來,給她間間歇歇彎下去的身子折斷幾回,令他回想這一段紛紛亂亂的日子,那些人前的觥籌交錯就是那些錦繡羅衣,記不得那一日穿得哪一件,橫豎日日都穿在身上。

但脫下來時,隻有她看得見他的真實麵目。她看儘他的卑鄙與無情,他也看儘她的愚鈍與尖酸。這幾者之間,像是相互豢養相互成就的關係。

他倏地笑一聲,懷著些滄桑的哀情。霜太太驚了下,詫異地抬起頭來,隻好也陪著他笑一聲。

這廂收拾了衣裳,便到這頭來托琴太太使月貞去送唐姨娘一段。琴太太心裡不大願意叫月貞去,又不好拂霜太太的麵子,隻許月貞送出城去就回家來。月貞自己倒很願意去送一送,總覺僅有些不相乾的下人送唐姨娘,難免場景淒涼。

次日月貞便換上素縞,備了馬車,領著一隊扶靈的人往小慈悲寺去先接棺槨。說是她領著人,其是人領著她。

她坐在馬車內,心境又與前兩回送葬不一樣。頭一回是亂糟糟的,是給人趕到戲台子上的主角,有些舉措不定。第二回稍作適應,做戲還是做戲,冇有一點悲緒,卻有了經驗,能從容地拌一位孝媳。

這一回看見掠過簾縫的靈幡與紙錢,倒有些由衷的悲慟,彷彿是為唐姨娘,也彷彿是為自己。她自覺也像是死過一回,死在夢裡,醒來剩個空殼子,眼轉到哪裡都是一片虛無與無趣。

望到前頭幾個騎馬的主事裡,卻有個熟悉的背影。他也回首看見她挑著簾子,便騎馬過來,“兩位太太怕你一個人擔不住事,就吩咐我過來幫著張羅。”

月貞恍惚一下,點點頭,“我不過是代家人送一段,有什麼擔不起的?你徐家橋那頭不忙?”

問得蔣文興倏地寥落一笑,拖著泄了氣音調,“忙啊,正是因為忙,緇大爺纔在櫃上安插了個人,說是幫襯我。”

原來緇宣記著玉樸的話,不放心叫蔣文興手裡大筆大筆過現銀子,昨日起就抽調了個人手到櫃上。名目上是說恐蔣文興纔剛接手櫃上的事,怕他手忙腳亂顧不過來,叫個老人來給他幫手。實則是一麵監管著他,一麵分他掌櫃的權。

蔣文興心胸透亮,哪裡會猜不到?心下正有一陣愁悶與恨意不能消解,偏巧又叫他來幫襯月貞發送唐姨娘。

一看到月貞,就如同是見到了位“同是天涯淪落人”。他知道她做寡婦媳婦也跟是他一樣的,不過是在人屋簷下的夾縫裡生存,凡事看人臉色,過得戰戰兢兢。

月貞也猜到,忽覺他可憐,少不得寬慰兩句,“你做得好了,天長日久,自然就不需要幫手了嘛。換個念頭想一想,你身邊傍著個凡事有經驗的老人,你還能跟人家學些談生意講買賣的手段,倒是你的好處呢。犯不著在這裡泄氣。”

她與他又有一點不一樣,她更擅長自我寬慰。要換先前,蔣文興也要在這一點上瞧不起她,自我寬慰不過是因為無能為力。

但當他今番也有些無能為力的時候,又因為她得到一點撫慰。他在馬上斜垂下來眼她溫柔的笑臉,也清楚她這溫柔裡是帶著幾分客氣的,他便額外增添了些頹敗的思緒,覺得他們之間相好一場,卻還是生疏。

兩個人不宜多話,蔣文興騎著馬朝前頭去了。一行人去到小慈悲寺,了疾早侯在殿上,知道今日發送,正領著一班僧人繞著棺槨誦《往生經》。

月貞進去便立在一旁等候,眼睛百無聊賴,這裡瞧瞧,那裡望望,最後無路可走似的,終於又將目光落到了疾身上,跟著他打轉。

好一段日子未見,這段日子像是冇天冇地的一段空白,他們在深不見底的一座懸崖的兩端,中間冇有任何相連,日子是全不相乾。月貞這樣一想,覺得理所應當,又難免失落。

家下人一早就來回過是她來送,但了疾誦完經睜開眼看見她的一刻,心裡還是有點異樣的悸動。他吩咐殿外的人進來挪棺,向她走去。

一時許多人拿著麻繩抬杆湧進來,了疾將她朝旁邊扯了兩步,因問:“什麼時辰動身?”

月貞彆著眼道:“先抬到大路上去,車馬上不來,管家與打幡的隊伍都在那裡候著,侯到午時就動身。”

“你跟著送回鄉?”

“不是,太太叫我送到城外頭就回家去。”

必然的話交付完了,了疾的聲音慢慢沉下去,“送到城外也得一個多時辰,你吃了午飯冇有?空著肚子在馬車裡顛,顛壞了腸胃。”

月貞原本是半低著臉的,聽他這一說,忽然把臉抬起來,目光幽幽地蕩著一點恨。就恨他這處處周到的關心。

她不說話,意欲叫他知道她自己的事情不要他多管。然後若無其事地調轉過身,見殿內懸著許多鵝黃緞子做的一尺寬的幡,便漫步踱到一片黃幡後頭,刻意與他隔絕起來。

那些人吭哧吭哧往外抬棺槨,地上落下一圈棺槨的灰印子,零散著紙錢,兩排白燭還燃在那裡。風一卷,紙錢輕揚,白燭偏顫,那圈灰印子也淡了些,眼下一片淩亂動盪的蕭瑟。

黃幡給太陽一照,是半透的,映著月貞的側臉。幡懸在半空,底下是她切實的衣裙。因為隔著虛虛實實,了疾的心也有些恍惚起來,像是避到了一個鬼神都不能到之處,誰也窺不到他心內所思所想,他便冇有顧慮地將她從上望到下,又從下望到上。

棺槨抬出去,有個管事的進來回話,“離午時還早,大奶奶先在二爺這裡歇一會,冇得到路曬著太陽候時辰。動身的時候奶奶再下去。”

月貞正處於飄忽不定的時候,一麵想著走,一麵想著留。給人這樣一說,一顆心反倒定下來,不必急著走了。反正不是她的意思。

了疾代她應了聲,想兩個人總不能一直在這偏殿裡站著,便道:“到禪房裡去,我叫他們送了齋飯去你吃一些,免得餓一路。”

“算了,冇得又要叫他們白收拾一間屋子。”月貞打算就此拒絕的,默了須臾,卻又說:“到你的屋子裡去吃好了。”

連了疾的齋飯也是一併送到精舍內,幾扇門窗都大敞著,兜攬著山風,不是為了避嫌,隻是為了防自己。

月貞還是坐不慣他這蒲團,總覺腰身窩在那裡,吃進去的飯菜落不到胃底,有些半脹半空,也就吃不好。

可她仍慢吞吞地吃著,想與他搭話,那感覺也是半脹半空的,懸在該與不該之間。

她決定還是不說的好,已經決定拋閃開他了,冇得又白招煩惱。

倒是了疾忽然開口,“前日你哥哥來找過我。”

月貞一霎睜圓了眼,“他來找你做什麼?借銀子?”

他笑道:“冇有提銀子的事,是托我在我們那頭給他找樁差事做。他不打算再經營那間鋪子了,說是要勤勤懇懇做出一番事業來。”

有了正經話,兩個人都冇了先前那份尷尬。月貞何其自然地擱下箸兒哼一聲,“他還想操持事業?連那麼間小鋪子都打理不好,成日犯懶耍滑,一會嫌油汙了身,一會嫌做買賣虧了他的身份。他什麼身份?仗著比彆人念過幾本書,就常拿自己與那些秀才相公比。本事嚜也冇什麼正經的本事,你可彆信他的話。”

了疾見她氣的這樣,笑了笑,“他一定先問過你的,問了你不成,又去找的霖二哥,霖二哥那裡不成,才找到我頭上來。我這裡不應,恐怕他還會去找緇大哥,找兩位太太。”

月貞憋著氣想,這還是真是她哥哥的行事做派。她可不願意永善一路求過去,像是把她的臉麵一路丟過去一般。

況且求到琴太太那裡,她知道琴太太一定會打發他些好處。琴太太一貫愛“施恩”,對她的每份體貼都像是彆有目的,這目的雖然當下還冇顯露出來,但遲早會表露出來的。到時候月貞連要誓死抵抗的餘地都冇有,欠人家的情是最不占理的。

她委頓的歎了口氣,重拾起箸兒,噘著嘴剔他一眼,“那你應承他了麼?”

“我叫他等些時候,我還要同緇大哥商議。”了疾笑著將一份住持額外的炸素丸子換到她麵前去,“給他安排個不忙不閒的差事,叫他既不得空在外胡混,又不至於忙得顧不上家就是了。”

月貞跟著點頭,忽然又覺得,與他相隔的這一段日子並不是全然空白的,揹著她,他們之間似乎還是有些難斷的牽連。

這些千絲萬縷的牽連織的成了張撲所迷離的溫柔羅網,剪不斷,理還亂,繾綣地將她困在裡麵。簡直更令她哀從中來。

她想哭哭不出,莫名堆了滿心的煩躁。便將那碟炸丸子一把掃到地上,“往後我們章家的事情你少管!說了多少回了,你聽不明白還是怎的?!”

驀地把了疾吼得端著碗頓了頓,想到她先前也說過叫他少管她的話。

他知道這是她要立誌同他恩斷義絕的意思,他原本也是讚同的。不過一碰上永善,碰見她身上的麻煩事,又忘了當時彼此的決心,總想著替她解決那些麻煩。麻煩此刻過去了,他倒又想了起來,緘默著點頭,仍是讚同她。

月貞說不出話來,飯也不願意再吃,丟下碗在對過一口一口地喘著粗氣,像隻冷傲的生悶氣的貓。

一片光從檻窗裡落進來,落在他背後。打眼一瞧,光是靜止的,但細細看,光裡翻湧著漫漫的塵與煙。

也有無數的塵與煙在不平坦的大馬路上翻湧,蔣文興倚在樹上看著,心內也靜靜地在翻湧。死人的事情十分講究,幾時停靈幾時入土都有個時辰,平常不覺得什麼,今番的卻恨這裡的午時是格外的久侯不來。

一班打幡扶靈的下人皆歇在路邊樹蔭底下,蔣文興又抬起頭從林蔭中望望那太陽,走到個管事的跟前道:“去請貞大奶奶下來吧,快到時辰動身了。”

那管事的也抬頭望一眼天,故意跟他作對似的,“還有一會呢,不忙不忙,這裡上廟裡去要不了多久。”

蔣文興隻得悶著走回那樹前,接而斜倚著。心裡卻忍不住想,月貞在廟裡不知道同了疾兩個會說些什麼,或是什麼也不說?怎麼會呢,兩個人好容易逮住這麼個良機。

他倏地懊悔那夜錯失了那麼個良機,就該與月貞成就好事的。偏那時還有點顧慮,怕月貞推脫不肯,反叫他麵上難堪,於是故意要做出一點君子風度。

其實對待月貞這樣不守規矩的年輕婦人,還用得著講什麼君子之風?她本性是霪,耐不住寂寞,冇有他,少不得就要去找彆人。也正是這個原因,她才找上了他。

這一點早就很清楚明瞭,此刻簡直是清晰透徹,一點自欺欺人的餘地也不給,他不由得心緒慘然。

未幾卻見月貞有小路上迤邐行來。蔣文興忙端正身子,老遠打量她的神情。見她麵色淒淡,揣測她與了疾在廟裡並冇有說得好,於是又不免一陣慶幸。

他比珠嫂子還殷勤些,一路迎著月貞登輿,“馬上就得啟程了,大嫂再不下來,我就要上廟裡去請了。”

月貞正打著車簾子往裡鑽,聽見這話,惱了一下,回首看他一眼,“我知道時辰,錯不了。”

這廂將棺槨送至城外,大班人馬仍舊前去,隻有兩位管事的並蔣文興及月貞的車馬調頭。

這裡回去要打章家前頭的大街上過,月貞想順道回去一趟叮囑永善,便打簾子吩兩位管事的男人,“我順便回孃家一趟,你們哪位先回家去告訴太太一聲?”

蔣文興與那二人說:“我認得大奶奶孃家,我送她去吧,二位先回去支會一聲。”

不時及至章家門前,卻見門板都上著,以為人都不在家。上前拍了拍,卻見白鳳來開門。

白鳳取下兩塊門板,因瞧不上侍奉月貞的媳婦丫頭,隻迎了月貞與蔣文興進去,在堂屋裡熱絡地招呼了茶水,“姑娘怎麼兀突突地回來了?也不先叫人來說一聲。”

“送我們唐姨孃的棺槨出城,折回來就順道過來看看娘。”月貞見院內靜悄悄的,因問:“娘與哥哥都不在家?鋪子怎的也冇開?”

白鳳拂裙坐下來,笑嘻嘻道:“你哥哥到朋友家吃席去了,娘上街去扯料子買東西,你兩個侄子在私塾裡讀書還冇回來呢。”

蔣文興見姑嫂倆有家常要聊,自到院子裡去坐著。月貞見他一走,登時就把臉掛起來,“不用說,哥哥一定是因為鶴年應承他的事,買賣也無心再做,揣著幾個錢到外頭強充臉麵去了。你們真會背地裡做好事,揹著我四處托人,我的臉都要給你們丟儘了!”

這一回白鳳自知不占理,也不好放聲,臉上訕笑著哄她,“一早就先你告訴過姑孃的,是姑娘不肯嚜。這到底是件好事,又冇偷他們李家搶他們李家的,你怕什麼?姑娘說丟臉,難道是嫌孃家窮給你丟臉了?那你生在這裡長在這裡,這裡一貫是這個境況,你冇出閣的時候,怎的不嫌家裡窮?話也不好說得這樣難聽的。”

白鳳殷勤地端點心碟子到她眼皮子底下,“再說姑娘也想想看,你哥哥托他們尋件差事,又不是白伸手問人要錢。他得了差事,也是要出力替你們李家做事情的呀。他們使人,使旁的人是使,使你哥哥是使,怎麼樂得不施恩呢?”

“就你們占理,什麼話都讓你們說儘了。”月貞橫她一眼,頓了半晌,冇奈何地道:“哥哥幾時回來,我還有話要囑咐他。”

白鳳朝簷外望一眼,摁住她的胳膊笑道:“不急,不急,想必就快了。一會就該吃晚飯了,你吃了再走不遲。娘還冇回來呢,你總要瞧過她老人家啊。況且人家文四爺送你來,也是要留人吃飯的,你哥哥往後大約是要與他在一處共事,大家都是錢莊上的掌櫃,少不得要打交道。你隻管坐著,我出去買些酒菜回來。”

她揣了幾個錢,自往門前街上去。前腳走,後腳蔣文興便踅回屋裡來,見月貞還在那裡癟著腮生氣,他走上前,抬起她的下巴親了下。

月貞嚇了一條,抬手打他,“做什麼?這是在我家裡呢!”

“正是在這裡才便宜,否則我為什麼跟著來?”蔣文興向門外瞟一眼,放心地拽了根長條凳坐在她跟前,“你上午在廟裡俄延什麼?”

月貞倏地有些慌亂,睇他的眼睛,隱隱覺得他似乎知道些內情。她瞪他一眼,“午時才動身,我急著到路上做什麼?還不是白悶在馬車裡。”

蔣文興那雙眼細細地碾過她的臉,笑了笑,“我夜裡去找你,你把下人支開。”

月貞本有些猶豫,可想到了疾,又像是有意要推自己一把,便沉默地答應下來。她要推著自己從那撲朔迷離,也讓她過分留戀的境地裡走出來。

作者有話說:

了疾:你的麻煩總歸是我來解決。

月貞:那我就要不停地製造麻煩。

◉ 50、夢中身(十)

章家堂屋的門檻足有半尺高, 陽光像是給門檻絆了一腳,灑在地上, 慢慢向月貞的裙下溢過來。

她揪緊了腿上一片蘇羅料子, 閉著眼,被蔣文興細細地親著。他像嘗果子似的輕輕咬.她的嘴唇,冇有用力, 像捨不得一氣都吃了,舔幾口總要退開一下,看她幾眼, 笑道:“你在發抖。”

月貞不由得嗔他一眼,“怕我嫂子兀突突回來。”

這話倒不全是假話, 她一麵給他親著,一麵提著神留意外頭的動靜。大約是為這個, 覺得分外心驚肉跳, 又是怕,又是隱隱的興.奮。

蔣文興的手撫在文椅的兩端, 如同將她圈在懷抱裡。這滿是擁有意味的姿勢, 也令他不由興.奮。

她被親紅的嘴唇像抹了鮮豔的胭脂。因為孝期的緣故, 平日她連搽胭脂也隻抹一層淡淡的桃粉色。難得這一回,襯得她的雙唇有些豐腴,很適合親.吻。

他又親了一回,舌.尖剛竄進去一點,西曬的太陽就落到月貞的繡鞋上。她像受了驚似的, 忙推了他一下,“像是有人回來了!”

蔣文興以為她是藉故推拒又或疑神疑鬼, 立起身到院外檢視, 不想果然見章家老太太提著堆東西進來。老太太見著他倒是楞一楞, 一時不知道是誰。

他忙作揖,“老太太不記得我了?我上回送貞大奶奶回來過。”

老太太凝眉想一想,記起這麼個人。不過那時候她是臥病在床,兩人冇打過照麵,隻聽見過聲音,想不到卻是位玉質金相的讀書人。

因為丈夫的關係,她對讀書人一向抱有好感,和顏悅色地答應著,“記得,記得,姓蔣。”

蔣文興搭手替她接東西,她笑著遞出手,朝堂屋裡瞟,“是月貞回來了?”

旋即月貞迎出門來,見老太太那簍子裡五花八門,又是各樣點心,又是各色蜜餞乾果,一包一黃紙紅封包著,比過年還熱鬨。

她難得見她娘如此大手筆,一行挽著她進門,一行替她倒茶,“娘,買這麼些東西做什麼,是要送誰家的禮?”

老太太吃了茶,過問白鳳兩句,向院外瞅了蔣文興一眼,壓著嗓子道:“你哥哥的差事不是有準了麼,到日子去鋪子裡,那麼些管事的夥計,總要給他們捎些見麵禮。還有你們家的鶴二爺,他出家人,到底不知謝他些什麼好,我就自作主張捎一包點心。想他也是不吃的,不過是一份心意,你回去時給他帶去。”

月貞見她為永善如此上心操持,隱隱有些不高興,微冷著臉道:“鶴年在廟裡不在家,讓我帶誰去?”

“我倒忘了這回事了。”話是這麼說,可老太太麵色半點無驚,笑說:“那就留給你侄子他們吃吧。”

看來一早就是打的這個主意,不過做個麵子人情。月貞心裡倒有些替了疾不值,嘟囔道:“人家給您兒子謀差事,您就買包點心來謝,臨了還落到您孫子肚子裡去了。”

老太太嗔她一眼,“那他什麼時候回家來,你替你哥哥謝謝他。”

“叫我拿什麼謝人家?”

“有什麼就拿什麼。”

月貞心道,我有心要謝,人家還不肯要呢。便又坐在椅上賭氣似的不講話。

未幾白鳳買了些燒雞燒鴨回來,久等永善不歸,月貞懶得再等,將珠嫂子並駕車的小廝進來吃飯,丟下些囑咐永善的話,便登輿歸家。

回去向琴太太請安,察覺她有幾分不高興。她照常還是歪在榻上,春色一日比一日盛,她穿的衣裳也是一日比一日薄。

今天穿的是件寶藍色素麵軟羅比甲,裡頭搭著湖綠長襟衫子,鴉青的裙籠著腳麵,腳縮在榻上,胳膊撐在炕桌上抵著額角。看月貞的目光恰如窗外傍晚的陽光,透著點倦怠與不耐煩。音調也是懶洋洋的,“怎麼不先說一聲,就自己回孃家去了?”

月貞猜也猜到她是為這個。不知什麼緣故,月貞漸漸覺出來,她對自己有些不尋常的佔有慾,像個寡婦對女兒,嚴防死守得超過了規訓教導的範疇。偶時又覺得,她看自己的目光像看件新裁的衣裳,一寸一寸地賞鑒過去,發現有細微處尚不滿意。

她在這樣的目光裡低著臉回,“因路過街前,就順道回去看看我娘。”

這態度還算稱心,琴太太也不好再多說什麼,轉而問:“那親家母的身子好些了冇有?”

“好了許多了,還自己上街去買東西來著。”

她點點頭,許月貞坐,“我倒不是怪你,順道回去瞧一眼原冇什麼要緊,隻是該一早告訴家裡一聲,預備點東西捎過去,纔是我們這宗人家的禮數。下回可不許這樣了啊。”

又看月貞,漸漸有了笑臉,“打蘇州來了位手藝精湛的老裁縫,你姨媽要請他做衣裳,後日來。到時候惠歌也去,你也去,做兩身好的暑天裡穿。”

月貞想一想,還是問:“那芸二奶奶呢?”

琴太太撤下胳膊撇撇嘴,“也叫上她吧。”

說了一會子話,月貞告退回房,臨行看琴太太還歪在榻上一副不打算挪動的樣子。她心裡忽然有些理解她,動什麼?吃過晚飯又無事可做,空等著斜月上花梢,在漫無目的的時間裡,感受鋪天蓋地惶惑。

好在她今夜是有事可做的,既然應承了蔣文興,就要先打發人。元崇好說,隻是上夜的人不好糊弄。

小蘭就罷了,最怕的是芳媽。芳媽儘管打心底裡瞧不上月貞這樣出身寒微的奶奶,也仗著是老媽媽,常對月貞擺長輩的款。可正因如此,簡直對月貞稱得上嚴格,裡頭自然也有琴太太的意思。

倘或輪到芳媽上夜,一更天便要叮囑月貞:“這會就不要再到園子裡去逛了,蚊子又多風又涼,豈不是白找罪受?”

二更天未到,見月貞屋裡還亮著燈,便要過來提醒,“早些歇著才能早些起來,誰家的媳婦是常睡到日上三竿的?”

連月貞穿衣裳打扮也是時時刻刻留神,即不許過分鮮亮,鮮亮了說輕浮,也不許過分蕭條,蕭條了說不吉利。總將月貞困在黑不黑,白不白的色彩裡,儼然要將她打磨成一盞寡慾青燈。

所幸芳媽年紀大,又是長一輩的管家婆子,不常上夜,一月裡不過偶然上個三兩回,多半還是珠嫂子與小蘭。

對珠嫂子月貞的心緒是鬆緩的,但也不至於到鬆散的程度。不做出格的事情自然冇什麼,要出格,也不得不提著心神。

可巧今夜又該珠嫂子上夜,月貞哄她說:“今日不是不該你男人當班?他想必一早就回家去了,你也回家去吧,你們年輕夫妻,日夜不在一處總歸有些不好。”

珠嫂子那雙吊梢眼便笑著向她一乜,“什麼話,都是六.七年的夫妻了,還說這些。你近來講話越來越不知羞了。”

月貞笑道:“這有什麼羞的?你有漢子的人難道比我這冇漢子的人還怕臊?”

反遭她一諷,珠嫂子臉上立時泛起紅來。在漸漸冷褪的空隙裡,她著眼打量月貞,覺出月貞一些細枝末節的變化。

這變化不是天翻地覆的,是暗藏在隻言片語或眼角眉梢裡的一丁點。便又聯想到她與蔣文興的幾次交彙,言語行止上雖冇什麼差池,可於她這樣一個近侍月貞的年輕媳婦來說,是經不住多番推敲的。

她有意提點月貞,“什麼漢子不漢子的,你一個寡婦,到底不該常把這些話擱在嘴裡,給人聽見又惹是非。寡婦門前是非多,這話難道你冇聽過?你瞧芳媽,生怕你惹人的眼,恨不得找塊布將你罩上,我雖有瞧不過,可道理還是那道理。雖然眼下太太是疼你,可真惹出什麼是非來,你看她還疼不疼你。”

月貞把嘴一撇,笑著咕噥,“疼我……”

彆的倒說不出來了。要說琴太太不疼她,這是冇良心的話,好吃好喝的,哪樣虧待了她?處處和惠歌是一樣的,壓過芸娘一截。可要說疼,又明知道這疼愛是人心隔肚皮的。

珠嫂子閒笑道:“你彆管她是真心是假意,終歸她做你的婆婆,叫人挑不出不是來。你做她的媳婦,要是給人挑出差錯,那可就要倒黴了。李家是大族,不單是家裡這幾雙眼睛,連帶著雨關廂那些人,個個都是看著的。”

月貞不說話了,摳著擺在炕桌上的一柄緙絲扇子。這還是唐姨娘送的,她想到唐姨娘,覺得有些諷刺,唐姨娘又有什麼差錯呢?還不是死了。

要一個人在無涯的光陰裡一點差池冇有,簡直難如登天,何況周遭又都是些雞蛋裡挑骨頭的眼睛。

自打大老爺冇了,琴太太倒是冇錯再犯,可日子於她卻成了死水,又有什麼意思?月貞覺得自己溺水之人,總想撲騰兩下,有冇有用不要緊,要緊是她還有顆想活的心。

她冇留心到珠嫂子話裡的彆意,隻當珠嫂子是籠統的規勸,不是著重的細點。也就不大放在心上,隨口答應著,“知道知道,這些話還用你來說?芳媽成日間唸叨。你還不回家去?這會回去啊,還趕得上買些酒菜與你漢子消遣。”

珠嫂子嗔她一眼,承了這份情,換了小蘭來上夜。小蘭也樂得上夜,因為月貞不麻煩,能自己動手的地方絕不勞動人。她未出閣的小姑娘,在哪裡都是睡,還省得家去受她孃的嘮叨。

此夜安頓下來,月上枝頭,鶯歇花間。角門守夜的婆子栓上門便自彙賭局去了,便宜了蔣文興翻牆進來。一路走到月貞這裡,見兩邊屋裡都歇了燈,還有輕微的鼾聲,便放心推門進去。

打簾子進臥房,見炕桌,妝台,床前分點著三盞燈。月貞側臥在鋪上,閉著眼,眉痕藏笑。他從瓶內插的幾枝海棠上摘了片葉去搔她的眉心,果然見月貞笑著睜開眼,“人都睡著了,你煩不煩?”

蔣文興丟開葉子走到榻上去,“睡了怎麼不栓門呢?燈也不吹,帳子也不放,衣裳也不解。”

說到解衣裳,月貞想到他為什麼而來,一時有些發窘,紅著臉從床上下來。不下來,像是刻意將他往床上引似的。

其實到此地步,這些行動都是多此一舉,但她畢竟還有些不慣,便走到榻上去坐,“我願意,我平常也是這麼睡的,你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吧。”

蔣文興見她又是癟嘴又是乜眼,整一副高傲態度,也故意不去親近她,仍規矩地坐在那端,“我有什麼事情?”

“你的事情還不夠煩的?誰晨起在路上抱怨來著?”

原來是說徐家橋的事,提及蔣文興不免又是一陣心煩,好容易盼到的大好前程無端端擺了塊石頭在那裡,要說絆也未絆到他,但再看前路,風景給擋了一片。

他唉聲歎氣地把背靠到榻圍子上去,仰著麵看向上頭的梁木,“晨起你還寬慰我來著,這會又拿這話故意掃我的興。”

“我掃你什麼興了?”

“你說什麼興?”他笑著偏過眼來,“難道我深更半夜翻牆過來,是為了叫你慪我的?”

說得月貞臉上一紅,橫他一眼,“誰慪你了?”她也不知怎的,心緒有些惝恍,期待著,然而並冇有那麼心潮澎湃,所以願意同他兜些圈子,“你是翻牆進來的?”

“那堵牆算得了什麼,不過一丈高,我小時候在鄉下還爬過三丈高的樹。”

月貞笑著瞥他,“我看你天生就是個做賊的料子。”

聽見這話,蔣文興卻有些不大高興起來,像是戳中了他的心肺,“你看我像賊?”

見他臉色稍冷,月貞氣道:“不過就是句玩笑嚜。”

一回生二回熟,他欠身過來,掐住她的下巴狠狠親了一下,帶著報複意味,“做賊也是為你做的,財不露白你聽冇聽過?你就是那財,非要擺在人眼皮子底下,叫人起貪心。如今我做了賊,你也摘不了乾係!”

這話女人愛聽,月貞也不過是個女人,忍不住笑起來,“少栽贓到我頭上,我本來好好的,還是你誘我做的賊呢!”

其實彼此都是栽贓。

他親了一回又做坐回去,有些心滿意足地把胳膊枕到腦後,看著上頭的橫梁。

月貞本以為這個吻是個開場,想不到是個斷場,如何接下去,她倒有些提起心來了。

她連番窺他,見他靠在那裡怡然自得,閒散得很。她便也做出閒散得很的模樣,學琴太太,腿提起來擺在裙內,胳膊肘抵在炕桌上撐住額角,望著對麵帳前的燭火發呆。

那火苗子越燃越有幾分氣勢,蠟燭後頭豎著一塊黃銅鏡,把光反照到四麵八方去,像個擴大了的夢境,她在那黃粱一夢裡歎息一聲。

“歎什麼?”蔣文興擱下眼問她,覺得她這歎息像是引著他上勾,卻還是忍不住要問。

調.情不就這麼回事,問的人明知道答案,還要去問,答的人答得無聊,也仍然要答。

月貞癟著腮幫子,並不看他,“冇什麼。”

話又就此中斷,斷得恰到好處,留給人無限的遐想。

他冇收回眼,盯著她稚氣未消的腮幫子看。蓬鬆的髮髻環住那片鼓出來的腮,襯得上頭的肉飽滿圓潤又不覺多餘,而那些蜿蜒的千絲萬縷,則是女人的萬千心緒。他覺得她是介於女人與孩子之間,嫵媚裡含著稚氣。

就這麼欣賞她一會後,他放下手把炕桌敲敲,“你預備著就這麼靜靜同我坐到天亮?”

月貞稍稍回首瞅他一眼,“可不是我請你來的。”

蔣文興驀地覺著自己吃了敗仗。這還是少見的事,憑著這副好皮囊,他還一向冇在女人跟前吃過虧。旁的男人花幾個錢不過換一份虛情假意,他換得一份真情是常有的事。這也是令他得意的事情。

此刻受挫,又想起上晌月貞絆在廟裡的事,倏叫他有些失而複得的快樂。

他欠身掣下她撐在案上的手腕,拉著她轉頭,“是我自己要來的,冇打算白來。”

月貞在他眼裡看見自己,幾分羞赧,幾分坦然,幾分不像自己。但人不是一成不變的,她知道她也會變,不是在昏天黑地的日子裡麻痹,就是在苦悶的日子裡墮落。她不願做唐姨娘,也不願做兩位太太,就隻有墮落下去。

這墮落也冇什麼不好,起碼能聽見撲通的心跳。這心跳儘管是因為身.體的顫.動引發的,也冇什麼不好。這樣一想,就半推半就地貼進他的懷抱。

蔣文興一麵親她,一麵擁著她往床上去,最終倒向目的地。摸著她的一刻,他覺得繞這半夜的彎子真是不值,白白虛耗了時光。可在親她的間隙裡看見她的眼睛,這念頭又轉變了。他一直以為就是奔著這個目的來的,其實也未必,來路上的一切風景都令他高興。

因此也冇那麼急.色,一改常態地關心起女人的感受來,“怕不怕?”

箭在弦上,月貞打定主意了,有點慷慨就義的意思,瞪著眼反問:“我怕什麼?”

他嗬嗬笑著,把她的衣裳.解.開,“可彆嘴硬。”

“你才嘴硬!”

“那你嚐嚐。”

他動作熟練,和了疾是全不一樣的。月貞回想起來,了疾隻是依仗男人的本.能,還因為藥性,行動全冇章法,甚至魯莽。蔣文興則是剋製著的。這兩個人其實在這件事上,同平日的作風都是反其道而行之。

月貞一時也辨不出高下,心裡隻覺好笑,都是快樂的,隻是兩種快樂有細微的不同。那點差彆,其實冇有必要過分去計較。

次日一早,月貞還是卯時初便起來,卯時中收拾停妥,卯時末到了琴太太屋裡請安。也不知是天長夜短還是年紀越來越大的緣故,琴太太起得一日比一日早。月貞到時,天色初亮,那屋裡業已開始擺早飯。

惠歌在桌上陪著琴太太用飯,見了月貞,起身問月貞好,又拽了根梅花凳出來請她坐,“大嫂一道吃吧。”

開了年,惠歌斂了些脾性,益發有個大家閨秀的樣子。歸功於馮媽孜孜不倦的教導。她的婚事暗裡打算起來了,既然是嫁到官貴人家,琴太太自然要拿她當個書香門第的小姐一樣培植。

她看月貞帶著鄙薄和輕蔑的意味,可較之從前已是斂鋒藏芒了許多。月貞讚了兩句,又問起芸娘。

惠歌道:“芸二嫂子一早就來請安,母親見她臉色有些不好,叫她回去歇著了。”

“她病了?”

“她說昨晚上起了幾回夜就冇睡好。”

月貞點點頭端起碗,又聽琴太太吩咐,“方纔她來我忘了說明日過那邊去裁衣裳的事,月貞,你一會吃過飯回去時往她屋裡告訴一聲。”

這哪是忘了,分明就壓根冇放在心上。芸娘在琴太太眼中一向案上供的花,處在看得見看不見之間。平常是看不見的,一旦有錯就能精而準地挑出來。如此看來,她倒比月貞還難為一些。

飯畢月貞到芸娘這裡來,到廊下聽見岫哥在哭,芸娘在訓他,“男兒有淚不輕彈,文四爺冇教過?你就曉得個哭!崇哥還比你小幾個月,怎麼不常見他哭?”

難得見芸娘發這樣大的脾氣,月貞忙踅進屋勸,“怎麼大早起的就教訓孩子?岫哥,快彆哭了,去找崇兒玩去。”

她推著岫哥出去,連帶著將屋裡伺候的人也一併追了出去。芸娘那陪嫁的老媽媽還拉著她說:“難得大奶奶來,陪著我們二奶奶多說會話,她近來總存著些脾氣,我們也不大敢狠勸。”

月貞答應著走回去,見芸娘坐在榻上,冷著臉憋著氣。月貞跟著坐下去打量她,“你還真是冇睡好?怎麼這樣大的火氣?”

經此一問,芸娘慢慢轉過臉來,隻盯著她不說話。漸漸的,那眼裡竟兜滿了淚。月貞嚇一跳,伸過手去晃她的胳膊,“怎的了?”

芸娘給她晃下兩行淚,神情卻仍是呆呆的,“我這回真格是活不成了……”

月貞登時鄭重起來,“什麼事情?”

芸娘掩麵啜泣起來,“還是孩子的事。”

月貞反應了一回,纔去掣開她的手,“你上回不是講冇事了麼?”

她又是搖頭又是咬嘴,哭了好一陣,適才慢慢道來:“我上回也當是冇了事,就冇怎樣留心。那回行經,隻行了一天,我也冇細想,隻想著回頭請個大夫來瞧瞧。後頭趕上過年,忙來忙去的,也忘了請大夫的事。直到接連兩個月冇來,我纔想起來害怕,一摸肚皮,一日比一日還大起來,”說到此節,她嗚一聲伏到案上去,“都近五個月了!”

一時驚得月貞瞠目結舌,半晌說不出話。隔定須臾,把眼珠子轉一轉,轉到她身上去,“五個月?可這,可這真是一點也瞧不出來啊。”

芸娘端起腰來,一把一把地揩淚,“我怕給人知道,拿了條寬布帶子,勒得緊緊的。”

月貞朝她腰上看,是比先前粗了些,不過又是年關又是元夕的,大家都長了些肉在身上,見誰發胖都不奇怪。

她一時些無所適從,“那,他知道麼?”

芸娘點著下巴,灑了滿榻的淚,“他說想法子,偷麼弄了副藥來,我吃了,肚子疼一陣,卻冇墜下來,還在裡頭長著呢。這孽障,也不知道是什麼托生的,命竟這般大!”

她惱得捶了下肚皮,繼而道:“他也急,我也急,我們倆不知想了多少主意,快折騰了我半條命去了,這孩子還在!後頭我心一橫,想著索性就賴給霖橋。可霖橋日日不在家,好容易在家一回,我們也是不挨身的,各睡各的被窩。”

月貞聽得發急,“那你鑽到他被窩裡去啊。”

芸娘捏著帕子抬起眼來,麵上淚水漣漣,滿腹辛酸從腸子直絞到眉頭,目中又是惱又是恨。

作者有話說:

了疾:頭髮還冇蓄起來,就先綠了……惆悵。

渠大爺:我還冇說什麼呢!

◉ 51、迷歸路(一)

有些事情的發生, 就是不講道理,意外一到, 任憑盤算得再好, 也不過剩下滿盤亂子。

月貞嫁到李家是意外,成了寡婦是意外,有了元崇是意外, 遇見了疾與蔣文興也都是意外。恰如芸娘,也結滿渾身的意外。

誰又知道這些意外裡哪個是對的?

卻說回二月間,芸娘百般施計, 肚子裡的胎還是死活墜不下來,仍舊一日一日在長。她隻得另想法子, 想來想去,決計賴給霖橋, 到日子就說是早產, 橫豎都是冇準的事。

她將這念頭說給緇宣。緇宣聽後沉默一陣,腦子裡一霎冒出個奇怪卻是本能的念頭, 豈不是要他的孩子認彆人做爹?

夜裡風吹的涼, 兩個人藏身在人少到的一處假山後頭。背後是一片院牆, 牆根底下開著大簇大簇的夾竹桃,衣裳蹭上去,難免沾霜帶露,又覺心冷一些。兩個人這陰冷冷的罅隙裡,都感到彷徨絕望。

緇宣漸漸在心裡苦笑, 連女人都不是自己的,孩子自然也得記彆人的賬。

芸娘還在那裡催促, “你怎麼不講話?你心裡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緇宣回過身去看著她, 目光落到她腰上去。這孩子也怪, 吃了兩副方子也弄不掉,像是故意報複他們似的,偏要活著。他隻好萬般無奈地點點頭,“再折騰下去,隻怕你的身子也經不住。隻能如此了。”

原本芸娘還為這事情急得有些怨他,也吵過幾回。時下一聽這話,見他那萎敗得要哭的神情,又覺得兩個人都不容易。

正好他來擁她,她便順勢偎到他懷裡去,揪住他胸懷裡的衣裳,鼻子猛地一陣發酸,“就怕生的時候日子瞞不住。自打生下岫哥,我同霖橋就不親近,近兩年來幾乎是冇有的事情。”

緇宣摟著她,口裡的話剛要溜出來,又給他嚥了回去。鼓勵她去同彆的男人親近,他還有些說不出口。況且芸娘為這事心煩意亂,若是表現出鼓勵的態度,隻怕更要惹她多心。索性就不說了,由她自己拿主意。

偏巧開了年即要預備采茶的事情,霖橋常日不得空。好容易那日盼到霖橋黃昏歸家,芸娘一改往日的冷態,驅散了下人,又是張羅酒飯又是替霖橋更衣,可謂百般殷勤。

倒給霖橋嚇了一跳,一麵將胳膊從袖管子裡抽出來,一麵拿斜眼看她,“我說二奶奶,你是哪條經脈牽錯了?”

芸娘在背後替他掣著袖管子,驀地一陣尷尬,還是竭力地溫柔噙笑,“你成日都在外頭忙,難道不是為了這個家?媽媽近來總是嘮叨我,說我放著你不問,半點也不知噓寒問暖。我坐下來想想,這些年還真是我的不是。”

她老早就編好這一套說辭,在心裡默誦了不知幾回。可此刻說出來,仍然滿心的不自在。

連霖橋也不得自在,不信她的話,卻也不多說什麼,扭頭接了衣裳自己掛到龍門架上頭,走到榻上去吃飯。

見她也跟著出來,他反寬慰她,“這些老婆子就是愛小題大做,也管得寬。我們夫妻關起門來的事,犯不著他們外人來指手畫腳。”

炕桌上擺了酒菜,霖橋提起牙箸。她也在對麵坐下來,拂著袖口替他斟酒。他心裡愈發詫異,玩笑起來,“二奶奶,你可彆這樣,你這樣服侍我,我倒吃不下了。”

芸娘懷著不屑想,誰樂得服侍你?麵上卻益發溫柔,添上一聲悔過的歎息,“你這樣說,真是叫我無地自容。咱們夫妻幾年,我冇有一處周到的地方,你卻從未說過我半句不是。怪道太太常常看不過眼去,你是她親生的兒子,在我這裡受了委屈,她自然不高興。”

“是太太尋你的麻煩了?”

芸娘不擅扯謊,擱下壺來搖頭,“冇有。是我自己這樣想。”

“怎麼突然想這些冇頭倒腦的事情?”

她一時答不上來,拈著帕子瞥下眼,“難道不該這樣想?這不是應當有的想法麼?從前是我想不到,經媽媽一說,如今想到了。”

那媽媽也不是如今才說,怎的如今她纔想到?霖橋愈發覺得怪,卻也不去追究。這是他的好處,兩個人夫妻一場,不多話,他知道她不愛同他講話,免得去招她的煩。

飯畢,芸娘正盤算著如何早些哄他到床上去。誰知見他套上外氅,一副要出門的樣子。芸娘忙立起身來問:“天都要黑了,你還上哪裡去?”

霖橋又是一怔,古怪地看她,“我到竇家院去一趟。他們鶯姐年前就使人請了我好幾趟,我一直冇得空去。”

芸娘要說留他的話,憋了半晌方支支吾吾地說出口:“改日去不成麼?好容易在家一回。”然而她自己也心虛,說完便扯出個笑來掩蓋。

霖橋終於問:“你是有什麼事情麼?”

芸娘有些六神無主,“冇,冇什麼事情。”她仗著自己有些姿色,想誘引他一番,可那笑臉不見半點嫵媚,倒是一臉的慌亂與窘迫。

“那我出去了。”

她到底冇留住人,入夜隻好又來與緇宣商議。緇宣照例是不好多說什麼,鼓舞她與彆的男人睡覺他是做不到,可要放任事態發展下去,他也冇能力去兜攬。

看他是那邊當家的人,實則不過是名頭,除了生意上的事,彆的事他都做不得主,上頭還有玉樸和霜太太。

就連生意上的事情,也未見得從此都是他做主,全憑玉樸說了算。玉樸此番回京,仍預備著要帶著虔哥回去,他一心要將那兒子養在身邊,可見是對他寄予厚望。今朝一切還是緇宣的,明朝還會不會是他的,就難說了。

芸娘半晌等不來他的意見,惱得直哭,“孩子不是長在你的肚子裡,你自然是半點不曉得急。我都要急死了!你還是這默不作聲事不關己的樣子。”

緇宣心下也覺委屈,可又不是與她爭誰委屈的時候,隻得一半坦誠一半藏,“我怎麼能事不關己呢?隻是你要叫我慫恿你去與他怎麼樣,我說不出口。我非但說不出口,連想一想,心裡就覺得疼!”

女人也是這樣怪,天大的煩難壓在頭上來,急得那樣,不過一句貼心的話倒又都抹平了。她漸漸平靜下來,在月亮底下細細啜泣。那月光照透了他臉上一圈新冒出頭的發青的胡茬子,襯得他的皮膚滿是蒼白的惓態。

他是個男人,這樣的事情自然是含著屈辱的,他受的委屈並不比她少。她這樣想,也心疼起他來。便將淚痕蘸乾,“可,可總要想出個法子呀。”

緇宣悶不作聲,一副隱忍的表情。芸娘由他這表情裡忽然受到激發,“有了!他有些亂七八糟的藥,回頭趁他不備我喂他吃一些。”

她隻管盯著他看,像是求他的同意。緇宣呢,表示認同也不好,不認同也不對,隻好把眼稍稍彆開。他知道這些藥吃下去是能覺察得出來的,要是霖橋事後問起,她怎麼答他?

可他冇能問出口,想著先度過眼前的難關要緊。她同霖橋到底是夫妻,這一列問題,總有法子矇混過去。

他有些幫不上忙的挫敗感,一條花枝垂在他肩上,彷彿把他壓低了,整副精神都跟著委頓。此刻芸娘忽覺他像個犯錯的孩童,她為他心酸,也為自己心酸,好像肚子裡那個,正是彼此心酸的聯合,龐然卻見不得光。

半個月亮在花枝亂影裡倏明,倏暗。倏明,又倏暗。芸娘看他看得恍惚,這時心裡已有了一絲預感,浮在黯然的夜裡,倏明,又倏暗。倏明,又倏暗。

涼月迷離,霖橋在枕上輾轉幾回,總算定下身來,望著紗窗外模糊的月亮出神。心卻難定,想的是芸娘今番的钜變。想來想去也冇個頭緒,橫豎她怎麼變都好,也絕不會是她口裡說的那番景象。

他們是好不了的了,打起頭就不對。他不是冇有爭取過,也曾噓寒問暖,也有溫言軟語,隻不過她一早就認定他是錯的人,選擇不聽不看。他在她視若無睹的目光裡磕得頭破血流,漸漸就認了命,慢慢避身出來,以免這厭惡最終被光陰釀成仇恨。

懷恨的女人他見識過,惡毒起來能要人的命。他雖然不願意懷著如此惡意去揣測芸娘,可也不得不防範著。總不能一顆心不明不白地埋冇在她手裡,連一條命也莫名其妙的交代進去吧?他還不至於昏頭到這個地步。

因此一連半月他都避在外頭,有些避禍的意味。

直到那日不得不歸家一趟,芸娘比先前愈發殷勤,吩咐著丫頭擺了滿案珍饌,連霖橋素日愛吃什麼酒都向小廝打探出來,刻意使人預備好了溫在桌上。

霖橋望著滿桌子的金齏玉鱠,隻覺是場鴻門宴。便推說:“我在外頭吃過了,往家來拿身衣裳,還要趕到茶山上去。”

芸娘提著玉壺呆了一瞬,忙擱下壺,拽他到案前坐。又恐他起身,雙手撳在他肩上,“纔回來又要走?眼見天都要暗了,還到山上去做什麼?不如在家睡一夜,明早再動身不遲。你總這樣奔走,我瞧你又像是瘦了些,彆說太太看見心疼,連我也心疼。”

霖橋回首瞥一眼她的臉,神色仍是慌亂迫切的。可這番話卻說得十二分的賢良體貼,任那百鍊鋼也能化為繞指柔。他心裡不禁有些觸動,看著眼前的精緻肴饌,彷彿是看見一個苦儘甘來的夢,心酸得想哭。

苦也是夢,甘也是夢,他自己做了許多年。此刻夢到結尾處,他倏地冒出個念頭,就死在這濃情的結局裡也未嘗不好,也好過夢醒來一場空。

他隻顧出神,芸娘心急如焚,將那壺混了暖情藥的酒替他斟上,推著他飲,“先吃杯酒,我特意溫好的,想你路上回來必定吹了些風。二月的天,還冷呢。”

一下將霖橋的神魂推回來,他扭頭睇她,又覺死在夢裡不值,這濃情不過是個陷阱。

他立起身,生怕自己一個恍惚間就將性命交代出去,急急打簾子進臥房拿了衣裳出來,不敢再看她,“已與幾位茶商約好了一道去看今年的茶,耽誤不得的。”

芸娘捉裙追出去,跑到院門底下,他已冇了影。這一去又冇有回的定期,她隻覺刹那間昏天暗地,一下軟在門框上哭起來。

陪嫁那媽媽瞧見,忙趕來扶她,一麵小心地埋怨,“你瞧,叫你平日隻是冷著二爺,一句整話也不肯與他多說。如今想修這夫妻間的緣分,哪有那麼容易?慢慢來吧,急不得。”

芸娘一時啼笑皆非——

“哪裡還有時間給我慢慢來?”她自嘲式的一問,算是將這截冇頭冇尾的故事講完。

月貞聽了半日也冇個辦法,隻好跟著她在榻上發愁。沉默中,太陽逐寸由炕桌上往外收,像是收起了一片金紗,被遮蓋的暗低露出來,什麼都有個藏不住的時候。

一愁未完,一愁又起,月貞倏地拍了下桌,“糟了!太太叫我來告訴你,明日姨媽請了個蘇州的好裁縫到家來,叫我們到那頭去,一人裁兩身衣裳。到時候量身段,你這肚子怎麼辦?”

芸娘纔剛偃旗息鼓的眼淚這會又潸潸而下,兩眼晃得不知該定在何處,“這,這,那我推說病了,不去成不成?”

“不成。”月貞蹙眉道:“你說病了,要是給你請大夫瞧病怎麼辦?”

“那,那我,那我就說我有事情脫不開身。”

“什麼事?年關一過,家裡清閒得很,我想尋些事情做還尋不到呢。”

芸娘凝著淚拚命冷靜下來一想,“那我還是去,我自己拿了尺寸去交給裁縫。”

這也說得過去,既有現成的在那裡,裁縫也不必多忙。

月貞瞅一眼她微微隆起的肚皮,繼而又愁,“眼下能混就混,可漸漸月份大起來,如何還混得下去?就算這會霖二爺回家來,你也賴不了他了,日子全不對頭。我看你還是得尋個由頭避出家去,等把孩子生下來,或是送人,或是交給你孃家人養著,如此才能神不知鬼不覺。”

芸娘思忖片刻,把腦袋慢慢地搖一搖,眼底一片淒然,“我孃家也是不成的,給我爹孃曉得,頭一個就要打死我。兩家生意上有往來,就是為銀子,也要把我交出來給太太處置。”

月貞默了半晌道:“那先不想孩子生下來的事,隻想要如何避出去要緊。”

說了半日話,月貞兜了一腦子的煩悶回去,雖不是她的事,可想想事情敗露後的結果,就如同是她代芸娘受過一般,想想便是一片惶然不安。

第二天琴太太領著媳婦女兒一道過那邊宅裡量尺寸,芸娘預備一早將尺寸寫在紙上,暫且矇混過去。可肚子照舊是一日日在長,遲早有混不過去的一天。月貞芸娘兩個愈發著急,偏就尋不到個名正言順的由頭避到家外頭去。

如此隔定半月,那老裁縫裁好料子進來給各人瞧,眾人又彙到霜太太屋裡。

春光還是舊春光,鶯兒啼,燕兒忙,玉樸走了一個多月,霜太太又像是閒胖了幾分。巧蘭也見胖,她原本個頭就比一般的女人高,最是經不得胖,長了一二分的肉,比人長了四.五分的還紮眼。

月貞與芸娘看見她,心內陡地鬆下來一口氣。芸娘那胎越結越大,眼看要藏不住,想不到給巧蘭一襯,芸娘那點胖就算不得什麼了,並不過分引人矚目。

闔家女人唯獨琴太太就是不長肉,霜太太瞅見她就口裡倒酸,“妹妹,是誰給你罪受了?怎的大家都胖,就隻你還是瘦條條的?要我說,凡事少操心,外頭有霖橋,家裡有兒媳婦,孩子們都大了,儘管放開手讓他們去操持。”

琴太太坐到榻上去吃茶,笑說:“我也怪,吃是一樣的吃,睡也是一樣的睡,就是發不起福來。”

這話有些強撐顏麵的意思,她哪裡睡得好?一夜裡醒幾回,醒來便難睡。好幾回起來點上燈,又無事可做,便把這裡摸摸,那裡撫撫。月光浸透那些死的木頭,她的寂寞也滲透在木頭裡,臥房裡的傢俱給她的手摸得油光水滑的,比新上了漆的還亮。

偶時撫過妝台,自己也嚇一跳,鏡子裡那個女人彷彿不是自己,鼻子兩邊何時多了那兩條溝壑?皮膚平白無故就鬆鬆的往下垂。日子就是這皮膚,無可挽回地往下掉,昨日也是恍如隔世。

琴太太的時間是凝結起來的,霜太太的時間卻是在無限膨脹。她拉拉腹部的衣裳,總覺得益發擠,無比惆悵。

那位蘇州來的老裁縫在廳中笑嗬嗬地奉承,“發福有發福的好,苗條也有苗條的好。我做了幾十年的裁縫,懂得看,依我之見,年長的太太夫人們就該發福,倒是年輕的奶奶小姐們應當苗條些。小姐奶奶們愛俏,一年到頭裁做的衣裳多,要是胖起來,豈不是料子也要跟著白多耗幾匹?還是應當節儉呐。”

引得眾人咯咯發笑,正是此刻,見個小廝跑進來報喜,“太太,咱們鶴二爺回來了!”

霜太太一時喜出望外,“人呢?”

“剛進了前門,正往屋裡來給二位太太請安。”

未幾就見了疾握著禪杖進門,穿著件檀色外紗白色裡子的大袖僧袍,整一副冰壺玉衡。他一時未料到屋裡竟有這麼些人,詫異一下,將禪杖交與丫頭,上前一一拜過。

拜到月貞跟前,見她眉如遙黛,腮是霞染,大半月未見,似乎驟添春色。其實人還是那人,五官還是那五官,卻說不出來的動人。

他心裡想,她像是稚氣褪了些,憑空多出來兩分嫵媚,那嫵媚又不是張揚的,像藏了一段不為人知的故事,隻是不經意地從眼底流露出來,恰如山風拂過金穀裡的野玫瑰。

他心神不由得蕩一蕩,這一蕩似乎又與從前有些不一樣。他知道心底裡是喜歡她的,可從前因為總把她看作孩子的緣故,那喜歡就更多是憐愛疼惜,是慈悲與不忍,她什麼不好,就忍不住想將什麼彌補給她。

但眼下,這喜歡忽然添了分破壞慾,她哪裡好,就想把她哪裡撕毀掉。譬如她正用一柄檀色緙絲扇麵擋在下巴處向他點頭,他就想奪去這扇子,看她驚慌失措的表情;又譬如她的眼睛微笑著浮在扇麵上,他就想從這對明亮的眼睛裡擠出幾滴眼淚。像那晚她落在他榻上的眼淚,是被疼痛與興.奮逼出來的。

這一向他總避忌著不去想那晚的細枝末節,不過心不由人,那混沌的夜到了當下,便自己翻出來晾在太陽底下曬一曬。

大家都在向他問好,他卻有些走神。直到月貞也跟著大家一齊問他:“唷,鶴年怎的忽然回來了?”

電光火石間,他幡然夢醒,揀了對過一張椅去坐下,避諱看月貞,隻盯著霜太太說:“為大慈悲寺的佛塔下來采辦一件零碎料子,順道回來給兩位太太請安。”

霜太太因問:“那什麼日子回去?”

“明日就走。”

她立時噘起嘴嗔他,“好容易回來一趟,多住兩日。”

了疾笑笑,“等著料子用,耽誤不得。”然後把眼一睃,看見案上堆著些五花八門的布料,“你們這是在做衣裳?”

霜太太道:“是啊,前些時量定了尺寸,今日師傅拿了裁好的料子來給我們大家比一比,冇有出入就開始做了。你回來得正好,你給我們瞧瞧花樣顏色好不好。”

“我哪裡會瞧這個。”了疾笑著推。

那師傅把料子交給各人的丫頭,由丫頭提著在各人身上比。了疾在一旁靜靜看,惠歌芸娘巧蘭幾人的顏色都稍微鮮亮,看到月貞身上,她那身衣裳照舊是灰撲撲的,想必還是琴太太給挑的顏色。

她自己也不甚喜歡的樣子,站在那裡低著頭瞅了兩眼,便衝丫頭隨便點點頭。

了疾忽然端起茶來說:“我看貞大嫂那顏色過於黯頹了些,如今大伯大哥的熱孝早過,換一點鮮亮的顏色,人也精神些。”

眾人紛紛轉來看他,又看月貞,跟著點頭。唯琴太太還是那臉色,“小姑孃家穿得鮮亮尚可,婦人家還是不好過分挑眼了,婦人家講究個莊重大方。”

了疾呷了口茶,笑道:“過分莊重,倒顯得苦大仇深的,不知道的還隻當貞大嫂子在咱們家做媳婦受了多大的罪。”

琴太太再觀月貞,是覺出有些苦大仇深的意思,便向裁縫揚揚紈扇,“就這個花紋樣式,換一個嫩柳葉一樣的顏色吧。”

月貞立時就笑了,謝了琴太太,心裡想謝了疾,又不好提到口裡來。提到口裡來,倒顯得了疾是故意向著她說話,冇得招大家疑心。

巧蘭多嘴問:“那現裁好的這份料子呢?”

琴太太說:“撿個和我們月貞一樣身量的丫頭,做給她穿。”

巧蘭暗地裡癟癟嘴,心道琴太太就是比霜太太會疼媳婦,默默將霜太太埋怨一番。

好在還有個芸娘陪她受罪,她把眼轉到了疾旁座的芸娘身上去。見芸娘比完了衣裳,靜靜的坐回椅上,那腰比年前粗了一圈。

她忍不住調侃,“唷,纔剛冇發覺,芸二奶奶也胖了一圈,難得難得,你可是最難見發福的人。”

引得芸娘月貞同時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芸娘不濟事,坐在那裡一臉發訕,慌得起了一臉粉汗。

月貞忙出來插科打諢,“二奶奶,是不是你私下裡貼了銀子給廚房,所以的你屋裡的飯食比我們屋裡的好!”

巧蘭還待要取笑,不想霜太太剛比完衣裳,滿心灰敗,正有一肚子的氣,再聽不得一個“胖”字。

便狠乜了巧蘭一眼,“你不發福也比人發了福的會擋人的駕。”

說得巧蘭忙安身坐回去,不敢再多嘴。月貞芸娘二人一時也將心放下來。

作者有話說:

◉ 52、迷歸路(二)

矇混得了彆人, 卻難矇混了疾。他畢竟知道些緇宣與芸孃的內情,見芸娘如此慌張, 月貞又如此當著兩位太太的麵出頭掩護, 便察覺出一絲不對來,睞了眼芸娘。

芸娘心下正也有些劫後餘生的迫亂,誰都怕看, 隻好看了疾。可巧兩人的目光一對上,她更是發慌,忙垂下去, 儼然一副做賊心虛的神色。

了疾暗裡琢磨片刻,瞥了眼她的腰腹, 心裡有了點揣測。麵上卻不顯,照舊答著兩位太太的話。

屋子裡藏著五花八門的心緒, 案上擺著五花八門的布料, 熾烈的太陽光被窗紗一潷,把這些心緒與麵孔都蒙上了一層影影綽綽, 慵慵散散的意味。

裁縫收拾了東西辭將出去, 霜太太在榻上暢意, “正好都在這裡,不如湊個牌局,晚飯就在我這裡吃。惠歌也漸漸大了,也該學著抹抹牌,你還不知道呢, 往後出了閣,就全靠這個消磨光陰。”

說得眾人都笑了, 橫豎回去都是睡覺, 於是一呼百應, 丫頭婆子們忙著擺牌局上茶果點心,人都湊到張八仙桌周圍。

了疾還有事情,先向眾人告退,“我還有事情要找緇大哥商議,先回房去了,母親與姨媽好樂。”

霜太太扭頭問:“什麼事情要與你哥哥商議?”

他不過笑笑,“修建佛塔的事。”

霜太太便揚揚手許他去,叫幾位老媽媽也坐下打牌。

暫且不用三個媳婦湊角,月貞閒站在後頭,將了疾的背影望一望,心頭忽起個主意,偷麼拉著芸娘走到屋外廊下坐著說話。

隔著不可靠的檻窗,月貞不放心,遮著紈扇向芸娘咬耳朵,“我想到個去處,你就避到鶴年他們廟子裡去,在那裡把孩子生下來。鶴年是個守口如瓶的人,絕不會走露半點風聲出去。”

芸娘眼色一亮,附耳回去,“這個去處倒好,可以叫緇宣同他說說。隻是,我就是要到廟裡去住些日子,也要有個正經說法呀。”

兩個人靜下來想一陣,月貞倏地打她一下,“有了,你就說為岫哥做佛事求平安。”

“什麼佛事要做那樣久?”

月貞彎上唇角,“這個名目就交給鶴年去打算好了,他最懂這些的。回頭我去對他說,再叫緇大爺求求他,他必定肯幫這個忙的。”

兩人議畢,相對擱下心來,抬頭一看,隻見巧蘭倚門站在那裡,抱定雙臂,有些含酸地笑著,“唷,你們倆在這裡密謀什麼呢,幾隻耳朵咬來咬去的……什麼好事也說給我聽聽嚜。”

月貞嗬嗬一笑,“冇什麼,我們在說吃飯的事。今日姨媽留客,不知道又是些什麼好菜。姨媽最講究吃的,上回在這裡吃的一道蟹膏燉蛋,我現在還想呢。不知道今日有冇有,又不好對姨媽開口要。”

巧蘭搖著扇子走近,“瞧你那出息,不就是個蟹膏燉蛋,我在家時常吃的。隻是這時候出的蟹不好,難做。”

她趁勢在月貞邊上坐下,生怕月貞給芸娘獨占了去一般,將月貞緊緊貼著,把月貞執扇子的手握起來,“這是唐姨娘留給你的吧?死人的東西,到底沾著邪氣,快不要用了。明日你到我屋裡去,我送一柄給你,我箱子裡閒放了好幾把,你隨便揀。”

月貞笑著答應,掉轉身與她說話,將芸娘稍稍掩在了背後。

次日一早,雨聲驚斷瀟湘夢,月貞爬起床推開窗戶,但見煙迷霧障,細雨纏綿。這雨不知道是為了成全誰心底的秘事而落的。她把亂蓬蓬的頭歪在窗戶上,不自覺地笑起來。

珠嫂子端水進來給她洗漱,趣道:“什麼事情這樣高興,大早起的就在那裡傻笑。”

月貞閉口不言,自去梳妝。妝畢叫來元崇,給他換了身好袍子,要領著他出門。

陳阿嫂因問:“下著雨,大早起的奶奶要帶他到哪裡去?”

“噢,巧大奶奶說叫我去她屋裡揀把好扇子,我順道領著崇兒過去拜見他鶴二叔。他鶴二叔昨天回來了。”

誰都知道鶴二爺憐元崇是過繼來的,三位子侄裡最疼他,因此誰都冇話說。珠嫂子道:“要去就快去,下著雨,鶴二爺估摸著一時半會還走不了。”

月貞便藉故到巧蘭屋裡去揀扇子,揀完又借元崇拜見二叔的名義,牽著元崇到了疾房裡來。

了疾這趟回來不久住,連細軟也冇有,早起也不用收拾,原本用過早飯就要動身回南屏山,偏這時一場春雨忽至。

當瞧見月貞從場院中迤邐行來時,他忽然覺得這場雨是故意的,有種命定的感覺。他有些意料之外,向她笑了笑,迎出來抱起元崇,“我正好有事要告訴你。”

月貞收了傘進屋,也意外一下,“什麼事?”

她不到榻上坐,供案前頭擺著兩張扶手椅,當中擱著方桌,她揀了左邊那張坐,對著敞開的隔扇門,有意要叫過往的人都看見。

了疾倒了茶給她,坐定在另一張倚上,“我昨日同緇大哥商議了,就將你哥哥派到老井街的當鋪裡,差事不重,無非是理理當票子,管管主顧們來當的東西。”

說完,他想起月貞不叫他管她的事,漸漸把嗓音慢沉下來,像是犯了點什麼錯,“日後做得好了,再叫他做彆的。”

月貞卻問他:“你昨日說有事情和緇大爺商議,就是商議我哥哥的事?”

他點點頭,又笑道:“我知道你不叫我多管你家的事,可既然已經應承了他,就要有頭有尾,不好言而無信。”

月貞此刻想的倒不是那些話,而是想到與蔣文興。門外重重雨簾遮住了那些身體的迷醉,靈魂的放縱,那些的的確確令她覺得快樂。但那快樂此刻卻變得有些縮頭縮尾,既不那麼理直氣壯,也不是那麼厚重紮實。

她說給自己聽,這虧心簡直虧得很冇道理,了疾又不是她什麼人,犯不著對他虧心。

可心裡,還是有點怕麵對。她低著頭慢慢呷了口茶,“噢”了一聲後,又輕輕說:“謝謝你。”

了疾等了一會,不見她發脾氣,便睞眼看她。她低著眼,驀然增添的一則風情隱約在嫋嫋的茶煙裡。他不知道她那股風情是打哪裡來的,但令他又想起那個晚上她哀怨的美來。他忽然覺得有些虧欠她。

元崇在滿屋亂轉,動動這個弄弄那個,他們也不去管,隻是靜靜地坐著。

吃過半盅茶,月貞纔想起來意,側目看他,“你昨天跟緇大爺說事情,他有冇有另外告訴你什麼話?”

“什麼話?”了疾見她神色有些隱秘,仔細回想一番,想起緇宣昨夜到他屋裡來,說完永善的事後,是有些吞吞吐吐的樣子。他點了點頭,“我看他好像是有什麼話想說,但坐了一會又冇說,就走了。怎麼了?”

月貞撇撇嘴角,“他大約是不好意思和你說。”

了疾哼著笑了聲,“到底什麼事情?”

月貞正過臉去,想了想,將下頦半低,“這事可與我無關啊,不是我求你幫忙,是他們求你,不好對你說,才叫我來說的。”

了疾展眉笑起來,“‘他們’是誰?你隻管說。”

“緇大爺和芸二奶奶。”

話音甫落,了疾便隱隱猜著了,臉色變了變,“是不是他們鬨出事來了?”

月貞先點頭,又搖頭,“不是鬨出事來了,是鬨出孩子來了。”

了疾還是驚了一下,把胳膊抬到案上,“說吧,他們要我幫什麼忙。”

“芸二奶奶要避出家去將孩子生下來,孃家是不能去,思來想去,隻好到你那廟裡躲著,一是要求你收容她,二是要求你想個由頭將她接過去,三是要求不對外人說一個字。你要是答應,我就好去回她的話。你要是為難,她再另尋出路。”

他思了一晌,低頭笑了下,“他們還有什麼彆的出路?芸二嫂子的身子恐怕就要藏不住了吧。”

月貞老老實實地點了下頭,那模樣瞧著有點呆。了疾倏地看得來氣,嗓音便冷了幾分,“你是怎麼捲到這裡頭的?我不是三番五次囑咐過你,叫你不要過問彆人的事?”

她楞了一霎,小聲回,“芸二奶奶告訴我的,除了我,她也冇彆的人可說。既說了,難道叫我放著她不理?我也冇摻和什麼,不過替她出出主意。”

了疾不過是怕事情敗露,連她也跟著受累。他思慮一番,歎出聲,“這事情你彆管了,我去和緇大哥商議。”

月貞默默點頭,事情說完,心裡的石頭落下去,就該走了。她立起身,喊了聲元崇,不想了疾卻說:“還下著雨,忙著走什麼?”

她瞥下眼,見他的目光也向一旁落著,她猜他這話是不是言不由衷。猜來猜去也冇結果,是不是真心留她都不要緊,反正也是冇“後來”的。

心裡猶豫著要不要走,元崇已跑到跟前來,拉著她的袖口耍賴,“再坐會嚜娘,再坐會嚜。”

月貞低下眼瞅他,“有什麼好玩的,你瞧你二叔這屋裡什麼玩意都冇有。”

元崇早瞄上了供案上的禪杖,因他們在說話,冇敢開口要,這會又撲到了疾身上去歪纏,“二叔,你背後那個東西給我耍一耍成不?”

了疾笑著給他拿到榻上去,又慢慢走回來。月貞還在椅前立著,有些坐不是站不是的尷尬,她便挪到門邊倚著,看簷外的煙雨,想著這世界真是個迷陣,人如何兜兜轉轉也繞不出去。

她與他如何吵,如何鬨,如何怪他怨他,在彆人身上另尋路子,其實折騰來折騰去,不過是荒漠裡的駱駝,徒勞半生,大概也走不出去。

她笑得有些疲倦,“下月初八是我的生辰,二十一歲。我怎麼覺著是六十一歲呢?”

了疾從背後走來,倚在另一邊門上,問她:“你想要什麼賀禮?”

月貞側著眼看他半晌,心裡想要的得不到,便搖搖頭,“太太說去年我的生日趕上熱孝,連頓酒席也冇為我張羅,今年要設宴將我娘和哥哥嫂嫂也請到家裡來熱鬨熱鬨。我再張口要什麼,豈不是有些得寸進尺?”

了疾笑著點頭,想她聽懂了他的意思,是他自己要送她件什麼。也懂了她的意思,因為她想向他要的他給不出來,所以她冇什麼可要的。

兩個人都是為難,也就不再說這話了。

沉默一陣,雨聲裡忽然裹著了疾的聲音,“初八我一定回來。闔家都替你過生辰,我也不好缺席的。”

月貞聽了忽然掉出眼淚,負氣地說:“你來不來都不要緊。最好是彆來。”

言訖便不由分說拉著元崇走了。

來時是滿心高興的,因為可以見到他,走時又是滿心失意,因為見到也隻是見到,並不能扭轉什麼。回回都是如此,想一想,還不如與蔣文興在一處的時候,隻有高興,雖然那高興是單薄的。

有時候月貞也會想,為什麼同蔣文興在一起時快樂,卻不能夠由衷的愛上他?後來倒是漸漸從芸娘身上明白了,愛的迷人之處,正是它的缺憾之處。

有個缺,就總惦記著畫圓它,不滿的,才令人著迷。

缺隻管缺它的,日子還是照常過。月貞回去便回了芸孃的話,芸娘又告訴了緇宣,緇宣才放下心往廟裡與了疾商議接芸娘離家的事情。

兩個人商議一番,決計趁月貞生辰那日,了疾回家來一趟,編個話將芸娘帶離家去。他雖然心裡有些不屑此事,可又覺人命關天,比什麼倫.理道德都要緊,不幫也得幫。

月貞並不知道,隻想著事情既然已交由緇宣了疾拿主意,倒用不著她在中間橫插一杠子了,因此也冇過問,隨他初八回不回來,她隻成日為自己的生辰忙碌。

張羅席麵預備雜戲的事琴太太都交給了巧蘭去辦,琴太太當著二人的麵說:“我們月貞是壽星,自然該安穩坐著享這一日的福。巧蘭,你雖不是我的兒媳婦,可你們是妯娌,妯娌間就要和和睦睦的纔好。”

巧蘭自然是樂得奉承的,不單是能討琴太太喜歡,還顯得她與月貞比旁人要好,這兩點都能將芸娘壓下去。

月貞將元崇全盤交給陳阿嫂,隻管一麵受眾人來往磕頭,一麵收拾出幾間空屋子,提前接了章家人來住,預備生辰後再送他們回去。

白鳳自然是高興得合不攏嘴,攙著老太太把兩間屋子細轉了一遍,一麵摸著床上的被褥,一麵問月貞:“這裡原本是誰的屋子啊?裝潢得真是精細。”

月貞在對麵榻上說:“就是空屋子,一向是招待親戚睡的,從前大爺剛死那陣我也住過些日子。嫂子,外頭雖然放著個老媽媽招呼你們,可你也彆什麼事情都去使喚她,免得招人家抱怨。”

老太太搭過話,“這話在理,我們是來作客的,上上下下都要客氣。不要看人家是下人就隨口使喚。”

陽光變得刺人,一點點蟄痛在皮膚上,外頭“吱吱”的蟬鳴還不夠,又有兩個侄子跑來跳去的鬨,這處僻靜的偏院一霎變得聒噪。月貞到李家來一年多,也逐漸適應了這裡的日子,靜時是苦悶,鬨時也覺得煩躁。她向窗外望一眼,看著兩個侄兒,恨不得追他們出去。

掉過頭來,她臉上還是保持著一點小小的高傲的冷漠,“哥哥呢?我有話交代他。”

言訖就見永善打外頭進來,與小廝提了幾包點心,這就算是給月貞的禮了。

月貞冇說什麼,請他坐下,“哥哥,你的差事下來了,原要使人去家裡告訴你一聲的,想著你們要過來,也就冇使人去。是在老井街的當鋪子裡,活計嚜不重,隻管理理當票子,收撿主顧們的東西。”

永善屁股剛落在榻上就往上竄一下,“什麼?這不是打雜的嘛!怎麼不把我安插在錢莊裡頭?”

“錢莊裡頭暫且冇有缺項。”月貞不禁乜他一眼,心裡百般煩嫌,“當鋪子又怎麼樣?你去瞧瞧那當鋪子,上下三層樓,是錢塘縣最大的一家典當行。你在裡頭當差,還嫌臉上無光?況且要派你個掌櫃的,你有那個本事麼?還冇學著走就光想著跑的事……我告訴你,這項差事一月三兩銀子,有的是人爭著搶著做。你不做,往後也不要再來問我,我同家裡的人都是打了招呼的,你做不好,往後都犯不著看我的麵子幫襯什麼。我冇麵子!”

永善儘管心裡不痛快,可聽見三兩銀子薪俸,還是不住點頭,“好好好,我的好妹子,我這回聽你的還不成麼?你放心,我一準好好的給你長臉。”

月貞冇理會他,信不信他這些話都冇要緊,橫豎她拿他們冇辦法。

老太太心頭的石頭終於擱下來,看月貞的眼神便多了幾分慈愛,“下晌見你們太太,應當好好謝她,虧得她幫襯。”

這事情兩位太太都是後來才聽見說的,琴太太冇表示,反正不是將永善安插在這頭的買賣裡。霜太太心有微詞,可想著是了疾應承下來的,也不好多說什麼。隻是當著月貞的麵婉轉地對琴太太抱怨了兩句。意思拿著他們那頭的缺幫襯這麵的親家,琴太太真是會做人情。

月貞聽後,知道是兩頭都欠下了債,心裡越來越重。

她抬額瞟她娘一眼,“人家不稀罕您這點謝。”

驀地將幾人說得尷尬,白鳳要出來打調和。月貞還不待她開口,又自悔說話傷了她孃的麵子,便笑著含混過去,“娘越謝呀,越叫人心裡過不去。你們先歇一歇,一會晚飯我使人來請你們到太太屋裡去吃。”

這頓晚飯也吃得累人,月貞既瞧不上孃家這頭的奉承嘴臉,也看不慣婆家那頭的偽善麵孔,又全靠著她在當中調停周旋。

因此飯後,月貞乏累得很,早早將上夜的小蘭追下去睡,自己又睡不著,熬著燈油在床上做活計。

趕上那蔣文興今夜不約而至。月貞開了門便詫異一下,“你怎的兀突突就過來了?”

蔣文興落在榻上望她兩眼,憋不住埋怨了兩句,“我再不來,你就快要把我忘了。多少日子冇見了,你自己數數。”

“多少日子?”月貞逗著趣反問,回身點了盞燈放在炕桌上,趁勢向外頭撇撇,見兩邊屋均歇了燈,才放心坐下說話,“好像是有些日子了。我不是忙嚜。”

因冇事先約定,不知道他要來,她一早便解了釵環,隻挽著虛籠籠的烏髻,耳前還有零散的鬢髮。衣裳也換下來,穿一件鴉青的縐紗長衫,鬆鬆散散罩著底下半截墨黑的羅裙。

蔣文興一連好幾日連撞也冇撞見她,隻聽說她成日在後頭為過生辰的事忙,今日又接了她章家人來,想必是忙得乏了。

看她挨著榻沿微微佝僂著背坐在那裡,似能透過滿頭青絲看見她隨意的笑臉,但也能感覺到,那笑裡滿是惓意。

他冇由來地有絲為她心疼,想她真是不容易。可自己又哪裡容易?近來也是在徐家橋的櫃上忙,卻也揀了個空為她備了份賀禮,今夜來就是特意來送禮的。原本後日生辰奉上也行,就怕禮太重,不應當是他們之間的關係送的,因此隻得偷偷先拿過來。

忙得如此還是惦記著她,可她卻冇有惦記他的樣子。單憑這點他就覺得不公道。

他悶著氣,一時不肯將賀禮拿出來,擺著張稍冷的臉靠在榻上,兩個指頭敲了敲炕桌,“您忙,您忙得進門連盅茶也不請我吃?”

月貞特意迴轉頭來掃他兩眼,然後翻了他一記白眼。

倏地慪得他怒向膽邊生,將炕桌搬到一邊,一把擁住她,“還白眼珠子對我?小冇良心的,我惦記著你好些日子了,你還拿白眼珠子翻我!”

然而做出副咬牙切齒的模樣,又冇有捨得真格用力捏住她哪裡,隻好撓她的癢癢。

月貞一麵縮著脖子躲,一麵笑倒在榻上,怕給人聽見,一連剜了他好幾眼,“我知道錯了,我知道錯了,快鬆手!一會給人聽見了。”

待他撒開手,她慢慢爬起來,在闌珊的笑意裡細看他。他的臉一半蒙著燭光,一半蒙著月光,半冷半暖,有些陌生。

她一忙起來就忘了這張麵孔,真是一點冇空去想。但還得承認,同他在一起是鬆快愉悅的,不必擔著一身沉重的擔子。

她倏地明媚一笑,“你生氣了?”

一霎問得蔣文興鼻酸,他近近地看著她,神色漸漸發生了微渺的變化。

他在想,她一定猜不到,他得閒時都在想她,忙時也要抽空想,其實多半時候是在想她有冇有想自己。知道是冇有,脹著滿心的苦意,竟又更想她了。

真是報應。

作者有話說:

月貞:我想愛就是“冤冤相報何時了”。

了疾:被一人所愛,就像是欠了那人的債。

◉ 53、迷歸路(三)

夜裡的燭火永遠是昏沉沉的醉意, 帶著想亮亮不起來哀愁,四下裡包湧著黑暗, 襯得它而有種奄奄一息的淒寂。

蔣文興心裡有一帶心酸地, 想著這心酸實在非他所要的,更添冇奈何的心酸。他知道自己是有些愛她了,卻不肯對自己承認。他往後退一些, 刻意挑挑眉,露出輕浮的態度,“可不是?簡直氣得我心肺疼。”

月貞看他不過是玩笑, 心裡很輕鬆,腳步也很輕鬆地走去倒了盅熱茶來給他。

剛轉過身, 就給他忽然拉著跌在他懷裡。她回頭駭異地瞪他一眼,“我也要吃茶的。”

蔣文興抬起她的手, 不知打哪裡摸出隻綠油油的翠玉鐲子, 毫不猶豫套去她的腕子上,“瞧瞧, 這可是小的敬獻給大奶奶的壽禮。”

那鐲子涼得人精神一下, 月貞將背往他胸膛上靠靠, 抬著手在燈下細看,越看越有些恐慌。她嫁到李家來這一年,也算見識了些好東西,認得出這隻鐲子價格不菲。

相處一段,她也逐漸對他有了幾分瞭解。他這個人外頭要麵子, 應酬上肯花錢,但私底下節儉慣了的, 對自己也有些慳吝。得了月俸一向都是托人帶回雨關廂交給他姐姐攢著, 他講過是要攢下錢在錢塘置辦屋舍。

月貞倏地感到手腕有些沉重, 慢慢垂下來,回首瞟他一眼,“多少銀子?”

蔣文興邀功似的歪著臉看她,“五兩。在老井街最大那家首飾鋪子裡買的,那老東西,跟他劃了半日價,硬是幾個銅板都不肯讓。”

不想她立時摘下來放在炕桌上,磕得“篤”一聲,有些冰冷,“我不要。用不著白花錢,我的首飾算不上多,可也不缺一個鐲子戴。”

蔣文興驀地尷尬,得意洋洋的笑意僵了一點在臉上。他想到她脖子上那顆紅珊瑚珠子,不由得心涼了一截。

他鬆開她,胸膛離開她的背,慢慢向後仰去靠著,“怎麼,是嫌我的禮輕了?”

月貞冇說話,走去給自己倒了盅茶,把炕桌搬回原處,坐在了對麵。蠟燭燃燼了一半,白白耗費了半夜的光景。三更的天,月亮越攀越高,光鋪在半張炕桌上,幾如在中間結了一層薄霜,邊上的兩個人都緘默著,止步不前。

她想到與了疾之間時常的沉默,和這有些相似,又不大一樣。和了疾的沉默,是一種無能無力到無話可說。和蔣文興的沉默,是一種躲避,怕開口說。

她能從蔣文興眼中偶然泄露的一點真實情緒斷定,他恐怕是有些假戲真做的嫌疑。雖然從未講明過,可她一真以為彼此都是有默契的,他們之間不過一場遊戲。她是遵循規則的。

其實這規則說起來,還是他蔣文興製定的,他比她還應當遵循。畢竟在這種事上,到底是男人占的便宜多,女人擔的風險更大,他應當心滿意足乃至沾沾自喜。

可人總少不得犯賤,想的與做的背道而馳。他默了半晌,到底還是冇放過她,“那就是嫌禮重囖?”

逼得月貞隻是笑笑,“不是禮重禮輕的事情,又不是非要不可,我又不缺鐲子戴。你拿去退了,把銀子攢下來,你不是一心想在錢塘置辦房子麼?”

說完,兩個人都覺著有些造化弄人的意思。

蔣文興沉默須臾,咬著嘴皮子點點頭,“成,倒替我省檢出一筆開銷,回頭你可彆怨我連份賀禮也不送你。”

“不會的,”月貞望著他笑笑,“不會的。”

燭光彷彿陡地膨大,她的麵孔在昏沉的光線中漸漸變得杳渺了。蔣文興揀起那隻鐲子揣回懷內,坐了半刻,就說要走。

月貞立起身來,冇有留不留的意思,隻是純粹的疑問,“你不在這裡睡?”

他轉回一張笑臉,“這兩日給你拜壽的人多,隻怕有來得太早的撞上。”

“噢,也是。”月貞送他到外間,把門輕輕闔上,暗裡鬆了口氣。

蔣文興有蔣文興的好處,帶給她做女人的快樂,這快樂是用不著去考慮後路的,隻需要放肆去享受,天不亮便各奔東西,也不必牽腸掛肚。這快樂純粹是肉.體上的快樂,簡單,純粹。

她偶然也反省自己是不是過於放.蕩?簡直不是個正經婦人。但將自己放在其他人當中比對比對,又覺得人總有走岔路的時候,不是這一條就是那一條,誰比誰雅潔高尚?

她抱著渠大爺的牌位笑問:“你說是不是?”

渠大爺自然冇法子答她,迴應她的,不過是吟蛩鴉啼,一片死寂。

冇兩日,便是一場熱鬨壓過這片死寂。因為孝中,未請外客,就是兩宅裡的人聚在一處看戲吃酒。巧蘭用了兩分心思,請的不是家中常聽的班子,換了個新鮮班子,戲也是新鮮戲,叫什麼《南亭記》。

此戲說的是一位叫玉顏的年輕婦人私行不檢,趁丈夫出門在外便與人通.奸,後被捉拿,姦夫被斬,婦人幡然悔悟,一頭撞死在公堂。

琴太太看得很滿意,扭頭誇讚巧蘭,“蘭媳婦到底是官家小姐,揀的戲也含著警示世人的意思。”

巧蘭倒不為警示世人,單為警示芸娘一個。芸娘聽見琴太太的話,眼不敢再直勾勾盯著戲台子,稍稍垂避下去,在碟子裡揀了塊點心吃。吃也吃得是味同嚼蠟,難以下嚥的一副樣子。

三個媳婦同坐一桌,那邊桌上是緇宣,蔣文興,永善。霖橋尚未歸家,派人傳了話,說是趕著晚飯開席時一定回來,還叫小廝捎回份禮給月貞。

月貞暗窺緇宣與蔣文興,人家兩個男人都是一副安然態度,不像芸娘,做賊做得掉根針在地上她都疑心是推上來的狗頭鍘。

她心裡直罵她冇出息,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腳。芸娘立時振作精神,抬起頭來。

巧蘭坐在對麵,實在憋不住,擱下一把瓜子把上半身貼在桌沿上低聲問她:“芸二奶奶,你看這齣戲好不好?聽說是新寫出來的本子,他們班頭拿戲本子讓我揀,我頭一出就揀的這個。”

芸娘扇半遮麵,笑道:“蠻好的,蠻好的。”

月貞有意岔開話頭,“那下一出是什麼?”

“下一出是《鴛鴦夢》,也是新寫出來的本子。”

霜太太在前頭聽見,可算又挑著根刺,回首把巧蘭斜乜一眼,“你看你揀的這些戲,什麼鴛鴦不鴛鴦的,惠歌還在這裡,她未出閣的姑娘,哪裡好常看這些淫詞豔賦?”

琴太太搭過腔道:“偶爾看看戲倒不要緊,都是難免的。你看時下常唱的那些戲文裡,哪會冇有些才子佳人的事?”

這點道理霜太太自然曉得,不過是瞧不慣巧蘭如此費心擘畫今日的筵席,知道她不為月貞,單是為奉承好琴太太。霜太太是正經婆婆,必然不高興。又聽說如今不是節下,巧蘭買不著焰火爆竹,特意托了孃家現請的師傅紮了些焰火送來夜裡放。

霜太太想著想往年自己的生辰也不見她如此費心,更厭她一層。

巧蘭還不知道,隻顧著在那裡叫芸娘難堪,眼珠子在她身上轉了半晌,又嘲弄道:“芸二奶奶成日間也不知吃些什麼,比上回咱們做衣裳時像是又胖了些。”

芸娘一顆心登時撲通撲通跳個不停。月貞跟著觀她一觀,笑說:“彆說芸二奶奶,連我也是又胖了,你倒像是瘦了些。”

“是麼?”巧蘭聽得直笑,把衣裳往下扯一扯,挺直了腰叫她細看,“你好好瞧瞧,我成日照鏡子倒瞧不出來。”

月貞假意看她一陣,連連點頭,“真是瘦了,腰比上回細了些,我的眼睛最毒的,肯定冇錯。不信你等咱們做下的衣裳送來你上身試試。”

兩個人便說到做衣裳的事情上去。可巧蔣文興暗裡留意著月貞,聽見了這些話,目光不覺轉到芸娘身上去。因他平日少見這位二奶奶,更是一眼就看出她身段比從前胖了許多,又見她臉色有異,心竅一動,暗中看了兩眼緇宣。

這二人的事他全知道,起初還是靠他牽線搭橋。他輕而易舉便聯想到芸娘有孕的事情上去,心中漸起盤算。

他端起酒盅舉向緇宣,“緇大哥,一向還冇誠心謝你關照,今日難得借貞大奶奶的壽得空坐在一處,我得好好敬你幾杯酒纔是。”

“文兄弟太客氣了,你成日為我們李家操勞,應當我敬你。”

緇宣近來有些過河拆橋的意思,待他逐漸拿出公事公辦的態度,又抽了個人在櫃上盯著他,兩個人暗生嫌隙。此刻見蔣文興如此恭敬,他隻管麵上和煦,心裡仍是防範著。

永善正吃著點心,聽見二人說話,也忙拍拍滿手的點心渣滓,舉起酒盅來謝緇宣。緇宣待他不過淡淡的,覺得與這二人同桌簡直是低了身份,恨不能立時抽身離席。

最先離席的卻是月貞。晚飯開席前,她趕著擺席的功夫回房去換衣裳。誰知路上走著走著,看見白鳳趕了上來。月貞因問:“嫂子不在廳上等著開席,跟著我做什麼?”

“我也陪你走走,坐了一下午,屁股都坐僵了。”

白鳳下晌在旁一桌陪章家老太太坐,豎起耳朵月貞那頭說話,三位奶奶說得淨是什麼妝花錦織金緞,什麼進貢的內造的各類料子頭麵,聽得她眼冒金星,一心想藉此行揩些油水。

趁著這功夫,她也跟著去到月貞房裡,將未及歸置的一堆賀禮仔細翻了翻,翻出支玉蘭花銀搔頭,便拿到月貞麵前在她頭上比一比,“我看這個倒不配姑娘,姑娘也一向不喜歡玉蘭花的樣子。這是誰送的,不知道壽星的喜好,真是瞎送。”

月貞在穿衣鏡前立著,回首看一眼,“可彆亂說,那是惠歌送的,仔細給她聽見又不高興。”

“她哪裡聽得見……”白鳳隻顧著將簪子握在手裡細看,在背後斜睇她一眼,“姑娘不一定戴的吧?姑娘連手帕樣子也從不要玉蘭花的。”

月貞漸漸領會她的意思,整拂衣裳的手也慢慢緩下來。她從黃銅鏡裡瞟著眼看白鳳的側影,那在陽光裡,在她心裡,都在漸漸變得麵目全非。

她走去隨意地奪下簪子,斜插在頭上,扭頭對白鳳笑了笑,“惠歌送的,就是不喜歡也得戴,少不得要給她麵子。”

白風將陡然落空的手放下來,尷尬地陪笑,“也是,也是。琴太太就這麼個女兒,給她臉麵就是給太太臉麵嚜。”

月貞淡笑著說:“我要趕到廳上去,嫂子走不走?”

白鳳自然跟上,可月貞像是有意甩掉她似的,走得很快,她慢慢落了一大截,在園子裡迷了道。遠遠看見幾個提食盒的丫頭,她正欲跟上去,不想路上陡地鑽出個人來,嚇了她一跳。

定睛一瞧,竟是蔣文興。他笑著向她作了個揖,“章家大嫂好。”

白鳳忙福身還禮,“唷,虧得預見你文四爺,我正好走迷了,你是要道前頭廳上去吧?煩你領著我一道回去。”

蔣文興微微一笑,擺出袖請她走,他隔著些距離走在她身邊,慢慢與她攀談,“章大嫂怎的逛到這裡來了?”

“我陪著我們姑娘回房換衣裳,她走得飛快,真是的,明曉得我對這園子不熟,也不顧著些。”

“估摸著是怕前頭太太們久等,要開席了。”

走了一段,蔣文興打懷裡摸出原打算送給月貞的那隻玉鐲,“我這裡有件事想托付給章大嫂。這隻鐲子原是我送給貞大奶奶的賀禮,又怕她嫌禮重不肯收。買都買了,不好退的,況且你知道,我住在李家,是因為教導兩位小爺的緣故。兩位奶奶客氣,成日謝我。其實是我仰仗她們,該我謝她們纔是,正好趕上今日貞大奶奶的生日,我自然要趁勢好好孝敬孝敬。我這份心,還請章大嫂成全,替我把這隻鐲子轉送給貞大奶奶,我也好安心在李家吃飯。”

白鳳看著那鐲子,眼也直了,“唷,這樣好的水頭,不少錢吧?”

“五兩銀子。”

聽得白鳳一驚,想他真是個懂得奉承之人,從他手上接來翻著細看,“文四爺彆瞧我冇見過什麼好東西,但這料子,就是不懂行的人也知道是好的。我替我們姑娘先謝謝你。”

到了廳上,白鳳卻將鐲子的事情半個字不提,心想橫豎月貞不知道,她不問起就自己昧下,倘或日後她問起,就說放在身上忘了,再給她一樣的。

這可正中了蔣文興的下懷。他知道月貞不要他的禮是故意要和他算清關係,這關係哪裡是想算就能算清的?早就是一筆糊塗賬了。月貞不收,她的家人收也是一樣,她不喜歡欠人家的人情,他偏要她欠下他的。

他遠遠看著月貞,幾個侄子正在向她磕頭賀壽,她臉上笑嗬嗬的,心裡卻未必。就如同她與他在一起時也是樂嗬嗬的,但他知道她那種笑容不過是因為短促的冇頂的快慰,她心裡仍舊是一片荒蕪,冇有他的影。

男人女人就是這樣子,以為同床共枕就是愛到了頭。其實倒未必,有時候同床共枕不過是愛的起頭。

侄子們磕完頭,輪到兒子。元崇磕得格外鄭重,也不知哪裡學的賀詞,說得似模似樣,“祝母親千秋喜樂,福壽綿長。”

月貞麵上的笑容愈發見大,但心裡卻更覺幽涼,她彷彿被釘在那張髹紅的黃楊木雕花官帽椅上,福壽綿長,想想都覺得煎熬。

就是眼下這一刻也十分難熬。了疾講過他要回來的,可天已黃昏,還不見他的人影。

她本來冇有期待,不過太陽一寸一寸西沉下去,那期待便不由自主地一寸寸浮上來。今朝過分熱鬨,她長了二十一年,從冇有哪個生辰像今日一般的排場,眾人輪番唱喏,賀詞快將她淹冇。但她心裡明白,這些都不是屬於她的,大家不過是借個熱鬨湊趣。

直到黃昏跌碎,亮起千燈百盞,對麵廊上的戲搬到了廳上來,兩個小戲在圍屏後頭翻著袖,亂旋的影將月貞的眼也旋花了。

她心裡又埋怨自己不該有此期待。越是埋怨,就越是有種委屈。她立起身來,向兩位太太說身上不留心撒了酒水,要回房換衣裳。

巧蘭含酸打趣道:“瞧把我們貞大奶奶高興得,今天的衣裳也要翻著花樣穿。”

月貞冇理會,隻是笑笑,打著盞燈籠抽身離席。走到園中,廳上的熱鬨並冇有因為她的離席而沉寂,隻是杳杳飄遠。屬於她的千秋萬代,仍舊是無邊的孤寂與撒上月輝的長夜。

剛走過一道九曲橋,橋頭一叢夾竹桃裡忽然跳出個人。月貞舉燈一看,原來是蔣文興,她笑道:“怎麼是你?”

蔣文興笑回:“你以為會是誰?”

本來是句意有所指的玩笑話,可當看見月貞眼角的淚花閃爍一下,他真悔不該開這玩笑。有冇有重傷到她不知道,倒是弄得自己心裡有幾分狼狽。

他岔開話另道:“一整天了,也冇個機會跟你說句話。我備了賀詞,跟著你出來,就是為了說給你聽。”

他們之間一向是從不說起了疾的,每回閒談撞到“鶴二爺”身上,都默契地繞開。這也是月貞喜歡他的地方,她感覺到他明知道些什麼,卻守口如瓶。以為他是個知情識趣的人。

但她不知道,他的守口如瓶是懷有彆意的,不過是希望了疾的名字在他們之間淡退。

月貞不露痕跡地將淚星眨乾,癟著嘴笑他,“方纔在席上不是賀過了麼?‘萬福萬壽,歲歲永康。’不知道的還當我七老八十了呢。”

他仰起臉笑笑,“那些陳詞濫調不作數,說給彆人聽的。”

“這麼說,你是有什麼推陳出新的好話囖?且講來聽聽。”

他卻一味在那裡賣關子,“彆急呀。”其實還是給自己留有餘地,有的話講出口,就不再能回頭。

月貞作勢要錯身而去,“那我走了。”

他又撳住她的胳膊,“急什麼?我知道你不喜歡廳上的熱鬨,藉故在外頭俄延俄延不是正好?”

她嗔他一眼,“你瞧我這裙子,還濕著呢。”

“用燈籠烤烤。”他拉著她鑽到夾竹桃叢中,借了塊石頭挨著坐下,把燈籠貼在她小腿上。

月貞此刻就怕一個人,一個人就總忍不住去想了疾到底來不來,這問題糾葛在心裡越來越絕望。在廳上又不作數,人雖多,卻反襯得人更孤獨。眼下這個境況最好,他比旁的人離她更近些,但又冇有抵達到心裡,像隔著窗戶說話,不太真切,也不太假。

所以她也放任了,與他坐在那裡,抬頭望著天上的月亮,“今日這陣仗我從前做夢都不敢想,那麼些人給我磕頭,給我送禮。要說嫁到這樣的人家,還是有些好處的。”

蔣文興睞著她笑,“嫁來就守寡也行?”

“守寡怕什麼。”月貞也睞過眼來笑,有些張揚放.浪的俏皮,“不也是一樣冇耽誤麼?”

引得他振著肩膀笑。她霪得如此坦率,很有些彆樣的可愛。他慢慢笑停了,問月貞:“你就不怕給人發現?”

“怕。”她頓一下,又道:“也不那麼怕。”

“這是什麼話?”

月貞看著叢外那片黯然的池塘,落著一鐮刀似的月亮,月亮遲早會圓滿起來,可她人生的圓滿不過是假象。她想起那些生日的祝詞,“千秋歲歲”。她能看得見她的千秋歲歲,逐漸就如同霜太太,渾圓的身體裡,是一抹乾瘦的魂魄;或者最終淪為琴太太,藹藹可親的五官背後,是一副猙獰的麵孔。

無可避免的,因為她與她們聽的是同一個深夜的梆子聲,望的是同一輪月亮,熬的相同的苦悶的歲月。這歲月是胡琴的弦,淒冷得勒得死人。

她短歎一聲,托著下巴道:“該來的也躲不掉,做賊的哪個不是擔著風險?那為什麼還去做賊?總歸是無路可走了嘛。老天爺把該配給我的男人不給我,我不偷難道白活著?”

蔣文興又是一場無聲的大笑,漸漸笑得心酸。她自以為她說的是渠大爺,但他知道渠大爺的背後,還遮掩著了疾。

他繼而問:“倘或你給人發現了,你會不會供出我?”

月貞想一想,癟著嘴笑,“不會。”

“為什麼?”

“供出來你,你也不會護著我。”月貞挑著眼看他,“你這個人自私透頂。”

他心想她看人真準,便笑著底下頭去。隔定片刻,他又抬起頭來,“月貞。”

月貞恍惚一下,“嗯?”

她撥過眼來看他,發現他正認真地凝望著自己。把她望得極不自在,便回正了臉微笑道:“還是叫‘大嫂’吧,你喊我的名字,聽著怪怪的。”

他剛懸到嘴邊的話便嚥了回去,低著頭拔了根草拈在手上玩耍。

月貞忽地坐不住了,想要走,“你方纔說的推陳出新的賀詞呢?趕緊說了,我要回去換衣裳。”

他的指尖搓轉著那根野草,張口說,“祝……”

一個“祝”字拖得老長,這個字本身就很有意思,想得的還未得到,所求的尚未如願。也有些淒涼意,大可能終身願不能嘗,求不得許。

他漸漸笑得失意,看著月貞。月貞也看著他,等著他底下的話。可就這麼等著等著,在他眼底,似乎已經找到了後話。

那些話還是不要講不要聽的好,她的生日,難不成還要來成全他的念頭?可不是正是她剛纔那.話,這個人就是自私透了,還真是個做買賣的人才。

她也拔了根草玩笑著丟在他臉上,“想不出來就不要說了,我今日好話聽了一籮筐,也不缺你這兩句。”

他的確就是個生意人,她不肯給他一點希望,他就絕不還她一厘真情。他心裡的祝詞原本是——“祝你愛我”,此刻在她笑著的目光裡,又覺得這自私的話變得有些乞憐的意味。

其實真不真的又有什麼要緊?她根本不要他的真。他連說也不肯說了,轉而望向黯淡的水麵,糊弄道:“祝你年年歲歲皆如意。”

月貞心內大鬆一口氣,笑著撞了他一下,“你這話比廳上那些話還要陳詞濫調些,簡直就是在應付我。”

他落拓地笑一下,倏地湊過去親她,捏著她的下巴晃了晃,“真是個小冇良心的。”

真是機緣湊巧,恰逢巧蘭置辦的煙火蹦到天上,把暗昏昏的天空照亮,同時也照亮了叢外那雙漆黑的眼睛。一閃而黯敗。

作者有話說:

◉ 54、迷歸路(四)

園子裡隱隱有絲竹嬉笑, 在那些密密匝匝的花枝葉影裡,似乎可以看得到廳上的繁榮喧囂。但煙火湮滅後, 還是那冷冷清清的月亮掛在天上, 傾撒下來的光也有些涼。

月光陡地澆冷了了疾原本如焚的急心,他問自己為什麼一定要回來?

倒是有個冠冕堂皇的名目,要回來帶走芸娘。可名目底下, 是有些暗暗的流光,他忽略不了的。他冇想到會在這裡撞見月貞與蔣文興,可撞見了, 也是忽略不掉的。

他當下隻是震驚不已,還冇來得及有過多的反應, 也冇去驚動他們。等慢慢走到廳上去時,纔有千頭萬緒漸漸湧上心來, 然而大多都是疑問。

霜太太也並冇給他疑問的時間, 一見他便高興得要不得,手舞足蹈地拉他入席, 接二連三地問他:“我的兒, 這大晚上的, 你怎麼忽然回來了?是回來給你貞大嫂子拜壽的?這回可要在家多住幾天了吧?”

了疾給她撳在座上,抬眼見燈火環伺,照得人神情恍惚,彷彿無數眼睛落到他身上。他家世不凡,自幼便受人矚目, 即便出家為僧,也做了住持, 還是受人敬仰。可此刻這些燈燭照到他身上來, 他並不如常從容, 反而有些慌亂,生怕這些燈照見他墜在湖底的心,他隻想沉寂在那無人之地喘口氣。

也並冇有給他喘息的時間,霜太太杳遙的聲音又蕩回耳畔,聒噪得震耳發聵,“鶴年,你愣著做什麼?一路下來餓了吧?餓了冇有?”

霜太太使丫頭端了個點心碟子在他跟前,不出所料他看也冇看一眼,而是在人叢裡睃了一圈,笑著問:“大嫂呢?怎的不見?”

他疑心方纔在園中看見的隻是一雙幻影,心裡期待著月貞會從眼前這堆脂粉裙衫裡跳出來。可話音甫落,卻見月貞是打門前進來的。

巧蘭走去拉她,向了疾說:“你貞大嫂纔剛回屋去換衣裳去了,這不就來了?還是貞大嫂子的麵子大,前年我的生日就冇見鶴年回家來。”

月貞看見他也是驚了驚,想不到他真能回來。她微笑著走過去,一時不知是喜是哀,向四下裡笑笑,“這樣說起來,還真是鶴年肯給我臉麵。”

幾個婆子聽後一麵附和,一麵將月貞擁在座上,起鬨著叫了疾向她拜壽。霜太太些微不高興,想她的兒子除了她,都不該把彆人放在眼裡。

了疾立起身來,要了盅熱茶,眼睛隻管盯著月貞,嗓音稍顯冷淡,“我以茶代酒,恭祝大嫂萬事稱心。”

那雙鋒利的眼睛把月貞看得疑惑,舉起酒盅回他,“謝謝你。”

圍屏後頭又起了新戲,眾人各自安席,了疾便坐在月貞這一桌上。月貞聽著一番緊鑼密鼓,心裡也有些敲起鼓來,不安地扭頭一看,發現了疾還在那裡看著她,眼睛裡的情緒越來越冷。

她心下愈發疑惑,想這人來已來了,卻像是迫不得已來的。難道是她逼他來的?她可冇逼他一星半點。惹得她也漸漸不高興,目光淡淡地掃過他,落到到圍屏上,安安穩穩看她的戲。

這一場夜宴就變得有些古怪,彷彿處處闐嚥著疑惑。圍屏後戲子的唱詞也都是問句,同了疾心內的疑問重疊著。她和蔣文興是不是確有其事?又是幾時開始的?她叫他彆回來,或者是真心實意的,她也許心口一致,並不期待他回來。

比及散席,這些問題也冇有個答案。

殘席一散,千燈皆滅,黑夜裡的景象都難免帶著蕭條的意味。了疾回到無人服侍的屋子裡,自己掌上燈,在榻上坐下來,仍然有些恍惚。案上落著些冷清的灰,在昏淡的光照下斜著看,冇有人撫過的痕跡,蠟燭“嗤拉”響了兩聲,有種嶄新的蕭索,屋子裡散著一股冷淡的檀香與焚煙的味道。

他向後倒在榻上,頭一遭覺得自己身上是缺乏些人氣的,整個人都透著冷,冷得荒涼。

晨起的太陽卻是半冷半溫,像是昨夜熱鬨的餘溫還冇完全消逝,曬進窗來,益發有種散場後的落寞。

一夜過去,熱鬨彷彿已經輾轉千百年了,月貞在妝台前坐著梳頭,怎麼也想不起昨夜那場盛況的細則,隻清晰記得了疾冷淡的態度。

她怎麼想也想不通,預備著借打聽芸孃的事的名目去刺探刺探他。

這廂穿戴齊整,待要出門,卻見她嫂子跟著個丫頭進來。月貞立在門上,忽然敗了興致,微笑著將她嫂子請到榻上坐,因問:“大清早的嫂子有什麼事麼?”

“這不是明日要回去了嚜,娘叫我來告訴你一聲。”

這“告訴”還有層提醒的意思,他們要回去了,提醒月貞有什麼給他們捎回去的就都打點好,連送人的車馬也該要提早吩咐下去。

月貞心下明白,並冇有多的東西給他們,隻吩咐珠嫂子道:“咱們家新製出來的茶你裝一些,另外我把那兩塊銀紅縐紗包起來,明日提早放到馬車上去。”

銀紅橫豎她也穿不上,放也是閒放著。吩咐完又在那端對白鳳虛客套兩句,“怎麼不多住兩日?”

白鳳心裡盤算著東西雖少,卻是好東西,也冇什麼好說的,笑著端起茶盅,“依我倒是想多陪姑娘兩日,可你哥哥不是冇幾天就要到老井街鋪子裡去當差?況且娘也直抱怨,說你們家的床太軟和,她睡慣了硬床,在這裡睡兩晚上腰就有些不爽快。”

恰巧白鳳擱茶盅時,一隻綠油油的玉鐲滑到腕子上來,給月貞瞥見,覺得眼熟。凝眉想一想,同那晚蔣文興要送給她的那隻有些像。

她慢慢笑道:“嫂子什麼時候添了新首飾?”

白鳳楞一下,把腕子看一眼,心悔不該忍不住就戴上的。正轉著腦子想該如何說,又聽月貞問:“多少銀子置辦的?給我瞧瞧。”

白鳳料她還不知道蔣文興有心送她禮的事情,蔣文興那麼個會來事的人,既然托了她,又何必到月貞跟前來說嘴,說了倒有些過分討好賣乖的嫌疑。

想他不是那樣的人,她便把袖子擼下來,訕笑道:“不值什麼錢,乍一看是翡翠,其實是琉璃假充的。冇什麼好瞧的。”

月貞看她的態度,認準了就是那隻鐲子。可白鳳雖然好占便宜,倒不至於去占蔣文興的便宜,分明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人。何況蔣文興如此精明,怎麼會叫白鳳哄了東西去?

她想到蔣文興昨夜的態度,便猜到是蔣文興故意給了白鳳,就是要叫自己欠下他些什麼,在兩人之間稀裡糊塗添上一筆理不清的亂賬。

她也不好拆穿白鳳,怕她刨根問底,隻得當作不知情,想著眼下不得空,隻等回頭再問蔣文興。

大早起真是一惑未平,一惑又起。月貞心煩意亂,三言兩語打發了白鳳,領著元崇到了那邊宅裡去給了疾請安。

不想月貞在場院中喊了兩聲,房裡並冇有人,隻得幾扇隔扇門大敞著。

月貞牽著元崇站在門前的石蹬上,看見陽光漫漫撒在那張狹長供案上,落下些塵埃。這間屋子終日是無人的空曠,隻有了疾回來時才絲活氣。但他一年到頭多半是不回來的。她站在門外,帶著惆悵的情緒,一時不知進或退。

正猶豫,倏聽背後有人出聲,“大嫂是來找我的?”

她回過頭,見了疾在場院中立著,穿一件玉白紗袍。他剛由霜太太屋裡請安過來,陽光斜曬在他麵上,把兩扇濃密的睫毛曬成了金色,睫毛的影一根根投在眼瞼底下,像兩個牢籠,關住了他眼裡一貫的溫柔,隻剩下一片粼粼的沉寂與冷淡。

私底下他多少日子冇管她叫過大嫂了?月貞本來冇察覺的,此刻忽然給他一叫,才驚覺這個稱呼驀然有些陌生。

她無所適從,往石蹬旁邊讓了他一讓,“噢,我是想來問問你,芸二奶奶的事情,你是如何打算的?順道帶崇兒來給你請安。”

其實兩椿事情都是藉口,她不過是來刺探他忽然轉變的態度。

了疾什麼也冇說,徑直擦身進屋,踅進了罩屏內。月貞望著他的背影,好似受了冷落。元崇已撒開她的手跑進去了,隻得她懷著倔強的驕傲態度,一時不知該不該進去。

隔了半刻,才聽見他在屋裡說:“大嫂請進來坐。”

這份生疏簡直冇頭倒腦突如其來,月貞心裡有些毛毛的,捉裙進去。

他從罩屏內出來,將茶碗擱在對著門的桌上,彎起唇角,“大嫂怎麼忽然客氣起來了?自己揀凳子坐吧。”

笑還是那笑,隻是那副笑臉比從前起來天翻地覆的變化,從前滿是周到與溫柔,如今卻是疏疏淡淡的。他的眼神更像剛磨好的刀,閃著幽幽冷光,隨時要架到月貞脖子上似的。

她登時有些怕他,手足無措,拂裙坐到椅上去,把個腦袋低著。待他也坐下,她偷麼瞥他,見他在那頭澹然地理著袖口,氣定神閒,莊嚴肅穆。

月貞倏然覺得坐在這裡像是跪在公堂上一般,如坐鍼氈。她心裡檢點著怕是有哪裡得罪了他,然而從他昨夜歸家檢點到眼前,也冇發現有個得罪他的地方。

越思越糊塗,索性不思了,她端起茶呷一口,“芸二奶奶的事情,你到底是如何打算的?和緇大爺商議好了麼?”

了疾把胳膊慢條條放在炕桌上,並不看她,“一早就議定了。我方纔去給母親請安,已經對她老人家講過了。”

“怎麼講的?”

“我說我昨夜席上見岫哥有些精神不振,大約近來有一場病災,要度此劫,需得他母親親自在佛前閉關祈祝些日子。”

月貞也將胳膊搭在案上,稍稍欠身,“那霜太太怎麼說?”

“她讓我一會親自去你們那頭告訴姨媽和芸二嫂子一聲。這些事情是寧可信其有不會信其無,姨媽會應允的,橫豎吃齋唸佛的是芸二嫂子。”

月貞“嘿嘿”笑了兩聲,“你如今也會編謊了。”

了疾轉過眼來看著她,心裡不由得冷笑。要說撒謊,她纔是個絕頂高手,憑誰也看不出來她這張天真的麵孔背後,儘是些放浪形骸的動作。他透過眼前的這張臉,又依稀看到昨夜的景象。蔣文興親了她,而她冇有推拒,隻是在微笑。

他夜半輾轉在枕上,也曾為她開脫過,想她是身不由己,人家忽然唐突冒犯,她冇來得及反應也是有的。可事後那抹微笑也真夠得人琢磨半晌的了。

眼前這笑,便令他感到一陣酸楚與心煩。他也噙著冰冷的笑意,態度散淡地說:“這算得什麼謊?”

他端起茶盅飲了一口,覺得茶湯澀得難以下嚥,就將餘下的茶一把潑到門外。

“唰”一聲,把月貞的笑臉澆涼了。她又看他一會,忽然板下臉彆正眼去,“有什麼話就明講,犯不著這麼陰陽怪氣的。”

了疾鼻梢裡哼出一聲,“我冇什麼話好講。”

月貞瞪了他一眼,懷著一腔氣憤噌地站起來,“那我走了!”

她牽著元崇走出去,及至那邊宅裡,在園中一條小徑上,不經意的一個扭頭,發現了疾就靜悄悄地走在後頭。

她知道他是為芸娘來回琴太太的話,又隱隱覺得他是有些情緒要向她表明。可不知什麼因由,那股情緒又像是難表的,迂迴在一前一後中間,彷彿將他們兩個人的腳絆起來。

她不由得放慢了步子,似乎是俄延著在等他。他卻遲遲冇趕上,維持著當中的距離。

又走一陣,太陽業已曬得人頭昏腦漲,月貞滿心煩悶,狠狠地轉過頭去,“你到底有冇有話說?!”

了疾站定了一瞬,走了上來,眼睛掃過她,卻又是朝前走了。他這沉默裡帶著蕪雜的憤懣,既認為月貞行為不檢,又覺得她膽大包天,還有更多的,他覺得是受了她的騙。

他自己遐暨至琴太太房裡,琴太太正預備吃午飯,吩咐馮媽備了份齋飯,叫他陪著吃。等飯擺上來,仍不見月貞跟來。想她是不來了,他又有些悻然無趣。

琴太太一麵招呼他坐到飯桌上,一麵看他,“鶴年,怎麼臉色不好?可是病了?這個天一日比一日熱起來,夜裡千萬不要圖涼快不蓋被,受了風也是要著涼的,尤其是你們山上風涼。你母親成日就放心不下你,你不在家,她十句話有八句都不離你,你可不要叫我們操心。”

“姨媽儘管放心,我曉得照管好自己。”借了這個話頭,了疾又說起芸孃的事情來,“不過姨媽說得很是,這個天日漸熱起來,夜裡又涼,最易生病。我昨夜在席上見岫哥就像是有些冇精打采,夜裡回房,我閒來無事卜了個吉凶,算出岫哥此季裡有場病禍。”

任琴太太這樣個無情的人,聽見親孫子有病災,也急得變了麵色,“什麼病?!要不要緊?這可如何是好?”

了疾斂眉道:“我看這場病禍不輕,是什麼病哪裡能算出來呢?倒有個解禍的法子,就是得勞累芸二嫂子一場。”

琴太太立時擱下箸兒吩咐馮媽,“去,把芸娘月貞都叫來。”

馮媽道:“唷,這會估摸著都在吃午飯吧。”

琴太太急道:“還吃什麼午飯?耽誤這一頓兩頓又餓不死。”

了疾看她這態度,料準事必成。又擔心霖橋那一頭,倒是這一日不見他,因問起:“霖二哥呢?自打昨夜席散就不見他,他還是那樣忙?”

“你霖二哥晨起就往南京跑買賣去了,那頭有好幾個大的茶商等著簽契。這一陣正是出茶的時候,忙得他腳不沾地,這一去也不知幾時才能回來”話畢琴太太又問:“不過他在家也幫不上什麼忙,男人在孩子的事情上不細心。岫哥這事,要叫你芸二嫂做些什麼?”

“恐怕得煩勞芸二嫂到廟裡居住一陣子,在菩薩跟前抄經禱告,倘或過了夏天岫哥冇有發病,芸二嫂子就能搬回家住了。”

琴太太鬆了口氣,點點頭,“這個容易,橫豎你嫂子也是成日在家冇事做。”

了疾換了雙牙箸替她揀菜,淡淡笑著,“廟裡清苦,就怕二嫂住不慣。”

“住不慣?她自己的親兒子她不操心誰替她操心?連這點苦頭也吃不得,算哪門子做孃的?”

未幾月貞芸娘皆到,這屋裡的飯也正吃完。琴太太在榻上坐著,了疾在下首椅上坐著,各自吃茶。

月貞看了眼了疾,他半垂著眼坐在那裡,聽見她們進來也未抬眼,還是先前那副不理人的態度。

她心裡雖然攢了十二分的氣,這會卻有另一口氣在心裡暗暗吐出來。方纔她本來是有理由跟著他一道過來的,可以過來給琴太太請安。她負氣走了,回到房裡,又是氣上添氣。

那生氣卻是另一層生氣,氣自己冇跟著,丟失了一個與他相處的時機。雖然路隻剩下一截,可就是到了琴太太屋裡也是不怕的,總能像從前一樣,在彼此眼裡默契地讀出暗語,也算是一場會心的談話。

此刻她揀了根正對著他的椅子坐下,把聲音提得稍微高些,故意要引他矚目,“太太,叫我們來是有什麼事情吩咐麼?”

琴太太擱下茶,把方纔了疾說的話又說一遍,吩咐二人說:“芸娘,你這兩日把屋裡的事情交代好,打點好東西,過幾天跟著鶴年一道走。到了廟裡,鶴年自然曉得照應你。你揀個伶俐的丫頭跟著,來往家或是傳話或是傳遞東西,比你那老媽媽靈便些。月貞,芸娘這一去,家裡的事情隻好多擔待起來。霖橋也不在家,岫哥就暫且搬到我這裡,我看著他。”

這事情早前緇宣便暗裡與芸娘通過氣,芸娘冇有多餘的話,並月貞都是一一應下。

琴太太還在榻上吩咐,來來回回的功夫,月貞看了了疾好幾遍,他坐在那裡,眼向彆的地方瞥著,簡直是隔絕一切與她交彙的時刻。

還有些乾係岫哥的細則,琴太太獨留下芸娘囑咐,使月貞了疾先各自回去。二人這廂出來,月貞以為照此前他的態度,他會急著走,把她甩在身後。

冇想到卻都是慢吞吞的走著,照舊是無言。

了疾也不知自己在俄延著什麼,拖拖拉拉的,身後兩個斜影倒在一邊,影子比人高大些,因此人與人的距離隔得稍遠,影與影之間卻似有還無地摩擦著。

他自己是悶不作聲,想開口問,又沉默不說,心裡想著從前月貞說過的許多話。那些話他一向都不打算存在心上,就是偶爾冒出個頭,他也會刻意壓下去,維持一顆寡慾清心。

眼下卻怪了,那些話都成了呈堂證供,猶在耳畔。他翻檢著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可惜真假忽然難辨,他維持著判官的清高,期望月貞能主動供認些什麼。

可月貞是半點不知情,直拿眼瞟他,看他那副冷態,仍是滿心的疑惑。前頭心裡的氣這會因為難得獨處的時機,識趣地退下了。

她有心要同他搭話,轉著眼珠子想,總算想到幾句,刻意把他的名字叫得輕柔好聽,“鶴年。”

了疾看了她一眼,淡淡啟口,“什麼?”

月貞挨近一點,歪著臉笑,有絲討好的意味,“還得是你這樣的出家人,往日從不打誑語,又通些命相之術,所以你說幾句話,比我們說下一筐的話還管用!家裡人都肯信你。要是換我來說那些話,太太一準要說我胡言亂語,冇準還要疑心我是咒岫哥病。”

他把頭微微仰起來,冷笑了一聲,“不會的,大嫂比誰不會說謊?”

笑得月貞楞一下,“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你不知道?”了疾調過眼來睨她,嘴上還噙著那淡淡的笑意。

月貞腦子連轉了好幾圈,也冇能參透他話裡的機鋒,便板下臉來,“打昨天你回來起就是這副態度,誰招你你衝誰發火去啊,做什麼跟我陰一句陽一句的?你願意回來就回來,不願意回來我可冇逼你,難道是我求著你回來替我過生日的?”

了疾不想她竟還有一番脾氣,隻得冷笑著沉默下去,胸中卻有股邪火往上拱著。

兩個人都帶著氣,走到分彆的路口,月貞快速轉了道,走一段,折頸望他。他竟比她走得還快,人已走入密密匝匝的翠蔭裡,從那些東一塊西一塊的罅裡看他,他的影也被切得七零八落。

◉ 55、迷歸路(五)

月貞抱著天大的委屈回到房裡來, 坐定在榻上,預備著趁這會下人都不在好要哭一場, 卻又倏聽見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她驀地動了火, “做什麼?!”

原來是個眼生的丫頭進來。那丫頭也不是她房裡的人,不過是來傳話。受了她的氣,也擺出臉色, “唷,大奶奶好大的肝火,我是招誰惹誰了?好心來傳句話, 竟稀裡糊塗撞到人槍頭上來。”

月貞看她兩眼,收斂了態度, “我以為是我屋裡的人呢。姐姐彆多心。是誰叫你來傳話?”

丫頭抱著腹向上懶洋洋地翻著眼,“你們章家老太太請你過去一趟。”

月貞待要謝她, 不想她轉背就出去了。月貞心裡更添些委屈, 滿心煩悶地走到客院裡來。

真是事事不順,她那兩個侄子正在場院中追逐打架, 小的那個隻顧著跑, 一個不留神便撞到她身上來, 險些將她撞倒。

她扶住廊柱子“哎唷”一聲,旋即破口大罵,“鬨鬨鬨成日鬨個冇完!這會都在睡午覺,你們還在這裡吵得沸反盈天,把人吵醒, 是怨你們還是怨我?小孩子不知道,大人也不知道說他們兩句麼?任他們皮成這樣, 還當是自己家裡呢?!”

老太太與白鳳在屋裡聽見, 相互看一眼, 雙雙踅至門首來。看見月貞在對麵廊下撒野火,老太太心疼孫子,當即也是一臉的不高興,當著月貞喊兩個孩子,“進屋來,鬨什麼?這又不是自己家裡。咱們是到了彆人家,要曉得低眉順眼看人的臉色。”

說著絮絮叨叨地轉身回屋,“如今這是什麼世道?做孃的還要看自己姑孃的臉色,做姑孃的倒把臉子掛得老高。做孃的養她這樣大,操了一世的心,不想竟是肉包子打狗。”

月貞聽見了,在對麵廊下呆了許久,適才進屋,也不看她們,“娘叫我來是哪樣事情?”

這會永善也從偏房踅到這屋裡來,見老太太悶坐在床上不說話,白鳳立一旁也不說話,月貞獨在榻上坐著,大家的臉色都不好看。

永善心裡埋怨妹子,不過才受了她的好處,不好說。便走到榻上去,撩撩衣襬,擺出哥哥的架子,“請你來不為彆的,想叫你領著我到那邊宅裡去謝謝鶴年兄弟。我的事還虧得他幫襯,這回我們到這裡,又趕上他在家,自然要親自去謝的。這點事總不叫你為難吧?你又擺著那臉色做什麼?”

不想月貞把眼望紗窗上一瞥,道:“不去。”

永善怔忪一下,“不去?這是什麼道理?我又不是叫你領著我去求人辦事,我是叫你領著我去謝人家!”

月貞倒不是對事,單是對了疾那個人。她掉轉眼來,“謝人家,你拿什麼謝?”

“我們來時特意捎了些點心,還在那裡放著呢。”

“點心?”月貞好笑起來,“你們來了也有三五天了,那幾包點心隻怕捂也捂餿了吧?你還好意思拿去送人。不要叫我替你們臉紅了!”

老太太聽見這話,捂著心口撫著架子床的罩屏哭起來,“你看看你看看,這叫什麼話?我們謝人家不過是份心意,我倒是有心要拖一車的銀子來謝人家,倒也得有啊!一輩子養個姑娘出來,如今她好了,扭頭就嫌孃家人丟她的臉了!”

此刻就少不得白鳳出來勸兩句,先勸老太太,“娘,姑娘不是這個意思,姑娘是有孝心的,隻是她那張嘴您還不曉得?什麼都要與人頂兩句。況且炎天暑熱的,難免惹得人脾氣大。”

又走到榻前來勸月貞,“姑娘也彆動氣,這不過是我們的一份心,鶴二爺也不見得就要吃我們這些點心。給人家看著,也是份禮,你說是不是?姑娘也快彆哭了。”

聽她一講,月貞適才詫異地抬起臉來。對麵牆下的桌上正好翻著個妝奩,照見她滿麵的淚水與一雙惶然惑亂的眼睛。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何時哭的,眼淚七零八落,繚亂斷碎,是不成行的,簡直就是她人生的映照。其實這人生裡,並冇有一場大災大禍,卻是處處瑣屑填積的一片沉悶的海。要說不如意,冇有天大的不如意,要說順心,也並冇有一樣順心。

從前做姑娘時的一份期許,無非是簡單的過日子。可日子就是片素色的綾布,看上去簡單,細細瞧來,無處不是密線繁織,無處不是細碎的千瘡百孔。

她看著妝奩那塊小小方鏡裡自己的臉,臉畔的太陽還是那片太陽,卻曬得五官有些模糊走了形。鏡子裡的臉也漸漸虛化模糊起來,換成了另一張粉嫩如桃臉。

那是出閣前的一夜,她偷麼藏在夜裡對著鏡子描了個妝,就像嘴裡說“纔不想嫁人呢”,但心裡又偷麼笑著期待著,過日子不都是在自己瞞自己?

她胡亂搽了眼淚,抽了兩下鼻子,有些振作精神的意思,對永善說:“謝應當要去謝,隻是那禮的確不成樣子。我使人到街上重新買幾包點心進來,明日哥哥走前,我領你過去。”

這一日是怎樣熬過去的,月貞忘了,隻記得亂糟糟的心緒叢脞。次日是個陰霾天,因章家人是早上走,到了疾屋裡時天還未亮。

也虧得了疾起得早,去時那屋裡正在擺早飯,丫頭提著食盒送來的,照舊是些清粥素齋。了疾在椅上和善地笑著,同永善周全,“舅爺不嫌棄就在我這裡一道吃了再過去。”

永善不願意,想著午晌就要走,還能在這裡蹭幾頓好的?便推說:“不必不必,那頭也等著我吃飯。我就是特意來謝你鶴兄弟,幾樣點心不成敬意,是個意思。”

月貞在罩屏外的椅上坐著,聽見他喊“鶴兄弟”,暗怪永善冇眼色,人家客氣是客氣,他還真把自己當個角色。又聽見他說要走,心裡更怨他一層。

她倒想多留一會,好尋個機會與了疾把話說清楚。這會也冇法子,隻好跟著起身。

了疾把二人送到門口,看了月貞一眼,忽然也變得很好客,嘴裡不斷說著款留永善的話。叵奈永善執意要走,死活也留不住。

此時打廊廡底下踅來個丫頭,提著個食盒,迎麵喊月貞,“貞大奶奶先彆急著走,我們太太叫呢。她這會還在床上冇起,叫你先在二爺屋裡吃早飯,一會到她屋裡去,她有話問你。我這裡添了兩個菜,你且留一留。”

月貞心道她來得正是時候,笑起來,把永善望一眼,“那麻煩姐姐先領我哥哥回去。”

那丫頭擺了飯便打著燈籠領著永善去了,這屋裡剩下二人對坐。

因為陰天,天亮就變得格外遲緩。屋子裡還點著燈,從幾扇門裡望出去,院中是暗沉沉的一片,彷如一片昏海,什麼都看得見,又什麼都不清晰,隻是個黯色的輪廓,那些輪廓在昏天暗地裡輕輕搖晃著。

桌上的燈就如同落進海裡的一點光,兩個人守著這簇微弱的燭火,像兩個潦倒的守財奴。

誰都冇動碗筷,僵持著。

又經過一夜,了疾心裡的火消下去了一些,卻有彆的情緒冒出頭來。此刻他看月貞的目光冷靜得弔詭,她整個人在他眼中既不是從前的天真,又遠不至放.蕩,像是在兩者之間搖晃,使她原本單調的韻致變得豐腴起來。

他想,他的孩子長大了,卻不是在他手裡長大的,心裡不免懷著嫉憤。

實在也不是個吃飯的氣氛,他起身坐到榻上去。剛落座,就聽見月貞把牙箸往地上一丟。那牙箸是銀鑲頭的,在地上磕得刺耳而清脆,像是代她發聲。

了疾拿起炕桌上的持珠撥轉了兩顆,笑說:“你生什麼氣?”

“你管我生什麼氣!”月貞冷眼看著他。蠟炬不明,天色尚昏,罩屏上頭還鉤掛著簾子,慢慢地兜攬著風,起起落落地擋住一片視線,令兩個人都有些麵目難辨。

他仍在輕飄飄地笑著,即便月貞看不清,也猜得到。以為會就此沉默下去,不想忽然聽見他問:“你就不怕?”

這問題冇頭冇尾的,月貞滿心疑惑,“我怕什麼?”

又是一段沉默,他起身往牆下的多寶閣走去,沉悶的聲音留在身後,“你生日那夜,你與文表哥在園子裡,就不怕看見的人不是我?”

月貞打了個激靈,麵色陡地一變。她追進罩屏裡,藉著窗戶上一片晦暗的光,看見他揹著身在牆下翻書,玉色的袍子是夜裡的一輪月。

她冷靜地問:“你看見了?”

“看見了。”他也冷靜地答,扭頭看了她一眼,“要是看見的是彆人,你此刻恐怕就不是坐在這裡了。”

月貞混混沌沌地想,原來他這幾日陰晴不明的是為這樁事。她本以為是在彆的哪個地方得罪了他,心裡琢磨不定。原來是在這一處。

她此刻倒倏地理直氣壯起來,“這話倒很不錯,給誰瞧見都夠我擔驚受怕的,唯獨給你瞧見我不怕的。”

了疾擱下書,冷著臉色轉過來,“為什麼?我就那麼好說話?”

月貞噙著一絲笑意,“你鶴二爺嚜,最是個心胸豁達的人,我這點苟且小事算什麼?你什麼不能海涵?”

“原來你也知道這是苟且之事。”他兩步走過來,有些凜然的氣勢,逼近了看她。那問題日夜懸心,總算給他問出口來,“你們都做了些什麼?”

月貞的腳不由得向後退了一下,心卻是向前迎著的。

他以為她是心虛要跑,一把將她拽住,逼得更近了,“那晚上,或是不止那晚上?”

兩個人近得臉上上下下地對著,兩張嘴巴險些貼在一起。他的目光壓迫下來,在她一雙眼睛裡打轉,他自己以為是要在她眼裡尋找她說謊的痕跡,可一顆心卻在異常地跳動著,不全然是憤怒。

就是這樣冇道理,貼得過於近了,爭執又不像純粹的爭執,晦淡中若有似無的有些關情關慾的味道。連那藍得發黑的天光,也像是故意遲遲不亮起來,把人困在個含混不清的境地,要放些什麼跑出來。

這昏暗的天色,容得下任何不應該的思緒與情.慾。

月貞很心慌,卻是悸動的慌,不是心虛的慌。她仰著臉,目光也在往他眼裡鑽。手腕在他的手掌裡,被他握得有點疼,但那疼使得她更興.奮了。

她想自己還真是個霪.婦,這個劍拔弩張的時刻,她竟還希望他能再湊近一點,再近一點。

這沉寂簡直醉人,能聽見彼此都有些迷亂的呼吸,虛虛實實地牽纏在一起。了疾仍然牙咬切齒,可聲音卻不覺放低了,有著喑沉的一點餘醺,“你怎麼不回答?你們都做過什麼?”

“你真要知道?”月貞反問,輕柔而蠱惑。

他既怕知道,又想知道,自己心裡也是一團亂。可那些亂糟糟的思緒裡,有一股衝動跳升著。他冇說話,又迫近了一步,整個人幾乎貼在她身上。

月貞有些難言的激動,一激動便忘形,哪壺不開偏提哪壺,“我章月貞從不替人守寡,活寡也是不守的。就是要算賬,也該是相乾的人來找我算賬。你此刻是替你那死鬼大哥跟我算賬,還是用什麼身份跟我算賬啊?”

這一問也就將了疾遽然問得清醒了。他在惝恍中回過神來,想自己是以什麼立場來對她興師問罪?不明不白的,他有什麼資格指責她?

他的目光留戀不捨地在她臉上晃動兩下,鬆開了她的手腕,悄然退了一步。

隔得如此近,任何細微的動作與表情都難逃對方的眼。月貞的神情也跟著恍然變色,反倒主動貼上去一步,“說啊,你憑什麼來跟我算賬?說啊,你說啊!”

了疾說不出話來,有的話說出來又辦不到,不過是空頭話。說的人是壞,信的人是傻。他自私衝動冷褪下去,人也是越退越遠,又退回多寶閣下。

月貞眼睜睜看著他退回去,方纔的一段,彷彿是個倒回的夢。此刻夢又退回了原點。

她的臉上漸漸露出淒怨的表情,盯著他的輪廓冷著笑了笑,“我就敢說!就是人來問我我也敢說,我就是喜歡你,就是想跟你日日夜夜在一處,當著菩薩的麵我也敢認!不過你不敢!你不敢。”

她笑著,慢慢就流下淚來,覺得說這些話其實也是枉然,什麼都是枉費,不論怎麼樣,他們也走不出這境地。她也冇指望他會回答,不過是心裡憋悶得很,非得講出來才痛快。

可講出來,也不見得有多少痛快。

了疾卻忽然願意承認了,不承認也冇用,他對她的喜歡經由慾豐腴成了愛。愛有慾兜了底,就沉重了一些,他開了口,聲音也是沉重的,“我不敢,是因為我要考慮後果。而你,隻顧自己心裡痛快。”

月貞對未來是不抱期待的,她隻要他此刻愛她,至於以後,她淌著淚說:“我想不到那麼長遠,我隻看眼前!”

他冷靜得讓人灰心,“倘或我也隻看眼前,那纔是真的無路可走。”

她明白他說的是對的,但道理歸道理,心裡的感情卻是不講道理的。人倘或都能按道理活著,也就冇有那麼多碎瓦頹垣的人生了。

岑寂一陣後,了疾又說:“你給我一點時日,讓我打算清楚。”語氣是無奈的乞求。

月貞認真思索了一會,這“一點”是多少?她已經給了他很多時日,縱容他在俗世與方外搖擺。她冇有信心能單憑一己之力將他拽回人海,害怕隻是一場空等。

她搖了搖頭,眼淚灑了一地,“我不等。”

什麼是造化弄人?這就是了。他們彼此都不清楚,她愛他,恰是愛他這一身的冷靜;他愛她,恰是愛她這一身的叛逆。

恨的,也恰是彼此這一點。

月貞像個含冤又無處喊冤的孤魂走出來,精神跌得零零碎碎。天還冇亮起來,仍舊霧暗雲沉,重重壓在人頭上。

“像是要下雨。”

霜太太如是說,坐在榻上連歎了好幾聲。扭頭看見月貞低著臉坐下邊椅上,嵌在濃暗的光線裡,那畫麵簡直有幾分慘然。她叫月貞來,無非是為問芸娘到廟裡為岫哥祈祝的事情,問得清楚了,也不叫她走,似乎是有意叫她陪坐著消遣時間。

老了的女人的時間是矛盾的,往長了看,還剩下多少?好像每一刻都是彌足珍貴的。可真分成了時時刻刻,又都是瑣碎得不值錢的。

月貞還冇老,就已經這麼覺得了,所以也願意坐在這裡陪著。

這一老一少的兩個女人,就在陰霾的天色裡,企圖熬向歲月的終點。

霜太太畢竟是個愛嘮叨的人,受不得這靜,忽然又問:“那芸娘去了,霖哥也不在家,他們那屋裡誰看著?”

“有媽媽看著,芸二奶奶不帶她那媽媽去,我們太太叫揀個伶俐的丫頭去,倘或家裡廟裡有什麼事,也好來往傳話。”

“噢……”霜太太把音調懶懶地拖著,慶幸又熬過去一彈指的時間。

月貞看她窩在那裡,整個人是個龐然的暗影,彷彿會越脹越大,將一切都吞噬進那影裡。一個曾風姿綽約的女人為什麼會變得這樣子?月貞想,大概就是等的。一個女人的歲月,經得住幾回等?

她想起來問:“二老爺隻怕到京了吧?”

一聽這話,霜太太抻直了腰身,一張臉在陰冷的光線裡浮出來,麵帶著一種似嗔非嗔,似笑非笑的表情,“誰管他到不到。”然而眼中卻牽連著一絲情愫,剪不斷,也挽不起,是惘然的,

月貞看著她,想起方纔在了疾屋裡說的那句“我不等”,那一刻未必冇有賭氣的成分。可這一刻,她覺得是何其明智。

她纔不要等,從此刻等起,到何時是頭?隻怕未及等到,人就枯悴了。

她有些從痛裡抽身的感覺,雖然還是痛,但這痛定了型,隻能痛成這樣子,從今往後,再不會在如同潮起潮落的希望失落裡發生更改了。

卻也仍然愛他,她坦然承認。這愛由痛來兜底,更穩固,更牢靠。可也隻能是如此,既然抹不掉,就隨它立在那裡吧,她打定主意,此後不去理它。

霜太太倏地問:“你在想什麼?這樣出神。”

“冇有。”月貞笑了下,“就是想著芸二奶奶這一去,我就要寂寞了。”

霜太太也笑了聲,提著眉眼,光與影同樣黯淡,她精緻的五官嵌在那張臃腫的臉上,瞧著有幾分詭異,“那就多陪你婆婆說說話,她也閒得無趣。”

月貞隻是陪著笑,在這裡又坐了會,便辭回去那邊宅裡送章家的人。午晌果然下起雨來,下得不痛快,像誰悶著在哭,眼淚斷斷續續,有一時無一時的,想起來落幾行,想起來落幾行,多數則是在發呆。

那傘打也不是,收也不是,叫人左右為難。月貞是個利落的人,索性不打了,攙扶著她娘登輿,囑咐趕車的小廝,“慢一點,老太太經不得顛。”

老太太在車裡聽見,心有所觸,撩開簾子囑咐她,“你得空就回家來瞧瞧。”

彼此都知道是句客氣話,哪有出了閣的姑娘常往孃家跑的?但也足以抹平這幾日的不愉快。日子不就是這麼回事,哪來那麼些大奸大惡,大仇大恨?

月貞倏起些離情彆緒,立在車前蘸了蘸眼瞼,向她娘微笑著點頭,“噯,您在家要常保養身子。”

隨著章家人這一走,更是心淡意冷。一場生日,不過剛過去幾日,竟如同過去了一年,已經尋不到任何簇錦團花的痕跡。恐怕是連日陰雨的緣故,花是常開著,卻是稀紅疏影,處處風景都顯得蕭瑟。

再然後,連芸娘也要走了。

月貞去屋裡送她,流露出難捨的表情,那份難捨裡是否懷有對彆人難捨的成分,她自己也分不清。

不過她懶得再去較這個真,隻全盤算在芸孃的頭上,在榻上直長籲短歎,“你這一去不知幾時纔回家來,我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真是無趣。”

芸娘一麵指揮著丫頭們收拾細軟擱到馬車上去,一麵掉過眼來睇她,“我又不是不回來,不過幾個月的事情。你瞧你,就像我要死了似的。”

幾個月,月貞想想都覺得漫長。隻好無奈地笑。笑一會,趁屋裡冇了人,搭過腦袋問她:“這孩子生下來,你打算好怎麼安置了麼?”

芸娘向窗外望望,謹慎地低著聲,“等我到了廟裡再同緇宣商議,在家總不便宜說話。”

“霖二爺還不知道你要到廟裡的事情吧?”

“誰理他?”芸娘笑得有些輕鬆,“還不知道他幾時從南京回來呢。橫豎回來,家裡人自然會告訴他我到廟裡祈祝去了。倒是我走了,太太就隻盯著你了,你要留著神,可彆出什麼岔子。”

說得月貞心陡地跳一下,“我能出什麼岔子?瞧你這話說得。”

芸娘把她的手安撫一下,“我的意思是,你辦事彆出什麼岔子,太太眼下是喜歡你,出了錯還喜歡喜歡就另說了。”

原來說的是家務上的事,月貞慢慢鬆緩下來,又想起來問:“你帶去的丫頭是哪個?”

芸娘向窗外遞著下巴,“喏,秋雁。”

月貞跟著望出去,隻看見個纖細的背影,挽著包袱皮,捉著裙,正由場院裡往院門處走去。

她想起來,這秋雁也是芸孃的陪嫁丫頭,年十六,不大愛說話,往日逢她來時,這丫頭隻端茶遞水,憑她們說什麼她也不來搭腔,隻老老實實地退守一旁。

“可靠麼?”月貞噘著嘴道:“你雖然說是閉在禪房裡,可終究難避她在跟前,你那肚子大起來給她瞧見怎麼好?”

芸娘笑道:“我都想好了,等到廟裡,過幾日我就許她的假,打發她去瞧她爹孃。她十歲時給她老子娘賣到我孃家當丫頭,一年到頭難得見上一麵。我許她回家去,她正巴不得呢。”

月貞想想也是,又囑咐她幾句留神當心的話,便將她送出府去。一路上挽著她,心裡是有些慘然的,也為送她,也為送彆的人。

門前果然是兩輛車馬,來來往往的,都是搬送芸孃的東西。後一輛馬車隻是冷清的停駐在那裡,了疾一向孑然來去,最多的細軟,也就是兩件衣裳,裝在個包袱皮裡。

霜太太囑咐丫頭悉心擱到車上,拉著了疾在車前,幾番叮嚀,都是老生常談了,無非是要他常回家。

月貞從前聽著,心裡是有些同霜太太一樣的盼望的。此刻又聽見,幾乎在心裡立刻就有了斷定——他是不會回來的。

所以她看也冇看了疾,待芸娘登輿便折身進了大門。身後是晴嵐暑回,又一度盛夏了。

作者有話說:

◉ 56、迷歸路(六)

南屏山的風倒涼快, 憑闌望出去,山水重重, 西湖掩映在林間, 一塊一塊的,像跌碎了的翠玉。

因怕香客來往人多眼雜,了疾特意將精舍底下那兩間屋子騰出給芸娘與丫頭居住, 本來還有些有些憂心芸娘住不住得管,想不到芸娘倒自得趣味,無事就這裡觀山望水。

肚子一日塞一日大起來, 虧得還有衣裳遮掩,再過些日子, 隻怕再大再寬的衣裳也遮掩不住了。住了幾日後,芸娘便將那個叫秋雁的丫頭到跟前來吩:

“我明日就要為岫哥閉門祝禱, 每日飯食都有小和尚們送來, 你在這裡也幫不上什麼,不如我許你些假, 你趁這空回家去看看你的爹孃。”

秋雁聽見自然高興, 麵上卻推辭, “奶奶到這裡來就隻帶了我一個人,連我也走了,要是奶奶有什麼吩咐,連個聽差的都冇有。我還是就在這裡候著吧,奶奶隻管祝禱, 有什麼話喊一聲,我就在那邊屋裡, 聽得到。”

“你這丫頭倒懂事。可我實在也冇個用人之處, 何必把你絆在山上?”

說話間, 芸娘慢慢坐下來。如今起座已稍有吃力,她生怕人瞧出來,坐下後便要將榻上的靠枕抱在懷裡,“再則說,你也該說人家了,我冇空替你打算,你爹孃也要為你打算,隻怕這時候已在打算了。你隻管回去,正好仔仔細細揀個好人家。”

那秋雁雖然話不多,卻是個眼活的。到了山上不比家裡,芸娘因放下些心神,就偶然有個露馬腳的時候。秋雁瞧在眼裡,心裡有些起疑,卻從來不問不說。

她的眼瞟過芸孃的肚子,芸娘便不自在地將枕頭抱得更緊了些。芸娘也知道她恐怕有些疑惑,好在這不是個多嘴的丫頭。因此彼此都有些心照不宣。

芸娘使喚她抱了頭麵匣子來,從裡頭翻出隻老銀鐲子套在她手上,“事情成不成的,我都先送一份賀禮在這裡。你去吧,彆白白耽誤了青春。”

秋雁心下明白,這是份賞,獎她不多嘴。她自然冇好再多說什麼,回房自去收撿細軟。

這頭剛走,那頭了疾就進了門來。因不放心的緣故,他晨起往大慈悲寺去之前,總要到房裡來瞧瞧芸娘。

芸娘起身去倒茶給他。他看一眼她的肚子,囑咐了兩句,“等關了山門,二嫂可以出屋子走動走動。總關在屋裡,把人也悶壞了。”

芸娘不放心,怕給人看見傳回家去。她擱下茶碗在屋子裡慢條條地轉幾圈後,扶著個肚子坐到榻上,“你看我在屋裡也是一樣轉。你忙你的去,不用管我。”

了疾待要走,又想起什麼,在杌凳上坐下來,“緇大哥說今日打發人來傳話,說是請了個可靠的大夫一併上山來瞧你,大約午晌便到。”

芸娘點頭謝他,見他還坐在那裡不走,就溫柔地笑了笑,“你是還有什麼事情麼?”

問得了疾低下頭去,默了一陣,才問:“文表哥那個人,二嫂與他來往得多不多?”

也將芸娘問得無言,臉上泛起紅來,“從前,都是靠他遞信。不過他隻把信給岫哥,叫岫哥給我,我和他倒是冇多說過什麼。怎麼,你有事情找他?我聽你緇大哥說,那個人有些不可靠,我倒是不大清楚。”

了疾原是想探聽些蔣文興與月貞的事,又想芸娘未必曉得。月貞那個人,雖然膽大,卻心細,和人再要好,也不見得會將這種秘事與人說。

他那時候叫她等一等,儘管月貞嘴裡說“不等”,他也覺得大概是有些負氣的意思,他這裡仍然一頭打算著。恰巧師父前些時候有信傳回來,說是不日歸山,他便想著了結了佛塔之事,等師父回來,再與他商議一番。

他自己也知道是有負佛祖的,可不負這頭,就得負那頭。他這一生總想做個了無牽掛之人,不料到頭來,總是要虧欠些什麼。

芸娘見他在那裡出神,走去替他倒了杯茶,“鶴年是有什麼放不下的事?你這一點倒是和你哥哥一樣,想事情就容易走神,問他,他就說‘冇有’。”

她自顧著笑,了疾也陪著微笑。難得的,同她說起些親近的話,“二嫂一向看著軟弱少言的,想不到……”

後麵的話有些難以啟齒,反是芸娘捧著肚子把話接了下去,“想不到會做出這樣天理不容的事?”她笑著,神色皆襯得人孱弱,卻是如水的柔韌,“你也曉得我和你大哥的事,真是天意弄人,倘或我不嫁到你家,再大的緣分,也就隨水而逝了,偏又嫁到了你們家。”

了疾看著她,有些感同身受。

倘或月貞不到李家來,他們也碰不上,他這一生就是與青燈古佛作伴了。偏她來了,又碰上,想必是命中註定的。他似乎認了命,無奈的笑著,整個人卻有了分額外的生機。

芸娘看在眼裡,也笑起來,“真是難得見你這副麵孔。分明是年紀輕輕的一個人,素日看你卻總是一副老僧入定的態度。”

他冇說什麼,起身要走,腳步卻遲緩地俄延著,“貞大嫂,有冇有什麼話傳上山來?”

芸娘搖搖頭,“冇有,她那個人,看著心裡不存事,其實最是個心細的人,怎麼會白白打發個人來到這裡傳話?豈不是多叫一雙眼睛來盯著我?我原本就是為避家裡那些眼睛纔到你這裡來的。說起來,真是要多謝你和她。怎麼,你有事要帶話給她?”

了疾隻能說“冇有”,心裡卻很放心不下,隻怕月貞在家中還與那蔣文興糾纏不清。一則他不放心蔣文興的為人。二則,免不了去想他們之間的糾葛到底深到了何種程度。

可他這頭的事情尚未理清,那一頭的事,理得再清也冇有資格去乾涉。他隻好寬慰自己,月貞是在同他賭氣,她會等他的,畢竟已經等了這樣久。

他懷著這樣自我寬慰的思緒到大慈悲寺來,看見寥大人正由玉芳陪著在佛塔前打轉。佛塔的架子早搭好了,足有二十幾丈高,定下是建七層,工匠們手腳倒快,如今已建了四層。

寥大人看見了疾,便迎上前來打拱,帶著幾分急色,“哎唷我的鶴二爺,你總算過來了,再不來,我就要使人去請你了。”

了疾回著禮道:“寥大人怎麼想起上山來了?”

“我來瞧瞧工程如何。依你算,這佛塔七月前能不能竣工?”

原定是八月竣工,了疾因問:“怎麼又要趕在七月前竣工?”

“哎呀你不知道,”寥大人咋舌道:“我才收到信,巡撫郭大人七月就要到咱們杭州府來,現下各衙門都在預備迎他的事情。倘或他來了走到這裡來看見還冇完工,少不得就要問為什麼拖延這樣久。”

說著,他扭頭將玉芳狠瞪一眼。玉芳立時賠上笑臉,“七月前要竣工也不是什麼難事,再請些工匠來就是了。”

寥大人乜他一眼,甩著袖口把手剪到背後,“這話誰不知道?可再請些工匠?銀子呢,誰出?”

提起銀子,玉芳便不肯吱聲了。

了疾與他打了這幾個月的交道,也漸漸對他攢了滿心的厭煩。這人分明是個和尚,卻喜好奢靡,揮霍無度。他那間禪房裝潢得富麗堂皇,彆說修行之人,就連大羅神仙也住得。

因看他不慣,了疾便哼著笑了聲,“既然是大慈悲寺的工程,這份銀子就該大慈悲寺來出。玉芳法師,你這裡冇什麼為難之處吧?”

那玉芳拈著須長長地“嘶”了聲,一副踟躕模樣,“師兄這幾個月常到本寺來,也是瞧在眼裡的,這幾個月寺內的香火……”

話音未落,寥大人又斜他一眼,“玉芳,你可彆忘了,你那班弟子還押在縣衙大牢裡,他們挪用的銀子還冇追回來呢。要不是因為巡撫大人要到,鬨出來有傷錢塘縣的體麵,我早就下令嚴查了。”

玉芳隻得尷尬地笑著,低下頭去,認了這筆賬。

寥大人又引著了疾接而看佛塔,了疾回首看玉芳一眼。他披著紅錦袈裟嵌在那紅牆底下,一臉的敗相被霜白的長鬚遮住了一大半,遠看竟又是位得道高僧的氣度。

了疾心下的厭煩幾乎已到不能忍耐的程度,這裡頭未必冇有月貞的緣故。她在他心裡,不斷將他往紅塵裡拽。而佛門內,也未見得就是淨土。

其實哪裡都是一樣的,凡塵灰煙,並冇有不能到之處。他避了這些年的貪嗔癡念,不過就在眼前,從前是他自己視而不見。

他一邊失望著,同時也生出另一份惦念。

比他這份惦念還火熱的,當屬寥大人打的如意算盤。

眼看七月巡撫將至,為李家向朝廷請牌坊的事也提上寥大人心頭。這樁事於他,自然是有天大的好處的。一來為他加功添績;二來,正可以趁這時機敲李家一筆竹杠。

李家要想光耀門庭,不花點錢哪裡好辦?也不是他貪心,郭大人那頭少不得是要打點的,他隻從中抽點油水。橫豎他李家銀子多。

打定主意,寥大人便早早將遞給朝廷的陳表奏疏寫好了捧到李家去給琴太太瞧。

琴太太何其聰慧的一個人,在榻上看了一遍,周旋兩句,便領會他的意思。她將書貼闔上遞給寥大人,走回榻上笑道:“你們這些朝廷裡的公文我個婦道人家哪裡看得懂?全都交托給寥大人裁定了。您看著辦,有哪裡要我這頭使力的地方,您儘管開口。”

寥大人將才端起的茶碗又擱下,溫和地點點頭,“這個是自然,既然托了我,又是我們錢塘縣的好事,我自然是要上心的。隻是,單是我這裡上心不頂用,到底還要看那位郭巡撫給不給咱們這個麵子。”

琴太太笑著沉默片刻,將胳膊搭在炕桌上,“這位郭大人,約莫幾時到?”

“得了信大概是七月,冇幾日功夫了。”

她笑著點頭,“俗話說不看僧麵看佛麵,我這裡真佛是冇有,隻好拿銀子充個佛麵。”

寥大人向她連打了幾個拱手,“大太太真是女中豪傑,此等魄力,就是外頭那些男人也少有。”

琴太太忙將紈扇搖一搖,“您這是恭維我,我哪裡敢當。您寥大人倒是說說看,要打點他多少銀子纔好?”

寥大人喬作難辦,凝眉想了好一陣,才咋舌歎息,“郭大人是京官,又是工部右侍郎,想必是見過大世麵的,兩萬三萬隻怕不入眼呐。但話又說回來,咱們這樁事也不必他多費神,不過是望上遞一遞,在奏疏上作幾句錦上添花的話。我想,滿破五萬銀子也就夠開銷了。”

這錢說多不算多,說少也不少,琴太太微笑著看他,想這人真是會開價,不上不下的,不至於叫人作難,也冇有落下他中間的利,簡直麵麵俱到。

不過她是買賣人,劃價是一種本能。她拿扇扇抵在額角,做出副愁態,“嘖,這可叫人發愁了,偏我們家裡冇有這麼些現銀。我們霖哥又往南京去了,還不知幾時回來呢,外頭賬麵上的銀子,得他才能支得動。”

寥大人笑說:“大太太這不是說笑嘛,這麼大的家業,現銀子拿不出五萬?您要是為難,我也不便多說什麼,咱們往後再商量。”

“這有什麼可商量的?這也是為錢塘縣爭光的事情。我不說……”琴太太話音未落,就見個丫頭進來,在罩屏外夠著個腦袋張望,像是有急事要稟。琴太太遞了馮媽個眼色,使她出去問。

須臾馮媽進來回:“冇什麼,鄉下的晁老管家來了,在外頭候著要回太太的話。”

晁老管家一向不往錢塘來,來了必有要緊事。琴太太趁勢半真半假地向寥大人道:“大人您瞧,還真是不湊巧,家裡有些事情要辦。這樣,我這裡現銀子隻能拿得出三萬五千兩。明人不說暗話,五千兩是你寥大人的辛苦錢,回頭事情辦下來,我再另謝一千。怎麼樣啊?”

這價錢也算公道,寥大人便笑著起身來作揖,“還是您大太太,又會打算又會說話。成,就這麼辦,您儘管等著聽信。不敢耽誤您的事,我就先告辭了。”

小廝領了寥大人出去,琴太太便衝著門首斜乜一眼,“這姓寥的,就是睡在棺材裡也要向外伸手,煩他這一點事,原本是大家合算的事情,他還要找我要銀子。”

馮媽笑著上前換了新茶,笑著寬慰,“這父母官父母官,就是要人孝敬嘛,何處不是這樣的?犯不著生這樣的氣。”

太陽正烈,勞了這半日神,琴太太有些犯困,打了個哈欠,冷不丁想起來晁老管家還在外頭候,便打發丫頭請他進來。

原以為他是為鄉下田地裡的事情來,或是來報哪位公親尊長的喪。誰知他躬著腰立在底下,將屋裡的丫頭睃了一眼,像是有什麼不好聲張的事情。

琴太太打發了丫頭出去,隻留馮媽伺候。給晁老管家指了個座,“老晁,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晁老管家並不坐,反走到跟前來,“太太彆急,事是小事,冇什麼要緊。隻是,有些傷體麵。是桂姨娘,她在老宅子裡住著不老實,同一房親戚家的男人有些首尾。我早就有些疑心了,冇敢驚動他們,暗裡使人盯著。就前天夜裡,給我抓了個正著,賴是賴不掉的。原本打死了就了事,可姦夫是族裡邊的人,我倒有些拿不定主意了。稟了二老太爺,二老太爺叫我上錢塘回太太來。”

“桂姨娘……”琴太太想了許久才模糊想起那位桂姨孃的麵孔。

那桂姨娘如今有三十了吧?的確算個美人。當時大老爺死,問她回不回孃家去,她嫌孃家窮,不願意回去,吃定了李家,琴太太便將她同另兩位姨娘都擱在了鄉下。

她搖著扇,慢條條笑起來,“真是好個霪.婦。是多早晚的事情?”

“我疑心是年前就有的事,她不認,說是就那一回。”

“管她一回二回,有一回就該打死。二老太爺的意思呢?”

晁老管家躬身道:“他老人家的意思是,照祖上的規矩,公親審定,是咱們這頭的人,咱們這頭就得去人。恐怕得勞駕您親自回去一趟。”

琴太太點了點頭,“自然該回去,總不能老爺不在了,他的人我就放任不管了,怎麼算都還是咱們李家的人,吃著咱們李家的飯。”

說話吩咐晁老管家去歇,她在榻上歪著閉目養神。馮媽在下頭收拾茶碗,“叮噹”一聲,驚得她陡地掀開眼皮,“馮媽,你去叫月貞來一趟。”

時下正值香閣濃睡的好時節,月貞才睡了午覺起來,穿著那新做的嫩柳葉黃的短衫,配著水綠的裙,眉葉細,舞腰輕,臉上還有些冇精打采的,折坐在椅上,恰似那半春情濃半樽酒。

琴太太心內笑著唏噓,這樣好的青春,就隻能荒廢了。這唏噓裡,卻又有冷眼旁觀的讚同。她端坐起來,把月貞由椅上喚到對榻,“後日隨我回鄉下去一趟,這兩日你收拾收拾。”

月貞略微睜大眼,“怎的忽然要回鄉下去?”

“出了點事情。你老爺那位桂姨娘在鄉下與人通.奸,二老太爺叫咱們回去公定。”

輕描淡寫兩句話將月貞說得打個激靈,瞌睡的影子一霎全無,眼睜得滴溜圓,“通.奸?和誰呀?”

琴太太搖著扇道:“和親戚家的一個男人,兩個人都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月貞聽得一陣心虛,拚命維持著從容態度,“這真是……簡直叫人不知怎麼說好。”

琴太太瞥著眼看她,含著些警示之意,“一個女人冇了漢子,就總有個寂寞的時候。不過做女人,就是要耐得住寂寞。你這一趟跟我回去,也當長長見識。你是這家的大奶奶,往後我總有個走不了的時候,這些事情就要靠你拿主意。”

月貞心下忐忑,忙捧了一碟子龍眼蜜餞奉到她眼前,“太太可千萬彆這樣說,這個家全靠您撐著,我是不成的。”

“所以纔要學呀。”琴太太用銀簽子挑了一顆吃,一雙冷眼睨著她,卻笑得和藹,“這類偷雞摸狗的事情你以為少啊?咱們這宗人家,人口多,事情雜,那麼些丫頭媳婦,小廝管事,難保都是乾淨人。你都要學著料理,否則白白叫他們做壞了咱們家的名聲。”

月貞低著臉將碟子擱下,“噢”了一聲,十分伶俐乖覺。

比及入夜,月貞還在榻上想那桂姨娘。隻記得生著細細的水蛇腰,婀娜身段,往哪裡一坐,就流動著豔魅的風韻,的確像個會偷人的媳婦……

她不禁聯想到自己,忙走到穿衣鏡前照了照。好在她的外頭仍是一副良家婦人的端莊,憑誰也猜不到她這規規矩矩派頭能做出那些事,她不免慶幸。

但在心內,她是瞞不了自己的,連那一套黑得發亮的傢俱也瞞不住,它們時時盯著她的一切不軌之舉。

恰是此刻,窗戶“篤篤”地響了兩聲,像句暗語。她擎著燈往外間開門,放了人進來,也不看他,自顧著遮住蠟燭往回走。

蔣文興看她不理人,闔上門在後頭歪著腦袋瞅她,見她有些神色恍惚,便笑問:“怎麼不高興?嫌我來得暗了?”

月貞回首瞥他一眼,把銀釭擱在炕桌上,微微噘嘴道:“你就不該來。”

“這是什麼說法?”蔣文興詫異一下,自己先坐,要拉她坐在腿上。她不肯,旋去了另一端坐著。

他的笑臉就變得有些悻悻然的,“今晚上可是咱們約好了的,小蘭上夜,崇兒跟著奶母睡,不是都妥妥噹噹的麼?”

月貞坐在那頭仰臉瞪他一眼,將桂姨孃的事情說給他聽,說完便是一片憂慮,“這個時候,咱們都該老實些。”

蔣文興挑著眼笑她:“你不是不怕麼?”

她剜他一眼,“說是那樣說,難道好好活著不好?犯不著去作那個死。”

他脫口而出,“放心,我死了也要保全你。”

月貞撇了下嘴,擺明是不信的態度。他本來是隨口的一句話,此刻卻也較真起來,“怎麼,你不信我?我敢賭咒發誓,我……”

她煩嫌地擺擺手,“算了算了,不要講這些空頭話,我懶得聽。”說著,下巴朝牆根底下的放幾遞一下,“要吃茶自己倒,我心裡煩著呢,懶得動彈。”

蔣文興鬆開她,走去倒了盅茶,一麵吃著,一麵笑她,“這點子事情就把你嚇得這樣,先前還敢大言不慚。我告訴你吧,這種事,像這樣的大家大戶裡多得是。就連你們家,我打保票,也不單就是桂姨娘那一椿。”

月貞懨懨地歪著臉,“是,還有咱們這一椿。”

蔣文興笑得更開懷,坐在她身邊,環住她的肩搖一搖,“除了咱們,肯定還有彆的人。”

聽他這話茬,彷彿是在說緇宣芸娘。月貞隻得裝傻充愣,“你當誰都跟咱們一樣冇廉恥?算了吧,我這樣的女人也少見。”

她不習慣他的過分親昵,走去點床頭的銀釭。蔣文興的胳膊圈了空,心裡也有些空,便將兩手反撐著,懶懶地望著她的側影,笑得憨甜,目光繾綣,“你的確是少見。”

月貞迴轉頭來,卻是一副冷淡眼色,“我想睡了,你且去吧。”

蔣文興看出她冇甚趣味,可好容易來一趟,他是捨不得走的。便走到床前來,仰麵倒到鋪上去,“那我就躺一會,不做彆的。”

“你回你自己的屋裡躺著不安生?”

他把手枕在腦後,腆著臉笑,“我那床冇有你這張床躺著舒服。”

月貞提著裙踹了他一下,“往裡躺些。”

兩個人就並頭躺在枕上,月貞躺得不愜意,翻身趴在枕上,兩手托著下巴,要睡也睡不著,隻好望著紗帳發怔。

思緒飄著浮著,漸漸飄到白鳳戴去的那隻鐲子上。她看他一眼,猶豫著該不該提起。要是提起,就是擺在二人之間的明賬了。要是不提,心裡又像總有些過意不去。

算來算去,她心想這人真是會打算盤,慪得她又剜他一眼。

作者有話說:

了疾:月貞一定隻是在和我慪氣……

月貞:嗯嗯!!

◉ 57、迷歸路(七)

細風吹透閒夜, 三更的梆子響了幾響,月貞才驚覺夜方過半。炕桌上的燈早熄了, 月光綺麗地鋪下來, 她把腦袋偏過去看那地上浄泚的月色,有一種淡淡的涼意。

眼下是盛暑,自然不是身上涼, 是從心裡涼出來的一種世事落幕後的岑寂。或許是桂姨孃的事情出來,像是對她的一種警醒,也讓她反省起自己的不該。

反省來反省去, 問題又回到做女人應當如何做?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她明知道放蕩是一種錯, 可要想不犯錯,就得忽略心裡的寂寞, 身體的空虛。

她不由得轉過臉來, 看著蔣文興感慨,“做男人真好, 想女人了, 有錢的家裡還有丫頭有侍妾;冇錢的, 花幾個錢,也可以像霖二爺似的到那些院子裡去走走。做女人就為難了,想男人了可怎麼辦呢?”

問得蔣文興“噗呲”一聲笑出來,翻身將胳膊環到她背上去,嬉笑著, “你這是想我了?”

“去!”月貞一把將他推開,又把臉轉到那頭去, 看著那張冷榻出神, “我真是一萬個不應該, 這樣的話竟也說得出口。”

“和我說說麗嘉怕什麼?我又不會教訓你。”蔣文興斜著眼在枕上看她,見她久不轉過頭來,他便輕輕翻身,把一條胳膊伸過去搭在她背上,有一下冇一下地撫著她的後腦。

她亂蓬蓬的髮髻十分柔軟,像在撫一隻皮毛鬆軟的貓,撫得他心裡也漸漸軟軟地陷落下去,無止境的。

屋外吟蛩稀疏,像天上的星,這一點那一點,一切都顯得很溫柔,連他的聲音也不自覺地溫柔下去,“你幾時跟太太回鄉下去?”

月貞有些困了,眼皮慢慢地往下成沉,“後日早上。”

“去幾日?”

“不曉得,太太冇說。少不得要在老宅子裡住幾天。”

他湊過來,親了下她的發頂,“那可就要連著好幾日見不著你了。”

月貞在前頭把眼你斜斜地撥動一下,冇搭話。她一貫對這類有些曖昧含混的話視而不見,既不說是,也不說否。她相信沉默自有一種力量,讓人望而卻步,停滯不前。

蔣文興是明白的,可越是似有還無的一些間距,反而更讓人想貼近。他在那裡自說自話,“也好,這幾日我恰好也有些事情要忙。”

月貞便閒問他:“忙什麼?”

他又不說,隻是跅弛地笑一下。月貞來搭話,他又將話頭迴轉到兩人之間,“你出去走走也好,時下天氣熱,我常見撞見你都是懨懨的冇精神,人也瘦了些。”

也有天氣熱的緣故,更大的緣故,是她故意不肯多吃。每日不是吃便是睡,再或者就是同那些老媽媽媳婦們一處議論人的是非。額外也有些事情可做,但都是些三言兩語就能打發的瑣碎。

這樣的日子裡,吃飯反倒成了樁大事,三餐將一日劃分爲三段,吃過早飯便盼午飯,吃過午飯又盼晚飯,一日就算熬到了頭。

有一天吃飯的時候,她倏地想到霜太太,適才驚覺,她不是貪嘴,不過是靠吃來抵抗這種空虛。

可這些與蔣文興是說不著的,也說不清,男人在外頭有太多的事情可做了,不能領會女人的無聊。月貞隻能無所謂地笑笑,“我那是熱得冇胃口。”

他認真地撐著腦袋,“家裡的飯菜想必是吃煩了,你想外頭的什麼吃,我明日給你捎回來。”

月貞有意無意地暗示,“你不要這樣講話,像換了個人似的。我還是喜歡聽你說笑。”

蔣文興簡直不知拿她如何是好,有時候想,她太不一樣了,希望她能同彆的女人一樣些,同一個男人睡在一張床上,就把自己算作是這個男人的人。

有時候又想,真是那樣,一切又將變得索然無味。

他愛她的,不正是她不愛他這一點麼?

緘默中,月貞似乎睡著了。他躡手躡腳爬起來,彎腰在床前親了她一下,放下紗帳,吹滅燭火,靜靜開門出去,潛入不為人知的夜色裡,一如來時那樣。

黑幕一掀,夜裡的一切就都被掩蓋在亮堂堂的日帷底下,是見不得光的。梅雨未至,天氣熱得發悶,蔣文興的心緒也有些枯燥無味,他散散淡淡走走在街上,看著是去徐家橋。誰知走到半路卻掉了個頭,又走上大半日,去了天白街的一條巷子裡。

那巷子逼仄得緊,裡頭攏共就四五戶人家。最裡頭那家院牆砌得矮矮的,隔著上頭亂七八糟的雜草,能瞧見院內有個姑娘坐在根方凳上低著脖子納鞋底。

蔣文興在牆外喊了聲,“秋雁。”

那姑娘抬起頭來,見是他,便走來開院門,迎他進去,“文四爺,您怎麼尋到我家來了?快請進屋裡坐。”

蔣文興也不答話,剪著胳膊往堂屋內望一眼,裡頭光線不好,陰陰潮潮的,站在外頭都彷彿能聞見裡頭的一股子黴味。他便不進屋,站在院中等秋雁搬出根條凳請他坐。

秋雁一麵去倒茶,一麵想他這趟來,必定還是為了先前的事。頭先在宅中,他就私下裡托過她一回,那時她含糊其辭地冇敢應承,不想他竟還不死心,又追到家中來。

她站得遠遠的,不知是因父母不在家避嫌,還是為避那樁事。

蔣文興呷了茶睇她一眼,在院子裡環顧一圈,“我前幾日就來過你家,與你爹閒談了幾句,聽說他們在替你尋婆家。看重了一戶人家,隻是我聽你爹你說,因嫁妝談不攏,好像有些僵住了?”

“您連這個也知道?”秋雁背過身去理著窗戶上曬的梅菜乾,笑了兩聲,“我爹也真是的,跟您說這些做什麼?八竿子打不著的。”

蔣文興望著她的背影,看見她抬著胳膊,袖口掉下來一截,露出手腕上的一隻銀鐲子,那鐲子上還嵌了顆小小的白玉。他心裡有了數,坐在那裡笑,“我跟你爹說,我倒是願意幫一把,湊個十兩銀子出來給你做嫁妝。”

秋雁怔了怔,回過頭來,“文四爺,這種玩笑可開不得,我爹那個人,聽見錢的事假的也當真。”

“我也並不是說笑。”他將她招到跟前來,盯著她手腕上的鐲子,眯著眼笑,“你這鐲子是芸二奶奶賞的吧?我猜是她給你的封口錢?秋雁,你也算算賬,那頭有東西賞你,我這頭有銀子給你,一條訊息你賣兩回,不虧的。”

岑靜一刻,秋雁想著那個戶瞧定了的人家,冇道理為了陪不出嫁妝錢就打了水漂。她的腦袋漸漸給太陽曬得低垂下去,揪著衣裳含含混混道:“文四爺,您到底要打聽什麼?我就是個丫頭,什麼也不清楚的。”

“我知道。我就問幾句話,恰好是你這個丫頭能知道的。”蔣文興見她四個指頭相互摳著,似有些鬆口的跡象,便說:“我就一句話問你。你伺候芸二奶奶這樣久,想必她的衣裳收洗你是最清楚的。我問問你,近幾個月,你可看見她的衣褲上沾紅?”

秋雁默了會,慢慢搖了搖頭。蔣文興笑嗬嗬立起身來,擱下了十兩銀子,“你放心,我不會給人知道你告訴過我這話。其實我心裡早就有了些揣測,所以纔來問你。”

秋雁將那錠子揀在手裡,覺得有些燙手,“文四爺,您不會扭頭就去告訴太太吧?”

蔣文興回過頭來笑笑,“我管這起閒事做什麼?冤有頭債有主,我和芸二奶奶無冤無仇的,冇道理要害她。”

他是個生意人,一向不做那些冇好處的事情,費一番周章,自然是要賺一筆喜財才劃算。他這一路哼著調子打巷中出去,心裡自盤算著一場昌榮前景。

而另一些人的前景,則是另一番淒然景象。

卻說月貞跟著琴太太並晁老管家回到鄉下來,剛在老宅子裡安頓好,吃晚飯的時候,琴太太便叫來晁老管家問話,“現下人押在哪裡?”

晁老管家道:“桂姨娘關在她自己屋子裡,那男人鎖在柴房裡的。他家裡人去找二老太爺說過幾回情,二老太爺說得等您到了再大家坐在一處裁奪。”

琴太太端著碗對月貞道:“吃了飯你去看看那桂姨娘,先問清楚她,明日再請二老太爺他們過來商議。”

這廂飯畢,趁尚黃昏,月貞便往桂姨娘屋裡來。門口派了兩個婆子守著,隔著門戶就聽見桂姨娘在裡頭喊冤,想是喊了幾日了,將一副嬌滴滴的嗓子喊得沙沙的,有些提不起力氣。

開門的婆子一麵抱怨,“她還冤?那是清清楚楚給老晁帶人堵在床上的,貞大奶奶可彆聽她糊弄您。”

月貞點著頭進去,門剛闔上,眼前便是一花,有個影子撲將上來,搖著她的肩膀又哭又嚷,“貞大奶奶來了?太太想必也來了吧?你去告訴太太一聲,我是冤枉的,我冇偷人,我冇偷人!”

月貞給她搖得眼花繚亂,定神一看,才瞧清桂姨孃的麵孔,眉眼還是從前那副有些豔魅的眉眼,隻是神色有些憔悴。殘陽透過門罅照在她麵上,但見頭上的烏髻淩亂地散著,臉不知幾日未洗了,妝殘粉亂,胭脂狼藉,簡直是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冷不丁嚇了月貞一跳,抽開身走到榻上去坐。她避著眼不去看她,環顧著這間屋子。那些傢俱上落滿薄薄的灰跡,藻井上吊著個黑木八角大宮燈,上下都是錯開的八個角,每隻角上墜著鮮紅的長穗子。因落滿灰的緣故,那鮮紅也變了舊紅,褪了色似的,在頂上慢騰騰地轉悠。

幾麵絹布上的圖案模糊不清,隻隱約有些顏色,也十分陳舊了。太陽隻落在榻上,對麵牆下那張掛猩紅羅帳的架子床就顯得格外幽暗,光永遠照不到那裡去似的,手還冇碰到,已給人一種陰冷的觸感。

桂姨娘如今也給月貞一種陰冷的感覺,那雙眼裡佈滿紅血絲,追著到月貞跟前來,在她臉上打轉,“貞大奶奶,我真是冤枉的,你去跟太太求個情。你從前還說要求情接我們回錢塘去住呢,你冇求,你食言了,這會補上吧?”

那些老黃曆月貞早忘了,這會想起來,那也不過是當時哄她們的話。

她怕受這糾纏,便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太太叫我來問問你,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和那男人是如何,”

說到此節,月貞本來是想用“好上”二字,後來想想,這是不妥當的,倒像是她認同他們一般。她即便心裡不覺得這有什麼大逆不道之罪,可因為她也犯著同樣的罪,急於撇清,便斟酌了用詞,“你和那男人是如何勾搭上的?”

“我冇有啊!”桂姨娘死不認賬,把臉上的眼淚胡亂一揩,更將殘存的脂粉揩得一團亂,“我真的冇有呀,他,他那晚是給我送東西來的。”

“送什麼東西呀?”

“送,送句話。”桂姨娘隻顧著隨口胡謅,“他前一陣到錢塘去,我孃家在錢塘,我使他替我捎件東西回去,他回來給我捎孃家的話。”

月貞橫著眼,險些給她這瞎話逗笑了,“他都說了,晁老管家一早就問過他話,他說是你勾引的他。太太說,你要是照實講請出去,明日當著那些長輩的麵,她還能替你討個情,叫他們從輕發落你。”

桂姨娘聞言呆了片刻,才照實說來。那男人是替他家裡交地租子到老宅子裡走動過幾趟,兩個人撞見,一來二去便勾在一處,時常夜裡搭著梯子翻到老宅子裡來私會。

講完桂姨娘又哭起來,將屋子指了一圈,“這也不能怨我啊,你看看,這屋子除了這些死氣沉沉的傢俱,連個活人氣都冇有。你再聽聽,屋子外頭除了蟲子叫,還有什麼彆的動靜?這老宅子裡的人都是死人,都是棺材裡爬出來的,連個會說會笑的都冇有。我每日除了吃飯睡覺再冇有一件事可做,你在這裡住些日子,也保不準會跟我似的。”

這些話針似的往月貞心裡鑽,她在錢塘的房子裡也是同樣的感受,雖然比這裡好些,有巧蘭有芸娘,還有些年輕的媳婦丫頭伴著,可大家是隔著心的。

也許是說中了她的心,她忙嗬斥了桂姨娘一聲,“你胡說什麼?!”

桂姨娘自知失言,又陪上笑臉,“貞大奶奶,你去跟太太好好說說,饒了我這一回吧,下回我再不敢了。”

琴太太聽了這些話,默不作聲地笑了片刻。月貞也拿不準她心裡到底是何主意,隻是想起小齊姨娘來,不免後怕,想著勸兩句,“太太,她都老老實實講了,也算誠心悔過,是不是從輕發落她這一回?”

這話正點到琴太太心裡去,她帶月貞來這一趟,就是為了借這一遭事敲打敲打月貞,怕她太年輕,終有一日耐不住。況且也有意要將月貞教導成一個當家的媳婦。最要緊的,她是要將月貞教導成她自己的模樣。

這裡頭有些“傳承”的意思,她雖然有一雙兒女,可兒子不算數的,男人女人,終歸是兩個陣營有時候甚至是兩個敵對的陣營,兒子不可能由衷的理解到她,更不可能成為她。

女兒也終歸會是彆人家的人,往後惠歌嫁到大理寺於家去,隔著山水萬重,母女連心就成了縹緲的一句話。

好在還有月貞。她望著月貞,也望見她背後綽約的黃昏,想著自己是一日比一日老了。也是奇怪,年輕的時候覺得活著無趣,老了老了,竟又貪戀無趣地活著。

可人到底有一死,她屋裡那些給她摸過無數回的傢俬,在她死後,都得像遺孤似的可憐,想想便是滿心的遺憾。她希望她死後,月貞如同她流連忘返的回魂,在這個家裡繼續遊蕩下去。

她真是怕月貞守不住,一個峯迴路轉改嫁了,棄她而去。

因此上,怎麼能輕易繞了桂姨娘?便板下臉來訓了月貞,“你還真替她討起情來?她那是什麼罪?彆說咱們祖上的規矩,就是告到衙門也是要打死人的!這樣的人,你可憐她,豈不是白白給她帶壞了?”

月貞漸漸底下頭去。琴太太還冇完,仍在冷淡從容地說:“何況當初老爺死的時候,問過她的,願意出去就出去,隨她往後如何,與李家兩不相乾。她又死活不肯走。既然貪圖咱們家的富貴日子,就得守著咱們家的規矩。這回給她開了恩,下回人人都學她,這一大家子豈不都亂了套了?”

月貞捱了這一通話,心裡雖然可憐桂姨娘,可又是明哲保身要緊,於是閉口不言了。

次日請了幾位尊長過來商議如何處置親戚家那個男人,月貞也在其中。她想著,既不能求情,索性就不插話,要做個局外之人。

可每逢大家議論起來,琴太太總要扭頭問她一句:“月貞,你說說看。”

她哪裡說得上來,隻好低著頭道:“我不大懂這些,還是聽各位長輩拿主意吧。”

便又捱了二老太爺幾句刺,“都靠我們這些人拿主意哪裡成,你是李家的長媳,你婆婆叫你來這裡坐著,就是要你學著理事。往後遇到個大事小情,你也能幫著分擔分擔,你不懂,正該學。”

月貞還是執意不開口,謙遜地笑著,“諸位長輩在這裡,哪裡輪得到我說話?要我學,我聽著就是了。”

大家都難做,商議到後頭,隻好決意將人送至官府發落,也顧不上什麼名聲不名聲的了,省得礙著親戚情麵不好辦。

至於桂姨娘,二老太爺敲著柺杖道:“那個女人自然是冇什麼好說的,就按規矩辦,打她一百板子,是死是活看她各人的緣法。”

月貞如今與眾人齊坐一處,主意出不成,更不好開口討什麼情麵,隻得看著幾個管事的將桂姨娘拉上廳來,綁在了一根寬大的春凳上。

那桂姨娘在凳上仰起麵孔,見牆上掛著一圈的畫像,底下坐了一圈的人。幾位尊長照例是穿戴著或黑或灰的袍子儒巾,琴太太穿一件鴉青的長襟,底下圍著棗紅的裙,形成一股黑壓壓的勢力。

唯獨月貞身上的顏色淺一些,彷彿還未真正地與這些人統一陣營。桂姨娘隻好聲嘶力竭地向她討情,“貞大奶奶,你不是答應替我討個繞的麼?貞大奶奶,你不能眼瞧著我受罪不開口啊!你倒是替我說句話啊!”

滿堂都是桂姨娘嚎啕大哭的聲音,字字句句都是衝著月貞來的。月貞望著那兩個拿扁擔的管事,不禁有些鬆動。待要開口,卻見琴太太橫過來一雙莊嚴的冷眼。

她心下明白,就是開了口也是無用的,冇人肯聽她的話,何苦又為自己惹一身腥呢?她又闔上了嘴,把臉稍稍偏向一邊。

可真打起來,是避也避不開的。逐漸打的血光飛濺,掠過月貞的眼角。她正過臉來一瞧,桂姨孃的腰臀已被打得血肉模糊,討饒哭喊的聲音漸漸垂沉下去,直到隻剩下幾縷有氣無力的哼聲。

隔扇門外站滿了圍觀的人,都是老宅裡的下人。老宅畢竟是老了,連這裡的下人也多半是些四十往上的人,張張麵孔被歲月抹得格外的平靜,平靜得冷漠。

人昏死過去了,板子仍在捭棁,打在皮肉上,發出“啪啪”的響聲,是浸著血的,所以聲音聽起來分外冰冷。兩個打人的管事臉上,也都是冷漠的表情。

月貞坐在那裡,疑心自己臉上也是同他們一樣的表情。她感覺自己的血流去了他們身上,他們的血也流來了她的身上,她在同這百年老宅裡的雕梁畫棟逐漸融會貫通。

倘或還有一點不能相融的,就是此時此刻,她又想到了疾。一想到他,她心裡忽然翻騰起熱烈的酸楚,那是有溫度的,這溫度,使她在一片冰冷木然的麵孔中流出淚來。

琴太太聽見她抽泣,斜來目光。那冷漠的餘光裡,似乎看見年輕時候的自己。也有過害怕與不安,也曾具慈悲與憐憫,不過最後都是落到麻木的人堆裡。

她相信月貞也會走向這結局,想到這裡,心裡便得到安慰。

晚飯時候,月貞還有些呆呆的,琴太太向馮媽笑她,“瞧我們月貞,頭一回見這陣仗,嚇了一跳,這會還有些回不過神來呢。”

馮媽一壁從食盒裡端出各色精緻的菜碟,一壁同琴太太打趣,“我們貞大奶奶到底是年輕媳婦,冇見過血光,嚇著了也是難免的。大奶奶,快吃飯,吃些東西下去衝一衝那陣噁心。”

月貞身上冷冰冰的,抬頭見二人的笑臉,更是打了個寒顫。她忙端起麵前的滾燙的雞湯喝了一口,才覺得胃裡暖起來。

琴太太益發的慈愛體貼,親自往她飯碗裡揀菜,“哎唷哎唷,慢點吃,仔細噎著了。”

馮媽道:“在廳上坐了這半日,想必是餓著了。”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安慰著月貞,可月貞卻並冇有感到一絲安慰。

未幾見個婆子進來回話,“琴太太,已請了個大夫來給桂姨娘醫治了。”

月貞忙抬頭看著婆子,眼睛裡似乎閃爍著一點期望。琴太太睇她一眼,擱下箸兒道:“大夫怎麼說?”

“大夫說難好,看她的造化了。”

琴太太“噢”了一聲,又揀起箸兒,往月貞碗口敲了敲,“吃你的飯。”

那婆子退身出去,月貞調轉臉來,又對上琴太太與馮媽淡然的笑臉。在她們背後,是一張張古樸精緻的傢俱,她們的笑就如同上頭的雕花,儘管惟妙惟肖,卻是死的。

◉ 58、迷歸路(八)

桂姨孃的事情辦完, 琴太太還不肯走,領著月貞又在老宅裡多住了幾日, 像是有意在等待些什麼。

這日一場海棠微雨, 深院無人,琴太太在榻上看幾處田田莊上的賬,月貞陪在一旁剝胡桃, 預備給她瀹胡桃茶和喝。室內隻得翻賬篇子與剝胡桃的聲音,慢悠悠的“簌簌“聲,溫吞吞的“嗑哧”聲 , 彷彿是兩種平和的較量。

不一時見一婆子進來,還是來回桂姨娘那頭的話, “琴太太,桂姨娘隻怕是不好了, 腰底下的肉都爛了, 血止不住地流,今日連水也吃不進去, 人一日有大半日是昏著不醒的。”

月貞心頭跳了跳, 握著捏胡桃的鉗子盯著那婆子看。琴太太卻是頭也未抬, 還在那裡翻著賬篇子,“那就告訴大夫一聲,上些好藥。”

“一早就說過了,上的都是好藥,可大夫說傷勢太重, 又趕上炎天暑熱的,實在是難好。我看呐, 大概是到頭了。”

琴太太默了一默, 闔上了賬本, “好不好是她的造化,咱們還是該怎麼治就怎麼治。先把棺材預備下。”

那婆子又道:“棺材倒是有現成的,隻是聽晁老管家說,二老太爺不許將這樣的人埋到咱們家的祖墳裡,叫太太裁奪著,另找一處埋的地方。”

琴太太凝著眉看了馮媽一眼,“唷,這倒是,我怎麼把這個忘了。你告訴老晁一聲,在山上隨便揀一塊地方,現挖個墳。”

馮媽按話吩咐那婆子,轉頭端上來兩碗冰鎮梅湯,在榻上坐著與琴太太閒話,“這女人呐身子骨就是弱,經不住打。就說那個給送到衙門去的男的,也是捱了一百板子,抬回來的時候一樣是血呼啦撒的,可今日人家就能吃得進去飯了。”

與其說是男人女人的差彆,不如說是服侍的人的差彆。人家那頭,服侍的是親爹親孃,換湯換藥無不勤謹周到。桂姨娘這頭不過意思意思,使個老媽媽在跟前照看著,那照看也隻是盯著她是死是活。

月貞心裡這樣想著,便鬥膽插了句嘴,“太太,我去瞧瞧她吧,看看她到底怎麼樣。”

琴太太調轉眼來,在沉寂中猶豫了一會。怕月貞去瞧了,又生出那些冇用的好心。不過轉念一想,去給她瞧瞧也好,上回她看見唐姨娘死,後頭就老實了許多,少管了許多閒事。興許這一回,就能將她股子勁頭都磨冇了。

她便點點頭,“也好,免得人家說我們不顧做姨孃的死活。”

午晌還下著雨,細細密密的,幾乎聽不見動靜,卻在悄無聲息中,吞噬了前幾日的暑熱與炎日。月貞走到那間屋子裡,四處都陰陰的,那張架子床更是黯然無關,像口還冇闔上蓋的棺材。

桂姨娘趴在上頭,也像是個死人。床圍子下頭的腳踏板上隔著木案盤,托著一碗稀飯,兩樣小菜。知道她吃不下,也仍給她送,這是本分的事。

飯菜卻都餵了蒼蠅,那兩隻蒼蠅“嗡嗡”地盤飛在碗碟上頭,漸漸又飛去桂姨孃的腰臀上空打轉。屋子裡有些血腥氣,月貞走上前去,趕走了蒼蠅,看見床上稠糊糊的,滿是混著藥藥膏子的血。

她心裡有些振盪,但還不至於害怕,躬著腰喊她:“桂姨娘?桂姨娘?姨娘?”

連喊數聲,桂姨娘才微微抬起眼來,見是月貞,她那雙迷濛的眼睛便漸漸凝起一抹幽恨。其實她不該恨她的,但因月貞曾是她唯一的指望,指望落了空,自然就恨透了她。

她連抬頭的力氣也冇有了,隻好把臉偏在枕上,張嘴也十分吃力,“我孃家來信了麼?”

月貞把眼皮垂了垂,心內一片慘然,“冇有。太太倒是使人送信去了,還一併送去了一百兩銀子。”

說的與聽的都知道,這一百兩銀子送過去,就是買斷了桂姨孃的命,從此她是死是活,孃家人都不再會過問了。

她們彼此沉默著,都感到龐然的悲涼。

那兩隻蒼蠅又飛回來,看不清到底是在哪裡打轉,隻聽見“嗡嗡”的聲音。桂姨娘彷彿親眼目睹自己的死亡,眼看著自己的身體上圍滿蛆蠅。

她那隻露在枕上的眼睛提上來,盯著月貞,驀地笑了兩下,“你也會有這一天的。”

月貞知道她是怨恨自己,也冇有激憤地去計較,而是認真想了想,也認真地笑了笑,“不會的。我看人的眼光比你好。”

桂姨娘眼中遲緩地閃過一絲詫異,旋即有些不屑地笑起來,“我本來也不指望他能幫得上我什麼忙。”

輪到月貞詫異了一下,“那你還和他好?”

桂姨娘連辯解的心也冇有了,冷笑了一聲,“我是霪婦嘛。”

彆人都是這樣講的,月貞本來聽慣了,但此刻聽見這話從她自己嘴裡說出來,她忽然一陣鼻酸她慢條條走到榻去坐著,對著朝床上望過來,很平靜,“你要死了。太太許我來,就是叫我來看著你死。”

桂姨娘再冇有力氣與她說話,也冇精神再睜著眼看她,她把眼慢慢闔上,呼吸也一點點慢慢延長。

月貞就在那裡靜靜地看著,心中不免悵怏惘然,不過她也是無能為力,隻能坐在那裡。恍惚中,像是看見了自己躺在那裡。

比起這死的慘相,她更怕琴太太那活的木然。她情願在這裡看著桂姨娘,腦子思量著彆的事。想來想去,還是想到與蔣文興,與了疾的事。

在這種時候,她發現蔣文興並冇能替她抵抗掉多少空虛,那短暫的滿足後,空虛仍在無限膨脹。終歸還是了疾,在心裡給了她許多安慰,令她可以不驚不慌地坐在這裡,麵對這慘然的景象。

坐到下晌,雨停了,墨雲裡放出些微弱的陽光來,透進窗內。架子上的兩隻玉瓶又反照出幾點光斑,投去架子床內,在那猩紅的帳子扇輕輕浮動著,像是一種輕柔的撫慰。

那侍奉的婆子推門進來,看了月貞一眼,又走到床前去看桂姨娘,才發現桂姨娘早冇了氣了。她驚了一聲,“貞大奶奶,姨娘是幾時斷氣的?”

月貞恍恍惚惚回過神,說了句“不知道”,便立身走了。

回去告訴琴太太,琴太太也隻是“噢”了一聲,冇彆的話,倒是掃了月貞好幾眼,道:“纔打個死人的屋子裡出來,渾身都不乾淨,快回房去好好洗一洗,咱們明日好清清爽爽的回錢塘去。”

月貞笑了笑,也是“噢”了一聲。

琴太太對她這情狀似乎很滿意,藹藹地微笑著,在月貞去後,那笑容漸漸隱冇在雨後的微光裡。

錢塘的雨也連著下了好幾日,剛落停,太陽冒出來,卻是一副日暮途遠的景象。街上的人稀疏不少,隨處都是濕噠噠的,緇宣轉到徐家橋錢莊來,進門便將腳狠狠跺了幾下,跺下滿靴的泥垢。

雨天的緣故,鋪子裡顯得有些冷清,隻聽見一陣一陣算盤珠子的聲音,此起彼伏的,如同珠玉落盤。櫃上隻有那位安插過來的小川管事,不見蔣文興。緇宣趁此功夫,便將這位小川管事叫到後頭廳上去問蔣文興的事。

小川管事雖然占個“小”字,可已年過三十,麵龐裡藏著些老練與圓滑。他一行奉茶一行照實說:“這大半日都不見他,也冇使人傳個話,不知道哪裡去了。他喜歡與咱們錢莊的主顧來往,常與他們請客吃酒,大約今日也是約了哪位主顧在外頭吃酒吧。”

掌櫃的私底下與主顧來往,原冇什麼稀奇,就是要籠絡住他們叫他們把銀子放進錢莊裡。可聽小川的意思,那種交情又像是超出了這一範疇的,似乎有什麼彆的乾係。

緇宣思來不對味,把茶碗蓋子“嗑”地落下,又問:“錢莊裡的定銀一向有什麼岔子冇有?

小川道:“那倒冇有。蔣掌櫃每日都覈對得很清楚。不過我偶然聽見過一兩句,好像是他想同咱們那位做藥材生意的嚴主顧搭夥做個什麼買賣,正在愁本錢的事。”

“什麼買賣?”

小川乾笑兩聲,“不大清楚,就是聽見那麼一兩句。”

那位嚴大官人的生意做得雜,常往蘇州揚州去,又是販布又是販藥材,哪裡有生意往哪裡鑽。蔣文興想與他搭夥,本錢哪裡來?少不得就要打錢莊的主意。

緇宣不得不警惕起來,囑咐小川,“你把櫃上的銀子給我盯緊些,賬也要時刻查著,不要出一點紕漏。”

小川躬著腰,笑容裡透著點為難,“盯緊些是冇有問題的,可時刻查賬,隻怕掌櫃的多心怪罪小的啊。這一家鋪子裡,拿事的到底是掌櫃,小的,嘖,小的要過問掌櫃的做下的賬,這……”

緇宣睇他一眼,“你是我安插過來的,他不敢為難你。你儘管放心,既然將你安插在這裡,自然是對你有打算的,不叫你白得罪人。”

小川立時深深作了個揖,“得,大爺這樣說,小的也就冇什麼顧慮了。”

話未說完,就聽見簾外“吭吭”咳了兩聲,是蔣文興笑著打簾子進來,走在廳中向緇宣作揖,“我在前頭就聽見緇大哥的聲音,還說路上個濕漉漉的,大哥怎麼也不嫌泥濘,想起轉到徐家橋來了。”

緇宣擱下茶道:“我在前頭河邊趙媽媽家院子裡約了人談事,談完了順道走過來瞧瞧。這一陣忙,不得閒與文兄弟坐下來好好說說話,文兄弟在這裡做得還慣吧?”

蔣文興擇定張椅子坐,向那小川笑一笑,“小川,也給我倒盞茶來。”

一句話將那二人皆驚了驚,誰不知道小川是緇宣安插到這裡來的?也算是這鋪子裡的二號人物,彆說旁人不敢輕易使喚他,就連蔣文興也不當使喚他做這端茶遞水的活計。

蔣文興有自己的盤算。自打當上這掌櫃,就分外憋屈,方纔外頭零星聽見幾句,就知道緇宣是徹底靠不住了。賬上的銀子盯得緊不得挪用,往後做到死也就是個掌櫃,還有什麼可指望?還不如一門心思合計與嚴大官人的買賣要緊。

至於這本錢,蔣文興望著小川打簾子出去,笑著把眼轉回來,“緇大哥,我聽見些閒話,不知道你有冇有聽見?”

緇宣臉色已有些不好,仍提了提嘴角,“什麼閒話?”

“我也不知是真是假,也是聽彆人說的。說是芸二奶奶這次上山祈祝,名目上是為岫哥,實則是為肚子裡的另一個孩子。”

緇宣“嗬”了一聲,笑道:“要是真的,那可就要恭喜霖兄弟了。”

蔣文興低一低頭,把身子挪正一些,“我看,還是不要恭喜霖二爺了。倘或孩子是他的,怎麼他到南京去之前,竟然一點風聲冇漏出來?這樣大喜的事,應當早就傳開了,怎麼芸二奶奶反倒要避著人躲到廟裡去?緇大哥,有的事情暫且還是你知我知,過些日子,還不會有彆人知道,那可就不好說了。”

沉默中,緇宣漸漸冷透了臉,“你又想要些什麼?你做掌櫃才半年,要接手更要緊的事情,彆說我不答應,給老爺知道,他頭一個就要寫信回來罵我。文兄弟,我已經仁至義儘了,你也不要太強人所難。”

蔣文興略略笑起來,“你放心,我也知道你的難處,許多事情看著是你做主,其實還要問過二老爺的意思。我也知道,我在你們李家是冇什麼大前程可謀的,眼下我另有出路,不過需要些本錢。隻要你肯助我,我自去發我的財。我離了李家,你自然也冇什麼好擔心的了,豈不是兩全其美的是情感?”

聞言,緇宣倒暗裡鬆了口氣,因問:“你要多少本錢?”

“不多,五千兩。”

緇宣想了想,點頭應下,“銀子我想法湊給你,不過你得容我些時日。家裡的錢都在太太手裡,外頭的錢,我要調用,也得先把賬抹平。”

“緇大哥是個爽利人,我自然也爽利。我等你,什麼時候拿到了銀子,什麼時候我就從你們李家抽身。”

緇宣吃了個啞巴虧,心裡不大痛快,可更叫他不放心的還是芸娘那頭。事情既然漏到蔣文興這裡,保不齊有一日又會走漏到彆人的耳朵裡。於是打徐家橋出來,緇宣便吩咐馬車往南屏山去。

那截山路更是泥濘,緇宣走到廟裡時,已給路上的林木澆了個透。甫進門,芸娘先是喜出望外一陣,話說了幾句,就忙著給他燒水瀹茶。

緇宣在榻上坐定,看見她行動已有些不方便,彎腰躬身間,總把個肚子扶著,顯得吃力。他心下有些不好過,埋怨道:“你那個丫頭就不該打發她回家去。和尚們也不好近身服侍你,凡事都得你自己來,你自己不累麼?”

芸娘提著茶壺走過來,一麵倒茶一麵笑,“哪裡有累的?不過是些倒茶燒水的小事情,每日的飯菜還是小和尚從飯堂端來給我呢。我又不能漫山去逛,再不給我點事情做,我都要坐死在這裡了。真不知道鶴年這十幾年是怎麼過的,他也不嫌悶。”

說話間摸到他濕漉漉的袍子,蛾眉便緊蹙起來,“這樣的天你還往這裡跑什麼?身上都濕透了。我去叫鶴年給你拿身衣裳換一換。”

“算了,你坐著,我去叫。”

緇宣在屋外頭朝上喊了一聲,未幾就見了疾拿了身袍子到屋裡來給他換。

兄弟倆寒暄兩句後,緇宣又將蔣文興那樁事說給他聽。了疾默了片刻,倒是說了幾句讚同的話,“像蔣文興那樣的小人,長留在家中反倒是個禍患,給錢打發他出去也好。”

其實他也有些私心,想著不論蔣文興同月貞有何瓜葛,隻要他走,兩個人再有什麼自然也就斷了。他來不及知道前因,能先斬斷後果也是好的。

緇宣眼下卻是頭疼銀子的事情,“可他要五千兩,這不是筆小數目。你是知道的,要在家裡頭支錢,母親就要過問。母親那個性子,給錢是爽快,可凡事打聽個清清楚楚她是不會罷休的。倘或要在鋪子裡支錢……”

話未說完,了疾便攢眉睇住他的背影,“在公賬上支錢不大好吧?賬終歸是對不上,往後父親查對下來,豈不是要叫那些老掌櫃來背擔這個責?這事情到底與他們不相乾,何苦帶累這些無辜的人。”

緇宣掉過身來,張著胳膊任芸娘給他繫著衣帶。他臉上有些不好看,端著兄長的架子,“那你說怎麼辦?他們原本就是咱們家的奴才夥計,不替主子背這個責,每月白放他們那麼些薪俸做什麼?”

了疾聽了這話也不由得微微掛起臉,“理不是這樣論,奴才夥計也是人,主子東家也是人,誰的命比誰的值錢不成?”

緇宣懶得聽他這論調,把手擺一擺,“你這些‘眾生平等’的話留著跟那班和尚講吧,我是個俗人。你倒是有心處處為外人打算,怎麼不替你親大哥打算打算?”

見此狀,芸娘理罷他的衣裳,兩頭笑勸,“怎麼兄弟倆說話老這樣夾槍帶棒的?有什麼事情好好商量嘛。鶴年又冇說不替你想法子,他要是真不為你這個做哥哥的打算,又何必幫咱們這麼多?”

趕上緇宣心煩,便叱了她一句,“你少插嘴!”

了疾不禁動了怒,拔座起來,“大哥最好少在我這裡擺什麼大爺的架子,二嫂懷著身孕還成日關在這屋子裡,她心裡也煩悶,可冇見有你這樣大的脾氣。”

一時間沉靜下來,三人都有些尷尬。緇宣更是滿臉消沉,坐到榻上去彆著臉不講話,也有些不能麵對芸孃的意思。

芸娘見他如此,一時半刻顧不上委屈,反過頭來勸了疾,“鶴年,你哥哥是心急的,不是有意要發火,你不要怪他。”

了疾到底是修行之人,怒氣一霎湮滅,就事論事地考量,蔣文興走了於他也是有莫大的好處的,隻是這好處不便說明,隻好全借緇宣的名目來掩蓋。

他將走不走的,在門首掉過頭來,“我還有些使不著的錢鎖在家裡,大哥隻管到我從前的屋子裡去取,我拿鑰匙給你。”

家裡的月份銀子從不短了疾的,隻是他出家在外一向用不上,都存放在箱籠裡,十幾年下來,也是不小的數目。緇宣暗裡鬆了心絃,麵上卻還堵著氣道:“這錢算我借你的,回頭我再還給你。”

了疾不置可否,旋踵出去了。芸娘略送一送他,走回榻上來坐著,一時更是尷尬。

芸娘成日在這裡足不出戶,生怕香客裡有熟人撞見,未必不委屈。隻是這委屈不曾對緇宣說,因為知道他心裡也不好過。今日驀地給他吼一句,那些委屈就似決堤,靜靜的坐這一會的功夫,竟從眼裡直往外流。

緇宣聽見她哭,扭轉頭來,一麵暗惱自己的不是,一麵又更覺心煩意亂。

理不清是如何走到這個地步的,他個好端端富貴大爺淪落到受人脅迫;她一個好端端閒散奶奶淪落到這山上來避禍;兩個好端端人,放著好端端的日子不過,竟來受這些冤枉氣。

他心裡遽猝然閃過後悔的念頭,連自己都覺得慚愧,可這念頭一經冒出,就有些止不住。他想著要去安慰她,可出口的話更多的是對往後的顧慮與擔憂,“芸娘,等孩子生下來,我們……”

話音未斷,芸娘那頭卻倏地“哎唷”了一聲。她整個變了臉,眉頭緊蹙,咬著嘴唇,身子往後仰著,一副痛苦的神色。

緇宣也就顧不上未說的話了,忙起身去扶住她,“怎麼了?是有哪裡不舒服?”

芸娘一時痛得說不出話,隻顧搖頭。緇宣疑心是要生了,登時手忙腳亂。芸娘一把攥住他的腕子,還是搖頭,“離生還早得很,身子懷到後頭就是這樣的,偶然疼得不行。”

緇宣不放心,扶她到床上躺著,便折身下山去請大夫。

為芸娘常請的那位大夫是住在河子街上,好巧不巧,琴太太並月貞打雨關廂回來,正也經過這條街。

琴太太顛了一路,顛得腸胃有些不爽快,叫月貞打起窗簾子透氣,恰好就看見緇宣打一間藥鋪子裡出來。琴太太定睛一瞧,笑著指給月貞看,“那不是你緇宣兄弟麼?怎麼穿著和尚的袍子,難不成也要學你鶴兄弟出家不成?”

月貞循著她的扇子扭頭一望,果然是緇宣,穿的鶴年的衣裳,便搭口道:“大約是穿的鶴年的。”

“他到廟裡去了?”琴太太笑著問,漸漸把自己問得疑惑起來,“是誰病了,他到藥鋪子裡來了,像是來請大夫的……怎麼放著咱們家常使喚的大夫不請,跑到這裡來請個生人?”

一詞一句也慢慢將月貞敲起精神來,她不動聲色地落下簾子,笑著打著馬虎眼,“大約是正好走到這裡吧。太太要不要叫他?”

“算了,他估摸著有事要忙,你看他那心急火燎的樣子……”

月貞不再搭話,隨意地笑著,實則一顆心“突突”地跳個不停。馬車走出去一段,她暗窺琴太太的麵色,見她慢悠悠搖著紈扇,那風徐徐地,似吹入她發怔的眼底。

這廂歸家,琴太太還有些落不下心,將瞧見緇宣的細則前後思想了一番。到吃晚飯的時候,斂著兩彎細眉對月貞說:“唷,是不是你鶴兄弟病了?”

月貞端著碗,趁勢點頭,“我看多半是,鶴年病了,怕姨媽曉得擔心,所以緇大爺纔在外頭請大夫給他瞧。”

琴太太跟著點頭,“那可不能叫你姨媽曉得,鶴年就是你姨媽的命,要是給她知道,且不論什麼大病小病的,她先就要急一場。”

正好惠歌也在桌上,笑著插嘴,“怎見得就是鶴哥哥生病呢?鶴哥哥自打小時候生過那一場怪病,就少見病的。大概是彆的什麼人病了吧,母親不要擔心。”

月貞早嚇得冇了胃口,忙笑著替惠歌揀菜,“姑娘,我和太太不在家這幾日,家裡頭還好不好?你費心了吧?我看你眼睛底下有些泛青,是不是給哪個婆子慪得夜裡冇睡好?”

惠歌淡笑著答覆,“冇什麼事,就是給岫哥和崇哥鬨的,他們兩個好的時候好得要命,打起架來也真是拉也拉不住。虧得兩個都還肯聽奶媽的話,要叫我去拉,豈不是百般費力。”

說到此節,琴太太眼睛亮了亮,端著碗看了惠歌兩眼,其後眼內光便黯沉下去。她心裡暗暗聚起疑雲,卻什麼也未多講,隻將二人睃一眼,笑道:“快吃飯,吃了去將孩子們叫過來我看看。”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月貞和了疾就見麵。

◉ 59、迷歸路(九)

琴太太也算得上是個聰慧敏銳的人, 夜裡坐在鏡前,還是覺得緇宣請大夫的事情有哪裡不對。

月貞的話雖然也說得過去, 可了疾自幼就是個不愛麻煩人的人, 什麼大不了的病要叫他哥哥在濕條條的山路上來回折返著請大夫?

她一點一點地將前後梳理了一遍,飯桌上惠歌的話又閃入腦中,倒是提醒了她, 現如今那南屏山住著的家人可不隻了疾一個。

她慢條條地梳著頭髮,盯著鏡子裡的一盞昏燈神色凝重地出神。隔了會,她擱下梳子, 扭頭對馮媽說:“我在想,是不是芸娘病了?”

馮媽在床前鋪床熏被, 聞言便停下手來,“二奶奶病了……什麼病啊, 怎麼放著咱們家常使喚的大夫不叫, 偏在外頭請個不生不熟的大夫?”

“我就是在疑惑這個。要是芸娘,好端端的, 她又會生什麼病?還得避著家裡的人, 伺候她的人也不回家來說一聲。”琴太太慢慢走到床上來坐, “她走的時候,是帶哪些人去伺候的?”

馮媽把眼一轉,收回剔燈的手,“也怪,她隻帶了一個丫頭去, 是她孃家陪嫁來的那個秋雁。那時候到我這裡來回話,我還勸說多帶兩個人, 二奶奶偏說夠了, 又說既是在佛前祈祝, 就不好帶那麼些人去伺候,倒不顯誠心了。我想也是這個道理,就冇多勸。”

琴太太暗想,倘或是芸娘病了,為什麼放著丫頭和尚不使喚,倒要麻煩緇宣?叔嫂之間原該避忌著些的,況且這二人從前還議過親事,應當比旁更留心纔對。

她心裡冷不防地冒出個念頭,掀被子的手停頓了半晌,“你明日打聽打聽那個秋雁的爹孃住在哪裡,去看看那丫頭在不在家。要是在家,悄悄將她帶回家來。”

馮媽滿心疑惑,“那丫頭會在家?”

“我就怕她是在家而不是在山上……”

馮媽也不免警惕起來。可無憑無據,都是些揣測。琴太太還是拿不準到底是誰病,次日便叫來月貞,有意叫她去探個虛實。想她素日與芸娘有幾分要好,也不便明講,隻說:

“你閒在家中也是無趣,不如到廟裡去看看鶴年是不是病了。要是病了,問清楚是什麼病。那孩子,有個頭疼腦熱的從不肯對家裡說。我要是冇瞧見也就罷了,偏給我瞧見,真是白叫人心頭髮急。”

月貞思想了一夜,正要尋個時機到廟裡去叫芸娘留神,這下由頭也不必費心去想了,立時應下,吩咐了車馬往山上去。

這廂前腳走,那廂秋雁就被馮媽悄悄帶回了家中。琴太太一聽說果然是在她家裡將她尋見的,心裡就有了斷定。

卻是馮媽還有幾分不明,在榻上低聲問:“這丫頭不好好在二奶奶跟前伺候著,跑回家裡去做什麼?我尋到她時,她慌得那樣子,難道是偷跑回家的?”

琴太太“吭吭”冷笑起來,兩排皓齒漸漸咬得死緊,“你還不明白?芸娘到廟裡去,壓根就不是為岫哥祝禱,是有彆的事情怕家裡知道,才躲出去的!”

馮媽大驚,也慢慢回過味來,想是經不住去想,可說話卻仍舊謹慎,“您是說,她有什麼見不得光的事?所以連丫頭也打發走了?”

“叫那丫頭來問問就知道了。你帶她回來冇聲張吧?”

“冇有,隻角門上看門的人瞧見了。”

“千萬不許張揚,這可是乾係著霖哥的名聲。等問了她的話,仍送她回家去。”

言訖馮媽帶了那秋雁進屋,琴太太何種手段,三言兩語便嚇得秋雁丟了魂,跪在地上,把眼見的事情的都說了一遍。

這頭倒是一點點理得清晰了,月貞那頭還不知情。她隻怕琴太太事後起疑,進了山門便直奔芸娘屋舍而去,與她商議著將秋雅那丫頭接回身邊來。

月貞細細將遇見緇宣請大夫的事情說了一回,扣著眉心道:“我看眼下太太還冇想到彆的地方去,隻當是鶴年病了。可太太是個心細如塵的人,等她後頭慢慢回過神,頭一個就是要去找你那個丫頭核清。雖然事情不好外傳,可比起來,給那丫頭知道倒還不怕,她到底是你孃家帶來的人。你把她叫回跟前來,不管是威逼也罷利誘也好,先穩住了她纔是要緊事。”

芸娘聽得發了一身的虛汗,慌著心神點頭,“我一會就請個和尚去將秋雁找回來。真是的,我昨日說不要緊不要緊,不要他去請大夫,他偏不依,誰知竟這麼巧,會在街上撞見了你們呢!”

“已然是撞見了,這會急也冇用。”月貞打量她一回,得空呷了口茶,“你不要緊吧,為什麼請大夫?”

“不要緊,胎大起來就是這樣的。”

月貞想起這些時日的經曆,隻覺悵然,歎了口氣,“你就是避到這裡來,也還是要加倍留神。”

兩個人都有些後怕,月貞吃儘茶,問起了疾。芸娘說:“他這會在大慈悲寺忙,大約午後回來。”

月貞笑道:“那我去他屋裡等他。太太既然叫我來哨探他的病,我總要捎幾句話回去纔好交差。你歇著吧,我坐在這裡你也歇不好,反叫你勞神招呼我。”

說了這一堆,倒像是為自己找的理由。月貞辭了芸娘,捉裙往上頭去,推門進了了疾的屋子。

陡地一陣檀香撲鼻,屋子裡曬著大片大片的陽光,光裡漫漫地霧著塵埃,一切都是暖洋洋的,像是走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她把幾扇檻窗都推開,自坐到案幾前頭,一樣是百無聊賴。

可這裡的光陰又比在家的光陰好過許多似的,儘管都是靜悄悄的,聽著同一片撕心的蟬鳴,此刻心裡卻像是有些趣味的。

關於從前的絕望,眼下竟又退避了。同這些時日裡發生的事情一比,那點絕望又算得了什麼呢?總絕望不到桂姨娘那個地步。不論如何,她是不會孤零零死在個無人理睬的境地,她相信了疾,即便她冇有等他,他也不會放下她不管的。

先前還覺得他那是多管閒事,現在又覺得那是一種幸運。

她這個人,得趣就靜不得,便立起身來,把這裡看看,那裡摸摸,像是頭一次走進這間屋子。他走到那架多寶閣下,看見上頭有許多經書,抽出一本來翻一翻,上頭儘是些煙嵐霧岫繞來繞去的話,多半看不懂,她卻看得認真,似乎是在鑽研了疾。

過了午晌,太陽略向西傾,被山崖遮去一半,吹起山風,又覺得有些涼了。矮幾前還有一片太陽,她又坐了回去。

了疾進門時,恰好就看見月貞伏在那張矮幾打瞌睡,呼吸均勻綿長,混在一片鳥語花香裡。他聽見芸娘說她等在屋裡,上來時步履有些匆忙,起了一額汗,那大起大伏的胸膛此刻都隨她的呼吸漸漸落平。

他悄然走過去,把身上的袈裟解來披在她肩上,自踅到案後蒲團上去坐著。

月貞半張臉給手背擠得鼓鼓囊囊的,像個少女,眉裡又彎著一抹女人的哀愁與嫵媚。他靜靜看著,臉上沐浴著陽光,神色靜謐而溫柔。

過了兩炷香的功夫,月貞搽著口水睡醒起來,抬頭看見他安穩地坐在對麵,也不知坐了多久。她一時尷尬,捏著袖口把一張嘴來回搽了幾遍,低著眼問:“你幾時回來的?”

了疾擱下經書,唇上不覺地噙著笑意,“有一會了。你睡著,就冇吵你。”

月貞有些不好意思,趴得身上也有些麻鈍,便起身走到窗前曬太陽,也是有意迴避著他,“我們太太叫我來的,以為你病了,打發我來看看是什麼病。”

事情始末芸娘都告訴了了疾,他點著頭起身去翻茶葉,“我都聽芸二嫂說了。你回去就說我冇什麼病。”

“不說你病了,隻怕太太另起疑心。”

天氣炎熱,他特意將爐子搬到了外頭廊下去燒,抬眼在狹窄視窗上看她,“姨媽要是知道你對她說謊,更要氣你。她已經起了疑心,就一定會查對出來,瞞是瞞不住她的。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你就不要再牽涉進去了,該幫的你都儘心幫了,剩下的,我來想法子。”

月貞急得從裡頭夠出臉來,“你是說,太太已經知道了?”

“就算今日不知道,明日也會知道。姨媽是個眼明心細的人,要是個男人,早就成就了一番事業。她叫你來,就是探個虛實而已。隻是不清楚她眼下到底知道了多少。”

月貞陡然給他說得一陣心慌,“那你能想什麼法子?”

了疾握著一柄蒲扇思了一片刻,立起身來,“你彆管了,回去按我說的話回她就是。”

他走過來,說下一堆話,月貞都一一銘記在心。待他說完,她抬起眼,看見他沉著的麵孔近在眼前,像是從心底裡浮出來的。

她咳了一聲,不自在地仰直了身子,兩手摳住住窗台,“話是我記住了,那底下的事情呢?”

“底下的事情不要你管,我會同他們商議。我也隻管得了這麼多,至於結果,看他們的造化。”

月貞聽見“造化”二字,馬上想到桂姨娘。才死了一個人,眼前又跟著來了芸孃的事,她簡直歎也不知如何歎。她忽然對他說:“桂姨娘死了,就前些日子的事。”

了疾冇多問,都快忘了桂姨娘是誰,隻是點了點頭。月貞心裡一團亂,這亂裡,卻冇有害怕。也是奇怪,她自己身上還掛著一堆事,但她隻顧著替彆人憂慮,對自己那點偷雞摸狗的事反倒是坦然。

了疾看了眼她惝恍的神色,笑了下,“現在知道怕了?”

話裡意有所指,不知是指她與他,還是她與蔣文興。

“誰怕?”月貞剜他一眼,旋即癟一下嘴,有些不屑的。也不知是在指和誰。

未幾他瀹了盅茶來,站在窗外遞給她。他心裡記掛著她與蔣文興的事,幾番想問,卻到底冇開口問。倒不是他大度,隻是好容易與她見上一回,不想為這些事情又爭執起來。想著日後歸家,還有大把的時間去問。

他隻說:“留神燙。”

兩個人都有意不提起上回爭吵的事情,月貞也還記得說過“不等”的話,所以也不去打聽他的打算。前事後事,都不曾說起。

她也隻說:“我曉得。”

然而還是給燙了一下嘴,她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又覺得當下這一刻簡直冇頭冇尾,好像從前什麼事情都冇發生,從未苦惱從未怨過,這一段相會就是無前無後,無因無果的,縹緲得很。

因為縹緲,她認為這笑莫名其妙,便把嘴皮子咬著,不要笑。

背後拂來山風,似乎誰的手推了了疾一把,他略微將身子向前傾了傾,鬼使神差地親了她一下。

這一吻輕盈得很,也冇嚐出個滋味,倒是退開時,兩個人都像是受了驚。他沉默著,把眼扇動兩下。月貞則漸漸將兩眼睜得溜圓,四下裡看看,不見有人。

山底下烏七八糟的響徹著香客的嬉笑聲,和尚的誦經聲,木魚聲,鐘聲……他們是在這些聲音之上的,既離了紅塵,也離了佛門。

她這會連魂魄也是飄飄蕩蕩的,不知是真是假,疑心是個恍然而過的幻覺,便眨著眼問:“你這是什麼意思啊?”

“嗯?”了疾楞了一下。他自己也冇想到,原來從前覺得的千山萬水,一旦往前一探,不過是一步之遙而已。

意外是意外,可這也隻不過是一個自然的峯迴路轉。似乎廊頭對麵的斷崖就該立在那裡,腳下的西湖就該碎成那幾片,太陽就該這般灼熱,所以心念轉動,他就該在此刻親她。

他倏然笑了,低著眼看她,“就是這個意思。”

月貞更是把臉低垂下去,點起一隻腳尖,碾著牆內的地磚。她要挖出個洞,把一切羞意都埋進去,不好給他發現。

“這個意思是哪個意思啊?”

了疾不知該如何說,他從冇講過那些話,有些生疏與矜貴的赧意,“你想的那個意思。”

月貞掉過身去,背抵在窗台上,雲淡風輕地說:“我可是什麼也冇想,你彆冤屈我。”

兩個人都明知是在撒謊,所以兩個都心照不宣地笑著。月貞聽不見他的迴音,心下有些忐忑起來,卻還是裝得漫不經心地呷了口茶,“和尚,那你,是不要你的佛主了?”

了疾在背後輕輕笑一聲,“佛主導我向善,你導我向情,做一個胸存善念,心底有情的男人,似乎也不矛盾吧?”

他這是自問。反正倘或是問月貞的,她的答案絕對不會是否定。儘管她什麼也冇說,隻是“咯咯”笑出聲來。

她怕高興的嘴臉太張揚,仍不肯迴轉身來。了疾隻看見她在窗戶裡顫著肩,分不清笑與哭的區彆。

到下山時月貞也還是冇問他對日後的打算。不論他什麼打算,她要的從來都不是日後,就是眼前。

眼前像是什麼也冇變,山還是那山,路照舊是坎坎坷坷的,但她心裡卻發生了一場驚天钜變,往日的空虛都給闐滿,連胃裡的都像是塞了片陽光進去,暖得脹脹的。

她把腦袋歪在車壁上,掀起一片四四方方的簾子,這一陣風吹散了笑,下一陣又捎回到她臉上來。

珠嫂子一路上看她笑個不停,忍不住撞撞她的胳膊肘,“你叫我在車上等,怎的又在上頭待得這樣久?是不是鶴二爺病得厲害啊?”

月貞斂了笑容,按了疾的囑咐說:“他冇病,那天是有位女香客病了,那女香客與緇大爺有些那什麼……兩個人常在廟裡私會。”

珠嫂子大驚了一下,“這事情巧大奶奶曉不曉得?”

“就是為了避她纔不請家裡的大夫的,怕大夫常來常往的說走了嘴。給她知道,還不哭翻了天?”

珠嫂子啞了一會,連連咋舌,“緇大爺在外頭還有些這些風流事?我還當他是個老實人呢。”

這廂歸家,月貞還是按這話回給琴太太,琴太太本來是疑心芸娘與緇宣舊情複燃,這會倒有些糊塗了,因問月貞:“那女人是誰?”

月貞同樣是一副一知半解的麵色,“我聽鶴年說,是咱們錢塘縣一個什麼劉員外家裡的丫頭。”

男人在外麵偷個腥都是常有的事,隻要不是壞在自己家裡,倒冇多大的妨礙。琴太太道:“這事情你就當不知道,隨緇宣怎麼去弄。橫豎是個丫頭,不怕她什麼,就是她要鬨,也無非是花費點銀子的事。”

要緊的是自己家裡的女人。琴太太隔一會,又問:“那你見著芸娘冇有?”

月貞還是按了疾的話說:“冇見著,她閉在屋子裡抄經,我就冇去擾她。”

隨後琴太太吩咐月貞回房去歇,自己坐在榻上與馮媽琢磨。

馮媽心下更糊塗了,“二奶奶不清白這是冇跑的事情,隻是,不是同緇大爺,那會是與誰呢?要不要現就將二奶奶請回來問個清楚?”

琴太太將扇止住,眉心結了個死結,“先不要急,她既在山上住著,那個男人少不得會去瞧她。你打發兩個小廝去暗裡盯著,但凡是有些不對頭的人,都要把底細查清楚,姓甚名誰,家住在哪裡,查清楚了再來回我。”

如此,馮媽暗裡打發人裝作去廟裡燒香,在山上暗盯了一些日子。

這一段日子內,真是各有盤算,精彩紛呈。

隻說月貞當日回去,了疾便走到芸娘屋裡來說了些話。芸娘都按他的交代,待那秋雁回到跟前來,也不去多問她什麼。心裡雖然慌,好歹是作出了一副從容的麵孔。

次日了疾又請來了緇宣,打發了秋雁,三個人關上門來商議。了疾先把琴太太起疑的事情告訴了緇宣。緇宣坐在榻上,一時慌得亂了神,噌地拔起身亂踱了一陣,“這可怎麼辦?!要是傳到父親耳朵裡,我這家也當不了幾年了,遲早要落在虔兄弟手裡!”

芸娘聽見他這一陣淩亂的腳步聲,彷彿是在她心上踩了一圈。她本來昨日還是六神無主,此刻漸漸感到一點灰心,這灰心反而使人安定下來。

她看著緇宣冇定魂的身影,忽然了笑了下,聲音有些蕭瑟,“你先彆急,鶴年已經有了主意應對,你聽他的。”

了疾並她存著的是同一點失望,他也看著緇宣,不冷不熱地笑了下,“大哥放心,我已叫貞大嫂子回去照我的話回姨媽,先將你摘出去。”

緇宣倏地頓住了腳,臉上帶著些許驚喜,“如何摘?”

他這一抹喜色把兩個人都刺了一下。

了疾倒還算從容,看了芸娘一眼,緩緩靠到椅背上,“你那日請外頭的大夫,是為劉員外家的一個丫頭請的。在外頭與個丫頭不清楚總比在家與弟媳不清楚好得多,隻要人家不鬨,你也就冇什麼事,至多挨母親幾句罵,姨媽也不會去找人家查對。”

緇宣聽後,大鬆了一口氣,緩緩點著頭坐到榻上。在一陣詭異的緘默裡,他的餘光瞥見那端低著臉的芸娘,纔想起來問:“把我摘出去了,那你二嫂怎麼辦呢?”

這話問得為時已晚了,芸孃的心已如同沉入湖中,撈是撈不起來了,慢慢一點一點朝冰冷的湖底墜下去。

這種感覺再微妙不過,在這十萬火急的關口,男人與女人想的,竟然全不是一回事。

恰好了疾是在兩大陣營之外的旁觀者,正也能看見芸娘逐漸跌沉的心,他無從安慰,隻澹然地向緇宣說:“至於二嫂,原本就不該是你來管的。”

芸娘慘淡的臉色令緇宣也慢慢後知後覺,他有些不敢麵對,將目光從她臉上移開,“不該我管,那該誰管?”

“自然是她的丈夫,霖二哥來管。”

此話一出,芸娘與緇宣都驚住了。

了疾仍在那頭打算著,“大哥,你派個人快馬加鞭到南京去給霖二哥送個信。這事情能不能妥當收尾,就全看他了。他雖然平日裡冇個正行,但大事上他一向不是個含糊的人。”

緇宣低著腦袋斜他一眼,“可這樁事,到底不是生意上的事。”

“卻是他的家事。”了疾哀歎了一聲,“你們隻想把他矇在鼓裏,可紙遲早是包不住火的。冇有他替二嫂善後,二嫂恐怕就冇命活了。人命關天的事情上,我信他是個有分寸的人。”

事到如今,也冇有彆的法子,緇宣低著頭,似乎走入了窘境。待了疾一走,他則陷入了更窘迫的窘境中。

屋子裡靜得出奇,掉根針都能聽得見。但誰也不知道該怎麼打破這片死一樣的岑寂,都是低著臉,都有些無法麵對。

芸娘無法麵對的,是在此之前不計後果的冒險。他們的感情是顆偷來的果子,從前覺得分外甜,卻在今時今日,這份感情猛地轉身摑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她有些頭暈目眩,心裡的害怕慌張都被心寒取代了,隻感到一陣無聲的淒涼。想笑不知該如何笑,想哭也不知該如何哭,她在刺眼的陽光裡斜睨了緇宣一眼,是一種肝腸寸斷的鄙夷。

而緇宣就簡單得多,他無法麵對的,隻是她。他很清楚他本能的自私多麼令她失望,他試圖辯解,也試圖打破這無止境的沉默,“鶴年出的這主意,儘管有些冒險,可也不是冇道理。要是我們倆綁在一根繩子上,更是誰也彆……”

話冇說完,芸娘就立身起來朝床上走去,“我明白的。你也快走吧,一會秋雁就要回來了。”

緇宣走出來,迎著蓊薆掩映的長階往下去,身段依然是風流倜儻,但心裡騙不過自己,這是一場落荒而逃。

他心痛欲裂地感激著她,在這個落幕的時刻,還肯替他維護一份男人的體麵,冇有使他太難堪。

作者有話說:

了疾:糟糕,又把想問的事拋在腦後了。

月貞:你最好永遠彆想起來問。

◉ 60、迷歸路(十)

這一段忐忑的日子內, 人人不安,各自擘畫。芸孃的事情月貞這會幫不上忙, 便在這令人不安的閒暇裡打算起她自己的事。

了疾那頭是如何打算她不管, 她這頭倒是先打定了主意要與蔣文興斷絕關係。這夜便約了蔣文興到房裡來。眾人都睡下了,她卻輕妝未卸,還特地將髻上散亂的髮絲抹了些頭油, 端莊地重新挽好。

她照著鏡子,慶幸還為時不晚,還有餘地挽回這一個不算錯誤的錯。

她坐在榻上, 倒從未像今夜如此鄭重地等待過蔣文興。從前等他時,多半是懷揣著一份興奮而臉紅的期盼。此刻坐在這裡, 心內隻有一片靜謐的踏實。

蔣文興同樣懷著他自己的一份打算趁夜而來,月色溶溶, 照得他前所未有地情緒高漲。緇宣那頭的五千兩有了著落, 說是這兩日就給他;嚴大官人那頭的買賣也差不多商榷定了,是一項木材生意。

聽說北邊有戰事, 那一帶大大小小瘟疫不斷, 死的人多, 許多行商都不肯往那頭去。有道是富貴險中求,他與嚴大官人籌算著花一筆大本錢置辦批柏木,運到鳳翔府賣給那些棺材鋪子。

這一去少不得大半年光景,因此從前避忌不想的事走前都得有個明瞭打算。他原以為這決斷很難下,想不到真是事到臨頭, 又幾乎是一瞬間就認定了的事。

這廂敲開月貞的門,月貞擎著一盞燈, 兩人一前一後地往臥房裡走。走到榻前, 月貞微笑著把燈擱在炕桌上, 去給他倒了盅熱騰騰的茶來,“我剛瀹好你就來了,還真是會算時辰。”

她今夜似乎也有些不一樣,一應穿戴都規規矩矩的,不似往日散漫。臉上的笑也是熱絡的,那熱絡又分外正經,像是款待貴客。

她擱下茶,又轉身去端了個點心碟子來,“這會還不能睡,你想必餓了吧?吃些點心。”

今夜的一切彷彿都溫和地鄭重起來。或許也是蔣文興心裡存了個莊重的念頭,不但月貞,連今夜的月亮他都覺著圓得格外滿。

他隻管望著她笑,撳住她的手腕,語調溫柔,“你坐,我有事情要和你商議。”

月貞在那一端坐下來,也笑著,“正好,我也有事情要同你說。”

兩個人之間隻隔著一張小小炕桌,話像是一對夫妻商榷正經事。然而彼此心存的念頭卻是天南地北,世事兩端。

一個想的是合,一個想的是散。

其實要合也是有些冒險的,蔣文興仔細思量過,一則一則的風險他也都去覈算。可算到頭來,又覺得這種事就同他做買賣一樣,無非是賭一把,大不了兩個人淪落成人家的笑柄。他是男人,再擔待得多一些,承擔一個“拐帶人口”的罪名。

要換作從前,為個女人壞了前程名聲,再給衙門折去半條命自然是不劃算。可是當前,他看了月貞一眼,又覺得冇什麼劃不劃算的。

他肯定是愛她,否則不會丟掉了一貫自私的自己。這麼一想,便認了栽,沉默裡笑著,那笑有幸福綽約的影子。

兩個人都覺得心上壓著點分量,得拿個輕鬆的話頭開場,於是都暫且拋開方纔提及的正事。蔣文興抬手去揀一塊點心,月貞恰也將碟子端起來,這一份默契,令彼此都笑起來。然而這笑裡,蘊含著相互不瞭解哀與喜。

點心噎在蔣文興的嗓子眼裡,嗆得他一連咳嗽幾聲,麵紅脖子粗的。月貞忙給他奉上熱茶,茶湯撒了一片在炕桌上,場麵一度窘亂。

他吃了口茶,便又笑起來。月貞的這一陣手忙腳亂,他以為是為他,“噎不死我,你急什麼?裙子灑了水冇有?”

月貞低頭把裙拍拍,也是笑,“不妨礙,隻灑了一點。你冇吃晚飯?怎麼吃塊點心猴急得這樣?”

她難得體貼,他心裡更為那打算覺得值,很有些高興,“在外頭跟人家談事情,隻顧著吃酒,飯菜倒冇吃多少。”

提起來就後知後覺地感到點乏累,他靠到榻圍子上去,望向月貞,驀然間覺得,他們像是做了一世的夫妻。那日子裡有終日奔波的疲憊,也有噓寒問暖的恬淡。

他眼裡閃爍著一點篤定,“月貞,我一定會飛黃騰達的。”

他一喊她的名字,月貞就感到不安,像是無心中背下一筆債,有些話就變得更不容易啟齒了。

她隻好繼續迂迴下去,“我信。你是個有本事的人。我的眼光一向很好。”

蔣文興懷著一份被她肯定的喜悅,也願意讓好事多磨下去,“你的眼光要是有錯,怎麼會揀了我?”

兩個人都被這戲言逗笑了,相繼在笑裡沉默下去。炕桌上滴答滴答墜下水來,月貞纔剛忘了搽。此刻這聲音像是提醒她,她再冇有空餘的時間浪費給他了。

“我……”

“我……”

一開口,兩人倒又撞上了。月貞稍稍頷首,自覺有些虧欠了他,便謙讓了一回,“你先說吧,有什麼事情要和我商議?”

蔣文興卻在想,恐怕要叫她跟著他受一段日子的委屈了。有些抱歉的意思,也是讓她,“你說。我先聽你說。我的事情說起來可就長了。”

月貞偏著臉問:“什麼不得了的事情啊還說來話長?”

他想著月貞的事情一定冇有他的事鄭重,越是重要的話,越是要留到後頭講,才顯得有分量。他執意叫她說,“我的事情不急,你先說你的。”

月貞偏回臉去,緘默了一會纔開口,“我是想同你講,你往後不要再來了。我也不會再找你。”

她感覺到他的目光猛地紮了過來,更有些不敢看他。但話仍是要說清楚的,既然起了頭,就冇道理再拖拖拉拉,“咱們兩個總是這樣偷偷摸摸的終歸不成個體統,何苦為了這一點可有可無的歡愉,弄得個慘淡收場呢?從前是我錯了,隻圖個高興,凡事都打算得不夠周全。要是給人知道,咱們倆都彆想好過。我是個寡婦倒冇什麼,你可是還冇娶妻。弄壞了名聲,往後哪個千金小姐肯嫁你呀?”

那頭靜得出奇,襯得滴水的聲音更是刺耳。

這冗長的一段話,與蔣文興的打算南轅北轍,所以他如同是從和暖的南方走到淩厲的北方去領會她的意思,漸漸走得心存的喜悅蕩然無存,隻感到一片荒冷。

月貞忍不住窺他,發現他的臉嵌在一片微弱昏沉的燭光裡,來時的笑容業已冇有了痕跡,臉上是冇有表情的。

她安慰自己,就算他的確是有些喜歡她,也不至於到悲痛的境地。於是喬作輕鬆地笑了下,“你怎麼想?”

蔣文興動了兩下唇,卻是什麼也冇說。他陷在那裡坐了一會,燭光照不到那麼遠,他的肩與背給一片黑暗擁圍,黑暗裡藏著冇來得及出口的心事。

有的話,一旦失了先機,就永遠再冇了出口的機會。最後他立起身來說:“就照你說的辦。”

丟下這一句,他頭也不轉地走了出門。

月貞聽見開門闔門的聲音,扭頭向窗戶望,看見他蕭瑟的影從紗窗上滑了過去。

她以為結束得圓滿,可那一輪月亮在他背後浮出來,圓得並不滿。滿隻是一個錯覺,它是有一抹缺的,細微得叫人難察覺。因此那滿,其實是一種畸形。

蔣文興當下走出屋子,也以為是結束,他為這結局長籲了口氣。然而氣一喘,眼淚就跟著直往下掉。憑他如何笑著,也擠不走滿腔的心酸。

他原本打算趁著往北邊跑買賣的功夫帶著月貞一齊走的,已做好為她受一場刑罰的打算,未曾想隻是一廂情願。

那月色照著他歡歡喜喜地來,又照著他心灰意冷地去。他滿是不捨不甘地翻上牆頭,渾身有些發軟,腳下一滑,蹬了快磚頭下去。

那磚“咚”地一聲掉在草地裡,倒給他提了個醒似的。他在牆頭髮了片刻呆,將那一片磚石一摸。年頭久了,有好幾快鬆動的磚頭,略一沉思後,他將那幾塊磚頭都抽出來丟到牆內的草地裡。

他想,月貞此刻不喜歡他也不要緊,留下些不痛不癢的證據在這裡,叫李家對她慢慢起疑,直到容不下她。或許她日後無路可走,就隻能走到他懷裡。

儘管知道這法子有些卑鄙,可他恰恰也不是個君子。

次日果然給看門的婆子發現那幾塊磚,婆子疑心是有野賊翻牆出入偷盜東西,卻怕給管事的曉得她夜裡隻顧著賭錢吃酒冇守在門上,便冇聲張,隻暗暗存在心裡,私下探聽有哪房裡失盜了東西。此事暫且不題。

隻說不日梅雨時節悄至,接連三五天的薄雨濃雲。馮媽派去廟裡哨探的人恁是冇探著個什麼,琴太太也漸漸發起急來,唯恐再耽擱下去芸娘就將孩子生出來送人,反倒白丟了罪證。

這日便吩咐馮媽,“看來她那個姦夫是個仔細人,越是臨近生產越是不肯露麵了。也罷,你派輛馬車到廟裡去,先把二奶奶請回來,我親自問她。”

馮媽依話打點了車馬,當日午晌便將芸娘接回家來。那時月貞還在屋裡睡午覺,正在做夢,夢見一片急促的鑼鼓聲,還當是哪家在搭台子唱戲。

哪裡是鑼鼓,分明是珠嫂子火急火燎的腳步聲。珠嫂子跑進臥房裡來,猛地將月貞搖醒,“我的姑奶奶,你還睡呢!出大事了!”

月貞迷迷糊糊坐起身,把眼鏡揉了揉,“什麼不得了的事?是不是崇兒哪裡不舒服了?”

“哪裡是崇兒,是芸二奶奶!”珠嫂子說得眉飛色舞,“你猜怎麼著,我纔剛見芸二奶奶回家來了,是馮媽使人套了馬車去接的。我在園子裡撞見,嚇了一跳,挺著個肚子!我的老天爺啊,她幾時有的身孕?怎麼家裡頭一點都不知道?”

說得月貞登時還了魂,“二奶奶是回房了還是往太太屋裡去了?”

“我看是往太太屋裡去了。”珠嫂子眼珠子一轉,壓下聲音,“噯,什麼事情呀?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啊?”

月貞著急忙慌下床穿鞋,“我能知道什麼?你說她有了身孕,我瞧瞧去啊。”

待出門時又想,琴太太未使人來叫,她這廂主動送上門去,倒像是知道些什麼似的。便不忙著去了,在榻上坐定,向珠嫂子招招手,“噯,你去太太屋裡打聽打聽,怎麼芸二奶奶忽然回來了?”

珠嫂子見她那副急色,不信她什麼都不知道,卻不拆穿,遵命自往琴太太屋裡去哨探。

那院子裡倒分外熱鬨,一乾丫頭媳婦圍在廊下,都在議論芸娘懷孕之事。屋裡卻是靜悄悄的,隻有琴太太馮媽芸娘三人。

梅雨時節的天氣總是發悶,陰晴不定。倏地一聲響雷,雨說來就來,劈裡啪啦砸在地上,有些迫人的氣勢。芸娘跪在屋裡,聽見這動靜,連頭也不敢抬。

除了雨聲,屋裡隻得一片磨人的死寂。琴太太坐在榻上盯著芸孃的肚子,半晌不開口。比及開口,卻是輕笑了一聲,“我的二奶奶,你是什麼時候有的孩子,怎麼我這個做婆婆的,竟然一點不知道?你瞞得真緊呐。”

芸娘身子顫了下,壯著膽子抬起頭,心裡將默了好幾日的話徐徐道來:“媳婦不是故意要瞞人,實在是這胎也怪,起先一點反應也冇有,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後來漸漸覺出不對,請了大夫來瞧,大夫說我這兩年身子弱,這胎恐怕不大穩。我怕真出了什麼事,反叫闔家跟著空歡喜一場,就冇聲張。想著等胎象漸漸穩固了,再回明太太不遲。”

琴太太打鼻子裡哼了聲,“聽你的意思,瞞著家裡頭還是為大家好了?我竟不知你有這片苦心。”

她漸漸將嘴角放平,一雙眼儘管懶懶的,卻是又陰又冷,“你還敢在這裡睜著眼睛說瞎話。我現在問你,姦夫是誰,你老老實實說了,我或可饒你。你若不說,頭一件,這家裡容不下來曆不明的孩子,我不管你懷胎幾月,會不會傷及你的性命,都得給我落了這胎。”

芸娘嚇出一身冷汗,仍執意說:“孩子自然我們夫妻的,太太可千萬彆聽人胡說。”

“霖哥在南京,我是問不著他。可他是我肚子裡生出來的兒子,他有了孩子,還會瞞我?你既然說先前請大夫瞧過,請的哪一位?我倒要請這位大夫到家來問問。”

芸娘低著眼道:“請的是一位姓魯的大夫。”

琴太太聽她說得有名有姓,就猜到這大夫八成是提前打點好的,不過走個過場使馮媽派人去這大夫家裡查對。

而後另有吩咐,“馮媽,路上順道把親家母也請來,她女兒說我冤枉人,在這裡抱屈,我做婆婆隻好把她做親孃的也請來公斷公斷。”

芸孃的母親養了兩個兒子兩個女兒,兒子倒罷了,女兒是嫁到彆人家,生怕人家議論她教養得不好,因此對兩個女兒一向嚴苛得不得了。聽見女兒哪裡有錯,還不等人抱怨,她先要將女兒好一頓教訓。

眼下琴太太要請,芸娘心知她母親一來,非但幫不上她什麼,簡直是火上澆油。她嚇得哭著磕了個頭,“太太,我母親今年起就有些身子不好,求您快彆勞動她來了吧!”

琴太太散淡地笑了笑,“那不成,這樣大的事,可不能瞞著親家。省得你在這裡喊冤,也冇個人替你做主。你先回屋裡去歇著吧,來回一趟也得半日功夫,你大著個肚子跪在這裡,倒像我故意叫你受刑似的。”

說話便吩咐馮媽送了芸娘回房。到屋裡一瞧,秋雁早冇了蹤影,芸娘不免慌張。

馮媽笑道:“秋雁跟著奶奶一回來,就給鎖到太太院裡去了。二奶奶彆怕,等你母親來,咱們幾麵說清楚了話,自然就放她。”

芸娘不過是靠了疾的囑咐支撐著,要她自己,是一萬個冇主意。眼下馮媽一走,她便惶惶不安地軟在床上,整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她那陪嫁的媽媽帶她到大,還不知道她?一看她這樣子,心裡就有些清楚了。這個節骨眼上,也不好多問,隻負氣地說了一句:“你真是糊塗!”

芸娘呆怔怔地望著她,心想連她不問也猜著了,何況是琴太太那麼個心細的人。她隻恐自己不打自招,身邊急需個人來為她做主心骨。緇宣是不行的,他此刻隻怕躲還躲不及,哪裡會往槍頭上撞呢?她想到月貞,是她在這家裡唯一可依靠的人。

她叫媽媽去請月貞來。那媽媽也恨她不爭氣,冇好性道:“貞大奶奶早讓霜太太叫到那邊宅裡去了!你纔到家,大家就議論起來,霜太太那麼個愛看熱鬨的人,能坐得住?”

果不其然,月貞冇等到琴太太叫,就先給霜太太叫了去。下著雨,月貞走來裙子濕了一片,霜太太既熱絡又體貼,使人翻騰了個炭盆出來點在榻前,給她烘衣裳。連沉默的巧蘭也是對她翹首盼望。

也是因為下著雨,潮濕的空氣像片帷帳,將人圍攏在這黯淡的屋子裡,人與人之間就莫名有些親密的意味。

霜太太搭著胳膊在榻上,眼底的笑止也止不住,“貞媳婦,芸娘身上真格懷著個孩子?”

巧蘭同樣閃動著一雙眼,但那眼裡不單是瞧熱鬨的興奮,還藏著局內人的試探與擔憂。聽見芸娘揹著人有了孩子,她頭一個就想到緇宣。可是不湊巧,今日緇宣不在家,她想質問也尋不著人,隻好跟著向月貞打探。

月貞一頭替芸娘擔心,一頭還要替她對這些人打馬虎眼,簡直恨不能多長副心眼。她牽著裙子訕笑,“確切我也不曉得,我也是聽見下人們議論的。二奶奶一回來就給太太叫到屋裡去了,我還冇見著她呢。”

霜太太撇著嘴角“嘖”了聲,“那八成就是真的了,你婆婆不比我,眼裡揉不得沙子。夫妻倆有了孩子,怎麼瞞著不對家裡說?可見裡頭真是有鬼。”

她一麵揣測,一麵得意著。當初執意要將芸娘說給霖橋,不過是她這頭悔了約,不好對芸孃家裡交代。卻想不到,這麼多年過去,還有這麼個額外的收穫。能給她妹妹添些堵,就夠得她暗裡高興的。

月貞窺她一眼,謹遵了疾的話,一問搖頭三不知,“二奶奶大概是有什麼苦衷,連我也冇說起過。”

巧蘭有些不信,“芸二奶奶和你最是要好,連一點風也冇透給你?”

霜太太淡瞥她一眼,“既然弄鬼,哪裡敢輕易叫一個人曉得?況且你們幾個媳婦裡頭,屬貞媳婦最不愛招惹是非。”

這話倒不假,一堆矮子裡總能挑出個個高的。儘管看不起月貞的家世,可這兩年比對下來,還真就屬月貞最稱人的心。

霜太太又把月貞看兩眼,漸漸真生出一二分喜歡,便吩咐趙媽,“晚飯叫廚房裡添一道蟹膏燉蛋,貞媳婦喜歡吃的。”又掉回眼對月貞說:“你在我這裡吃了晚飯過去,往你婆婆屋裡去聽聽看她們都說了些什麼,明日又來告訴我。像是叫了親家母過來?這回可真是熱鬨了。”

月貞心裡哭笑不得,麵上溫順地點了點頭。

吃過晚飯回去,還冇到屋就給叫到琴太太屋裡去。這屋裡剛擺上晚飯,琴太太叫月貞坐下,輕提著眉眼問她:“纔剛我使人去叫你,你不在屋裡跑到哪裡去了?”

因月貞一向與芸娘有些要好,琴太太隻怕二人私底下聚在一處商量出法子來對付她。幸而月貞說是給霜太太叫到那邊宅裡去了一趟。

聞言,琴太太的臉色也並冇有好到哪裡去,“你姨媽一定是問你芸孃的事情。她是不好過來,不然早飛過來瞧熱鬨了。如今好了,我的兒媳婦出了亂子,她隻怕嘴都要笑歪!”

月貞趁勢探聽,“二奶奶的事,太太問清楚了?”

說起來琴太太便來氣,擱下箸兒,暗暗咬著牙關,“問她她還跟我嘴硬。誰家的媳婦有了孩子不是歡天喜地恨不能滿世界張揚的?偏她將上上下下瞞得死死的,還編了個慌躲到廟裡去,打的什麼主意?她是想著我老了,留心不到?”

說話間,有意橫了月貞一眼,“我隻要還有一口氣在,這家裡就彆想有瞞在我眼皮底下的事情。”

月貞卻聽出來,她到底是冇有真憑實據,並不知道姦夫是誰,大概隻是憑著秋雁的話去推斷。這下終於叫月貞鬆了口氣,隻要冇實證,就是天大的事也能含混遮掩。

作者有話說:

了疾:這個家冇有我,遲早天下大亂。

月貞:那你快回來啊!

◉ 61、彆有天(一)

雨勢漸小, 天色已晚,飯桌上掌了燈來。精緻的飯菜在潮濕的空氣裡涼得尤其快, 琴太太吃了幾口, 也冇胃口再吃下去。

月貞陪著笑臉給她揀菜,“太太彆氣,媳婦說句話, 太太聽聽看在不在理。眼下兩邊宅裡都傳開了,我看最要緊的還不是二奶奶那頭,是要堵住那些下人的嘴。要是給傳到外頭去, 就是二奶奶冇什麼,也要給人說得有什麼, 豈不是壞了咱們家的名聲?彆說霖橋的名聲毀了,隻怕議論起來, 惠歌的臉上也不好看。”

經她提醒, 琴太太忙命馮媽將管事的婆子媳婦都叫來,一時也顧不上芸娘那頭, 便吩咐月貞, “我估計著親家太太一會就該到了, 今日天色已晚,就先不問了。你親自去門上迎親家太太,先安頓她住下,明日再說。”

月貞依話尊辦,到門上候著, 果然黃昏時見芸娘孃家的馬車遠遠駛來門前。芸孃的母親薑夫人聽見這事,本不打算來, 可躲是躲不過, 便隻帶了一個婆子套了輛車悄悄的來, 生怕被熟人撞見問她,做賊似的。

兩廂見過,薑夫人就問琴太太,月貞一行引著她往客房裡去,一行聽馮媽在旁清清淡淡地笑道:“出了這樣大的事,把我們太太煩得不得了,一早就說頭疼,這會還支撐著去囑咐底下的人彆瞎嚼舌頭,傳出去,我們兩家的麵子上都不好看。太太吩咐收拾了間屋子出來,先請夫人去歇息,事情明早再說。”

那薑夫人一向知道琴太太是個待客周到的人,這會連親家母也不肯見,想必真是動了大氣。她自覺羞慚,咬緊了牙,“芸娘簡直太不像話了,不論是真是假,鬨出這麼些笑話叫家人操心就是天大的不該!儘白費了我從前對她的教導!媽媽隻管忙你的去,還請貞大奶奶帶我到芸孃的屋子裡,我非要罵她一頓纔好!”

馮媽便丟下不管了,由月貞領著她到芸娘屋裡。這廂纔剛進院,芸娘聽見動靜迎出來,兩人在場院內一碰頭,薑夫人揚起手狠狠摑了芸娘一掌,突如其來的變故連月貞也嚇得呆住。

芸娘挺著個肚子,在濕漉漉的地上跪下,抽泣著才喊了聲“母親”,薑夫人便恨不得把兩隻耳朵捂起來,“你快不要叫我母親,我哪裡生得出你這樣的女兒?!”

院中都是些水窪,芸娘跪在那裡,她那陪嫁的媽媽早規規矩矩立去了薑夫人身邊,並冇個人攙扶她。

月貞見狀,替她涼了半截心,躬著腰將她攙起來,尷尬地笑了笑,“夫人有什麼話好好說,哪有問也不問一句就先打人的呢?先進屋裡吃杯茶,坐下來慢慢講。”

薑夫人礙著她的麵子,不好再發火,掉頭向她抱怨起來,“貞大奶奶不知道啊,我原本在家好好的吃午飯,誰知忽然聽見這種事。彆說我,連我們家老爺當時就擱下了碗,臉色鐵青。做女兒的傳出這種話,你以為是傷她個人的體麵?那是打我們孃家人的臉!我們老爺在生意場上結交了多少朋友,要是傳出去,往後怎麼見他們?就連我,也不知怎麼去招呼那些親戚朋友。”

說話走到房中,芸娘全不中用,隻顧低著臉哭。還是月貞吩咐那媽媽去奉茶果點心上來,陪著薑夫人說話,“夫人可彆信那些話。二奶奶有孩子是不假,可這孩子誰說就一定是不清不楚的啦?那些人都隻把人往壞處說,有一點不對的地方就說成是十成的不是,哪能輕易信呢?”

薑夫人睜圓了眼道:“哪裡怨得人說她?她好好的懷個孩子,為什麼不對家裡說?”說話又將冷眼轉向芸娘,“要不是你婆婆請我,我纔沒臉來!你父親已經氣得個半死了,你還有臉哭!”

大家都認定這一點說不過去,芸娘那些辯解的話實在牽強,連薑夫人也認定是裡頭有鬼。

月貞卻想,這做孃的連自己的親女兒都不肯護著,一心隻想自己的臉麵,真夠人寒心的。可她也不便多插嘴,隻在一旁陪坐。

芸娘一見她母親,更覺心灰意冷,險些就要不打自招,還是暗裡瞥見月貞的眼,才又支援住了。然而還是哭,知道說什麼都有些立不住腳,索性就什麼也不再說。

薑夫人看見她就來氣,恨不能她一早死在孃胎裡,白坐了一陣,就被月貞勸到客房去歇息。

夜裡薑夫人輾轉反側,一想到晨起要同琴太太一齊過問這事就膽戰心驚。那位親家母她是知道的,說話綿裡藏針,辦事滴水不漏,是個厲害人,還不知道要當著人怎樣打她的臉呢!

她打定主意,屆時一句話不多說,橫豎女兒嫁到了李家,就是他們李家的人,要死要活,隨他們去處置,隻要她這裡能保住自家的體麵就好了。

於是次日一早,薑夫人就到琴太太屋裡去,當著眾人的麵先表白了一番,“二奶奶雖然是我的女兒,可我這個人是絕不護短的。我來時我們老爺就對我說,女兒既是彆人家的人了,又傳出這麼些不好聽的話,我們是外人,不好多插什麼嘴,凡事還要請親家母自行裁奪。”

話一講完,屋裡便是靜悄悄的一片,月貞見芸娘跪在底下,兩隻眼睛又紅又腫,想必又是哭了一夜,大概是把眼淚哭乾了,這會隻是呆呆的,臉色慘白。

這番話正合了琴太太的意,她因手裡冇有實證,就把這些人找來,有意叫芸娘看看眼下是誰也幫不了她。

她在榻上坐著,再恰當地施了幾句軟語,“親家太太嚴重了,還是冇準的事情。可話說回來,正因為冇準,我纔要問個明白。我們李家雖不是什麼書香門第,在錢塘在杭州府也算有些頭臉,總不能生個來曆不明的孩子養在家裡吧?我也不是要怎樣,隻要把話說清楚了,趁著風聲還冇走到外頭去,這胎該處置處置了,往後就當冇有這回事。鬨出來,大家都不體麵。親家太太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薑夫人信以為真,急得趕上前擰了芸娘一把,“你這氣死人的丫頭,還不快說?!”

芸娘半副身子搖晃了兩下,看一眼她娘,又看一眼琴太太,心裡已漸漸不存什麼念頭了。

自打她歸家來便是孤立無援,緇宣避在那邊宅裡,杳無音訊,底下的下人都拿瞧好戲的眼睛瞧她,身邊的媽媽也抱怨她惹出這天大的笑話。如今親孃雖然來了,也不站在她這一頭。

此刻不論琴太太的話是真是假,她都是渾身的麻鈍和疲憊。想著苦撐下去也是個冇意思,孩子生不生下來又有什麼差彆?連活不活著也像是冇差彆。

其實想一想,此時此刻不過是在這裡白犟一場。未必躲過了今朝,明天就能安然無恙?不會的,就算捱過去今天,還有明天,後天,無窮無儘的日子裡,處處都藏著刻薄的話與嘲諷的眼。

然而從前,好歹還有緇宣,他們偷來的情感給她苦悶的日子一點甜頭,往後這點甜頭不會再有,她將墜入個更加冰冷尷尬的境地。

想到這裡,芸娘慢慢抬起臉看向琴太太,她在上頭坐著,氣勢逼人,麵孔流露著一片溫柔的涼意。

她微微張開嘴,就要招認,連月貞也跟著揪了下心。卻在此刻,門首傳來一聲笑,“母親這是做什麼?媳婦就是再惹您生氣,也不好叫她跪在地上啊。這梅雨天裡,地上潮氣重,您就不怕把您孫子給熏病了?”

斜望出罩屏,原來是風塵仆仆的霖橋。他束在頭頂的髻散下來幾縷,滿身的泥點子,連靴上也是沾滿了泥濘。他在門口跺了幾下腳才肯進來,後頭還跟著了疾。

二人踅入罩屏,月貞是滿心的意外,然而看見了疾,她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下去,幾乎要笑出聲。

了疾看了她一眼,趁眾人皆驚的功夫,向琴太太合十行禮,“我來得不巧,姨媽像是在問什麼要緊事?我不好在這裡,先過去給我母親請安,晚些再來給姨媽請安。”

有頭冇尾的,他又走了。月貞的眼睛送了他一段,當下轉回來,屋裡的局勢就有了些變化。

一乾人臉上都寫滿意外,隻霖橋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笑臉,臉上白得發冷,不知淋了多少雨。他帶著一身疲憊先將芸娘攙起來,又向薑夫人深深作了個揖,“嶽母大人也來了?小婿因往南京去了一趟,纔剛到家,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薑夫人簡直摸不著頭腦,定在那裡須臾,訕笑了兩聲,“不要緊不要緊……你這是,纔剛回來?”

霖橋一麵將芸娘攙到月貞身旁的椅上坐,一麵笑應,“可不是?氣都冇喘勻,就聽見說媳婦惹了母親生氣,在母親屋裡罰跪。我哪裡還敢耽誤,忙趕來勸。”

說著掉轉身,又向琴太太深深作了揖,“母親,什麼事情您動這樣大的肝火?就不看兒子媳婦的麵,也看在肚子裡孫子的麵子,繞了她吧。您要實在氣不過,隻打兒子兩下出氣。”

他整個將臉笑嘻嘻地湊到琴太太眼前。琴太太那張麵孔早已是變幻無窮,翻了幾迴天。最終鐵青著,拈帕的手狠狠拍在炕桌上,“什麼孫子?!你自己問問她,她那肚子裡到底是不是我們李家的種?!”

霖橋又是一笑,扭頭睇了芸娘一眼,目光有一線淒然,“怎麼不是?兒子敢拿命擔保,就是咱們李家的孫子。”

芸娘恍恍惚惚朝他望過去,碰到他的視線,如同是給人打了一下,又在他的目光裡低下臉。

月貞心竅一動,在這扭轉乾坤的時刻,想幫著打兩句馬虎眼。誰知還冇張口,就聽見“啪”一聲,琴太太摑了霖橋一巴掌。

陡地一下,所有人都嚇一跳。

薑夫人雖然莫不著頭腦,卻想這倒是個抽身的好時候。忙起來與琴太太打招呼,“既然女婿回來了,有什麼話就都能慢慢坐下來說清楚。我先回家去告訴我們老爺一聲,免得他在家隻顧著冇頭蒼蠅似的打轉。”

琴太太此刻顧不上她,隻吩咐馮媽送她。人一走,琴太太便指著霖橋的鼻子大罵起來,“我看你是酒還冇醒!你到底清不清楚眼下是個什麼情形?你的奶奶不明不白揣了個孩子在肚子裡,你前前後後都不知道,就跑到我這裡來幫著她說話!”

這會連芸娘也插不上嘴,隻並月貞坐在底下,把臉死死低著,牙關死死咬住,誰都不敢麵對。

月貞看她一眼,心裡想的卻是,這下可真是熱鬨了,明日霜太太又有打聽不完的話,找不完的樂子。

這可樂的念頭裡,卻蘊含著一股風輕雲淡的哀緒。她再看向霖橋,他在榻前嬉皮笑臉地把臉搓一搓,更是搓得皮膚一片紅,頗有些滑稽模樣。月貞想笑,卻是鼻頭髮了酸。

霖橋風輕雲淡地辯解,“母親誤會了,怎麼能是不明不白?我的奶奶肚子裡有了孩子,自然是我的,我不來幫著她說話,豈不是自己栽贓自己是個活王八?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嘛?”

琴太太遠遠近近地將他與芸娘來回睃了好幾眼,被堵得一時冇話說,心裡霎時恨透了這兒子,簡直恨得牙關打顫!

這一恨,就又抬起手不留情地扇了他一記耳光。

霖橋臉上一痛,不好再笑,便退幾步,掀了衣襬鄭重跪下。他挺著腰板,說來說去還是那些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因冇有實證,就都不能戳穿的話。

“母親就饒了媳婦這一遭吧,有什麼過錯,兒子代她向母親賠罪。”他俯低下去磕了個頭。

琴太太死死盯著他,心裡又氣又痛,簡直恨冇有生過他。她拔座起來,慢慢走到他麵前,“啪”一聲,又是響亮的一巴掌。

月貞顫了顫,扶住了椅子的扶手。她這一顆旁觀的心同屋裡的空氣憋悶成了一片,看著霖橋又是可憐又是哀。她忽然有些能理解琴太太此刻的心境,眼睜睜看著兒子受人欺負,要替他出頭,他倒向著欺負他的人。這是怎樣一種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無奈啊。

不一時,就聽見淅淅瀝瀝落起雨來。驟雨將院裡一乾下人名正言順地彙到門上,紛紛圍看著,又是鴉雀無聲的。

琴太太此刻顧不上這些人,眼裡隻有霖橋。她看他半晌,眉心打成個死結,兩片唇間狠狠磨出一句,“你真是個糊塗孽障。你到底知不知你在說些什麼?”

“我知道。我明白。”霖橋垂著眼,臉上再冇有一絲笑意,也冇有一絲悔意,卻還是堅持說:“做媳婦的年輕,難免有個錯處,母親大人大量,就權當,就權當是成全兒子。”

又是“啪”的一巴掌,響得驚人。還不及回神,琴太太的巴掌就如驟雨,劈裡啪啦一下接一下地往霖橋臉上砸。

她越打越使力,恨不能打醒他。一麵打著,一麵想到大老爺。誰說父子同心的?那一個是自己的種也疑心不是,這一個不是自己種還要爭著來認,簡直是天差地彆的兩個人。

這場麵簡直好笑,她真咬牙笑起來,手卻不肯停,“冇出息!打死你個冇出息的孽障!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霖橋嘴裡早打出血來,臉上青紅蕪雜腫成一片,人卻不躲也不退,任憑她打,漸漸也打出他眼裡的一點淚光。

門口一乾媳婦婆子從未見琴太太動過這樣感肝火,既不敢勸,也不敢再瞧,隻得低下頭去。

人堆裡卻倏然擠出個惠歌。她是未出閣的小姐,本不該出現在這種場合的,此刻也顧不得了,衝進屋裡撲到霖橋跟前,抱著他便哭起來,“娘,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哥哥,你討個饒!”

琴太太也打得冇了力,緩緩掉身往榻上去,等迴轉過來,臉上早是一片胭脂淚跡。她將胳膊肘撐在炕桌上,手掌抵住一隻眼,淚又隻管從另一隻眼裡淌出來。

月貞見狀,起身朝霖橋擺了兩下手,“二爺,快把你媳婦帶回房裡去,不要再在這裡惹太太傷心。”

霖橋鬆了口氣,搽了搽嘴角的血便起來攙扶芸娘。兩個人走到罩屏外,忽然聽見琴太太喊了聲,“芸娘。”

芸娘呆呆的轉過頭去,琴太太在榻上幽怨地笑著,目光恨不能將她千刀萬剮,“等往後你的兒子長大,也娶一個像你這樣的奶奶,你也會厭惡她。”

這是萬般冇奈何的一句話,芸娘埋下臉去,什麼也冇說,隻流下一行眼淚,跟著霖橋走了。

這也意味著事情到此算是有了個了局,對月貞這個旁觀者來說,尚且如意,隻是這如意裡不免含著一縷淒然。連外頭的雨也漸漸變得細綿綿的,扣人心絃。

比及馮媽送完人薑夫人回來,驅散了門前的下人,又趕了惠歌回房,走到榻前來觀琴太太的麵色。

卻是什麼也看不見,琴太太難得一回,把臉全捂在手掌裡,不肯露一點給人看見。但誰都知道她是在哭。

臥房那片十樣錦的門簾子在寂靜中溫柔地掀動,是這陰沉沉的屋裡唯一一點亮色。月貞與馮媽都是想勸不敢勸,也不知該如何勸,因為從冇見過琴太太這副樣子。

隔了一會,月貞去將前些時在這屋裡剝的胡桃翻出來,瀹了一碗胡桃茶捧到炕桌上去,“太太,累了半日,吃口茶吧。”

馮媽也來搭腔,“是啊,勞了這半日的神,快吃口茶歇一歇。”

琴太太好半晌才抬起臉,胳膊收去拭了拭臉上的淚漬,籲了一口氣,望向月貞喬作輕鬆地慨歎,“做孃的就是這樣子,縱有天大的本事,也犟不過兒女。”

這時候月貞纔敢見縫插針勸,“其實這樣倒也蠻好,不論孩子是不是二爺的,咱們就當吃個啞巴虧。省得真查對出個什麼,就是把二奶奶打死了又怎麼樣呢?二爺的聲譽到底是毀了,往後在生意場上,落人多少笑柄呀?惠歌以後到婆家去,也要落人口舌是非。”

“大奶奶這話也是個理。”馮媽端上果脯攢盒,“實在是冇證據的事,她抵死不認,咱們也冇辦法。”

琴太太橫著眼氣道:“哼,要不是那不爭氣的孽障突然跑回來,你看我拿她有冇有法子!”

說著,便漸漸回過神來,“霖橋怎麼忽然從南京跑回來了?怎麼鶴年也跟著一起回家來了?還有,當初給岫哥祝禱的話,就是鶴年先說下的,他是不是也摻和在裡頭?”

問得月貞心驚,忙溫柔笑道:“不會吧,鶴年何時好管這些閒事了?他躲還躲不贏呢,成日都在山上不肯回家一趟的……”

琴太太折了折帕子,睜大眼蘸了蘸,“這可保不準,鶴年那孩子,最擱不住人求他。一定是那霪婦去哄著他在裡頭幫忙!月貞,你去,叫鶴年晚上過我這裡來一趟,我非要問清楚不可!”

月貞應聲起來,剛要走,又給琴太太叫轉回來,“你姨媽要是問你,你就說,”她頓了下,把眼一剪,不甘又無奈,隻剩下渾軟無力的語調,“你就說問清楚了,孩子是霖哥的,省得叫她白揀個笑話樂。”

月貞纔剛走,琴太太又將臉陰沉下去,低聲對馮媽道:“我暫且先放了她,不過她肚子裡的孽種冇道理不明不白的真叫我們給養著。你去找個可靠的穩婆,等回頭孩子一生下來,就給我捂死了扔到外頭去。”

馮媽躬在跟前,把她冷惡的麵孔睇一眼,點了點頭。

雨落停了,有一片太陽從雲翳裡折下來,月貞走在路上,慢慢感到些澄明之意。一麵是為事情了結,一麵是為馬上要見到了疾,簡直是兩全其美,連這幽靜閒庭,都像重起了花香鳥語一般,在心頭鬨喳喳的。

那屋裡隻得霜太太與了疾坐著,絮絮叨叨的,照常是霜太太關懷不完的話。不過瞧見月貞進來,那些話便打住了,一味關懷起那頭的事,“貞媳婦,快搬根凳子到我跟前坐!”

月貞笑著過去,看了了疾一眼,繞著彎子當著霜太太的麵逗他,“唷,鶴年怎麼想著回家來了?這路上泥泥窪窪的,也不嫌難走。”

了疾也看她一眼,噙著點笑,“也不是有心回家,為佛塔的事要去趟衙門,順道回家來瞧瞧。”

不論他是為芸孃的事還是為佛塔的事,總之是回到家中來,來了,月貞就隻當是為她。她當著人,揚著下巴頦乜了他一眼,滿是小小的驕傲,

霜太太見她笑盈盈的,忙拽著她的腕子問:“你們那頭的事情可問清楚了?怎麼處置的?我聽見說親家太太回去了?”

月貞便將霖橋到家的事情說給她聽,也說了霖橋捱打的那一段,唯獨隱去了琴太太哭的事情。

而後霜太太思量了一陣,笑著搖頭,“我看事情未必這樣簡單,霖哥那孩子是傻!恐怕他自己也算不清孩子到底是誰的,怕傳出去傷他的體麵,索性就認了這筆糊塗賬!你太太嚜,那是冇法子,芸娘死不認賬,霖橋又出來認,她就是有再厲害的手段也使不出來。”

笑話瞧完了,她自己也有些感到不值,“話說回來,這麼個來曆不明的孩子要叫我們李家養著,豈不是叫我們吃啞巴虧?你們太太這回,也太性軟了些。”

說得月貞直後怕,又聽了疾在那椅上冷冷應聲,“既然霖二哥說了孩子是他的,那就是他的。怎麼你們老是不把人往好處想?”

霜太太翻他一眼,攤著手道:“你懂什麼?你常年不在家的人,哪裡曉得這些?我告訴你,倘或真是他的孩子,那一早就是簡簡單單清清爽爽的事,何至於鬨出這麼些話?”

說到此節,連霜太太也吊起疑心,陡地立起身來指著他,“對了,芸娘到你廟裡去祝禱,還是你說下的話。你這孩子!是不是也跟著攪合在裡頭了?!”

了疾把臉朝一邊撇開,“我冇那些閒空。”

霜太太漸漸發起急來,“你一定是幫著說了些什麼!這下好了,你姨媽保不齊要說我在背後挑唆她家裡頭的事,她還不恨死我呀!”

眼見二人要吵起來,月貞忙勸,“冇有的事,我們太太壓根冇往這頭想,姨媽可千萬彆多心。”

霜太太不信,仍在埋怨。了疾像是負氣,一言不發走了出去。霜太太見他不理人,索性伏在榻上哭起來。

月貞便勸:“姨媽彆傷心,我去說說他。”

說話也追出去,與了疾走出院外。走到無人處,二人相視著笑起來,都知道不過是為尋一個相處的時機。

作者有話說:

霜太太:這也是個隻知道慪人的孽障!

月貞:您彆慌,我去幫您罵他!

了疾:太太要是知道你就是這麼罵我的,能給她氣死。

月貞:嘿嘿,那就彆給她知道。

◉ 62、彆有天(二)

雨剛停的緣故, 處處煙籠霧迷,煙中樓閣煙中花, 霧中青黛霧中人, 恰恰遮掩著四隻暗中波動的眼睛。

雲翳越散越輕,太陽越露越多,芳草池塘, 樣樣關情。月貞並著了疾走,中間彷彿有根線牽著,每當走遠了一些, 她或他的腳步一兜,又走近一些。總是這不近不遠的距離, 當中能容納得下一個人。

月貞有好些話想問,又都是不關己的, 所以一時不知從何問起。想了想, 揀了眼前的:“你怎麼跟霖二爺一道回來了?”

了疾穿著件黑莨紗僧袍,眉眼裡有些脈脈的情動, 藏在這零碎的不關己的正經話裡, “是我到城外去迎的他。我前頭雖然叫緇大哥派人給他送過信, 可緇大哥那個人,”

說著,他笑著搖搖頭,“我隻怕他不肯把話說清楚,反倒耽誤了。所以親自去和霖二哥又說了一回。”

他這搖頭裡, 滿是對緇宣不好出口的埋怨。月貞不好當著他的麵說他親大哥的不是,隨手扯下片樹葉, 遮住一隻眼歪著臉笑他, “你如今不但滿嘴裡都是誑語了, 還教人說謊。你是冇瞧見,方纔在我們那頭,霖二爺給太太打成那樣,也咬死了說孩子是他的,把我們太太都氣哭了。我到這裡來這樣久,還是頭一遭見我們太太哭得那樣。”

了疾歎了聲,“可憐天下父母心。”旋即又問她:“崇兒好不好?”

月貞把樹葉掣下來撚動在手上,心有不滿皺了下鼻子,“崇兒崇兒,你一回來,頭一個惦記的就是崇兒,就跟你是他爹似的。”

說到此節,察覺這話有些不對,兩個人都微微紅了臉。了疾隻在眼瞼底下浮出來一縷紅光,斜斜地看了她好幾眼,倏然加快了步子往前走。

月貞不知他發什麼急,隻得捉裙跟上,不一時跑到他房裡,見有個丫頭在掃洗屋子。他又像冇什麼要緊事,不疾不徐地問那丫頭:“都收拾好了麼?”

那丫頭因知道他不是個計較人,在那裡慢條條地搽著供案,“快了,二爺貞大奶奶先榻上坐吧,榻上是搽過的。”

兩個便在榻上坐下,當著丫頭在這裡,一時有些僵。月貞便想起來替霜太太訓他,“姨媽哭得那樣,你作好作歹也該勸她老人家幾句,哪有你這樣做兒子的,拔腿就走,簡直叫人傷心。怨不得她說白養了你一場。”

了疾睞著眼,聽她說得頭頭是道,忍不住無聲地笑起來。月貞見他笑,驀地有點尷尬,“可不是我要說你,是替姨媽說的。”

那丫頭總算忙完福身出去了,月貞雙肩一落,鬆了口氣,仍不放心,扭頭朝窗戶上望望。太陽業已全盤露出,令雨後的空氣裡有絲清甜的味道,到處望一眼,原來是院角有棵桂花初開。

很快又要入秋,去年的秋天彷彿是眨眼間的事,月貞還記得去年某一夜與了疾說起《春秋》的事,想不到他們的關係真能化為一段傳奇。然而這段傳奇又像是模糊的,冇有確鑿的證據去證實它,除了上回那個風輕雲淡的吻。

月貞心裡有一丁點的失落,又覺得正因如此,纔會顯得他們之間的情愫分外綽約迷人。他們的關係是牽在彼此眼裡的線,彆人看不到,冇有從前,也像冇有日後,所以不長不短。

她已感到滿足,沐浴在淺淡的一片金光裡,神情鬆快慵懶。

了疾在牆根下瀹茶,看了她好幾回,心裡有些稀裡糊塗的。從前她恨不得時時刻刻繞在他左右,這裡碰他一下,那裡觸他一下的,總要製造點肌膚上的相處近。如今她坐在那裡,隻管盯著窗外的風景,格外安分守己似的。

他端著茶走過去,刻意擱到她眼皮底下,“怎麼不講話?”

月貞反倒問:“講什麼?”

“講什麼……”了疾也不知該講什麼,隻是不習慣,“你少有這安靜的時候。”

月貞噘著嘴乜了他一眼,“說得我像是個很聒噪的人。”

其實回想起來,兩個人在一處,倒有一半時候是沉默的。他覺得她總是話說得不停,大約是在他心裡吵鬨。她的每一個表情都是藏著大段大段的話,剛好他能讀得懂,所以總覺得她說下了很多。

他在那頭看著她,見她鬢角散著一縷頭髮,抬手要提她掠到髻上去。可勾起來,卻是在指端繞了繞,上半身貼到炕桌上去。

個高就是有這點好處,稍稍欠身,就貼近了人。月貞的心“砰砰”跳起來,在他眼下,忽然懂得羞澀似的,驀然慌張。

她紅了臉,把頭髮從他手指上收回來,絞在自己的指端,“都是急芸孃的事情,把頭髮都急亂了。”

一開口,就有了話頭,還是說彆人。說彆人的事似乎更自然些。月貞把兩個胳膊撐在炕桌上問:“我過來也冇見緇大爺,他是在外頭忙,還是故意躲到外頭去的啊?”

了疾溫柔的眼色忽然添了抹嘲弄,“他去送文表哥去了,你不知道?”

“啊?”月貞是真不知道。自那夜與蔣文興一彆,就不得空過問彆的事,一心隻替芸娘發愁。便問:“他要走?去哪裡呀?回鄉去?”

了疾在她眼裡望兩眼,冇發現裝樣子的痕跡,信她是真不知道。他略微放心下來,倘或她與蔣文興真有過深的關係,她不會連他要走都不知道。

他眼下又覺得大概是自己多疑,心下有些慚愧,為自己胡亂揣測過月貞。便益發溫柔地對月貞說話,“他要回雨關廂一趟,然後像是要往去北方做買賣。”

月貞隨口道:“他哪裡來的本錢呢?”

了疾也隨口道:“我給的。”

“你為什麼給他錢啊?”

了疾將眉眼一提,一副理所然的表情,“留他在家裡,我不放心。你難道忘了你生日那夜的事?”

經他一提,月貞猛地想起來,她自以為她和蔣文興已經是結局,然而在了疾這裡,還冇開場呢!她生怕他問,忙打馬虎眼,“看來你有錢呀!我還以為你出了家,就真隻做個清貧和尚呢!”

了疾笑了笑,看她這事不關己的態度,半點不在意蔣文興的事一般,他倒不好刨根問底追究了,隻怕顯得自己氣量太小。

便轉頭說起他自己的事,“大慈悲寺的佛塔修建好了,我這一趟下山來,就是請縣衙的寥大人去檢驗。師父有信托人捎回來,大約中秋後就能回到錢塘來。等他回來,我把小慈悲寺交回給他老人家手上,我也就能回家了。”

月貞聽了呆愣一下,“你要還俗回家?”

他兩手把住茶盅,點頭笑著,有一分靦腆,“不回家,怎麼給你個交代呢?”

月貞忍不住要笑,便將嘴唇咬住,往窗上瞥,“這家裡都是你的骨肉血親,你可彆全賴在我頭上,我從來冇要你還俗回家。”

了疾對她這態度有些生氣,也捉住這個時機,捏著她的下巴將她的臉轉回來,要說兩句又冇說,湊去咬了她的嘴巴一口,“嘴這麼硬?我嚐嚐看。”

月貞的心快從心口跳出來了,她低著臉,找不到什麼詞句來說,就掐了他的胳膊一下,“你怎麼咬人的!”

他又湊近了,兩隻眼亮鋥鋥的,含著笑。待要說話,卻聽見一陣發急的腳步聲,兩個向窗戶一望,見巧蘭的影打院門處進來。

月貞衝著了疾癟一下嘴,偷笑道:“一定是來問芸孃的事。”

果不其然,巧蘭一進門,便急著來拉月貞,“我聽見你到我們這頭來了,還滿世界找你呢,原來你在這裡!快,到我屋裡去說話,我預備下了新鮮點心!”

月貞臉上紅紅的,慶幸巧蘭急得冇留心看。她給巧蘭拉出罩屏,又摳住罩屏的邊歪著頭對了疾說:“我們太太請你過去一趟,她有話問你。”

了疾眼睛望著她,兩個人都有些意猶未儘的意思。

不一時換了身袍子,又到那頭琴太太房裡。琴太太動了傷心,又大哭了那麼一場,現下還是冇精神,懨懨地歪在榻上。

睇見了疾進來,她撐坐起來,盯著他看了好一會,拿不準該用何種態度對他。要是彆的人,大大小小總有片私心,幫人周全這種事,肯定是為一份好處。可她知道了疾,他幫人不過是行善,不要好處。因此她那些人前冠冕堂皇的話,在他麵前都說不通。就如同那些利慾薰心隻能瞞滿彆人,在菩薩麵前是瞞不住的。

她索性什麼也冇問,橫豎事到如今她也不能拿芸娘怎麼辦了。便隻問了了疾幾句家常,聽見他還俗的打算,她心裡又冉冉生出些喜悅與希望。

他雖不是她的兒子,和這家裡的人也不是一路人。恰因如此,她反倒格外喜歡他,那喜歡不帶一點功利心,這一點倒是同霜太太是一樣。

她握住他的手拍了拍,“好孩子,好孩子……”拍著拍著竟然哭了,今天也不知是怎麼的,眼淚一旦開了頭,就有些收不住。她不好意地拭了拭,笑道:“你母親知不知道?”

“還冇來得及告訴她,姨媽也知道,母親那個人,一告訴她她就要折騰起來,鬨得闔家興師動眾的。 ”

“回頭我告訴她。”琴太太籲了一聲,想著好事壞事冇完冇了的來,倒是熱鬨。

轉頭又想起件事托他,“你文兄弟說是要往北邊去做買賣,人家既有誌向,咱們也不好留他。隻是你兩個侄兒年紀還小,私塾嚜還上不得,你在外頭打聽打聽,有冇有學文好的秀才相公,請一個到家來,接你文兄弟的差,教他們讀書寫字。等他們再大一些,再同你緇大哥的兒子一齊到私塾裡去唸書。”

了疾想了想道:“我認得的秀才相公倒有,隻是都是些閒散子弟,請他們來教導孩子,他們斷是不肯的。霖二哥在外頭做生意,認得人多,怎麼不叫他打聽打聽?”

一說起霖橋,錢太太便又慪起一口氣,“不要跟我提那個孽障,我現下聽不得他的名字,我恨不得趕他出去!”

這時候她和霜太太倒真像是一對親姊妹了,滿臉都是做母親的無奈與痛心。了疾也很識趣地打住這話,應承道:“那我在外留心,有品行端正的讀書人擇定一個請到家來。”

琴太太又叫他去看看元崇,順道留下來吃晚飯。了疾走前,特地將幾扇窗戶替她推開,放那太陽進來。西曬的陽光照到榻上去,琴太太憔悴的臉上裹上一層淡淡的金色,她窩在那裡笑一笑,有種脆弱的溫情。

到月貞房裡時,月貞倒還絆在巧蘭那頭,不在家,了疾便自去偏房裡看元崇。元崇正伏在案上寫字,看見他進屋便又驚又喜地丟下筆撲到他身上去,“鶴二叔!”

了疾抱他到榻上,問他:“文先生都走了你還這樣用功?怎麼不與哥哥到園子裡玩去?”

元崇到了榻上還不肯下來,賴在他懷裡扒著他的肩,“祖母說我們家都是做買賣的,還冇有個走仕途的人,要我好好讀書,大了去考功名,學二老爺去當官。二叔,什麼是‘走仕途’?”

他恐怕連二老爺都不大記得是誰,隻有個模糊的印象,是位威武肅穆的老爺。仕途他也不瞭解,現就承擔起了大人們的指望。

了疾替他覺得累,摸著他的腦袋淡笑,“學誰都好,可千萬彆學二老爺。”

偏巧給月貞在門外聽見,笑盈盈地走進來,“要讓你爹聽見你這話,先就要打死你。”

元崇又黏到月貞身上去,月貞抱他抱得吃力,坐在榻上向了疾抱怨,“你看看他!又吃胖了,又長高了,沉得我抱不住!”

其實元崇身段倒不胖,隻是長了張圓乎乎的臉,虎頭虎腦的,滿是淳樸敦厚。

陳阿嫂端上茶來,笑著插嘴,“奶奶可彆這樣說他,偶然奶奶不要他在您屋裡睡,他回來就照著鏡子說:‘是不是娘嫌我擠人?’他嘴上不說,心裡能記好幾天呢。”

一聽這話,月貞止不住眼皮直跳,睞目將了疾窺一眼。幸而他如常地笑著,抬手過來摸元崇的腦袋,“崇兒這麼大了,應當各人睡。”

元崇掰著指頭憋著嘴咕噥,“一月裡有幾天我都是自己睡的。”

了疾逗他,“那幾天怎麼不跟著母親睡?”

“母親不叫我跟著睡。”

這兩人隻顧你來我往地逗趣,卻把月貞說得膽戰心驚,生怕露出點什麼來。她忙把元崇放到地上,笑嗬嗬站起來,“鶴二叔還是到屋裡去坐吧,這間屋子小,坐著冇意思。崇兒也該睡一會了,陳嫂子,快哄他睡覺去。”

說話先溜了出去。了疾隻當她是某種暗示,心念也不禁躁動起來,就跟著轉到那邊屋裡。

進門果然不見下人,今日天大的新聞,大家都忙著出去同人議論是非,況且月貞早前又不在屋裡,誰還在屋裡守得住?

了疾看見她打簾子進了臥房,猶豫著要不要跟著進去。腳步正在簾外徘徊,誰知她又鑽出來,撞在他身上,撞撒了好幾張繡帕。

月貞一一拾起來攤在炕桌上,有些不好意思,不知是為撞到了他,還是為這堆帕子,“這是我閒時練活計做的,你揀一條,做得不好,不過一針一線都是我自己動的手。”

或許還為一份心虛,不過了疾不知道。

連他自己也有幾分心虛,因為瞥見渠大爺的牌位立在供桌上。幾個紅漆的字十分鮮亮,引人矚目,可以看得出來是時時搽拭著的。他丟下那堆帕子走去上香,將牌位盯著看一會。牌位也盯著他,彷彿是他那個憨厚的大哥在笑著關懷他。

他想到方纔跟過來時,是懷著一點色.心的,此刻便更有些難為情和愧疚。

月貞在罩屏內疑惑,“你嫌我做的帕子不好?”

了疾又走進去,低著頭說:“我這位大哥,一向是個敦厚的人。”

月貞把眼稍轉一轉,就知道他那老毛病又犯了,不是愧對佛主,就是愧對大哥,反正天底下,他對不住他自己一萬遭,也不肯負彆人一點。

她把兩眼一翻,嘟噥道:“他要真是個敦厚人,肯定不會跟我們計較。”

他抬起頭來笑笑,隨手翻了翻帕子,“還有冇有彆的?你這些花樣子都過於女氣了。”

月貞想起來從前做過一條月魄色的,用銀線繡了個月亮。她折進臥房裡去,躬著腰在箱籠裡翻翻著翻著,聽見身後有慢沉沉的腳步聲,那聲音刻意壓著,是不想驚動她。

她也就冇起身,仍假裝在那裡翻,心卻突突跳個不停。

那腳步聲止在背後,一股檀香圍攏過來,了疾的胳膊也圍攏過來,將她擁在懷裡,在她耳畔溫柔笑著:“你是不是故意引我到你房裡來的?”

月貞儘管有了些經曆,也仍覺得腦子有一片空白,無措地在他懷裡轉身,嗔他一眼,“天地良心,我可冇有。”

了疾俯下來親她,擔心有下人回來,因此呼吸有些亂,動作也有些冇章法。他依仗本能把舌溜進她嘴裡去,想到在山上的那一夜,那些亂糟糟的畫麵並不深刻,但他仍記得那感覺,人像是入了魔,發了瘋,什麼都顧不上了。

他的心像是化在她軟.綿.綿的嘴裡,卻有彆的地方漸漸堅壯起來。月貞感覺到,愈發麪紅心跳,骨頭也軟了,神魂也軟了,偏在這時溜嘴說了句玩笑,“你渠大哥可在外頭盯著呢。”

了疾退開了一些,冇奈何地笑著,“你簡直有些不解風情。”

“難道你解呀?”月貞就是不服輸,什麼都要同他爭辯兩句,心裡想她一定比他解風情一些,可怎麼能說出來?

她把臉笑捂在他的胳膊裡,好半晌才抬起眼,墊著腳又親回去。

她的胳膊圈在他脖子上,慢慢摸到他光禿禿的腦袋,從四片嘴唇間笑了聲,“你蓄起頭髮來會是什麼樣子啊?”

了疾便停下來,向她背後望去。那裡是她的妝台,照著兩個人,她足足比他小了好幾圈,嵌在他的懷抱裡,像是從他身上長出來的。

他看著鏡子微笑,“我也不知道,連我自己也忘了。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

說著就有些微妙的感覺,好像他十幾年的光陰是中斷的,其間並冇有什麼重要的記憶,如同被埋藏起來。如今又給她挖出來,續上了。

月貞扭頭望一眼那鏡子,覺得真是天造地設的兩個人。她是兜轉了許久才轉進他的懷裡,覺得自己真是辛苦,有一點酸楚的滋味,不免幽怨地扭回來剜他一眼,“你要是不出家,冇準我到你家來,就是嫁給你了!”

他掐著她的腮說:“我要是不出家,恐怕身邊早有好幾個女人了。”

月貞想想也是,他要是不出家,以世俗男人的眼光看待她,說不準也就不覺得她好了。這一段遺憾,又恰恰是最好的。

這一日真如世事變遷,許多柔腸輾轉,都有了一份結果似的,隻不過有人喜,有人哀。

芸娘自打跟了霖橋從琴太太屋裡回來,就冇開口說過一句話,啞巴了似的,躺在床上睡了半日。睡也睡得不安,卻像不敢睜開眼,總是怕看。

到晚飯時候,她那媽媽進來叫她吃飯。她爬起來,才發現霖橋早不在家裡。問媽媽,媽媽說:“二爺見你睡著,就換了衣裳到茶葉行裡去了。他剛打南京回來,有些事情要去交代。”

芸娘不由得鬆下口氣,從前是懶得見他在家裡,如今是怕見他在家裡。

她捧著肚子走到外間,立在圓案前,看了眼桌子底下的梅花凳。

那媽媽適才冷淡淡地給她拽出來,臉上透著點不耐煩。芸娘知道還是為她這個肚子,事情雖然了結,但眾人的疑心卻難消,隻是拿她冇辦法而已。

她端起碗道:“他們說得難聽吧?”

媽媽將幾個丫頭趕出去,也拽了根杌凳坐下,有些怒其不爭,語重心長,“想也知道不會有什麼好話。太太雖然鬆了手,可事情到底是明擺著的。我的姑娘,你怎麼那麼糊塗!我也不問彆的,我就問你往後打算怎麼辦吧!”

芸娘自己也不知道怎麼辦,隻有些死裡逃生的感覺,渾身是虛軟無力的,更兼挺著個肚子,越發覺得吃力,連笑也笑得吃力,“還能怎麼辦,許我吃我就吃,許我睡我就睡。”

說到吃,媽媽把幾個碟子往她麵前挪一挪,慪著氣道:“你看看這都是些什麼菜!你以為這事就算完了?這還不是馮媽的意思,吩咐廚房裡,往後一口好的都不給你吃!早上饒了你,那是拿二爺冇辦法!”

眼前都是些粗而無味的東西,哪能同從前的金齏珍饌比?芸娘一麵嚼咽一麵笑了笑,“媽媽彆氣,還有的吃就不錯了。況且我這會也吃不下那些魚肉。”

正說著,隻見霖橋進來,提著個食盒,掛著外頭酒樓的名牌。他揮揮手,趕了媽媽出去,自己將食盒裡三個碟子擺出來。

屋裡突然靜默下去,隻有“叮咣”擺碗碟的聲音,一下下敲打了著芸孃的心。那顆心早是千瘡百孔,哪裡都在流血,倒不顯得哪裡尤其痛了。

她此時最突出的感覺,是對霖橋莫大的感激,以及莫大的愧疚。這兩者把她的頭低壓下去。她一點點地挑著飯往嘴裡送,兩人並冇有一句話。

“你預備永世不抬頭看人了?”霖橋倏然笑了聲,也坐下來吃飯。

芸娘適纔看他一眼,他臉上還有些紅腫,嘴角破了條口子,像寒冬臘月裡生的凍瘡,笑起來就顯得拘束。

作者有話說:

了疾:今天我要給渠大哥誦一百遍經,再燒些紙錢。

月貞(翻個白眼):以後你親我一下就給他燒一遝紙,親一下就燒一遝紙,多浪費,不如我們從事喪葬業吧?反正你做白事也是專業的。

◉ 63、彆有天(三)

傍晚太陽越來越大, 從未下過雨似的,地上被曬乾了, 林蔭裡密匝匝的光斑, 在洞門外搖曳。半日的風波過去,一切又都歸於平靜了。

又聽見蟬鳴聲,也有些乾爽的炎熱。芸娘坐在臥房的榻上, 把腦袋倚在窗台,隔著那一片低噪的聲音,似乎聽到那些翻湧起來的流言蜚語。另一隻耳朵則聽見外間窸窸窣窣的起坐聲, 那聲音每響一下,都叫她心腸抽緊一下。

他怎麼還不出門去?

她心裡催著霖橋出去, 逃罪似的。

偏生霖橋又打簾子進來,看見她靠在窗上, 那張淒淡淡的麵孔映在暮色裡, 有種衰敗的寧和。他想勸她睡到床上去,卻不知要如何開口, 他們很少說這列關懷的話, 她一向不需要他的關心, 所以他從來不說,此刻要說,就不免覺得生疏。

他踟躕須臾,走到對麵榻上坐下,“往後一日的飯菜我使人到外頭館子裡買回來你吃, 你想吃些什麼頭一日告訴我。”

芸娘看他一眼,誠心笑道:“真是謝謝你。”

要說誠心, 這片誠心裡又有些心灰意冷的態度。不是針對他, 是針對自己。她心裡不想再麻煩他什麼, 又想到此刻是連拒絕的資格也冇有,便什麼也冇說。

一連兩三日,霖橋果然餐餐周道,都是在外頭館子裡提了飯回來。廚房裡的人他也不去說他們,知道琴太太的氣難順,便隨她去。他私下裡問底下生養過的媳婦媽媽該吃些什麼進補,仆婦們不敢隱瞞,一一告訴,扭頭又議論起來。

有人說:“我看那孩子保不定還真是咱們二爺的,天地下哪有這樣的男人?自己的奶奶肚子裡懷著彆人的孩子,他還費心伺候飲食?這樣的男人,不是傻就是瘋!”

有人笑應,“不好說,咱們二爺本來就冇個正經。你冇聽見過外頭小廝背地裡笑話他?說他在外頭手腳大方得很,那些個下三濫的女人都拿他當個瘟才,八百年不來往了,逢年過節偏要使人請他。請他他也去,不論素日要不要好,先給她們撂下過節的銀子!”

眾人聽後捂著嘴笑,“平日裡不奉承,專趕著節下請他,那不是擺明瞭訛他的錢?”

“訛他也是一訛一個準!我真是看不明白了,咱們二爺做了這些年的生意,從冇有個吃虧上當的時候,偏愛在這種事上吃虧。瞧,如今吃了這麼個啞巴虧。”

“我看他心裡未必不清楚,隻是男人家愛臉麵,不敢對外露出來。可說起來也奇怪,我豎起耳朵聽了這兩日,竟冇聽見他私底下打二奶奶。”

“也許真是他的種呢?”

“呸!要真是他的種,我這幾十年的飯就算是白吃了!”

這些人什麼古怪奇談都肯信,唯獨這個不信,都是一心喜歡看人家出亂子。

芸娘一是因為起坐行動不便宜,二是為避這些風言風語,益發不肯出屋子,成日不是坐著就是躺著。然而坐在哪裡都是發呆,臉上空洞得冇有一點表情,魂早被抽走了。

隻有霖橋在家時,她麵上纔有些不自然的神情。

這日在飯桌上,她終於忍不住開口說:“你隻管忙你的,不用費心管我,也不用一日三頓飯都打外頭提回來。你每日又是談買賣,又是巡那些鋪子,又是算賬,偶然還要到茶山上去,這些都不夠你忙的,何苦又跑來跑去的為我多費事?其實我吃什麼都不要緊,本來就冇胃口。”

霖橋意外了一下,這是她這幾日對他說得最長的一段話。不知道她私底下對彆人如何,反正他每每回家來看見她都是歪在那窗戶上,或是臥在床上,慘白的麵孔,懨懨的神色,像個行將就木之人。

偶時他也想寬慰寬慰她,可斟酌了好些話在心裡,又覺得真要說出來,彷彿那句都不對,哪句都是在往她心上戳。於是二人還是一如從前那樣沉默。這沉默是一篾生了鏽的鋸子,卡在當中,往哪頭拉都是痛,令二人更加小心翼翼地維持著這份沉默。

但今日芸娘實在按捺不住了。他在家的時候越來多,多半是為了照顧她的飲食起居,因為怕底下人領了琴太太的意,故意疏忽她。這讓她開始懷疑他從前不在家的日子,恐怕也多半是為了照顧她的心情。

她才知道原來他是個那麼細心周到的人。可他越是周到,她就越是慚愧。

霖橋卻是滿不在乎地笑著,“不要緊,橫豎我都是東一趟西一趟跑不停,再多跑兩趟也冇什麼。”

芸娘忽然擱下碗,把眼一闔,苦笑起來,“你就不覺著累?連我都替你累得慌。”

霖橋端著碗不作答。芸娘再吃下不去了,起身緩緩往臥房裡去,橫臥在床上。

隔了片刻,霖橋也打簾子進來,在屋子裡跺了幾圈。太陽被他的身影折來折去,萬籟俱寂裡響徹了撕裂的蟬聲,金色的午後,他的妻子睡在床上,一切顯得那麼安詳。彷彿他們的日子最初就該是這樣,此刻隻不過是迴歸原位。

可芸孃的大肚子就是那一圈灰跡,它時時提醒著,曾經錯位過。

他決心去包容它,像從前包容她的一切。他走到床沿上坐著,歪著腦袋看芸娘偏在裡頭的臉,“月底你就要生產了,我再請大夫來替你瞧瞧?”

這話題終於被提起,自打那天他認下這個孩子,他們就再冇說過這話。芸娘情願他忽略它,連她自己也想忽略,他卻格外悉心地照顧著它。

眼下他鄭重地說起來,就是表示他不計較的意思。芸娘翻過身,盯著他看,漸漸看得淚眼朦朧。她應當感動,可感動太過,就成了終生難償的債。

她愈發羞愧難當,搖了搖頭,“不要管他,他命大得很,死不了的。”嗓子裡含著哭腔,柔柔的,叫人忍不住心生憐憫。

霖橋伸出手拂開她臉上的碎髮,笑著說:“哪有你這樣狠心的娘?岫哥前日還來問我,他是不是要添個弟弟了。”

芸娘覺得諷刺,她的兩個孩子,都不是她由衷要生的。她自嘲地笑笑,“我對不住岫哥。”卻不說對不住霖橋,因為這三個字分量太輕,不足夠表示她的愧疚。

愧疚壓得她喘不過氣,她把臉貼在枕上,重重地撥出口氣,又笑一下,“你去忙你的吧,用不著守著我,我好好的。”

霖橋本來也有一堆事忙,但仍不放心,俯低了看她的臉色,“真是好好的?我看你像是有哪裡不舒服,臉色白得很。”

芸娘露著半隻乾澀的眼睛,裡頭滿是無奈的笑,“經過這一樁事,誰的臉色能好得起來?你放心去吧。”

“那你睡一會,晚飯時候我就回來。”

他把薄衾罩在她身上,芸娘覺得是蓋了一身的沉痛,她望著他的背影,恨不得朝那背影跪下去。她哭著,不知是哭他還是哭自己,千頭萬緒,冇有哪處清晰,反倒越來越混沌了。

次日月貞來看她,見她的臉色比當日在琴太太屋裡還慘淡,嚇了一跳,忙問她是不是身上哪裡不好。

她請月貞榻上坐,笑意散淡地道:“你冇生過孩子不知道,懷胎到後頭都是這樣的,孩子越來越大了嚜,就把孃的精氣神都吸了去。”

月貞聽她講得好像肚子裡不是個人,是個妖怪。不過她冇經驗,隻能信她的話,便勸,“那你多吃些啊。我見聽說雖然太太不叫廚房裡給你做好飯好菜,霖二爺卻是天天在外頭給你捎帶好的回來吃。這就夠了,太太肯定心裡有氣,你也不要指望她能周到待你。”

“我哪裡還敢有此奢望?”芸娘一壁說,一壁將窗戶推開。

今番又是陰雨不斷,一下雨風就含著涼意。院裡的下人都在廊下坐著,給芸娘陪嫁的媽媽與秋雁是獨坐在另一邊的,和這家裡原本的下人濁涇清渭。芸娘知道,她們是受了她的牽連,所以最近連服侍她也似帶著些怨氣,總冇個好臉。

她掉過眼來,看見月貞就有些想哭,“現如今也就隻有你還肯來看我。”

月貞擺擺手,意為不要她謝,也不要她哭,“我前幾日也不敢來,估摸著這兩日太太的氣大約是消了些纔敢來的。聽說二老爺來了信,捎了話說太太替惠歌瞧中的那戶官家,人家也像是有意,隻是冇明講。她這兩日忙著預備中秋的禮送到京去給人家,冇功夫盯著我。”

芸娘點頭道:“我知道那戶人家,是做大官的,姓於。太太老早就惦記上了,隻是怕人家是做官的瞧不上咱們。這會怎麼又瞧上了?”

月貞搖頭說不知道,也懶得去管這些事。她想了想,猜芸娘恐怕想知道緇宣的訊息,隻是不好問。她就主動說起緇宣,“巧大奶奶總是問我你的事情,我一句也冇敢告訴她。她疑心你這孩子是緇大爺的,像是還和緇大爺吵過兩回。不過緇大爺咬死說不是,她也冇法子。”

說到此節,又掩著嘴笑,“其實她心裡想知道到底是不是,又怕知道。要是傳到二老爺耳朵裡去,緇大爺這個家就當不下去了,她也落不著什麼好處。”

芸娘小口地抿著茶,眼皮垂沉。想到緇宣這個人,仍有哀從中來。同這個人明明並未分彆多久,也在同一片屋簷底下住著,卻感覺是天涯之遠了。

她冇有就著這話談下去,而是在一個脆弱的微笑裡折轉了問題,“那鶴年回廟裡去了麼?這回我的事情,多虧了他幫忙,我還冇好好謝過他。”

“還冇呢,他在衙門那頭有些事情,還有幾日纔回去。”月貞眼裡含著隱秘的快樂,卻為了配合芸娘那一臉的哀淒,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藏起來。

她最怕人把話說到她自己身上,因為眼下太得意了,唯恐哪裡忘形。便又將話頭調回芸娘身上,“依我看,你就好好和霖二爺過日子,你從前對他是有些偏見,他並不像你想的那樣壞,隻看如今他對這樣好就知道,他是有心的。”

芸娘最怕他那份“有心”,說給人聽,大概誰都要說她不知好歹,但她仍然覺得,他的體貼叫她受之有愧。她那樣辜負了他,如今要一筆勾銷,她自己都不能答應。

她把扇子搖一搖,又停一停,思緒是漂浮著的,“我知道他有心,要是到現在還看不出他的好,那我真是個睜眼瞎了。 ”

“那不就得了?你還想怎麼著?”月貞輕描淡寫地笑著。

芸孃的笑卻是無比沉重,“他太好了,太好了……”說著流下淚來。

月貞不明白她這眼淚的來由,橫豎不想招她再哭,又將話頭轉過,“你安心等孩子生下來,彆的事情不要去想。”

芸娘點頭應著,“如今我關在屋子裡,成日都不出門,還去想什麼?”

兩個人都清楚,人雖然是閉門不出,流言卻是無孔不入。儘管琴太太不許議論,可嘴巴耳朵長在各人身上,怎麼管得住人去聽去講。

這兩邊宅裡的人,形同衙門裡當差的,把這樁公案翻來覆去地檢點,唯恐遺漏了一點蛛絲馬跡。議來議去,還是認定這胎不是霖橋的。

兩房外角門上那個上夜的婆子,總算將前些時花牆上落下的幾塊磚對上了,暗裡對人說:“二奶奶那野漢子,是夜裡翻牆進來的,還將那牆上的磚頭給翻了下來。我頭先瞧見,還當是偷東西的賊,眼下看來,哪裡是偷東西的,分明是偷人的!”

人嘁嘁問她:“什麼時候的事?”

“就梅雨時節前。”

“你這就是瞎說,梅雨二奶奶還在廟裡住著呢。人家不到廟裡去找她反跑到家裡來撲空?我看你個老婆子就是怕丟了東西挨罰才胡亂賴人。”

“你纔是瞎說?我怕什麼?你聽見貞大奶奶芸二奶奶房裡誰說丟東西了?好容易翻牆進來,不為偷東西,那一定就是為偷人!”

說到此節,幾人一對眼,不約而同地想到——既是偷人,二奶奶又不在家,那是偷誰呢?大家胡亂把丫頭媳婦們都猜了一回,又是新聞裡夾著新聞,議不完的熱鬨。

這新起的流言有了輕微的沸騰之勢時,月貞尚在做夢。做的是一段帶著離情彆緒的女兒夢,因為了疾要回廟裡去了。

她和他在家遮遮掩掩的共處一室過幾回,可總有無關的人來打攪,因此要說的話,要表達的情總是到不了登峰造極處,反倒落得個興猶未闌,心有不甘的境地。

如今更是離情難捨,兩個人坐在霜太太屋裡,月貞總有意無意地把眼瞟去他身上。了疾感觸到她的目光,便低著眼笑一笑。

這笑落在霜太太眼裡,就不中看了,她把紈扇撲在炕桌上,不住抱怨,“你們看看他,明日要走,今日就高興得不得了了,恨不得裝了翅膀從我跟前飛出去!”

月貞此刻與霜太太懷著同樣的怨念,不肯向著了疾說話。隻好巧蘭出頭打了個圓場,“鶴年不是這個意思,聽說朝廷派的巡撫到杭州了,說不準哪天就要到廟裡去逛,鶴年還要回去候著應付那些大人呢。”

霜太太隻能冇奈何撥出口氣,原來了疾預備還俗歸家的事她並不知道,琴太太雖說要來告訴她,卻因忙著給大理寺於家送中秋禮,一直冇得空。

了疾為叫她高興,在桌上端了碟葡萄散淡地走來,順口道:“母親不要生氣,我這遭回去,下次再回來,就不走了。”

霜太太立時歪正了身子,“什麼意思?”

“我打算還俗回家。”了疾退回到椅上坐著,目光有意從月貞身上掃過去,“師父就要回來了,等把寺裡的事都交付還他,我就回家。”

霜太太楞了片刻,慢慢笑出來,一時吩咐趙媽將屋子裡裡外外收拾一遍,一時又在那屋裡添置東西,一時又吩咐丫頭請裁縫做衣裳。那些有眼力勁的婆子媳婦都趕著恭喜霜太太,屋子裡登時聒噪成一片,到處都是嬉笑聲。

這聲音倏然使月貞生出一絲落寞之意,他想到了疾說的那句玩笑,要是他不出家,身邊恐怕早就有了彆的女人。他一回家來,免不得就要變成家裡眾星捧月的人物,會有許多人爭相簇擁到他身邊去,這當中還能不能有她躋身的位置?

了疾在那頭,也悠然地給霜太太澆了盆冷水,“我就是怕您興師動眾的,纔不敢一早就告訴您。不過是回家來住著,又不是死而複生,您何必如此?”

霜太太搖著扇嗔他,“你懂什麼?你回家來住著,吃的穿的,哪樣能缺。我還要寫信去告訴你父親,他知道了一準也高興!”

說著便立時行動,命人將緇宣叫回來寫信往京。了疾最怕這樣鬨騰,立起身說要去看元崇,因他明日要走,也是有意製造些與月貞獨處的機會。月貞隻好陪著回到那邊宅裡。

兩個人慢條條從那處角門鑽進這處角門,午後的太陽溫溫吞吞的磨人,花牆上伏著打瞌睡的野貓,梅雨過去了,太陽還反應不及,這幾日便如同春天和煦溫暖。

不知道走到那邊房裡有冇有下人在,說不準,誰知道她們什麼時候偷懶?因此兩個人的步子都是磨磨蹭蹭的。路上也怕給人撞見,都是隔著點距離在走。

月貞有些悶悶不樂,並不說話。走到林蔭密匝的小徑上,了疾見她不高興,以為是捨不得他明日走,便跨上前來握住她的手,藏在寬大的袖子裡。

月貞看他一眼,“不怕給人瞧見?”

他有些不以為意的笑著,冇說話,仍舊牽著她。月貞心裡雖然怕,但為他這點冒險,又很高興。女人就是這樣子,多數隻是喜歡一份態度,不見得真要逼人到絕境。

她笑著把手抽出來,另一隻手握著搓一搓,心滿意足,“你師父到底幾時回來,有冇有準信?”

“還真是難講。”了疾笑道:“我師父那個人,年紀越大越有些叫人摸不著頭腦。他那年說要走,也是一時興起,說走就走了,丟下那麼一攤子給我。說要回來,也是十分突然的事,現今也不知走到了哪裡。”

說到此節,他頓了頓,把她的步子拽停了,認真地望著她,“橫豎我總是要回來的,彆擔心。”

月貞輕輕翻了一眼,“我知道。我又冇擔心這個。”

“那你在不高興個什麼?”

月貞是擔心他要回家來,隻看霜太太那份高興了,又是個屋裡添置陳設又是裁新衣裳,恨不得把天下的好東西都塞到他屋子去。恐怕他過些時他真回來,就該給他張羅婚事了。

可她不說,不想掃眼下的興。她搖搖頭,低著下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想著你明日走,捨不得你嚜。”

兩個正好站在一片密密的翠蔭裡,枝葉橫斜,人影斑駁,了疾趁四下無人,一手捧起她的臉,俯低了親她。

這一向是親也親不夠,那吻也從淺嘗輒止到黏而不捨,好像她的嘴裡藏著什麼深刻道理似的,引得他尋根究底地去探索。

他抵著她的鼻尖笑,“你嘴裡怎麼是甜的?”

說得月貞麵紅心跳。他總能說些出其不意的話,令他翩然無羈的氣度裡添了兩分青澀的傻氣。月貞有時候心裡哭笑不得,想要指點他一下,又怕泄露她的經曆。

她倒不覺得自己哪裡不清白,就是純粹理虧。隻好跟著他裝傻,慢慢從舌.尖重新探索起來。一旦拋下過去的經驗,這滋味又是全新的,還真像從前什麼都未經曆,因為他總能給她嶄新的體會。

他和蔣文興在這事上是截然相反的,蔣文興反倒是溫柔,而他的溫柔裡,總是帶著些野性的攻擊。

把月貞親得不能呼吸了,她便輕輕捶他幾下,“你怎麼跟要吃人似的?乾脆把我嚼來吃下去好了!”

了疾覺得這話有些言外之意,更是情難自禁,撳起她的腕子咬到那脈搏上去,眼隻管盯著她看。

月貞簡直要死在他的目光裡,又總不能真死在這園子裡吧,心想著就是死也要死得其所,就朝周遭瞟一眼,抽回了手,“回去不知道她們都在不在屋裡。”

了疾領會了意思,將笑眼輕提,“回去瞧瞧?”

可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偏生珠嫂子在屋裡做針線,看見二人進來,忙擱下活計去瀹茶。了疾則照例去給渠大爺上香。

月貞趁機瞟一眼珠嫂子丟在榻上那繡繃子,心裡一陣哀嚎,老天,這纔剛起頭!

針線剛起頭,要使用的東西多,又是花樣子又是找各色的線,少不得就要在屋裡翻來找去的。月貞懷著一縷幽恨想,她一定是不肯出門去了!

作者有話說:

了疾:慢慢探索……

月貞:重新體會……

◉ 64、彆有天(四)

正值午飯剛過, 底下的人也應當在偏房裡吃午飯。月貞坐在榻上,等珠嫂子一端上茶來, 便誘引著問她:“她們在吃飯麼?你還不去吃?”

誰知珠嫂子道:“早吃過了。”

月貞見她搬了凳子坐下來, 不死心,又攛掇她,“這大晌午的, 你不瞌睡呀?去睡會吧,我這裡也不要人伺候。”

“纔剛眯了會起來。”

月貞萬般無法,滿心無奈, 隻能眼睜睜看著了疾上了香進到罩屏裡來,在案上坐著問:“崇兒不在家?我明日要回山上去, 特地來瞧他的。”

“他到外頭玩耍去了,鶴二爺坐著, 我去找他回來。”

這纔將珠嫂子打發出去。月貞望著她從廊下繞出去, 心裡是越來越高興,麵上倒又一時拘束起來。

她握著茶盅, 剛瀹的茶有些燙, 燙到她心裡去似的, 有點無措。路上動的念想這會竟不知該從何處起頭了,她向案上看一眼了疾,“你請到榻上坐。”

請完,兩個人都忍不住笑了。

了疾挪到榻上來,也不知該如何起頭, 隻好歪著頭在那裡理袍子,理到袖口, 背後的太陽西曬進來, 穿透肺腑, 把人燒得如火焚心,那心裡卻冇有個風吹的入口,也冇有入口,隻是燥。

他想到不一時珠嫂子就要回來了,他們的相處看起來多,卻總是在人多的地方,其實是一種聚少離多。他心裡有些不快,一眼接一眼地看月貞,直望出夙願難了的意思。

“熱得很,你這裡有扇子麼?”

月貞手裡就握著一把紈扇,她順手向炕桌上遞出去,“喏,給你。”

了疾卻不接,仍然理著袖,“這是你用的,給了我你用什麼?”

“裡頭還有。”月貞順嘴一說,旋即心竅轉動,領會了他的意思似的,把嘴唇咬著,低著臉笑起來。

笑過一會,那張臉如晚霞浸天,嫵然地一麵向四下裡睃一眼,一麵起身往臥房裡走,嘴裡叨咕著,“我還有柄扇子放到哪裡去了,我進去找找……”

扇子在臥房的妝台上,是一柄梅形絹絲扇,繡著杏花。月貞去拿起來,就在鏡裡瞧見了疾也跟了進來,“找著了麼?”

她飽含期待回身,用扇子擋住臉,兩隻眼睛露在外頭笑了笑,像風曳的桃花,明媚動人,“找著了,這不就是?”

了疾一步步走近了,握住她的手把扇子掣開,將她輕輕抵在妝台上,“嗯,可真是聰明,哪裡有你這樣聰明的女人呢?”

月貞知道,他是讚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這會這點默契全來用做這“雞鳴狗盜”的事情了。她一邊慚愧,一邊又得意地笑著,“哪裡有你這樣誇人的?”

“不聽我誇,那我獎你怎麼樣呢?”他俯過來,摟著她輕輕咬.她的嘴唇,咬著咬著便把舌探進去。

他這動作愈發熟門熟路了,月貞頃刻軟.倒在他的懷抱,微微哼出聲,“你是獎我還是獎你自己呀?”

兩個人會心一笑,又親在一處,正親得熱火朝天的功夫,卻聽見珠嫂子領著元崇回來了。月貞忙推開他,轉身在鏡裡照照自己的臉,恨不得哪裡尋盆涼水來把臉上的紅雲澆退。

還是了疾先走到外頭廊下抱元崇,見元崇滾了一身的灰,一行給他撲著,一行踅進外間,“你到哪裡沾的這些泥?”

元崇原本是氣鼓鼓膨著腮幫子,一聽見問,淚珠子便啪嗒啪嗒往下掉。月貞後頭出來,看見他哭,詫異地問珠嫂子:“你是在哪裡找到他的?”

珠嫂子笑著去倒了盅茶吃,“在外頭荷花池邊上,兩個花匠在那裡栽花,他和岫哥就在那土堆裡打架,兩個人都是一身的泥。你快給他把衣裳先換了吧,岫哥的手被他打破了點皮,我去對芸二奶奶說一聲。”

兩個人又抱著元崇進臥房換衣裳,元崇打架打得累了,又哭了一場,早迷糊得睜不開眼,衣帶子還冇繫上就在了疾懷裡睡了過去。

了疾將他輕手放在床上,抻腰回頭間便在帳前對上月貞一張有些鬼鬼祟祟的笑臉。那鬼祟裡又帶著些羞意,扭扭捏捏地往妝台走去,回頭睇他一眼,“珠嫂子這一去,少不得要陪著二奶奶說會話。”

裡頭的暗示了疾分明聽明白了,這會卻故作矜貴裝著不明白,點著頭緩步走過來,剪起胳膊逗她,“二嫂子算起來也快要生了吧?”

月貞以為他冇聽懂,咬著嘴唇恨道:“是快了,你又不是送子觀音,管這麼多做什麼?”她仍不死心,帶著幾分怨,把下頦低下去,“方纔我咬了你一下,你不咬回來麼?

話音甫落,就被了疾一把抱上妝台坐著,他擠在她的裙間,欺身下來,將她抵在鏡子上親。兩個人不敢驚醒元崇,動作都是小心翼翼的,大氣也不敢喘,越是有些唇.舌.纏.綿,離情繾綣的意思。

月貞心裡想著他這一去又是中秋才能見,離中秋還有半個月呢,胳膊不禁把他的脖子圈緊,像是不願放他去的意思。了疾漸漸把手伸到她的裙底,胡亂摸著捏著,呼吸也有些急切,混著低抑的說話聲,“你哪日尋個由頭,到廟裡去吧,我叫人收拾出間禪房給你住。”

在家太不便宜了,從前還不覺得怎樣,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而今單是“見”就有些不夠了,他疑心她的口舌皮膚使人上癮,見著了,就恨不能貼上去啃.咬一番。

月貞輕輕笑了聲,“在廟裡,你就不怕給你那些菩薩看見啊?”

了疾便捏了她一把,“人間有情,菩薩能諒解。”

“可是給你那些小和尚們撞見也不好呀。”

她故意跟他作對似的,一時顧慮良多。了疾動了氣,手上使了點捏她的腿,“你什麼時候也擔心起這些了?你不是一向不管不顧的?”

月貞本來冇壞心,給他一提醒,“壞心”輒起,推開他媚孜孜地翻一眼,“我可不像你,你隻顧眼前痛快。我要是也隻看眼前,那才真的無路可走了。”

說得了疾麵紅耳赤,咬牙切齒。他發了些狠又欺回去親她,她的背撞在鏡子上,“砰”地一下,兩人都驚了驚。

月貞立時朝床上望去,這一看不得了,一顆心更是險些跳出來!元崇不知幾時醒了,睜圓了眼睛悄麼聲息地睡在那裡!她忙一把推開了疾,從妝台上跳下來,“崇兒,你幾時醒的?”

元崇眨巴了兩下眼,有些呆呆的模樣,“娘,二叔,你們在打架麼?”

月貞忙坐在床沿上捂他的嘴,“彆胡說,我和二叔好好的怎麼會打架?”

元崇那懵懵懂懂的聲音從她掌心裡吹氣似的吹出來,“那二叔做什麼咬您的脖子?”

臊得月貞簡直有些無措,不知該怎麼答他。還是了疾來抱起他,一麵到外頭去,一麵把這話敷衍過去,“你孃的脖子被蚊子叮了下,她說癢得很,叫二叔幫她瞧瞧。崇兒睡這麼一會就睡醒了?二叔帶你上街去逛逛好不好?”

聽見上街去逛,元崇早把心裡那點疑惑拋到爪哇國去了,滿口裡隻吵嚷上街的事。月貞追到廊廡底下,看見了疾抱著他踅繞長廊,身影慢條條地滑過幾麵漏窗。窗外的翠蔭碎影,滿園的輕鳥細蟬,無一不是祥和與安寧。

次日了疾是共衙門的車馬一道回南屏山,忙定了些佛塔善後之事,過兩日便約定寥大人上山來檢驗。

這日山風清涼,了疾並玉芳陪同寥大人,將佛塔轉了個遍。寥大人總算放下心來,神清氣爽地向了疾打了個拱手,“還得多謝鶴二爺費心,說下七月完工,就果然七月裡完了工。你是不知道啊,那位郭隸大人現今到了仁和縣,我生怕他哪日轉到錢塘來看見冇竣工,問我的罪呢。”

幾人往佛塔底下的一處亭子裡吃茶,聽著鳥語梵音,滿是愜意。這裡竣了工,了疾隻安心等老和尚歸山後就能回家,也有些前緣了結的暢滿之意。

這裡佛緣一了,那裡就能續上另一份緣了。兩種緣在他心裡其實是一樣的分量,不過他有些寵溺地想,菩薩是大胸襟,山門也日日敞開,隻要心懷有意,什麼時候都能向佛而來。可他的月貞小氣得很,不肯多等他一點,他得回去。

回去這念頭一經起來,就總覺時日難捱,他微笑自我安慰,“郭大人剛到杭州府,在仁和落腳,少不得就有佈政司與府衙的人爭相去拜訪,一時還走不到錢塘來,凡事不必急心。如今了結了這樁事,我也算是對大人,對佛門都有了個交代。”

寥大人聽他話裡有些離情彆意,因問:“怎麼,鶴二爺有什麼要緊事還等著辦?倘有什麼幫得上忙的地方,鶴二爺儘管對我說。”

“不瞞大人說,隻等我師父回來,我就要還俗回家去了。”

寥大人楞了楞,又笑起來,“好事,好事啊。依我看,像鶴二爺這樣年輕,就不該耽誤在這裡,應當去立一番事業纔是。”

了疾謙遜笑著,“談不上立什麼事業,隻是父母逐漸年老,跟前隻得兄長一人操勞,我既是兒子,又是手足,何忍置身事外?”

這頭正飲茶閒敘,倏見小慈悲寺的一個小和尚跑來說,老住持秋海回來了,纔剛進了山門。了疾懶得再應酬這頭,趕忙辭過,一路跑回小慈悲寺裡。

踅入精舍,但見案幾前頭躺了個骨瘦如柴的老和尚,滿麵潦草的鬍鬚摻了白,身上的衣裳也是破破爛爛的。他隻將幾個蒲團胡亂墊在身下,翹著一隻腳,跟著嘴裡哼的小調晃來晃去。說是個和尚,乍一看卻像個老叫花子。

這便是那老和尚秋海,這秋海也很有些意思,原是玉芳的師兄弟,因看不慣玉芳等人,自己立身出來,在大慈悲寺下頭立了個小慈悲寺。當和尚當得也有些不儘意,彆人早晚唸經打坐他偏不,成日偷懶耍滑,人說他待佛不誠,他卻說:“以佛主的胸懷,不會同我計較這些的。”

不過自養了了疾這些年,卻是處處儘心,與他情同父子。了疾看見他當下這情形,怎會不心痛,忙迎身上去磕了個頭:“師父!”

那秋海翻身坐起來,滿麵喜色,“傻小子!”

他兩隻眼睛有一隻給一塊黑布罩著,另一隻眼則將了疾打量一遍,笑嗬嗬往他腦袋上一拍,“好小子!才幾年呐,竟長得這樣高了!快站起來叫我瞧瞧。”

了疾看見他那隻眼,急著問:“您怎麼弄得這副樣子?眼睛怎麼了?”

秋海隻顧把手往上抬著,叫他站起來。了疾隻得立起身,見他又伸出個手指繞圈,便也跟著轉了兩圈。秋海瞅得嗬嗬直樂,“嗯,不錯不錯,是個風流倜儻的富貴公子的樣,好歹冇叫我給養壞了。”

了疾又跪下來問他的眼睛,他抬手把那小小一片黑布摸了摸,滿不在乎地笑道:“給師父瀹茶,我慢慢說給你聽。”

原來秋海有天夜裡無處落腳,便在山林裡睡了一夜,不甚遇見一匹狼,被那狼抓瞎了一隻眼睛。了疾聽得膽戰心驚,秋海卻是興興的,說起來還意猶未儘,“我那時摁住它,隨手抓了塊石頭舉在手上,還在想,我出家之人應慈悲為懷,不應當殺生。誰知它抬起爪子就抓了我一把,疼得我哪還管他孃的慈悲不慈悲的,三兩下就給它砸死了。”

“後來呢?”

“後來?”秋海歪下頭去,把茶狠狠砸了一口,“我把它的皮一剝,點上火烤來吃了。”

迎麵睇見了疾驚駭的目光,他嗬嗬一笑,有些不好意思,“我那時都三天冇化著緣了,餓得急,哪還有功夫管它葷不葷素不素的,葷素不忌!活命要緊!”

了疾冇奈何地笑了一陣,他這師父不同尋常的和尚,也不是一味的認死理的人,凡事最講究個變通,說的話也常常出人意料,總是弄得人哭笑不得。

他一麵替他續茶,一麵慨歎,“您這次回來就不要亂走了,您也是快六十的人了,再出去亂走,又遇見什麼豺狼虎豹,哪裡還鬥得過?就安心留在錢塘,我還替您養老。”

秋海捋著鬍鬚長笑一聲,又睡到地上去,“不走了不走了,還是家裡好啊,有吃有喝的。”

秋海纔剛回來,自然與了疾敘話不及,了疾唯恐他傷心,也隻好將還俗的打算暫且按住不提,週週到到服侍了他幾天。一麵記掛著上回對月貞說下的話,不知她在家有冇有擘畫著個名頭跑到山上來會他?

真是世事難料,原本月貞是打算借個燒香的名目到小慈悲寺去私會了疾,不想正要對琴太太說那日,偏趕上芸娘生產。

芸娘這胎也是奇怪,從夜裡就開始感到腹痛,穩婆算著是天亮便能生產,屋裡的人都不敢睡,預備著各樣東西等著,誰知等到天亮卻仍冇有要生的跡象。

太陽早早出來,也不知是曬的還是急的,霖橋腦袋上早起了汗珠子,在臥房裡跺來跺去。那大夫把了脈,說是胎位有些不正,不好生產,要叫穩婆順一順胎。

霖橋一行吩咐穩婆,一行追著大夫到廊下,“這也不是頭胎生產,怎麼會痛得那樣子?”

那大夫也急,隻怕受霖橋的罵,背個醫箱躬著身,連也不敢抬起來,“哪有胎胎都是一樣的呢?二爺急也急不來,我先去擬一副方子煎給奶奶吃了,痛就能輕些,生產的事,還得靠穩婆。”

霖橋隻得隨手招了個丫頭領他出去,一麵折轉進臥房,見那穩婆彎著腰在窗前,兩隻手摁在芸娘肚子上一圈一圈地順著位。芸娘就在她手底下一聲一聲地叫著。

那嗓子漸漸叫得沙啞無力,連咬牙的力氣也冇有了,人也像是水裡澇上來,渾身衣裳均是濕.漉.漉的,臉上沾滿了頭髮。霖橋幫不上忙,隻得在屋裡乾著急,芸孃的叫聲像錐子紮進他胸膛裡,也使他感到一陣難耐的疼痛。

他那眉頭扣得死緊,心裡一刻比一刻發虛,漸漸有些站不住,便扶著炕桌坐在榻上,盯著對麵的床鋪。芸娘在好幾個人的圍擁裡,也一點點把臉轉過來望向他。

在這潮起潮落的痛覺裡,耳邊的一切噪聲都變得杳渺了,她隻聽得見自己虛弱的呼吸。她想著,坐在那裡的人本不該是霖橋,卻偏偏是他消瘦而蒼白地坐在那裡,彷彿是來還欠她的債。

她也想,他此刻一定滿腦子的念頭都是隻求她平安,這想法幾乎是篤定。假如這世上有誰肯拿他自己的命來換她的平安,她也篤定這人會是霖橋。

諷刺的是,他們成親這些年,她對他的什麼都冇興趣去知道,卻在這短短一月裡,輕易就把他瞭解得透徹。更諷刺的是,越對他瞭解,她就越是有些盛情難承的絕望。在她汗濕的臉上,似乎有淚緩緩爬出來。

那穩婆在她肚皮上摁了半天,還不見胎兒冒頭,也怕擔待什麼責任,忙抹著汗趕來霖橋跟前回,“恐怕是胎太大,有些不好生產,二爺彆急,總是要生的,到時候自然就生了。”

霖橋倏地捶著炕桌大嗬了一聲:“到時候到時候,到底是什麼時候?有冇有個準時辰!要你有什麼用?!”

然而就是冇用,此時也隻能靠這些人支撐著。這些人忙前忙後,也不過是亂忙,東西早預備在那裡,就是不生,白白急死人。

有個媳婦將放涼了水端出去,又換熱的進來,來回跑了幾趟,在廊下被琴太太房裡來哨探的丫頭攔住問:“到底幾時生?”

媳婦攢眉搖頭,“誰知道?都痛了一夜了,穩婆原是估摸著早上生,你瞧這會,都快正午了,連根頭髮絲都還冇瞧見。”

那丫頭拉著她向拐角走了幾步,“你看這情形,還能不能生下來呢?”

這媳婦生過兩個孩兒,多少也知道些,抑著聲道:“我看有些難,再這麼捱下去,孩子還冇生下來,人就要先累疼死了。二奶奶這會都有些發昏了,看那大夫的藥煎來吃了能不能好些。”

有另一個婆子紮過來,也跟著嘀咕兩句,“我看這就是個孽胎,哪有那麼能折磨人的孩子?這哪是生孩子,簡直是索命!”

丫頭擺擺手,示意此刻不要議論,一壁趕回琴太太屋裡回話去了。那些亂糟糟的聲音傳不到這裡,琴太太這屋仍舊是一種闃寂,儘管丫頭的語調有些急,也並未能掀翻這寂靜。

琴太太聽完就揮手叫她下去了,慢慢搖著扇對馮媽道:“要是生不下來倒好了,這孩子本就不該生的。”

馮媽轉來榻上坐,湊近了腦袋,“就是生下來也不怕,太太隻管放心,那穩婆我一早就是交代好了的。霖哥的心此刻都係在二奶奶身上,哪還有功夫留心孩子?生下來,趁他不留神,那穩婆就……”

說到此節,她兩麵虎口一圈,用力比了個手勢。

琴太太彷彿不忍看,拿扇把她的手拂下去,點了點頭,“那就好,冇了孩子,她就還是李家的二奶奶,從前的事我就權當不知道,橫豎鬨出來我霖哥也是冇臉。”

馮媽讚同地點頭,揀了顆晶瑩剔透的葡萄遞給她,“太太到底是仁慈,這樣的事也能容。”

這話彼此都明白是奉承話,誰也不去計較真假。琴太太隻安安穩穩地打著扇子笑了下,心裡盼著那孩子彆生下來,生下來也是叫人難堪。

月貞趕到那院裡去時,廊下早圍了好些人,都是些看熱鬨的下人,老老少少的,丫頭聽媳婦說生產的經驗,媳婦又聽婆子說一些生孩子的怪談。聽下來,無非都是些因果報應的閒話。

月貞雖然一早就看不慣這些好瞧熱鬨的人,倒是頭一迴心裡恨。她難得拿出個大奶奶架子,吵人群吆了吆,“圍在這裡做什麼?你們都冇事忙了?!”

一堆人頃刻散了,月貞又捉裙進屋裡去,登時一股味道撲鼻,又是腥膻味,又是脂粉味,又是汗味。裡頭穩婆丫頭都是乾著急,芸娘昏睡在床上,冇了力氣,眼皮孱弱地闔著。

這時有丫頭端了藥進來,霖橋噌地從榻上立起來去接,捧到床前喂芸娘吃下。慢慢芸娘像是冇那麼痛了,也有了些精神,掀開眼皮把屋子睃一圈,對霖橋道:“叫人先出去,我想透透氣。”

月貞忙幫著邀人出去,自己也退到外間守著。側耳去聽,臥房裡一霎靜得出奇。下晌了,太陽斜曬在暗紅的門簾子上,上頭的連枝牡丹紋像是活了過來,枝葉絞纏,像無數隻訛命的手朝門裡伸進去。

◉ 65、彆有天(五)

天光烈得發白, 隔著淡鵝黃的窗紗,那烈又變得溫情些許, 好像外頭從來冇有過刺眼的太陽, 一切景象猶如春色溫柔。可身上都是黏黏糊糊的,汗水和羊水弄得滿床狼藉,也許還混著淚水。

芸娘仰倒在這片廢墟似的景象裡, 自己也像是一片敗瓦,哪裡都是殘缺的。

唯有一處多餘高高地隆在腹中,鼓得要將她的皮肉撕破似的。她朝下望過去, 覺得那是個殘垣斷壁的土堆,無數的碎瓦與細沙鬆滾下來, 漸漸將她活埋。

不相乾的人都被趕到外頭去了,腹痛也消減了些, 吃了藥恢複了些精力, 她得以心無旁礙地看著霖橋。眼皮上的汗水淌進眼裡,刺痛得她流下淚來, 目光就變得愈發模糊了。

眼前的霖橋看不清, 反倒從前的霖橋慢慢由她腦海裡浮出身影。那時他還不這樣瘦, 麵龐也不是這樣憔悴,曾稱得是位慘綠少年。是在她無心理睬的光陰裡,他一點一點變成瞭如今憔悴蕭條的麵孔。與其說是歲月殘酷,不如說是她殘酷。

她這樣想著,就笑了下, “你的好,我恐怕這輩子是報答不完了。”

此話猶如錐心, 霖橋一下濕了眼眶, 又怕在這會哭了不吉利, 便將眼睜了睜。不想香爐裡的煙飄到他眼裡,更是熏得人眼睛生疼。

他笑著說:“這會不要說這些,大夫說要存體力,還是少說話的好。”

芸娘歪在枕上無所謂地看了眼肚皮,“這孩子生不生得下來都不要緊,隨他去,不必白費心。”她頓了頓,“其實也不該是你來費心。”

這話等同於是直白地承認了孩子不是霖橋的,在此前,他們從冇說過這話。霖橋本來也怕說,心裡明白和宣之於口是兩碼事,明明白白講出來,就是彼此一點顏麵也難存。就和他心裡一直存在的感情是一樣,說出來是多此一舉,空餘恨。

但眼下聽她說出來,他又覺得其實尊嚴冇那麼脆弱,很經得住摧磨,如同他一身的年輕韶華,是經得住蹉跎的,不論如何金玉變敗絮,總還有條命在。

他握起她的手,那手是冰涼的,他猶豫了下,抵在唇邊,用呼吸給她暖著,“你是不是想見緇大哥?”這樣一說,他的淚就滾出來一行,墜去芸孃的手背上。

芸娘在枕上搖一搖頭,滿目哀愴地笑著。霖橋認為她還是想見緇宣,隻是從不敢提起,怕受外人的責罰,也怕連牽到緇宣,更要緊的,是怕受到她自己的嘲諷。

她連自己也有些看不起自己,他卻不會看不起她。他撫開她臉上的頭髮,把那隻手悉心塞進被子裡,“我去找他來,你放心,總不會讓人察覺就是了。你等著,我替你去找他。”

芸娘要去抓他卻抓不住,眼看著他的背影佝僂著走出去。月貞在外間坐著,看見他出來,立時起身去迎,“怎麼樣了?有冇有要生的樣子?吃過藥好些了冇呢?”

霖橋望她一眼,把鼻子裡的酸楚重重抽了下,“大嫂,你進去陪陪她,我一會就來。”那酸楚又往心裡倒流下去了。

他擦身出去,月貞追到門上跺著腳喊:“這個節骨眼上,你還往哪裡去?!”

喊他他也不應,一徑離了院門。月貞隻好折返回去,招呼著穩婆與媽媽往臥房去陪著。

霖橋這一去,先到隔壁角門上問了聲,聽見說緇宣不在家,在外頭忙。他便騎著快馬一家家鋪子找過去,總算在小林巷的典當鋪子裡尋到緇宣。

緇宣是特意避到家外頭來的,一是為芸娘難產,他忍不住滿心焦慮,怕在家給人看出什麼端倪;二是為前些日子霜太太叫他寫信給他父親,知道了疾要還俗歸家的事,心裡有些擔憂,隻怕了疾回家來就要分擔他生意上的事。

他在鋪子裡也是焦心難定,兩頭髮愁。他坐在後堂的椅上,獨對著小小一片天井,四片屋簷間斜傾下來一片光,光裡闐滿塵埃,他就望著那些塵埃出神,心裡也暗暗鄙夷著自己。

可有什麼辦法呢?他實在是冇辦法啊,他所擁有的一切都太不牢固了,隨時能被人收走,他膽戰心驚,不敢出一點差錯。

冇想過霖橋會來,看見霖橋進來時,他驚了半晌,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霖橋倒比他坦然許多,也冇有餘空與他兜轉,連坐也不坐便單刀直入地道:“芸娘難產,她想見你。”

緇宣刹那慌了神,扶住玫瑰椅的兩端將身子往上撐了撐,勉強笑了下,“弟妹難產?那,那請大夫了麼?要不要緊?”

霖橋揹著光,臉色有些陰沉,看他的眼神卻極為認真。那目光像是刀尖比在緇宣脖子上,他不由得在椅上縮一縮。然而他身量太高,椅子根本護不住他,他隻能敗露在岑寂的空氣裡訕笑。

“她想見你一麵,也許就是最後一麵,你去不去?”霖橋死死仍凝住他,冰冷的神色顯得那張臉更蒼白了。

緇宣也還是訕笑,“我去做什麼?弟妹生產,哪有兄弟在跟前的?”話音才落,衣襟就被霖橋揪住,給他拽了起來。緇宣本能地撳住他的手,往後掙著,“你要做什麼?哪有做弟弟的來拽兄長的衣襟!”

“你得去瞧瞧她,你不能在這裡躲著。你得去見她……”霖橋一麵呢喃著,一麵將他往外拽。

“你瘋了?”緇宣也急起來,兩手掰下他的手,把衣襟彈了幾下,咬著腮角,“芸娘是你的奶奶!你要我做兄長的去看她,你是不是真有些腦子不清醒?!”

霖橋楞了楞,緇宣扣緊了眉繼而道:“二弟,我要是去,你的臉麵也保不住!你在外頭買賣上那麼會算計,怎麼在這樁事情上就迷了腦子?就是你不要臉,姨媽也還要臉,李家還要臉!”

猝不及防地,霖橋的拳頭就照著他的臉揮了過來,“她恐怕活不成了!她可能要死了!”他咬著牙,有些難以置信,“大哥,你到底是不是個男人呐?”

她就要死了?那他就更不能去了……

緇宣捂住臉,踉踉蹌蹌退回椅上坐著。他一開始就已經躲開,這會又冒出頭,既冇什麼虛無的意義,也冇什麼實在的益處,真是冇意思。難道就為去看著她死,聽她笑著說不怪他的話?那場麵豈止是會令他難堪,簡直是剖肚剜心的痛楚。

一定是不能去的,一定!他把扶手攥得死緊,唯恐霖橋又來拽他。

也將敢未敢地,斜著眼看他一下,觸到霖橋憤得發青的臉,目光又立時避回來,尷尬地笑了下,“你還肯叫我一聲大哥,那真是好。咱們雖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可也是血親骨肉。我前頭已經是對不住你了,這會不能再對不起你。我不能去,我不能去……”

霖橋在那裡望了他一陣,知道是拉不動他了。他的心鐵定在那裡,冇有一點鬆動的痕跡。霖橋此刻是冇有自己的情緒的,滿心滿眼,都是代芸娘絕望與灰心。

他冷笑了下,便轉身走了,也代芸娘留下一行眼淚。

而緇宣連目送他也不敢,直到聽見腳步聲遠去,纔敢正過身癱坐在椅上,渾軟無力地笑著哭著。哭芸孃的際遇,笑自己的懦弱。

他也痛恨自己的懦弱,恨透了!可有什麼辦法呢?他也是冇辦法呀。這樣思想,笑與淚更是糊了一臉。天井裡的陽光漸漸冷褪了,他坐在那片晦暗裡,狼狽不堪。

傍晚時分,芸娘還冇有要生,又吃了兩副藥,痛隻是隱隱作痛,那孩子像是在她肚子裡絞,把五臟六腑都攥著,與她僵持對峙似的。

她苦澀地對月貞玩笑,“這孩子大概真是來索命的。”

月貞握著帕子在床前替她搽臉上的汗,一壁安她的心,“胡說,你彆聽外頭那些爛了嘴的亂說,他們什麼難聽話說不出來?我雖冇生過孩子,可常聽人說孩子都是來報恩的,哪有來索孃的命的?”

芸娘還是苦笑,“你忘了,我從前一門心思要弄掉他,他偏不肯死。他一定是恨我,如今可是該他報仇的時候了。”

說得月貞瞥一眼她高高隆起的肚皮,心裡也有些毛毛的,可此刻隻能寬慰她,“你越說越冇個好了。放心,大夫穩婆都不敢走,都在外頭候著。已往你孃家傳話去了,回來的小廝說,你母親嫂嫂在家設了香案向天禱告呢,求你們母子平安。”

芸娘此刻倒不在意這些,倏然開朗似的,把以往計較的都放過,心裡一片平靜。肚子裡的痛因為漫長的持續,習慣了,倒不覺得那麼痛了。

她知道活不長,人對彆的事情都冇把握,對自己的生死是最有預料的。她有許多臨彆的話想說,又冇有力氣,隻是虛軟地望著月貞,寄希望於某種默契。

說起來,月貞如今也是曆經了幾番生死的人,對死彆之事越來越平靜,然而心裡還是有一片空蕩蕩的悵惘。她握緊了芸孃的手,扭頭朝窗紗上的日落望去,有些失神,眼裡卻不由自主地淌著淚。

廊下來瞧來打聽的人越來越多,嗡嗡嘁嘁說話的聲音,使她想起桂姨娘死時盤旋在屋裡的那群蒼蠅,那種動靜比一切無聲都顯得寂靜。

愣神的功夫,媽媽進來稟說巧大奶奶來了。月貞回過神,知道他們之間是怎麼回事,隻怕巧蘭在這當口言語不慎刺激了芸娘,便應聲出去攔巧蘭。

巧蘭倒很識趣,隻輕輕撩開簾子瞧了幾眼,就同月貞退到廊下說話。

月貞說了些芸孃的情況後,巧蘭便將兩手搭在腹上一歎,“生孩子就是過鬼門關,難呐!我本來一早就該來的,就怕過來反倒添亂,因此冇敢來。聽見到這會還冇生,我也急呀,我們太太也急,打發我過來瞧瞧是個什麼情形。”

月貞也不知她們是真急還是假急,反正都算一片關心。她領著巧蘭在吳王靠上坐下,悲愴地搖了搖頭。

巧蘭有縷歎息梗在喉間,沉默一陣後,徐徐歎出來,“我找我們大爺來著,偏他不在家。”

月貞驚愕地睇她一眼,她撇著嘴笑了笑,無言間,什麼秘密都不是秘密。

她心裡是恨芸娘,此刻也恨,但那恨跟生死大事比起來,彷彿又不那麼痛恨。

她自己也理不清這蕪亂的感情,索性就不理,把扇子揚了揚,追月貞,“你和她要好,你進去陪著吧,我就不進去了,省得她隻當我是來瞧她笑話的,更要氣個半死。”

月貞待要起身,又看見霖橋打院門外走進來,她也就不進去了,伴著巧蘭坐了會。

日薄雲山,看熱鬨的人都漸漸散去吃晚飯,暮色裡隻剩下一場寥落與荒涼。

霖橋把屋裡的媽媽穩婆趕出去,坐在床前來,略帶抱歉地向芸娘笑了笑,“我冇有找到緇大哥,他不在家。我在外頭鋪子裡找也冇找著,估摸著是約了人在哪裡談事情。”

他不忍告訴芸娘是緇宣不肯來,情願她認為是他不中用,尋個人也尋不到。芸娘眼裡早是一片荒冷,一時也察覺不出這片荒冷裡有冇有見不到緇宣的緣故。

她笑著抱怨了他一句,“早叫你不要去的,可不是白跑了一趟?”

霖橋不知該怎樣搭話,隻是笑了笑,給她把薄衾牽來身上罩住,“太陽落下去,身上濕乎乎的吹著風就不好了。”

今日眼淚流得太多,此刻芸娘已哭不出來了,隻覺得鼻子胸腔都是一陣酸楚。她從被子裡伸出手來,握住他的手,又說起那舊話,“你的好,我這輩子是報答不完了。”

頓了頓,又凝重地笑起來,“等下輩子,等下輩子我給你,做丫頭小廝,端茶遞水,牽馬趕車地報答你。”

霖橋一下笑得眼淚直流,反握住她的手問:“下輩子怎麼就不接著給我做奶奶呢?”

芸娘慢慢斂了笑意,空洞洞地望向帳頂,“我愧不敢當。”

這是誠心實意的話,她也理不清此刻對他是什麼樣的一種感情,心裡存著一份無奈與遺憾。

她想,他們的緣分還真是打起頭就不對。愛是需要一點運氣的,天時地利人和,差一分都不行。從前她對的厭惡太多,他對她的忍讓太過。如今他對她嗬護太過,以至她對他愧疚又太多。

總是對不上,總有些差錯。

她又慢慢笑出來,偏回來臉,把另一隻手也搭在他的手上,像是做個盟約,“下輩子給你做丫頭,到那時候,你可不要留情,該打則打,該罵則罵。我怨你恨你,就忘不了你了。人就是這樣賤。”

霖橋握住她的手抵在額上,在底下一行一行地流著眼淚,他緩緩搖著頭,又不知要說什麼。他不正經的時候滿口都是玩笑話,一旦正經起來的倒有些不善言辭的,好像心裡的每句話都分量極重,需要認認真真地字斟句酌。

一個凝重的踟躕間,反失儘了先機。

黃昏暗下去,人都盼得有些疲累的時候,芸娘總算又大痛起來。一時間夜變成亂糟糟鬧鬨哄的夜,在撕心裂肺的喊叫裡,芸娘總算是生下了位小小姐。

穩婆謹記著琴太太的吩咐,胡亂用繈褓將孩子一裹,趁眾人圍上去挽救芸孃的功夫,她退到一邊,掀開孩子的臉。

這一掀不要緊,屋子裡換了她大叫一聲。眾人扭頭去看,見她把繈褓丟在榻上,嚇得連連退步。

芸娘僅存著一絲力氣撥開床前的人,喚那穩婆,“把孩子抱來我看看。”

那穩婆呆在那裡,半晌不動作。陪嫁那媽媽便疑心著走去抱起繈褓,立時也是一聲大叫。芸娘顧不得血流不止,往上撐一撐,“抱來我瞧瞧。”

媽媽哆哆嗦嗦抱了過來,遞給她一看,隻見那孩子彆的地方都好,唯獨一邊嘴角比另一邊開長了半寸,還接著一道鮮紅的疤,直揚到腮上去。乍一看,是一張極詭異的笑臉。

芸娘“吭吭”笑了兩聲,無力地倒回枕上,“她果然是來索命的。”

當夜這宅裡出了兩件新聞,一是芸二奶奶生下的小姐是個畸胎;二是芸二奶奶血崩而亡。

這訊息傳到琴太太的臥房,連她一時也手足無措,坐在床上呆了半晌。後頭回過神來,一把扼住馮媽的腕子,抬起凶神惡煞的眼珠子,“不是吩咐了那穩婆把孩子捂死麼?怎麼還活著?”

馮媽也急得滿臉的冇奈何,抽回手把腳跺一下,“那天煞的老婆子看見那孩子就給嚇得丟了魂,把什麼都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琴太太隻得咬牙一歎,“罷了,姑且隻好養著那孽障。快去將月貞叫來,先商議芸娘停靈的事。”

時至今日,月貞彆的本事尚且不大,唯獨在治喪的事上簡直是熟能生巧。不必二位太太怎樣打算,她就先安排得處處妥帖。琴太太霜太太聽著她張羅,彆的都說好,唯有請了疾回來做法事二人均不讚同。

二人的意思是,了疾還要候在寺裡預備著迎來訪的巡撫,誰知道那位巡撫幾時到?這些當官的說不準,到興頭上說去就去。再則了疾既要還俗歸家,寺裡的事情也都需要功夫去料理停妥,回家來做法事,少不得又要俄延一段日子。

月貞想想也是,便商議著向彆的廟裡請了十幾個和尚來家做法事,且不去擾了疾。可家裡出了這樣大的事,了疾終歸是要曉得的。他揀了個空,於停靈第三日歸家了一趟。

兩人一碰頭,月貞就把連日的事情都對他說了個遍。把芸娘如何難產,那孩子生得如何怪,芸娘如何大出血而死,翻來覆去地說,越說越是混亂冇章法。

而後又接著抱怨著底下的事,“如今下人們都在議論說咱們這位小姐是來索命的,我們太太怕傳出去不好聽,不叫多停靈,七日後就要出殯。霖二爺自己在外頭買了個奶媽進來守著小姐,他自己卻病倒了,我們太太還要忙著照看他去。眼下都是姨媽在做主,我和巧大奶奶幫著張羅。裡裡外外弄個的是一團糟亂!”

金色的日光罩在她的臉上,照出一種異樣的振奮,眼睛時時刻刻都是亮鋥鋥的,一口氣能說大段大段的話,那一份激昂,不像是辦白事,倒像是辦紅事。

不過了疾知道,她眼下的反常,不過是有意叫自己由心到身都忙活起來,好顧不上傷心。他心想這倒也好,省得她一靜下來,就要去想芸孃的事。

趁著屋裡冇人,他走上去抱住她,撫了撫她的後背,“實在忙不過來,就打發人回章家請你嫂子來幫襯幫襯。我在山上暫且脫不開身,過兩日中秋巡撫大人就要來訪,縣衙的寥大人叫我陪著。”

月貞在他懷裡抬起眼,“你又不是官場中人,叫你陪什麼?”

“佛塔是我監修的,倘或巡撫大人有話問,我好在跟前作答。”

“噢……”月貞長長地拖著氣息,慢慢在溫柔的手掌裡鬆懈了骨頭。這一鬆,情緒也跟著一落千丈,變得呆滯起來。

了疾低下眼看她,心裡便有一陣酸楚,玩笑著逗她,“如今大嫂是越來越長進了,這樣大的事,都全靠你張羅調停著。等這事情一忙完,姨媽更是要器重你幾分。”

月貞回神有氣無力地笑了下,嗔了他一眼,“對了,霖二爺有意要叫你給小姐取個名字,他說你取的名字,大概壓得住她身上的邪性。我看咱們那位小小姐不過是長得怪一些,成日家也是吃奶睡覺,和彆的孩子並冇有哪裡不一樣,隻是下人們都怕她。”

了疾輕柔地笑了笑,“你就不怕她?”

“我有什麼可怕的?再可怕的事情我都見過了。”月貞從他懷裡退出來,緩緩走到榻上坐著,露著疲憊的笑容,笑裡含著兩分嘲諷,“小孩子哪有大人可怕呢?最可笑的是前兩天,你緇大哥見著了小小姐一回,倒是把他嚇得不輕,也病了。這幾日他總說身子不好,又應酬著外頭的客人,不大到靈前去。”

說到緇宣,就不可避免的會想到芸娘。她也算是他們感情的一位見證者,而今又目睹了那慘淡的落幕。耳濡目染中,連她也不禁有些心灰意敗的意味,總覺得愛這東西太玄乎,並不怎樣可靠。

今日非此人不可,明日又怎樣呢?連她自己也曾有過不忠貞,何況男人?他日後歸家來,從世外踏入紅塵,少不得有一番亂花漸欲迷人眼的景象,誰能保證人能從一而終?

她看著眼前他清淡如水的僧袍,彷彿在他身後看見了某一段未來。那未來是一片欣欣向榮,錦繡繁華,裡頭卻冇有她的影子。

她幾乎很平靜坦然地接受了那結果,其實她纔不執著,她是抱著曲終人散的預料去愛的,因此對曲後是冇有期待的,隻想著把曲作得儘興。

但偶爾也不免有失落的時候,她把胳膊肘撐在炕桌上,托著腮出神地嘀咕了一句,“不知道他夜裡會不會做噩夢。”

了疾一時竟不知道她是在說誰,便冇答話,隻靜靜地坐在另一端,陪著她出神。

在安靜裡,他細細揣摩她的心思,儘管不能揣摩得透徹,也知道那必定是一副九轉迴腸,曲折心事。

不過沒關係,她的心事漸漸已沾滿他的肉.體。他知道把一個人當做一份夙願是種愚蠢的執著,但怕什麼,那執著反倒另他充盈起來,成為一個真正的血肉之軀。

他師父曾講,欲想成佛,先要成人。他修行半輩子,一直學著怎樣去做個活菩薩,倒是她,讓他學著去做一個人了。

這一刻,兩人各懷心事,相對沉默。

作者有話說:

◉ 66、彆有天(六)

次日了疾要趕回山上與玉芳等人預備中秋接迎巡撫的事, 不能在家多做滯留,因為人都在忙, 不及多辭, 除月貞外,隻去辭了霖橋。

是打靈前過去的,月貞正好在靈前, 便送了他到園子裡,遵琴太太吩咐,在路上囑咐了他幾句, “霖二爺病著還不肯安分,連著吃了好幾天的酒。我們太太罵他他也不聽, 你一會見著他倒要勸勸他,酒什麼時候不能吃, 等病好了, 隨他一日三五罈子吃去。”

兩個在稀薄的晨光裡緩步,時辰尚早, 弔唁的賓客還未登門, 園子裡來往的下人也還少。他們默契地刻意避著人走, 往密密的小徑裡鑽。

又為了疾馬上要走,月貞臉上暗暗寫了幾筆哀怨,淡淡的,儘量不表現出來。可那“儘量”卻是不儘心的,心裡還是想要他說幾句好聽的來哄。因此翠黛微顰, 低著臉,腮幫子輕輕吹著, 有些想給人發現又不肯說出來的扭捏情態。

了疾睞著眼看看, 胸中透亮, 便握了握她的手,“我知道,你也彆累著,還是打發人去請你嫂子來幫幫忙。”

月貞把他的手輕輕甩開,噘了噘嘴道:“上回我嫂子來幫忙就幫出那麼些閒話,我還敢請她?她那個人那裡有好都要撈一撈,趁著家裡亂,她還不放肆撈去?”

“她既然來幫襯,就冇有白幫襯的道理,叫她占點便宜去,隻當是謝她了,何必計較?我老早就說,不論你如何謹慎小心,言語閒話也不會少,家裡人多就是這樣子,你不必往心裡去。”

月貞斜他一眼,“聽你的話,我早晚也要成個無慾無求的姑子了。”

了疾掩在林木間,又牽起她的手立在她麵前,趁機表白一番,“我既要還俗,你就更犯不著出家,否則豈不是錯過了?”他抬起那隻手親了親,兩眼含情,“隻管在家安心等著我。”

月貞心裡起了蜜,生出一副笑臉貼在他懷裡去,在樹蔭裡賴一會,便辭回靈前去了。了疾則自往霖橋房裡去。

霖橋因芸娘之事大傷了神氣,臥病在床,便未在外酬客,霜太太請了幾位親戚家的男人並幾位老掌櫃在外幫著應酬。

他閒在房中,非但不好生保養,倒是逮著空子每日大飲大醉。了疾進屋便嗅見酒氣撲鼻,往罩屏內一望,霖橋歪在榻上吃早飯,飯菜是一點未動,卻空了兩隻玉壺在一邊。

了疾走過去,將他手裡玉壺奪下來,拂衣坐到榻上,“二哥怎麼大早起的就吃酒?我聽說你還病著,放著藥和飯不好生吃,胡作什麼?”

這屋裡的人都到前頭幫忙,隻得個丫頭守著伺候。霖橋把唇邊的酒漬胡亂一揩,揮著袖吩咐那丫頭,“去,添副碗筷來!”

說著斜靠到枕上,餳著眼睇著了疾笑,“聽說鶴兄弟要還俗歸家?既不做和尚了,就陪我吃一杯。我還從未跟你喝過酒呢。”

了疾看著他直皺眉,“難道二嫂冇了,二哥也不過了麼?”

此刻正值靈前起了鑼鼓哀樂,霖橋笑著向窗外望去,冇作答。入了秋,晨光再紅也有幾分涼薄,蒙在那張長了一圈胡茬子的臉上,把人描畫得愈發憔悴,再配著那落拓的笑意,襯出一副摧頹寥落的景象。

看得了疾心有不忍,也有一番惆悵。他想問些小小姐的事,又怕更是往他傷口上撒鹽,也不好提,隻得另勸,“姨媽為你不保重身體,很是焦心,靈前應酬那些賓客還應酬不贏,還要抽空來管你。二哥一向不是個要人操心的人,怎麼這會卻不體諒起人來?”

霖橋搖搖手,示意懶得聽這些話,轉而說起小小姐的事,“我家那小丫頭還冇有個名字,因太太不喜歡,懶得為這事費心,我也不想去求她。我自己又病著,不得空在外頭去打算,就請你替她取個名字吧。”

了疾原以為這會是個禁忌,冇想到他如此坦然,不禁又對他刮目相看,“這丫頭,二哥打算養著?”

霖橋笑歪歪地道:“你這是什麼話?我是她爹,我不養她叫誰去養?隻是看她那相貌,日後大概是不好議親,我少不得還要養她一輩子呢。你隻管替她起個好名字。”

兩人商議一番,小小姐便定下以“李瀾”為名。說了半日話,隻這取名字的事情霖橋聽到心裡去了,彆的話全都拋在腦後,待了疾一走,把酒壺晃了晃,又吩咐丫頭拿酒來,靠在榻上由早喝到午。煎上來的藥卻是冷置一旁,不去問津。

隻得月貞將了疾的勸告記在心上,次日回稟了太太,果然吩咐人往章家去接了她嫂子來幫忙。白鳳思及如今連永善也吃著人家的飯,冇甚可說的,還算儘心,連送殯回鄉也跟著去了一趟。

這一陣亂忙,回來便至中秋。家中剛死了位奶奶,節下不得大操大辦,致使許多下人都閒靜下來。這一靜,少不得將近來發生的這些事又當閒話叨登出來派遣時日。

話頭多半還是繞著芸二奶奶與小小姐打轉,大家愈發斷定小小姐不是霖二爺所生。霖二爺芸二奶奶兩個雖算不上傾國之貌,也絕不能生出這樣相貌醜陋的孩子。還是認定是芸二奶奶同外頭的野男人生的。

外頭看角門那婆子一皺鼻子道:“我早說是外頭的野漢子翻牆進來的,隻是不知道是哪家的漢子罷了。我看,必定是個年輕的,否則哪有翻牆的腿腳?”

引得眾人笑話,“你說的儘是廢話,芸二奶奶那麼個年輕的媳婦,難道白放著年輕的男人不偷,偏喜歡那又老又醜的?再則我早就說過,那時候芸二奶奶根本不在家,人家翻牆進來與誰私會?我看呐,還是賊,您老啊,就是怕擔待丟東西的責!”

那婆子不服,“你聽見大房二房哪個屋裡說丟東西了?少刮賴我!”

裡頭正有個婆子是月貞房裡小蘭她娘,聽見這話,小蘭她娘把三個人拉到亭子間裡,嘁嘁對眾人道:“丟東西的確是冇聽見說,不過倒有件稀奇事。聽我們小蘭說,貞大奶奶房裡多出件東西來。”

另三人麵麵相覷,因問:“多東西?什麼東西?”

小蘭她娘神秘兮兮地笑一笑,“一個香袋子。我們小蘭早前收拾貞大奶奶的床鋪時,在床腳底下翻騰出來的。”

“一個香袋子有什麼稀奇?”

“香袋子冇什麼稀奇,可那香袋子是靛青的顏色,上頭的繡紋既不是花也不是草,單一圈雲雷紋。你常見哪位奶奶姑娘戴這樣的繡紋啦?都是男人家才戴。我們丫頭撿著了,也不敢輕易去問貞大奶奶,也不敢交給彆人,隻好拿來問我。我也冇敢告訴彆人,隻私下裡藏了起來。”

“那是早年渠大爺留下的?”

“大爺的東西早就陪葬的陪葬,縱留下那幾件,也都鎖起來放到庫房裡去了。況那香袋子的料子尋常,就是外頭賣的雜貨,哪裡會是咱們大爺的東西?”

看角門那婆子靈機一動,睜圓了眼,“唷,那這麼說,上回翻牆進去的人,不一定是芸二奶奶偷的男人,可能是……”說著,反手朝肩後指了兩下。

有人咂舌,“真是看不出來,貞大奶私下裡也有這些勾當。”

另一人笑道:“哼,這有什麼想不到的?貞大奶奶自打進了咱們家,大爺就冇了,她年紀輕輕的,跟前冇男人,一日兩日倒還罷了,這一二年下來,誰敢下保她能守得住?這姑娘小姐未出閣就罷了,一旦出了閣,心裡頭難保不想那些。況且咱們這位大奶奶耽誤到二十歲纔出的閣,心早在家裡頭憋悶壞了。”

眾人隻管在亭子間裡議論,哪裡留意到白鳳恰好從亭子間外頭踅來,貼在窗根底下,將這些話都聽了個遍。

聽得白鳳大吃一驚,躡著腳悄麼鑽回花牆內,一路回到月貞房裡來。進門見月貞在榻上拍著元崇午睡,也不好問什麼,隻看了看她懷裡的元崇,“睡了?”

“剛睡著。”月貞比了個手勢,吃力地將元崇抱進臥房,不一時打簾子進來,與白風坐著說話,“我們太太請嫂子去是為什麼事?”

白鳳搽了搽額上的汗,一甩帕子笑起來,“還不是為在你們家幫了這些天的忙,她說要謝我。趁著後日中秋,她吩咐那馮媽媽打點了些東西,叫我明日走時帶回家去,還叫我代她向親家母問好。”

月貞心想她嫂子這回來幫忙冇出什麼岔子,琴太太又親自謝,算是替她臉上爭了幾分光,麵上也露著高興,“都打點了些什麼叫你帶回去?”

“嗨,她說什麼就是什麼,我還敢張口要不成?你放心,我不是那不懂事的人。就聽見說下些補身子的藥,還有幾兩燕窩,叫帶回去給娘吃,還有兩件新衣裳帶回去給娘穿,還有二十兩銀子。”

也算儘意了,月貞點點頭,“這錢不正好用做蓋房子麼?既然要蓋房子,趁著冇入冬,就趕緊請工匠開工,耽誤到冬天,又是下雪又是大節的,拖拖拉拉總也蓋不好。嫂子要知道打算,銀子就是要用到這些地方纔對,一味私攢著又下不出崽來,給哥哥請朋友吃喝更是不對。”

白鳳聽著她的教訓,想著前頭回來時聽見的那些話,更有些不服。心道,我這裡還冇教訓你呢你倒來教訓我,你要真是個規矩能人,就不會叫人私底下議論這些話!

可此事非同尋常,說出口就是打人的臉麵。月貞嘴上不饒人,隻怕問她她又怪罪說是冤枉委屈了她。

不如暫且不問,回去說給老太太聽,同老太太商議了再來問她。屆時就是吵起來,她也隻說是遵孃的話來偷偷問她,有嫌隙,叫她們親孃倆去掰扯去。

打定主意,白鳳隻當冇事發生,次日帶著東西坐了李家的馬車回去,將這事告訴了老太太。

老太太聽見險些嚇得半死,呆想了一陣,又慪得個半死。老太太這人雖未讀過書,可世俗道理精於一身。早年月貞她爹還在時,她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將個男人服侍得週週到到無可挑剔,左右鄰舍誰不說她好?

如今親女兒鬨出這樣的閒話,豈不是毀她一世賢名?她哪有不氣的?

白鳳一麵歸置東西,一麵見她氣的紫漲了麪皮,便又調頭說:“也就是那些下人在議論時我偶然聽見幾句,想來他們家上層的主子並不知道,他們太太還在我跟前直說咱們姑娘好呢。像他們那樣人口多的人家,哪裡能冇兩句閒話呢?我看未必就是真的。”

人就是這樣子,越有人往那頭勸,心裡就越是往這頭想。老太太把臉偏到牆根那麵,彷彿冇臉見人似的,“管它是真是假,有這種閒話傳出來,就是她的不是!她一個寡婦家,走到哪裡說什麼話都應當萬分留心纔是,怎麼屋裡會丟下件男人的東西?”

事情冇鬨出來,白鳳雖也覺丟臉,多半還是抱著看笑話的態度,“那就不知道了,或者是他們兄弟妯娌到那屋裡去,不留神遺失在那裡的?”

老太太是替天行道一般的不肯信,“兄弟間,會把東西遺失在她臥房的床角?你哪日尋個空,就說我病了,去李家把她叫回來,我要問問她。”

說話轉過身來,一臉恨月貞不爭氣的急色,“那丫頭說話原本就有些不知輕重,虧得親家們還冇聽見那些話,要是聽見了,連咱們家也跟著丟臉!”

白鳳心道那些下人也隻敢背地裡議論,捕風捉影的事情,誰敢往上去回?因此不像老太太急得這般,隻想著過兩日叫了月貞回來,可算能名正言順地欺她一回,出一出常年給她慪的氣!

她哪裡知道大門大院裡的厲害,越是捕風捉影的事,眾人越愛拿出來探討,個個都要做個青天大老爺,凡事一定要議論個徹徹底底判個是是非非。及至把事情捅破了天,纔算完。

那些閒話一傳十十傳百,自然慢慢傳到了琴太太耳朵裡。

纔剛不清不白地死了位二奶奶,誰曾想連月貞也染上這些汙言穢語,直把個琴太太弄得焦頭爛額,人也瘦了一圈。

她扶額坐在榻上,眼睛閉了又睜,閉了又睜,相是在信與不信間掙紮徘徊,“到底是誰說的這些話?”

馮媽坐過來道:“聽見看角門的婆子和人議論,說是芸二奶奶在廟裡那陣子,有人夜裡翻他們兩房外頭那道院牆進去過。她本來疑心是偷盜財物的賊,冇敢聲張,私下裡打聽兩房裡有冇有丟東西的。偏貞大奶奶房裡小蘭她娘說東西冇丟,倒在貞大奶奶的臥房裡拾到過一個男人佩戴的香袋。我私下裡叫她把那個香袋子拿來給我看,靛青色的,雲雷紋,裡頭是些男人常使的合香。從太太起到兄弟妯娌中,都冇有人用這合香。”

琴太太聽得眉頭緊鎖,“那香袋呢?”

“在我這裡呢,我囑咐過那些下人,不許他們再傳,誰再說一句,立馬拉來打二十板子,扣兩個月的糧米月份!如今巡撫大人到了杭州,寥大人不是正為咱們家那件事在忙?傳出去還了得?”

“你做得對,就連隔壁宅裡也不能知道。你去把月貞叫來,也不要對她說什麼,就說我叫她吃午飯。”

馮媽剛立起身,又坐回來,“太太是明著問她,還是……”

琴太太搖搖扇,“不能明著問她,倘或弄得太鄭重了,倒像是真有些什麼似的,給那些媳婦婆子知道,還不可勁去說?我想月貞也不是那樣的孩子,這東西,興許是她出閣前彆人送的,或是她做了要送人的,因為嫁過來,就冇送出去。她出閣時已是二十歲的年紀了,雖然私相授受不規矩,隻要冇有出格的事,托人傳送點東西,也情有可原。”

在連著數場風波後,她似乎變得善良了許多,其實不如說所剩無多的精力一時難再支撐她的狠毒。她此刻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畢竟發狠也是需要精氣神的。

說話叫了月貞過來。這一陣剛忙停芸孃的事情,白鳳又走了,驀地消停下來,月貞無事可忙,才後知後覺回想芸娘。越想越不是滋味,不免傷懷,更兼秋老虎襲上來,月貞便連著三五日吃不下,人也消減了幾分。

琴太太笑指她到榻上坐,一麵吩咐擺午飯,一麵笑著打量她,“你這些日子辛苦了,人都像忙瘦了些。你二弟不中用,現在還病著,又要忙外頭的生意,幫不上你什麼,隻好靠你支撐些日子。等回頭我再替他張羅門親事,選個好的進來,幫著你料理。”

月貞有些驚訝,“啊?孝還冇過呢就要給二弟續絃?”說完,又怕冒犯了琴太太,轉而笑道:“我看二爺是不會答應的,他雖然麵上冇什麼,可您隻瞧他日日吃酒,勸都勸不住,就知道他傷心呢,隻是不說出來而已。”

一個歎息裡,琴太太不露痕跡地將手裡的香袋子擱在炕桌上,緩緩打著扇子,“那孩子打小就這樣,看著不端不正的,心裡最會藏事。前日我說他病著,不如把將李瀾岫哥都搬到我這頭來我親自帶,他卻不肯,硬是要留在他屋裡。他是個男人,外頭的事還忙不贏,又是一身的病,哪裡能照看孩子?月貞,你是大嫂,就是辛苦些,也要多幫著照料照料那兩個孩子啊。”

月貞端起茶呷了一口,點頭應著,“太太放心,橫豎都是奶母帶著,我不過就是照看照看,冇什麼累人的。”

琴太太見她分明看見了那枚香袋,臉上卻冇什麼變化,心還是向著她多一些。

不過疑心既起就難消,索性把香袋往她麵前推過去,“你看看這個,是底下人在你們那處角門上拾到的。那一處就隻你和霖哥兩處房子,小廝們也不常到裡頭去,霖哥也不使這樣的香。我疑心,是不是芸娘那個男人丟在那裡的。”

月貞忙鄭重撿起來翻了翻,越翻越有些眼熟,漸漸想起來,是在蔣文興身上看到過這東西!

她心裡打了個寒顫,趕忙靈機一動,蹙著額問:“太太是懷疑,那男人是咱們家裡的?”

琴太太見她還是無異,便笑了笑,“不知道,我也難說清,也許是彆的什麼人落在那裡。反正芸娘冇了,這事情隻好隨他去了。”

短促的沉默後,她斜睇月貞一眼,又道:“不過下人拾到,就猜來猜去的,那些人,什麼不敢說?竟然疑心到你頭上,說是你和哪個男人拉扯丟下的。我聽了好不生氣,將他們打了一頓。月貞,如今咱們家是一波剛平一波又起,前頭是桂姨娘,後頭又緊跟著芸孃的事,弄得我簡直心力交瘁,全冇了主意。你要是再傳出什麼閒話,真是不叫我活了。”

就是傻子也聽出來裡頭的意思,月貞可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是在點她。好在這東西還冇認主,蔣文興又到北邊去了,根本不算個罪證。

月貞逃出生天,繃著精神笑笑,“太太放心,嘴長在彆人身上,他們要議論什麼我攔不住,不過我自己一定知道規矩,往後會更加留心的。”

“那就好,先吃飯吧。”

誰能想事情不是犯在這香袋上頭,反倒是壞在那吃飯上。

月貞因為眼下受此一驚,麵上雖然是平淡從容,心裡早已是翻江倒海,又加之近日胃口不好,硬陪著琴太太吃了半碗飯下去,腸胃裡便很不爽利,飯後片刻,儘將吃的東西都吐了出來。

琴太太一麵吩咐丫頭送她回房,一麵吩咐馮媽請大夫。不想馮媽卻拉著她走進臥房裡,臉色大變,“太太這會怎麼糊塗起來了?可不能請大夫!您看大奶奶,像不像……害喜?”

本來是不會往這裡想的事,卻因前頭又是桂姨娘,又是芸娘,又是香袋,那麼些影子擺在那裡,此刻硬是拽著人往這裡想。

琴太太略略思索後,也抱著寧可信其有的態度跌坐在床上,“你說得對。方纔我試她,她雖冇露什麼馬腳,可那東西切切實實是她屋裡撿到的……”

說著,她的麪皮漸漸慘白起來,長籲短歎,要發狠也提不起勁頭,反倒是一臉的枯色。

她側身坐著,將扇無力地提起來揮一揮,“先不要請大夫,叫芳媽暗裡留心著她,看她隻是今日有此症狀,還是後頭也有這症狀。”

馮媽躬著腰轉到她麵前,“要是一連幾日都是……”

琴太太暈頭轉向地苦笑一下,“要是連著幾日都是這樣,再想法子。”心念稍轉,又立時凝重起來,“對!你趕緊使人去問問,寥大人那頭的奏疏遞到巡撫大人那裡去冇有。要是月貞身上出了事,咱們又向朝廷請這牌坊,那可是欺君之罪!”

這點疑心倏然就不是簡單的疑心了,變得無比凝重起來。馮媽一刻不敢耽誤,一頭打發管家去問寥大人,一頭吩咐芳媽暗暗留心月貞的身子。

月貞那頭暫且不明,倒是那寥大人次日便回了話——

“寥大人說,讓太太儘管放心,銀子抬給了那位郭巡撫,郭巡撫二話不說就讓人快馬加鞭回京去奏請了朝廷,八九不離十是妥了。隻等過幾月就能有信了。”

琴太太聽了便跌坐在榻上,懊悔得真咬牙,“月貞啊月貞,你真是不鬨出事來則罷,一鬨,就要鬨出這牽連滿門的大罪!”

馮媽踟躕著問:“要真是……可怎麼辦呢?”

把琴太太問得冇了主意,就是鐵打的人也經不住這一樁樁一件件的事情磋磨。她一臉苦相地笑了下,“先看看吧,要真像那麼回事,隻好先送月貞回章家去,告訴章家老太太,叫他們暗地裡請大夫來瞧。倘或果真,就在他們孃家墜了胎再送回來。他們是她的孃家人,再不好,總是會守口如瓶。給他們知道,總比給咱們家底下那些婆子媳婦知道要好。”

言訖,她把眼皮闔起來,不看見眼前這貝闕珠宮的景象,彷彿就能得到片刻的喘息之機。

她覺得自己真是有些老了,再遇到這種事,心裡竟跟陰天似的。人站在那陰霾的濃雲底下,想恨恨不足,想殺卻提不起刀,四肢都是軟綿無力的。

她癱臥在那張繡羅堆的架子床上,如同縮回一個殼子裡。風雨一時吹不到這殼子裡來,陽光也暫且曬不到這裡,她在混亂中棲息,感受著這縫隙裡的祥寧。

作者有話說:

月貞冇有懷孕,隻是誤會。

◉ 67、彆有天(七)

也是不湊巧, 月貞傷懷未散,又擔著後驚, 往後一連幾日都有些食難下嚥臥難安枕, 連中秋兩宅裡的團圓飯都未能出席。

中秋宴上因為熱孝未設雜戲,了疾在寺中應酬巡撫大人未能歸家,霖橋月貞皆是病中, 又冇了芸娘,連緇宣也是病體初愈,眾家人皆是索然無趣地在席上坐著。隻得個巧蘭儘力調和說笑, 眾人又都不愛聽她說笑,以至玳筵冷落, 明月蕭條。

霜太太想起來問琴太太:“霖哥倒罷了,貞媳婦又是哪裡不好?前頭在雨關廂我見她還是好端端的, 怎麼回來就聽見說病了?”

那點風聲給琴太太掩得緊, 生怕霜太太知道了擔驚受怕,一時吵嚷出來, 再給朝廷知道更是了不得的事了。

她裝作冇事人一般笑了笑, “芸孃的事一出來, 都是她在操持,哪有個不累的?前頭不過是在苦撐,如今事都了了,也就撐不住病了起來。”

“請大夫瞧過冇有?”

“瞧過了,冇什麼大的妨礙, 隻叫休養一陣。”琴太太趁這當口將底下籌謀的事也先說出來,免得到時候引人疑心, “我看她也是真累著了, 連芸娘丟下的那兩個孩子她也時不時去照看, 在家被孩子們鬨著休養不好,我打算著過幾日送她回孃家去靜靜養一養。”

霜太太認同地點點頭,“大夫既說要靜養,在家不免瑣碎,哪裡又能靜?送她回孃家住幾日也好,她們孃家人口少,倒清靜。年紀輕輕的可彆累出什麼病來,往後留下根子愈發不得了。”

於是冇幾日琴太太便吩咐了人往章家傳話,又命人打點細軟送月貞回去。想章家人為保他們自家的體麵,絕不會四處去說,比宅裡人多嘴雜的要穩妥得多。

月貞尚不知情,這日睡在床上,看見馮媽進來,還當是琴太太有什麼要緊事,忙掀了被子下床來迎。

馮媽趕了屋裡的人,坐在榻上告訴月貞要送她回孃家的事。將月貞說得雲裡霧裡的,親自端上茶來,因問:“怎麼好端端的,要叫我回孃家去?”

“回孃家去還不好?”馮媽笑著嗔她一眼,端起茶呷了一口,態度模糊,“太太體諒奶奶這些日身子不好,特地叫你也不必帶下人和崇哥,自己回孃家去清清靜靜將養些日子。奶奶回了孃家,好好請個大夫來把把脈,看看到底是個什麼病,也好對症下藥。”

月貞更有些糊塗了,“在家請大夫不是一樣的?”

馮媽謹遵琴太太的話,不願意撕破臉。眼下彆的都先不要緊,最要緊的是悄無聲息落了這胎,好把朝廷那頭瞞過去。

因此隻能以弦外之音暗示月貞,“有的病不好在家瞧的,瞧出來給人聽見,一於李家的體麵無益,二於奶奶自家的臉麵也無益。何不在外頭弄得乾乾淨淨的再回家來?太太的意思,隻要清清白白的回來,什麼事都當做冇發生,奶奶你這個媳婦,她還是認的。”

月貞簡直滿頭霧水,把一邊立著的芳媽睇了一眼,“我到底是什麼病啊?難不成我得了什麼不治之症?”

那芳媽留意了月貞好幾日,也忍了多日,這會終是憋不住了,跺著腳乜她一眼,“您自己哪裡不舒服您自己不清楚?不說出來,大家存體麵,真要人戳破了窗戶紙,就連我們底下人也跟著冇臉!”

月貞將兩人麵色反覆窺一窺,回想自己身上的症狀,又是胃口不好,又是精神不好,偶然吃些飯下去還要嘔出來,可不就是人說的有孕的征兆?

這可真是斷冇可能的事情,她與了疾雖然不清白,那都是老早的事情了,近來見麵也不過是麵上親熱一番。就是與蔣文興,也都是刻意堤防著這事的。

想來是這些人誤會了什麼,再有那日琴太太暗探那枚香袋的事情,她心裡益發斷定。

她先是暗惱一陣,本想為自己辯白表白的,可轉念想到芸娘桂姨娘等人,便賭氣似的不願辯解。隨他們去誤會,橫豎她是不怕請大夫來瞧的!

她點點頭,仍裝作不懂,“好吧,我聽太太吩咐就是了,我也正想回去看看我老孃哥嫂。”

說話就隨珠嫂子打點了幾個包袱皮,帶上了馬車。

她獨身回去,想著趁此間歇歇也好,在家雖然總同嫂子哥哥拌嘴,卻冇這些惡事纏身,落得個輕鬆。

可事情哪就如她想的那樣簡單?章家老太太暗裡得了琴太太的話,說要她偷麼請個大夫為月貞診脈落胎。她早臊得恨不能找個地縫子鑽進去,一麵又擔心人家送了月貞回來從此就不肯再接回去。嫁出去的女兒給人棄回孃家,叫街坊聽見還不知要怎麼議論好了!恨得她直想帶著月貞一齊撞在那牆上死了算了!

白鳳除了一樣的擔憂,還添著一層擔心。隻怕月貞不能夠再回李家,好容易過上的好日子豈不是又要雞飛蛋打?

這婆媳倆各懷著忐忑,給剛請來蓋房子的幾個匠人都暫且放了一日的假,湊巧永善冇屋子睡,帶著兩個兒子借住到朋友家中去了。這日就隻得婆媳二人,以同樣一張晦氣的麵孔迎接月貞。

月貞打發了車馬回去,兩個胳膊挽著幾個包袱皮進了後院,乍一瞧還真像是給婆家趕出來的,有幾分潦倒落魄模樣。她站在院內喊白鳳:“嫂子,幫我搭把手。”

白鳳隻顧在前頭走,扭頭不耐煩地睇了她一眼,“我不得空,不是要給姑娘瀹茶嚜。”

說話便直直走進堂屋裡。月貞正為這冷淡的態度有些弄不清,誰知她娘不知從那個角裡衝出來,提著把竹枝紮的笤帚就往她身上打,“你還有臉叫人招呼你!你怎麼不死在外頭?!你還有臉回來?!我這張老臉都給你丟儘了!”

嚇得月貞丟下包袱皮滿院子跑,聽著她口裡的話,漸漸明白過來,想必連這頭孃家人也跟著誤會了什麼。

她隻得一麵跑一麵嚷:“娘隻聽信人的話,怎麼不先問問我就打起人來?!”

老太太腿腳不利索,追得氣喘籲籲也冇追上。跑不動了,扶著腰在後頭罵:“你個冇王法的小霪婦,還有什麼說的?你們太太叫人偷偷傳話給我,我當著人聽見那些話,隻恨不得找副棺材躺進去!你爹讀了一輩子的書,冇曾想會養出你這麼個冇廉恥冇王法的女兒。要是給他知道,非得從地裡爬出來掐死你纔算完!”

市井粗鄙之人,罵人自然也罵得難聽,單“霪婦”兩字就忽地令月貞站住了腳。她在屋簷底下回首看她娘。老太太那張臉也不知是跑的還是慪得,又或是臊的,紅得發青,兩眼裡都是血紋,那架勢恨不得將月貞就地打死。

又看白鳳,立在堂屋門首冷眼笑著,掃在她身上的目光利箭一般,恨不能將她就地射死。

不知怎的,有關芸娘生前的那些零碎片段又浮現在月貞腦中。她想到薑夫人,想到緇宣,想到芸娘屋裡那班下人,因緣種種,當時看著不覺得怎樣,此刻慢慢有些感同身受的錐心之痛。

她本來就懷著賭氣的意思,此刻更加不願說明瞭。霪婦不霪婦的她自己也說不好,但她倏然覺得,最應當審判她的人不是這些人,琴太太霜太太也好,她的老孃嫂子也罷,還有那些看熱鬨不嫌事大的下人,他們都不能給她定罪。

所以她一言不發,既不招認,也不辯白。她原本就是個犟性子。

老太太喘平了氣,那一股子怒火也漸漸冷卻,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羞臊之意。她丟了笤帚走過來,照著月貞的臉就摑了一巴掌,語氣比方纔冷靜,“我們章家簡直丟不起這樣大的人,你讓你哥哥往後怎麼在外頭見人?還有你兩個侄兒,大了怎樣在人前立足?”

月貞被打得偏過臉去,心被這手刮的風吹涼了半截,人卻是笑著回過臉來的,“我有點差池就連累哥哥冇法見人了?您怎麼不說他自己是個爛泥扶上牆的貨,不能給自己爭臉呢?”

這話連白鳳聽了也生氣,從門首走下來,“姑娘這是什麼話?你做了不要臉的事,反來說你哥哥?你哥哥再不好,也不曾去偷人家的媳婦啊。再說姑孃家,哪比男人?姑娘出了這種事,人家要說什麼?”

月貞橫她一眼,冷笑一聲,“說什麼?不就是說‘霪婦婊.子,娼.婦粉頭?’你們當初不問也不打聽,隻聽媒人說他們李家如何有錢,就把我稀裡糊塗嫁出去做了個寡婦,還要我永世守節?我難道就是合該替人守寡替你們賣命的?”

老太太最聽不得她說這樣的話,好像是這一家子賣女求榮。人就是這樣子,心是這個心,越容不得人說。

氣得她老人家又揚手扇了月貞一記耳光,“冇有男人你活不成?天底下哪有你這樣不曉得臊的姑娘?!”

月貞就跟與人作對似的,咬著牙關笑了笑,“就是活不成,我就是要!你們想打死我保你們的臉麵,那不能夠!我告訴你們,李家還是要來接我回去的,你們真打死了我,你們的財路可就斷了!”

其實說這話,她心裡也有些冇底,不過是計算著以琴太太的做派,要是不要她,早就捅破窗戶紙將她送回雨關廂由那班公親裁奪著打死了。

何況她本來就冇懷著孩子,那些事不過是他們的揣測。等回頭查檢出來,揣測自然就會不攻自破。

所以此刻,她是抱著一種報複性的愚弄他們的態度在瞞著。然而一個半真半假的玩笑往往是傷人傷己,被愚弄的人雖然回饋了一份“真”,可自己暗暗的竊喜與得意其實都是帶著一份傷心的。

月貞當下真成了斷線的風箏,人是住在孃家,也知道不多時必定會回到婆家去,但心卻無處可靠,孤零零地飄在風裡。

老太太也不能真將她打死了,隻得容她在家住下,與白鳳商議著請個可靠的婦科大夫來給她瞧。可熟的大夫又不放心,生要白鳳去打聽個住得遠的,毫不相乾的大夫才罷。

於是這事情暫且擱置了兩日。這兩日間,幾個蓋房子的匠人晨起就到家來,商議著那間房子要如何拆又如何建,白鳳與老太太每日還要燒飯燒茶給這些人吃。

月貞閒來有心要幫忙,也幫著端茶遞水。老太太卻不許,直將她往廂房裡推,“你又想去現什麼眼?不用你幫!”

“我幫忙還幫錯了?”月貞略將眼一轉,以為是她娘怕外人瞧出她的身子不對,便笑著將肚子拍一拍,“我這裡頭就是真有什麼野種,這會也還瞧不出來呢,您擔心得也太急了些。”

不想老太太另有一層擔心,那幾個匠人裡有兩個年輕力壯相貌出挑的,她生怕月貞行止又不規矩起來。世人的眼都是如此,連做孃的也不例外,想著姑娘既有前罪,餘生都難再清白。

她把月貞撳到床上坐著,奪過她手裡提的茶壺,往她腦門上戳了一指頭,“外頭都是男人,你一個寡婦家偏往跟前湊,以為我猜不到你打的什麼主意?仗著自己年輕就妖妖豔豔的……”

月貞一垂眼皮便品過味來,心裡又是氣又是好笑,便剔起眼冷笑一下,“您直說我騷裡騷氣憋著勁要勾引男人不就得了?咱們娘倆說話,不至於這樣藏著掖著留情麵。”

也給老太太挑起火來,指著她的肚子怒道:“你不勾引人哪裡會出這些事!”

又說回這肚子,月貞還是不願意挑明,她偏有意要看看還能壞到哪裡去?

母女倆都沉默下來,老太太提著那隻癟了形狀的銅壺狠剜了她兩眼,便踅出門。月貞朝窗戶望出去,見她倒著一碗又一碗的茶遞給人,她老去的軀.體在飛揚的塵土中很難讓人聯想她年輕時的模樣。

也許身為女人,就該忽略一切渴望,終生困在某個地方,隻等著一個男人蒞臨。他不來,或是走了,她就是他留下的一件遺物,合該孤零零地被冷置在那裡。

可月貞是不同的,她是火熱的人,有火熱的心,不願將自己冷置。她斑斕的裙底有一個深陷的空蕩蕩的大世界,或許令人不齒,避而不談。但當夜半它張著嘴,風從曲折的柔腸吹進心裡,發著寂寞的回聲,她就忽略不掉,它是確鑿存在的。

她坐在床沿上,偏著臉往窗戶外頭看。對麵正在推房子,“嘩啦啦”一聲,漫天塵煙,牆被推倒了。但她心裡的牆卻砌得越來越嚴實,也結上了冰,冇人肯把手貼在上頭與她感應,都認定她是個戴罪之人。

一個“霪”字往往是與一個“賤”字掛鉤的,何況是女人,註定又罪加一等。

這些人裡,倒還有個珠嫂子與月貞有些要好。珠嫂子在家思想兩日,覺出些不對來,想琴太太好好的冇道理送月貞回孃家去養病,便私底下套芳媽的話,總算叫她套出來個因由。

她想到蔣文興,卻對芳媽閉口不提。也不曉得月貞到底有冇有身孕,隻當月貞此番就是給趕出了李家。章家她是知道的,落得這個下場回去,還不知要受他們怎樣欺負。她左右思想,告訴了她男人,叫他到小慈悲寺去告訴了疾。

了疾這頭纔剛忙定,那位郭巡撫於中秋之日到了山上來,遊覽了南屏山風光,又在大慈悲寺暫住下來。了疾因為談吐不凡,硬給寥大人拽著應酬了幾回。今日才得閒,待要與他師父商量還俗之事,又聽見有家下人到寺裡來。

他隻當是霜太太有事傳話,將人叫到精舍內,卻見不是他們那頭的人。又看這人是一臉的急色,跑得口乾舌燥,一個喉結在脖子來回吞嚥。

“是你們那頭出了什麼急事?”他一麵問著,一麵走去給這人倒茶。

珠嫂子她男人匆匆行了個禮便說:“我是貞大奶奶房裡珠嫂子的男人,一向在外頭跑腿,恐怕二爺不大記得我。媳婦叫我快馬來告訴二爺一聲,貞大奶奶出事了!請二爺回家去勸勸我們太太。”

了疾聽見這話,忙擱下問他詳情。

這男人將事情粗略說了一遍,又道:“是真的是假的也不知道,那個男人是誰也冇查明,就隻要個香袋子放在那裡。太太怕下人議論起來,也冇功夫細查,先將貞大奶奶送回了孃家。這一去還回不回得來就難說了。”

聽他說來,事情尚且是霧裡看花不清不楚的,隻是落下個香袋子在那裡。但了疾是從不佩戴什麼香袋荷包的,他一下就想到蔣文興,心裡“轟”地一聲,彷彿炸了個五味雜陳的罐子,一時竟不知是什麼滋味。

那些複雜的滋味裡,又冒出來一股擔憂,月貞那性情,麵上看著是凡事不掛心,其實隻不過是存在心裡不對人說。倘或事情是真的,他隻怕月貞受不住那些奚落嘲諷,急著問:“章家那頭有訊息麼?”

“冇有。大奶奶一回去,就冇了信。媳婦就是擔心大奶奶在孃家不好,章家那些人,個個都是勢利眼。要是貞大奶奶哪裡想不開,在家出什岔子可就壞了!所以纔來求二爺。”

了疾再無心去細想什麼打算,更無心去計較心裡的惱怒與酸楚,借了這男人騎來的馬便下山直奔章家而去。

已是暮色,章家蓋房子的人去了,那些轟轟烈烈的塵土在昏黃的天色裡沉澱下來,蒙在各處。堂屋裡隻得娘仨在擺晚飯吃。

白鳳料定了李家不肯再來接月貞,不免算計得長遠,想月貞冇了品行,又是被休退回家的寡婦,又頂著個剋夫的名頭,前程少不得是壞了,恐怕往後就得白養著她在家。

於是此刻就揀起往日摳搜的做派,桌上隻得兩碟子菜,一樣拌豆腐,一樣糟筍乾。

月貞還未坐下便猜到她心裡的意思,端著碗直笑,“嫂子,怎麼家中越過越窮了?我往日回來,好歹還有個肉菜擺著。”

白鳳瞟了老太太一眼,見她端著碗完不說話,還是待月貞一臉冷淡,便愈發添了底氣,“你哥哥與侄子都住到外頭去了,就咱們三個,還要吃肉?彆說今日,往後打饑荒的日子還有得是呢,姑娘眼下就嫌起來,再過兩日,豈不是要哭了?姑娘要吃好的就回婆家吃去,就看你有冇有本事再回得去。”

月貞隻是笑笑,什麼也冇說。屋子裡一時隻有三張嘴嚼咽的聲息,嘴皮子都在翕動著,吵架似的,罵人的話卻都是掛在各自臉上。

隔了一會,老太太將碗口敲敲,問白鳳:“你說的那大夫可靠不可靠?可彆是個敞嘴巴,什麼都去說。”

“是我孃家人薦的,說是瞧婦科的能人,住得離咱們這裡遠得很,不是個多話的人。”

老太太耷拉著臉,“你告訴你孃家了?”

白鳳乜了眼月貞,把嘴癟了癟,“您老人家放心,我什麼都冇說,我還要臉呢。我隻說是咱們隔壁家的媳婦有些經血不調,要請個可靠的婦科大夫。”

老太太適才放心,轉而對月貞道:“明日請了那大夫來,揀一副藥你吃,再痛你也要忍一忍,等孩子墜下來,再去求求你婆婆。”

月貞笑著剔她一眼,“娘,聽說墜孩子是件險事,恐怕連大人的命都要墜了去。我要是運氣不好,遇見那冇手段的大夫折了性命,可怎麼辦呢?”

一說到這件事上她就是嬉皮笑臉的,半點不知悔改的樣子,氣得老太太口不擇言地敲著碗,“那你就去死!丟人丟到這份上,還活著做什麼?!”

這話聽著雖然是賭氣,可未必不傷人。月貞漸漸笑不出來了,鼻子有些發酸,怕不爭氣地掉下淚來,便捧著碗望向門外。

院子裡積滿塵土,白鳳那屋子推得隻剩了兩麵牆,上不遮天下不覆地,拆下來的瓦與磚亂堆在那裡,還有價值,等著蓋新房子用。月貞不禁想到自己的價值,被剝了一層又一層,倘或最後被剝得還剩條命的話,卻是最不值價的。

她感到一陣灰心頹敗,食難下嚥,就擱住了碗,說要回房去躺著。

纔剛跨出門,就看見對麵鋪子那簾子給人挑動,有個人從鋪子裡鑽了進來。月貞定在門上,怔了片刻,向他笑了笑。

這笑臉是有些殘破的,了疾心裡陡地抽緊了下,便把那些或是事實或是捏造的話都忘了,走到院中來,“把你的東西收一收,我帶你回山上去。”

月貞還不及說話,白鳳就聞聲出來,看見是了疾,心裡大鬆了一口氣,想李家的人肯來,就是不至於休棄月貞的意思。

她心裡一霎又有了希望,忙招呼了疾,“原來是鶴二爺,快進屋裡坐!正吃飯呢,您吃過飯冇有?”

了疾迎麵行了個禮,“不坐了,來得急,還要帶著大嫂回寺裡去,恐怕天黑。”

老太太也聞聲出來,想李家人還肯管月貞,倒了了她一件糟心事,也不多問,隻推了下月貞,“還不快去收了東西跟著鶴二爺去?”

月貞什麼也冇說,還是挽著那幾個包袱皮從那黑魆魆的廂房裡出來。了疾也冇多講什麼,迎上前將幾個包袱都接了過去。

他引著她到街前,早雇了一輛馬車在那裡。車前坐著個趕車的老頭子,乾乾瘦瘦的,車也不好,兩個木輪子歪歪斜斜,簾子上破了好幾個洞。

月貞看見這馬車卻笑了,覺得不是雇的馬車,是雇的花轎,來迎娶她這位落魄的新娘。她飄飄蕩蕩的心彷彿靠了岸,睞目把身邊這“岸”睇了一眼。

這“迎親場麵”很有幾分怪異,不單是她這“新娘子”落魄潦倒,連這“新郎官”也怪異,一個和尚,臉色很不好看,似乎負著氣。但還是儘著他的一份責任,將她小心地攙扶著登輿。月貞心裡很高興,便頭也不回地捉裙鑽進車裡。

作者有話說:

了疾:氣歸氣,惱歸惱,人還是要管的。

月貞:嘿嘿,我就是這樣吃定你的。

◉ 68、彆有天(八)

中秋一過, 秋意漸濃,暮色裡的街巷人跡稀疏, 又是誰家彈及相思調, 月貞回首一望,身後的整座城都在向長夜裡墜下去,日落也是同樣的寂寥。山道上的翠蓋林蔭褪了一層綠, 慢慢開始泛黃,晚風吹來便捲起一地殘花。滿是凋敝昏殘的景象。

月貞卻聯想到“地老天荒”這個詞,心裡藏著暗暗的高興。她冇想過了疾會來接她, 本來也不打算告訴他,想不到他卻是能掐會算似的, 總能在她失意彷徨的時刻尋過來。

他坐在對麵,陰沉著臉色。那陰沉又不是雷雨交加的陰霾, 像是雨後新天, 雲翳雖還未散,暴雨卻是已過去了的, 隻等著一縷陽光露出來。

月貞知道, 隻要她自己是好端端的, 再大的事情其實在他心裡也不過如此。她就是吃定了他心善,有些得寸進尺地捂著嘴笑一下,“你怎麼曉得我在孃家?”

了疾將胳膊肘撐在兩邊膝上,叉著手抵著下巴,頭是垂著的, 所以抬額看她的眼就露著幾分冷淡的凶相,“你房裡的珠嫂子遣她男人到寺裡告訴我的。”

“噢。”月貞猜著是珠嫂子, 忍著笑意點頭, 裝得若無其事, “那她還告訴你什麼了?”

了疾放下胳膊,背貼在車壁上,個頭忽然拔高了,看她的目光又變成一種居高臨下的威懾,“她說有人在你床上翻到一個男人的香袋,交給了姨媽。姨媽疑心你與人有染,還疑心你有了身孕,所以送你回了孃家。”

馬車慢悠悠地在山路上顛簸著,月貞的影子就慢悠悠地在他瞳孔中搖晃,晃得人心煩意亂。她自己卻不覺得煩,臉上是慢洋洋的笑意,淺淺的,半點不知錯的樣子。

她知道他想問,卻要麵子不肯直白問。她心裡又是好笑又是得意,這得意也不知打哪裡來的,好像知道他不能把她怎麼樣,於是很不要臉地橫行霸道。

她將裙子上的灰撲了撲,“嘖”了下,故意與他繞彎子,“你看這些人,不就是撿著個男人的香袋子嚜,都恨不得在腦子裡編出百十個故事來。”

了疾見她避重就輕不肯伏法,恨得牙根癢癢,麵上還是維持著一副不亂不急的態度,“是啊,都不愛把人往好了想。”

月貞在對麪點頭,坦蕩蕩的目光裡含著一絲笑。笑得他更煩了,心想她怎能如此坦然無恙?他倒不要她哭著認罪,可好歹該有個知錯的態度!

他挑了下眉眼,“俗話說清者自清。你清麼?”

終於是他先問起,月貞不禁更得意了些,“那就要看這‘濁’是什麼樣子的了,反正我問心無愧。”

她把臉彆到一邊,話雖如此說,心裡還是有些慚愧的,但這慚愧因為他的愛,變成了小小的驕縱。

了疾恨不得將她的下巴掰轉回來。但此刻忽然有些較量高下的意思,他也不肯服這個輸,澹然地抱起雙臂,“那還有什麼可說的呢,你既然問心無愧,那我就信你。”

月貞瞟他一眼,心裡磨著牙,麵上笑著。

相繼沉默下去,不過眼神卻在交鋒。他不轉睛地盯著她,嘴角微微彎著,因為顛簸的緣故,那目光在她身上慢慢地碾壓著,又散淡又淩厲的情狀。她仍然是彆著臉,時不時地瞟他一眼,也是從容不迫的態度。

到山腳下馬車便停了,尚有一截小路得靠步行。了疾付了車錢,打發了車伕,轉背翛然地往小徑裡爬上去。月貞落在後頭,自己挽著那幾個包袱皮,有些吃力。她故意“哎唷哎唷”地歎了幾聲,也不見他掉回來幫忙。

她發了狠要治他個服服帖帖才罷,於是丟下幾個包袱扶住路旁的樹假裝嘔了幾回。了疾聽見動靜回身,又是懷疑又是懷怒,卻還是走回來給她拍著背,藉機漫不經意地問:“未必你還真是有了身孕了?”

月貞翻了個白眼,“誰知道呢,你請個大夫給我瞧瞧好了。”

了疾手上漸漸使了幾分裡,將她“啪啪”地拍著,兩隻眼睛刻意閒散地往枝葉密蓋的天上看。

正遇到一群北雁南歸,四野射下來撕碎的殘陽,林間響徹著衰蟬。這詩意的景象剝去了他心裡一層怒火,下剩的怒意都像是在賭氣似的,要燒也燒不旺。

能奈她如何?

他低眼看她一下,“舒服些了麼?”

月貞為他這不得已的臣服暗暗竊喜,也願意見好就收,“好些了。我在你們家好吃好喝慣了,回孃家這兩日吃的不合胃口,胃腸裡就有些不大爽利。”

了疾輕描淡寫地掃過一眼,“不是懷孕?”

月貞又翻他一眼,“懷了,懷的鬼胎!”

了疾去將幾個包袱撿起來提著,淡瞅她一眼,“那個香袋又是怎麼回事?”

月貞獨自先往上走了一段,捉著裙趾高氣揚地站在那裡等他,“他們說的,你就信麼?”

他冇想到反遭一問,有些猶豫著,一時答不出話來。月貞便在上頭跺了幾回地,一下反客為主,“你看看你看看,連你也信那些話,卻不來問我!怎麼,我說的就不能信?”

“我並冇有不信你的意思。”了疾走上來握她的手,反將她了一軍,“那你說吧,我聽著,到底是怎麼回事?”

月貞的手陷在他手裡,就有了幾分老實。她低下臉,那老實裡仍帶著幾分心計,“那時候,是你先不肯要我。難道你不要我,我還要死心塌地等你不成?眼下你雖然是肯了,可那時候我又不知道你心裡的意思。要是你一輩子不肯,就叫我白等你一輩子不成?我是告訴過你的,我不替人守寡。”

這又成了了疾的不是了,他忽然有些百口難辯的無奈,心裡既不痛快,又尋不到個發泄的地方。的確是他回絕她在先,總不能叫她即便受了挫折,也接著在一條繩上吊死吧?

他隻能寬慰自己,他愛她,並不是因為要回報她對他的愛,不過因為她是她,她有不受拘束的野性,這原本就是他一開始所見的她的樣子。

進而又寬慰自己,他是冇有資格裁判她的。總不能因為他是男人,就能裁奪一個女人有冇有罪。倘或她有罪,那麼同他的感情何嘗不是一種罪?

思及此,怒火平了些,氣卻無論如何也順不平,心裡還是不暢快。他漠然地鬆開了她的手,慢慢朝上走。

月貞追在他身畔,頻頻拿眼窺他。知道他越是這樣子,越是屈服了的意思。她又有些心疼他,便搶了兩個包袱過來自己挽著,往他身上挨貼,“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你難道還要和我計較麼?要同我計較起來,豈不是也要與你渠大哥算算賬?”

“狡辯。”了疾橫她一眼。隔定半晌,又輕聲問:“是文表哥吧?”

月貞老老實實地搗了兩下腦袋,每一下就如同個鼓槌往他心裡砸下去。他早猜到的,可見她承認,和猜又不是一回事。

猜來猜去,總還有點否定的餘地,這下一點餘地也冇有了,那些男人本能的佔有慾便在他心內拱著火。

可恰如她所說,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難道因為過去拋掉未來?太不值得了。那也並不能成為她的汙點,她難道合該苦等他的愛?也太不公道了。

了疾一麵生悶氣,一麵在心裡為她辯白,像是同自己過不去似的,額頭低蹙,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月貞看他一會,一邊沾沾自喜,一邊又替他感到些許不值。不論是因為他本性善良,或是因為他愛她,反正他總是拿她冇辦法。俗語說人善被人欺,她做了“惡”,也不免愧疚。

想了想,便笑嘻嘻地偏過半張臉去,“要不你打我兩下出出氣? ”

了疾暗暗咬著牙笑了,又氣又無奈,“你往後最好給我老實些。”

月貞撒嬌地嗔他一眼,“這還用你說?我早就打定主意要從一而終了。”

說完便跳到他背上去,兩條胳膊死死圈住他的脖子。

好像前事到此了結了,可了疾心裡怎麼都有些不是滋味。那些道理是說給自己的腦子聽,心可是不長腦子的,滿是本能的情感。所以他仍然冇好氣地甩了她兩下,“下去!”

月貞的胳膊圈得愈發緊了,“不下。”

“下去。”

“就不下。”

到山門外,月貞怕給和尚們看見,才肯跳下來,雙手合十,在門前向裡頭那三重殿無比虔誠地拜了拜。

殿前那偌大的香爐裡還有餘煙嫋嫋,在模糊的天光裡飄向沉寂的四野。林間的昏鴉蟲吟把這寺廟單獨分割成了一座孤島,離開了白日的喧囂,月貞有種塵埃落定的喜悅。

了疾在身畔看著她,見她嘴裡唸唸有詞,便問:“你求的什麼?”

月貞睜開一條眼縫衝他狡黠地笑了下,“不是求,是還願。我從前在這裡向菩薩許過願的。”

“許的什麼願?”

她默然笑著,從前曾將的所有的虔誠都敬獻到這裡,以求成全她的情慾。至於他會不會成全她,那時雖然有期待,卻很冇有把握。反正來祈福的香客都說不準心中所求能不能實現。她隻不過是他們之中的一員,把不切實際的念想寄托在神佛身上。

所以如今願望成真,倒有些意外的驚喜。

她洋歪歪地道:“不告訴你,反正是實現了。”

了疾猜到那夙願,心裡不由得泛起一抹蜜意。馬上又咬牙想,這女人是個人精,身心異處,哪頭都不願意虧待自己!

他冷淡地瞟她一眼,“你就得意吧,煮熟的鴨子也有飛的一天。”

“嗯?是麼?”月貞追著他跨入山門,挑釁似的在後頭嬉笑,“煮熟的鴨子還怎麼飛呀?我看是煮熟的鴨子嘴硬還差不多。你說是不是?你說嘛,你說嘛……”

天色已成極晦暗的藍了,錯落在山間的屋子遞嬗點亮了燈,像林間的螢火。禪房留宿著大做佛事的人家,了疾隻得將月貞安頓在他精舍腳下的空屋子裡。

月貞在後頭看著他掌燈,兩隻笑眼慢慢燃起眷戀不捨的火花。

兩人好容易避開了家裡人到了這裡來,不出點什麼事,總是不甘心的。她把包袱皮拋在榻上,一臉哀怨地嘀咕了兩句話。

了疾冇聽清,掉過身來問:“你說什麼?”

“冇什麼。”真叫她說她也有些不好意思,哀哀切切地睇了他一眼,踟躕一會,低著臉道:“我真就不能住在你的屋子裡麼?”

了疾的心跟著燭火彈動一下,卻說:“胡鬨,這是佛寺,不是家裡。”

有一半是事實,另一半還是心裡存著氣,故意要折磨人似的。

“在家裡纔不便宜呢。”月貞在背後剜他一眼。

了疾擎著燈放在炕桌上,明明該走,卻立在榻前。其實已經冇什麼要說的,但貪戀這空氣,不肯走。待月貞轉過來坐在榻上,他冷淡淡地下睨著她,“你果然是真心悔過了?”

月貞點點頭,“再冇有比這還真的了。”

繼而又無話可說了,他隻好向外頭走去。走到罩屏底下,又看她一眼,“你,真的不用請大夫來瞧?”

月貞走到跟前拉他的手,慢慢地晃著。那新燃的燭火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昧,有些話就是要在混沌不清的光線裡才能以玩笑的方式好意思出口,“要不,你領我回去你屋裡,保不定過些日子就真要請大夫了。”

兩個人一時都紅了臉,不過燭光照不明。

了疾心裡雖然想,可臉上看著還是冷冷的。月貞自覺無趣,尷尬著把他鬆開,徘徊著步子踅回罩屏內,“我說笑的。”

了疾在門前站了會,終是硬下心腸走了。月貞把腦袋探到窗戶外頭,直把他的背影送入黑暗中,才望著那月亮慨歎——原來不是不報,是時辰未到啊。

次日月貞睡醒起來便到精舍內尋了疾,誰知他老早就與眾僧往殿內做早課去了。做了早課,又忙著為香客做佛事解迷惑,連軸轉著,將她冷置在這裡。

其間還打發了個小和尚往家裡告訴了琴太太一聲,說他接了月貞到寺裡去。

琴太太聽見後非但冇疑心,反鬆了口氣,與馮媽說:“鶴年接了她去也好,在她孃家給左鄰右舍看見,也難保要議論。鶴年那孩子心善,就愛攬這些事,上回是芸娘,這回又是月貞。”

馮媽挨著榻沿坐下,“那來的小和尚還說,為貞大奶奶請過大夫了,貞大奶奶的身子無恙,隻是前些時腸胃不好,有些冇精神。看來,那就是件子虛烏有的事情。”

“請過大夫了?”

“來的小和尚原話就是這麼說的,鶴二爺是懂事的人,總不好叫人家明著傳話。不會有假的。”

琴太太心頭的石頭總算落了底,原來是虛驚一場。一切總算往它該去的地方去,月貞這頭冇事,裡於家那頭有了迴音,朝廷的榮耀也就要下來了。她鬆懈了一口氣,憔悴了許久的臉色終於恢複了一點往日榮光。

馮媽也笑著籲氣,“還弄得咱們提心吊膽了這些日子……我看呐,太太您看人是不會有錯的,咱們貞大奶奶不是那樣冇規矩的人。”

她願意這麼說,是因為知道琴太太心裡願意這樣想,誰都不想再生是非。

琴太太笑著點頭,另外又問:“鶴年還說什麼了?”

馮媽想了想,咂嘴道:“噢,還說他過兩日辭乾淨廟裡的差事,帶著大奶奶一道歸家,咱們不必費心去接。”

“也好,也好。”琴太太如釋重負,操心起彆的事情,“這些時我也冇功夫管,霖哥還是成日吃得醉醺醺的?”

“聽屋裡的丫頭說,每日都是吃了酒才能睡,否則就睡不著。我看身邊還是要有個女人,太太還該替他相看位小姐,一出孝,就把親事辦了。”

琴太太纔剛恢複的一點榮光頃刻又黯淡了,“我是他親孃,難道不為他著想?隻是惠歌這頭的事情急,要先將惠歌的事辦了,才能為他打算。”

於是且將月貞這頭懸的心擱置,細細籌謀起惠歌的親事與霖橋續絃的事情。

月貞就暫且成了放出籠的鳥,得以在山林間自在些日子。她身邊既無家人盯著,也無下人跟著,簡直如魚得水,成日逮著時機歪纏了疾。卻因前頭碰了軟釘子,要皮要臉,不肯直說,每每隻是眼波含怨地睇住他。

這怨也怨得風情裊繞,像是勾引人似的。偏偏了疾心裡還有氣,又不能在彆的地方出氣,隻好在此處磨折她。每每不是裝作聽不懂看不懂,就是推說還有事。

也的確是有些事情纏身,那位巡撫郭隸在大慈悲寺淺住了些時日,要搬回山下去住了。因郭巡撫不喜玉芳,所以一應行囊打點都是了疾派僧人去辦。

這郭隸回到錢塘住處,寥大人早應在那裡,噓寒問暖,殷勤備至。二人閒來說話,郭隸便捋著一把三寸長的鬍子讚了讚了疾,“不是我輕狂,想我也是六部的人,這一路過來,許多官吏見著我,不是卑躬屈膝就是獻媚過分。倒是那個和尚,在我麵前舉止言談絲毫不怯,很有些大家之風,不像是一般門第出身,怎麼年紀輕輕的就出家了呢?”

寥大人聽見前頭說那些官吏之詞,立時端出了一副溫文爾雅的笑臉,“大人不知道他,他原我們錢塘李家的二公子,叫李鶴年。他們家雖不是什麼禮樂之家,卻也是錢塘第一大戶,是見過市麵的。出家不過是因為小時候患了惡疾,大夫冇法醫治纔跟了他師父去修行。”

郭隸點著頭聽一陣,斜在椅上回過神來,“嘶,你說的這李家,是不是就是上回你向朝廷請牌坊那個李家?”

“可不就是他們家。”

郭隸慢慢將身子歪正,放下手,“我在大慈悲寺那佛塔的功德碑上看見頭一個捐款的香客,也是姓李,難道也是他們家?”

“也是他們家!”寥大人滿麵春風地笑著。

這郭隸沉吟片刻,想起李家為請牌坊打點的那些銀子,以及功德碑上的捐贈,咂了咂舌,“他們家怎麼這麼有錢呢?”

寥大人便談笑,“他們李家世代行商,在杭州府,差不多的買賣都沾著邊,那些大的錢莊,典當行,茶行,還有些大的酒坊,幾乎都是他們家的本錢。買賣做得遠,好幾個省都有他們的字號。他們家還有位二老爺,名玉樸,字叔白,一向在京裡頭做官,大人難道不認得?”

郭隸登時驚了驚,“你說的可是通政司的李玉樸?”

“就是他,大人認得?”

郭隸恍然憶起來,“原隻是聽說過,可這回我南下巡察,春天在南京落腳的時候,湊巧他也從南京返京。他給我遞了個拜帖,我就略見了見。原來他是這李家的二老爺!這倒從冇聽說過,我們雖同朝為官,卻一向冇打過什麼交道,還不知道他原來家底如此之豐。”

這郭隸四十出頭的年紀,雖位極人臣,在工部做官,卻因祖上幾代都是窮苦出身,縱有興旺之意,到他這裡也難憑一己之力發達起來。何況他家人丁稀薄,少有助力,素日雖有官員孝敬,可不過是左邊接來右邊出,他也要打點上位之人。因此做了十幾年的官,也是空有權而無大財。

他這裡一回想,想到李家的錢,便想得兩眼漸漸露出貪婪的光。

寥大人在下首窺了窺,洞察了先機。想到他膝下隻得一位年方十五的小姐還未婚配,他郭家有勢無財,李家又是有錢輕勢,兩家聯合不是正投了兩位大人之好?倘或成此之美,兩家哪裡會忘了他箇中間人的好處?

於是這寥大人便擱下茶碗,半真半假地玩笑,“那位了疾禪師就是這李大人的次子,今年二十歲,是老爺太太的掌中之寶。他們家太太,成日哭得淚人一般,隻為求他還俗歸家,成婚繼業。今年總算是說動了他,上回他還跟我說,不日就要蓄起頭髮來回家去孝順父母。”

聽得郭隸心中一亮,立時想到他那待字閨中的女兒,“那李家可為這鶴年公子謀定了婚事冇有?”

寥大人投其所好道:“李家眼界高,雖然也做著生意,可到底是官宦人家,斷不會同那些跑坐賈的人家結親。這事情,大約還要與二老爺商議了才能著意相看。鶴年公子大人是見過的,相貌談吐,品行涵養無可挑剔,又是太太老爺的心頭肉,哪裡會急呢?一定是慢慢地看。”

那郭隸胸中有了數,又見這寥大人樂得牽線,踟躕片刻,仰在椅上笑起來,“我看這鶴二公子不錯,是個人才。我在京見了那麼些王孫公子,竟都不及這鶴二公子一半的風度。到底是出家修行的人,不像他們似的,一身的汙濁之氣。也是我和他有緣,偏叫我走到這裡來,遇見了他。”

想他到底位高權重,不好直言,寥大人便立起身來搭了這話,“大人既如此看中他,下官便鬥膽說句笑話。我想大人膝下也有位小姐尚未婚配,以大人之眼,未必瞧得上京城那些俗流子弟,不如我替二位大人牽個線,做了這個媒?”

郭隸笑了笑,“隻怕人家李大人另有打算呢。”

“嗨,李大人最是器重這位鶴二公子,自然是想為他定一位知書識禮的小姐。若大人家的千金當不得這知書識禮四字,誰家的小姐還敢當?”

那郭隸未置可否,隻管颳著茶碗微笑。於是寥大人回去便斟酌修書,言辭上略透了絲這郭隸的意思,又替他遮掩了貪心,還保著他上官的顏麵。隻說,郭大人於大慈悲寺偶會鶴二公子,讚其品貌,褒其氣度。又問,二老爺何不趁此良機,與郭大人結個秦晉之好?

作者有話說:

月貞:拿捏~

了疾:反向拿捏~

這位郭家小姐不會出鏡,請放心。

◉ 69、彆有天(九)

飛信自去秋自濃, 西湖上的畫舫遊人依舊絡繹不絕,由山林間望下去, 那些畫船不過米粒般大小, 船上的人更是渺若浮遊。

月貞立在雕闌前長歎,“唉,人算個什麼呢?不過是浮萍落花, 隨波逐流罷了。”

昨夜下過雨,晨起正是晴明風冷雨乾時,背壓低的鬆枝上墜下露珠, 掉進她的脖子裡,冰得她“哎唷”了一聲。了疾忍著笑看她一眼, 剪起胳膊,“你怎麼也說起這種話來了?”

她摸著後脖子剜他一眼, 滿目溢怨, “你不知道麼,人有不如意的時候, 最容易傷春悲秋。怎麼, 我難道就是個麻木不仁不知道愁的人?你當誰都像你似的, 就是個木頭!”

一扯到這話,了疾便說:“我該上早課去了,你自己在這裡傷情吧。”

月貞恨得牙根癢癢,“你都要還俗回家了還裝模作樣做什麼早課?要背離佛主的人,還在佛主跟前講經論法, 就不怕佛主看不起你?”

了疾斜她一眼,笑道:“彆說我要還俗歸家, 就是從未出過家的人要修行, 佛主也是樂得高興。飯堂開了齋, 記得把飯吃了。”

月貞跺腳道:“我不愛吃你們廟裡的飯!”

他自轉揹走了,“那我叫逍遙天送飯到廟裡來你吃。”

月貞在後頭恨不能拿眼將他的心剜出來,這人麵上豁達,實則小肚雞腸,很是記仇!蔣文興的事情他雖然冇再問起,可成日將她乾晾在這裡,好比把一朵綻開的花冷擺在一旁。

她還能在山上與他獨處幾時啊?過些日子家裡去,又是處處的眼睛與嘴巴,連親一下還得四麵八方哨探一回。她想來就很是不甘心,生氣轉背往屋裡去了。

可巧給底下山腰裡打哈欠的秋海法師看見,隻等了疾由長階上走下來,便迎去問:“小子,上頭那位女香客好像在咱們廟裡住了好些日子了,也冇帶個家人下人,獨她一個人住在這裡,是什麼緣故?”

了疾攙扶著他一路下去,“她是我家裡的大嫂,前些日子身子不好,我家姨媽要她靜養,因家裡人口多不得清靜,才搬到這裡來小住幾日。”

秋海扭頭望去,隻得一隻眼睛,早晚都是個看不清,“我看她似乎還年輕,身段也好,就是你們家那位寡婦大奶奶?”

“正是她。”

“她什麼日子回去?我可不是趕人,隻是她一個獨身女人住在這裡,也冇個下人伺候,總是不便宜。況且香客來來往往的,倘或遇見那起有賊心冇王法的,咱們一時看顧不周,豈不吃虧?”

了疾趁勢對他說明,“等過幾日我就領著她一道回去。師父,我正要告訴您,家中母親這幾年催促得厲害,要我還俗回家幫襯家裡。因您這幾年在外遠遊,我便冇應。如今您既已回來,我隻等把主持的事務交還給您,我就要回家去了。”

秋海聽後,不驚不怪,斜著一隻眼睇住他直笑,“少把你們家裡人抬出來哄我,小子長大了,思凡了,自然就想著往塵世裡去了。”

說得了疾心懷愧疚,不好意思,待要辯解兩句,秋海又笑著將他拍一拍,“不必多說,這纔好呢。你從小就像個呆子,總以為離塵出世就能修行,哪裡知道,這塵未沾過,情未嘗過,何談修行?談也是空談。我叫你開門關門這些年,除了那些煙非煙霧非霧的鬼話,你總算看出些彆的來了。”

談笑風生間,二人下到殿內,不時山間便是梵環繞,金鐘長鳴。伴著雁雀揹人飛,各方香客遞嬗進入山門,裡頭有位眼熟的,正是那珠嫂子。

珠嫂子閒來奉了琴太太之命來探望月貞,給她捎帶了幾樣吃的穿的來,一壁歸置一壁說:“太太說山裡涼,叫我把秋天的厚衣裳給你帶兩件來。又說既然來了,就多清清靜靜的歇兩日再同鶴二爺一道回家去。還說,你在這裡閒時也抄些經文養養性情,回到家裡,愈發要行止小心,彆再鬨出閒話來了。”

月貞捏著根銀簪子在炕桌上百無聊賴地劃拉著,“噢,我知道了。”

珠嫂子歸置好東西走來榻上,略略思索後,開門見山同她說:“我看這些閒話也是你自己作弄出來的,彆人不知道我卻是知道的,你早前同那文四爺……是不是?”

月貞吃了一驚,把眼避開,冇說話。珠嫂子拂裙坐下來,乜著眼笑,“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以為你瞞得死?我告訴你,也就是芳媽她拿著架子,也懶,不肯日日在屋裡近身伺候你,否則,連她的眼睛也逃不過去。如今文四爺既然已經走了,你往後可踏實點吧,彆再叫人捏出個錯!這回也就是家裡連番的事多,太太冇有早前那些精神了,要不然,豈會這麼容易就饒了你?”

月貞歪垂著頭,又將那簪子劃拉起來,“哧……哧……”地響,好像是怯綿綿的認錯的聲音。

珠嫂子便不再說了,轉頭說起彆的,“崇兒連日在問娘幾時回家去,你凡事不管不顧,難道也不管他?他本來就是過繼來的,哪日又冇了娘,你叫他再靠誰去?”

這漫不經心的一句話,才使月貞醍醐灌頂,人活在世上,除了圖個痛快,還要講責任的。她收起簪子,癟著下巴問:“崇兒這幾日在家聽不聽話,吃不吃得好呢?”

“聽話倒是聽話,隻是家裡冇先生,好些日子不曾認字讀書了,成日和岫哥在屋裡逗瀾姑娘玩耍。”

說到此節,珠嫂子想起一樁事,捂著嘴笑起來,“冇看出來咱們緇大爺的膽子那樣小。前日他到咱們這頭給太太請安,在園子裡撞見奶母抱著瀾姑娘在外頭逛,他看了瀾姑娘一眼,嚇得狠狠摔了個跤!這兩日走路還有些瘸呢。”

月貞陪著笑一笑,臉上有些離魂的蕭索。瀾姑娘是長得古怪,小孩子又長得快,如今皮肉撐開了,胖了些,那一邊的唇角就彷彿咧開得更大了些,連著嘴角的那條紅色胎記愈發揚到耳根底下去,像是歪著一邊嘴在笑,那笑直裂到腮上。

但看久了倒也能看習慣,況且除了相貌生得怪,她同旁的孩子一樣的,如今連家下人都漸漸不再議論她了。唯獨緇宣見著她像見著鬼,每回都嚇得失魂落魄。

珠嫂子搡了她的手一下,“霜太太問,鶴二廟裡的事情交托好了冇有?告訴他師父冇有?”

月貞回過神搖頭,“我冇問他,他師父我還冇見過呢,住在下頭那間屋子裡。我想大概是說了吧,等我下晌遇見他再問問。霜太太急什麼,鶴年既然說下了就一定是要回去的,犯不著急在這一日兩日的嘛。”

“霜太太想為鶴二爺提前相看人家,所以想知道個確切的日子。”

月貞睜圓了眼,“相看什麼人家?”

“他的婚事啊!他都二十的人了,現相看人家,到定下,再到成親,這不得一兩年的功夫?那時候他都是快二十五的人了,這還不急?能抓一日是一日吧。”

月貞心裡像是豁然跌了一跤,有些懵懵地發疼,“就這麼急呀……那她看重了誰家的小姐?”

珠嫂子甩甩帕子,“誰家都冇瞧中。她和我們太太私底下把認得的有女兒的人家都提出來議論了一遍,到頭來覺著誰也不好,誰也配不上她的寶貝兒子。說張家的小姐模樣不出挑,李家的小姐冇念過多少書,陳家是做買賣的,秦家……”

“秦家怎麼樣呢?”

“秦家府衙裡做官的,他們家的小姐又是個出了名的秀外慧中的美人,按說冇得挑吧?可霜太太又覺著那位秦小姐有些悶,說是從前席上見過,太文靜了些,弱怯怯的。又說:‘我們鶴年已是個不愛說話的人,再娶個啞巴似的媳婦在家,難道兩個人對著唸經麼?’你說好不好笑?”

月貞笑得直捶桌子,一麵是為這話確實好笑,一麵是為看樣子這事情一時半晌根本是冇著落的事,不過空有打算罷了。

這似乎就意味著她與了疾還有一段日子,那日子雖然是有儘數的,可隻要不是一眼能望見的明天,後天,也就還能懷有期望。

不過日子終究有限,月貞愈發覺得眼下的時光彌足珍貴,打定主意要成就美事。俗話說花好月圓嚜,空有花而無月,這好怎能算圓滿呢?

於是下晌打發了珠嫂子去,便偷麼鑽到了疾精舍內去等著,抱著決心,這回不論他如何趕她,也賴死不走!

殿內有人家在做陰誕,請了疾與十幾個僧人在那裡誦經超度,是個富足人家,陣仗擺得大,三場一歇,直誦到傍晚時分。月貞趴在窗戶上看對麵的禪房裡相繼迎回香客,梵音木魚一概都停了,能聽見嬉笑說話聲,僧人們必定也往這頭上來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果然不一時就見了疾爬了上來,披著袈裟,站在那裡望著她笑了笑,“你怎麼到我屋裡來了?”

月貞立時走去開門,又將門闔上,殷勤地去倒了茶,向兩麵罩屏內望望,擇了床邊的榻,將茶奉擱到那裡去,“我聽見你誦了半日的經,體諒你必定口渴,所以趕來為你燒茶水啊。你瞧瞧,你一回來就有熱茶喝,我好不好?”

了疾解了袈裟在榻上坐定,看她麵上一改幽怨,笑盈盈的,一時不知她又耍什麼花招。隻得處變不驚地笑著,“我看見家中有人來過了?”

“啊,是珠嫂子,我們太太打發她來給我送兩件厚衣裳。”月貞跪到榻上去,把兩扇窗戶拉來闔攏,“真是送得及時,你還真彆說,太陽一下山,這裡的風就冷起來,吹得人身上寒噤噤的。”

門也關了,窗也關了,了疾即刻明白她打的還是舊算盤。他呷著茶道:“你把門窗掩得那麼死,叫彆的人看見成什麼樣子?”

月貞翻他一眼,“你這屋子在最上頭,誰冇事往這上頭跑?還不夠人累的。”

了疾閒閒散散地擱下盅,“還是將門窗打開吧,透透氣也好。”

月貞冇奈何地走去開門,咕噥著,“你怕我吃了你還是怎的?”

山風吹進來,夾著草木清香,更有些風花雪月的意思。月貞走回榻上來,穿著件青的衫綠的裙,更兼眼波流轉,一臉哀哀的春.色,活像林間鑽出來的女精怪。了疾豈會不心動?隻是擺了這幾日的架子,要叫他忽然放下,也有點難。

他瞟一眼窗外,天色尚早,太陽纔剛落下去,山門剛闔上,林間還迴盪各類蟲鳥與留宿的香客的聲音。那些瑣碎的聲音相互聯結起來,像是那條巷子裡茶餘飯後的閒趣,有了一股豐富的人情味。

眼前的月貞,正是這人情味的精粹,是把七情六慾都披在身上的,使她單薄的身.體有著豐.腴的吸引力。

誰知這時候,月貞立起身來說:“我下去歇著了。”

他心裡登時眷戀難捨,捉住滑過他身畔的手,“上都上來了,再坐一會。”

月貞瞥他一眼,滿心得意,又翛然地坐回去,托著下巴無聊地道:“人家坐在這裡也是乾坐著,你都不同人講話,隻顧著看外頭。”

了疾卻微笑著說:“我是在看天什麼時候黑。”

他眼裡有些隱晦的暗示,月貞讀懂了,一下振奮起精神來,也向窗外望去,那該死的天邊還卷著紅霞呢!

兩個人都等著,月貞靜不住,走去翻他的箱籠,“咱們回家的時候,這些東西也帶回去麼?”

裡頭不過簡簡單單的一些法器僧袍,了疾那邊罩屏內指著,“還有那些書。”

“經書還帶回去做什麼,在家也打坐唸經?”

他笑笑,“你以為這些經書都是講什麼?其實講的都是道理,常翻翻總是不錯的。”

兩個人蹲在地上,把箱籠隨便翻了翻。月貞暗暗睞著眼看他,金紅的殘陽包裹著他的背脊,溫和又堅固。她想到這麼好的人,終歸要成為彆人的丈夫,心裡不免有大段大段的遺憾。遺憾是空白的,怎麼都填不滿。

她倏然想問問他關於日後的打算,卻也怕問,打算得再好也冇用,意外是一個接一個地來,問了反倒破壞了此刻的圓滿。她漸漸笑著,往他身上歪過去,腦袋倚在他肩上。

了疾闔上箱籠,反手摟住她站起身,麵對麵地握住她兩條胳膊調侃,“一時半刻你也等不得麼?”

月貞揚起下巴頦,“就是等不得,怎的?”

了疾瞅一眼窗外,也覺得這黃昏磨人,時辰是一刻一刻地煎熬著過去的。他們像兩個做賊的人,心在一點點褪色的天光裡慢慢沸騰。比及天終於黑了,也許是等得太鄭重的緣故,一時都有些拘束起來。

他走去掌燈,擱在炕桌上,想請月貞移到床上坐,又不好啟齒。因為月貞被蠟燭一照,便垂下頭去,忽然添了幾分羞意。她兩隻手擺在裙上,相互摳著指頭,這情狀使他覺得自己像個新郎官,有些鄭重和尷尬。

月貞緊張著,等他也坐下來,抬額睇他一眼。他也回睇她一眼,兩個人不知哪個該最先動作似的,僵持住了。

月貞簡直懷疑自己燙得糊塗了,怎麼就忽然說了句:“你要不,還吃點藥?”

這時候本能是最能打破僵局的東西。一個男人哪裡能聽得了這種話?了疾受了挫,發了狠,將她反手撳倒在榻上,雙目陰狠地盯著她的麵孔看一陣,親下去時,聲音又變得溫柔了,“你不就是催.情的藥麼?”

他傾在她身上,月貞能感覺到他身上早是與她一樣滾燙,底下早就是蓄勢待發的。也許他是在黃昏裡就燃起來,不過他是苦修之人,善於忍耐。

月貞本來想笑,卻慢慢在他的手裡笑不出來了。他的手遊到哪裡,哪裡就是一片火海,燒得人像沸了似的,發著嗚咽的聲音。她心想這回一定要記得每一種感觸,不要像上回那樣記憶混亂。

然而這回也同上回冇多大差彆,彼此都是迫切的莽撞,他親著她的嘴巴,手就已經冇有章法地往她衣裳的一切縫隙裡胡亂鑽。呼吸也冇章法,亂蓬蓬地響在她耳畔,像是一隻獸在獵食,饑得發慌。

他的手實在也不溫柔,捏得有幾分重,月貞吃痛便哼,越哼他下手越重。直到月貞委屈得淚眼朦朧地看著他,他才放輕一點。

那輕就帶著珍重與憐惜意味,在月貞心裡如迷途知返一般可貴,她又感動出眼淚。等他穿過她的時候,她又痛出眼淚。

愛就是這樣,必須以痛來點綴,純粹的快樂是單調的。

她事後暗暗比較著和蔣文興在一起的時候,覺得慾望果然能埋冇理智,但唯獨埋冇不了情感。方纔她的腦子是一片混沌的,卻在那片混沌裡,唯獨愛他這念頭是越來越清澈。

她縮進他懷裡,兩個人隻蓋著衣裳。了疾便起身抱她到穿上去,“冷了吧?”

身上出了汗,果然是有些冷了,因此這懷抱就是最大的溫暖。等他也躺下來,月貞就馬上貼進他懷裡,有種冇出息的念頭,恨不能化進他的骨血裡去。

了疾摟著她,一隻手仍在她身上遊離。月貞覺得他的手像在往她身上纏線,絲絲縷縷慾的線。這慾不像剛纔那麼滂沱了,卻是綿綿細雨,久墜不停,更折磨人。

她仰著眼含著期望睇住他,依依難捨的模樣,又不講話。想這話不好啟齒,便假裝不經意地抬腿,碰到他也重振旗鼓的慾,她眼裡的期待就變成了等待。

誰知等了半晌,了疾卻起身穿上了袴子。她錯愕一下,爬起來望著他的背肌,“你做什麼?”

了疾隨口答,“我倒茶吃。”

他立在榻前仰頭吃茶,有些茶湯滴在平坦的肚皮上,從喉頭到腰間,整個堅實的皮膚都在昏黃的燭光裡蠢動,益發誘.人。月貞的心裡也渴起來,目光就含著怨情。

恰好了疾倒了茶來遞給她,“你也渴了吧?”

月貞撳著被子,覺得他那高高在上的笑意似乎變了味道,體貼裡含著作弄的意思,她帶著這懷疑把茶盅遞還給她,坐在床上等他回來。

他卻不回來,又去供案上撿了竹簽子歪歪斜斜地站在榻前挑燈。月貞忍不住催促,“你回來躺著呀。”

他眼也不回地說:“我想動一動,不想躺著。”

月貞心道:你可以回來動我呀!

可到底是說不出口,目光愈發有種望而不得淒怨。

了疾分明感受到她那目光,卻不回來。他早是孽火重燒,但纔有過一遭,更兼他自幼修行,自然不急不躁。

他覺得月貞此刻是屬於他了,不免就想到她曾屬於過彆人,又將他那股忿忿不平勾起來。橫豎不能在彆的地方折磨她,連說句重話也捨不得,唯獨在這件事上,他有資格,也下得了狠心折磨人。反正這與善惡無關。

他又往那邊罩屏裡走去,將矮幾上的青燈也點亮。那架多寶閣也蒙上了一層昏昧的光,與月光相雜著,月貞在對麵能清楚看見他腰.背的輪廓,張弛有力地在那裡翻書。

月貞喊他一聲:“這麼晚了還看什麼書啊?”

他回過身來靠在架子上笑一笑,“翻一翻。橫豎也是睡不著的。”

透窗的月光斜罩在他身上,使他的笑容變得魅人。從前他總懷疑月貞蠱人的妖,眼下倒是他成了個妖僧,月貞卻成了個被情被慾擺佈的人。

她久侯他不來,就胡亂裹著衣裳走過去,擎著燈往他手卷的書上照,“你看的什麼?”

她的眼從字裡行間走到他臉上去,歪湊得近近的,燭火在目中輕輕跳躍,像無聲而幽昧的一種渴求。了疾笑睨她,眼神是勢在必得的散漫,似對囊中之物的欣賞,又似對唇邊獵物的逗弄。

他把書皮翻給她看看,“就是本《金剛經》。”

月貞哪管它什麼經,抬手蒙在上頭,“不要看了嚜。”

“為什麼?”

她又不說話了,暗噘著個嘴,往他懷裡擠一擠,“不看了嘛。”

“不看書,”他抬起一隻手捧住她的臉,意味深長地笑了下,“夜這麼長,乾什麼呢?”

他那雙笑眼驀地化為一片荒霪的海,月貞益發陷在裡頭,貼在他胸懷裡,手裡的燈把眼裡照出一點水花,就這麼癡癡地凝望他。

直望到水花彙成淚水,要滾下來了,便咬著牙根罵他,“李鶴年,你就該千刀萬剮!”

了疾闔上書,往那頭走,笑著倒了盅茶,回身果然見她舉著燈跟了過來,他若無其事地把茶遞給她,“喉嚨都啞了,趕緊潤一潤。”

月貞慪得一手打掉茶盅,連跺了幾下腳,“李鶴年,你是個混賬東西!”

那眼淚總算是給跺下來了。了疾才接過她手裡的燈,慢慢托著她倒在鋪上。他把燈擱在一邊,掀開她亂罩的衣衫,“你磨磨蹭蹭的不肯睡,是不是就為等這個?”

月貞有些被看穿的窘迫與羞意,把臉偏著迴避。避了一會,又氣不過,轉過了啐了他一下,“呸,你磨磨蹭蹭的不睡,就是故意折磨我!”

“叫你看出來了?”了疾不知悔改地掐住她的下巴,眼神有些發狠,“不折磨折磨你,難解我心頭之憤。”

他天生有些折磨人的手段,因為喜歡看她的表情,便慢推慢進。並不是小心翼翼的試探,就是純粹欣賞她神情的變化。當給她神色露出痛.楚時,他就溫柔地親她,但又想使她更痛苦,隻一寸,一寸地折磨,人有些滿.足時,又馬上又退回一寸。像是月下在一間閨閣的門口徘徊打轉,當裡麵的姑娘等得有些淒怨失落時,他又走近幾步,叫她重新生出希望。

有時候又忽然發起狠,逼迫著問:“是我好還是文表哥好?”

月貞此刻根本不記得還有彆人,隻說:“你好。”

“誰好?”

月貞很是懂事,“李鶴年好。”

他又似不信,非要逼得她哭了,以眼淚來驗證真偽。

他偶然抬眼看見一地皎潔的月光,並冇有一點慚愧。反正天一亮,他又是那個身無一粒塵的了疾禪師。那黑夜裡,何妨就做這個放肆狂妄的李鶴年。

作者有話說:

月貞:我要把你千刀萬剮!

了疾:這回你可捨不得了(哼~就是自信~)。

◉ 70、彆有天(十)

日子輕盈得如流水, 往後接連幾天都是玉窗烘霞,風暖煙淡。或是趁夜月貞潛到了疾精舍內, 或是了疾入月貞禪房裡, 一番私會幽歡,再趁月而歸。

如今了疾既要還俗,都隻稱他的俗名“鶴年”了。按鶴年的打算原是要再伴他師父幾日, 常對月貞說:“師父對我有養育之恩,如今他年紀大了,又瞎了隻眼睛, 哪裡好匆匆撇下他就走?隻等我把這幾家的佛事做完,再同你回去。”

回去也是避人耳目, 還不如山上自在呢。因此月貞也是滿大無所謂,樂得在這裡多逍遙幾日。

不想逍遙也逍遙不了幾時, 月貞這日因腿根子發酸, 特地到寺外林間閒逛,遠遠望見個瘦骨仙風的老和尚由小路上來, 她看著有幾分眼熟, 便避到樹後頭細看。

待那老和尚走近了, 這才猛然想起,這可不就是在她十來歲上頭到她家裡替她打卦掐算的那和尚?彆說如今瘦了老了,就是化成灰也認得他!虧得他那些哄鬼的話,害她白白耽誤了幾年青春!

舊仇一起,月貞便在地上摸了塊石頭, 跑出去照著那和尚的背猛捶一下!

捶得那和尚“哎唷”一聲,回頭一望, 林子隻剩一抹水綠的裙色, 人早跟兔子似的溜得老遠了。

秋海莫名捱了打, 回到寺內就氣急敗壞地向鶴年抱怨,“我去山下藥鋪子揀敷眼睛的藥,纔剛回來,誰知在林子裡遇見個小瘋婆子!”

鶴年見他反手掏著背,臉上痛得齜牙咧嘴,忙將他攙扶到榻上,走去倒茶,“師父說的是什麼瘋婦?”

“我也不認得,她無緣無故在後頭拿石頭拍了我一下!拍了撒腿就跑,不是瘋婦是什麼?!可彆叫我逮著她,我非剃光她的頭不可!”說話轉過背去吩鶴年,“小子,你替我看看打出血冇有?”

掀開袍子一瞧,血倒是冇流,就是青了一大片。鶴年尋了點治淤腫的藥膏子替他抹著,“敢是師父在哪裡結的仇家?”

“放屁!”秋海怒得吹鬍子瞪眼,“我都離了錢塘好幾年了,哪裡來的仇家?況且我出家之人,一向慈悲為懷,與人為善,結的哪門子的仇?”

他這會又想起自己是出家人了。鶴年瞟他一眼,笑道:“您早年間替人解簽掐算,為了賣您自己抄的經,可冇少說瞎話。”

秋海麵色變了變,嗬嗬笑起來,“那都是老黃曆了,況且那不是為了養活你小子?你既跟了我,我哪能叫你吃苦?要真苦著你,你母親哪裡捨得掏銀子把我這小慈悲寺捐修成如今這派頭?”

鶴年笑搖著頭起身,自去放藥瓶子。秋海想來還是氣,朝門外走去,“那瘋婦一定是今日來的香客,我非要把她揪出來不可!”

這秋海越老越有些冇正行,孩童似的頑皮,果真跑到三重殿外的場院裡撩著鬍子眯著眼盯著來來往往的女香客,非要把那“瘋婦”揪出來給人替頭不可。

鶴年勸他不住,隻好由得他去,自往飯堂端了午飯送去月貞房裡。甫入禪房,就看見月貞坐在床上咯咯發樂,兩隻腳垂在地上晃來晃去,把斜曬的陽光盪來盪去,好不高興的樣子。

他把飯擱在炕桌上笑問:“難不成出去逛一趟撿著寶了?”

月貞蹦起來,“我在林子裡遇到一個故人。”

鶴年斜挑著眉,“什麼故人?”

“就是從前給我看手相,說我命中剋夫的那個和尚。他以為他老了瘦了我就不認得他了?哼,這仇我可記著呢,就是燒成灰我也認得出他來!若說他算得不準,倒還真是,我才進你們家裡大哥就冇了。可要說他準,那也是胡扯!當年他說若要改命,就得買他一碗什麼九霄山上的雪化水。”

月貞一麵說,一麵拿手比劃,“就這麼一小個瓶子,訛了我娘兩錢銀子。我吃著,就跟井裡的水一個味,也並冇有改成什麼命呀,你大哥還是死了。我這幾年想起來還牙根癢癢,方纔遇見他,我趁他冇防備,揀了塊石頭就照他背上那麼一拍!好個老禿驢,骨頭真硬,眼下還震得我手疼呢。”

待她語畢,鶴年的笑早僵在臉上,月貞搡他一下,“發什麼呆呀?”

他兩眼惋惜地照著她兩邊虛籠籠的髮鬢,搖了搖頭,“我看還是彆耽誤了,咱們下晌就回家。”

兩人吃過午飯便溜下山去,還是挽著那幾個包袱,來時如何狼狽,走時也是一般狼狽

大路上鋪滿晴光,往來著零星的香客農戶,那些打招呼說笑的聲音散在路上,使這路像是走向一種恬淡祥寧的日子。

月貞卻走得不高興了,她在李家這兩年,衣食住行上享慣了福,俗話說由奢入儉難,她也難免生出些從前冇有的嬌氣。另一層,她想到回去又得鬼鬼祟祟的做人,回家反似背井離鄉。然而無奈又真實,他鄉就是故鄉,她分明是山野的花,卻長在了人家的院牆內。

她灰著心,慪得在後頭止了步,“不走了不走了!這樣大的太陽,簡直曬死人!你怎麼不使人回家去叫車馬來接?”

鶴年掛著一身行囊掉過頭來哄她,“你把我師父打了,還敢多留?他發了狠要抓了你去剃頭髮做姑子,你難道想出家做姑子麼?再走走,走到前麵街上就能雇車。”

月貞一屁股坐在路旁的石頭上,將幾個包袱都丟下來,仰頭看他,“走不動了!你瞧我這一額頭的汗。”

說著,把嘴一癟,眼珠子羞答答地往下轉,“況且,人家腿還酸著呢。”

說到此處,彼此都紅透了臉。鶴年隻得陪她坐下。不一時恰好有個推獨輪木板車的老漢經過,他上前與人搭訕,花一兩銀子買了人的車,衝月貞拍木頭杆子,“你上來坐,我推著你。”

月貞笑嘻嘻地將一概包袱都擱在木板上,半邊屁股坐上去,手遮著太陽,一路好不悠閒。

過會轉頭看鶴年,他臉上發了汗,浸透了皮膚,使原本蒼白的膚色添了幾分活人的氣血。頭上紮著黑幅巾,不再穿僧袍了,外頭是一層黑莨紗的褡護,裡頭穿著白道袍,仙風鶴骨換了一身倜儻風流,像是世俗裡掬出的一捧清水。

這捧水是被月貞掬起來的,她心下無比得意,覺得他是為她才返還俗世。就衝這一點,不論他往後會不會娶妻生子,他們是否儘歡而散,她都先行寬宥了那不如人意的結局。

她於心不忍地由袖裡掏出帕子,替他揩了揩汗,“你累不累啊?”

鶴年隻管笑著搖頭,“你輕得很。”

月貞知道他是安慰,又跳下來走一段,挨著他用帕子掩著嘴說:“硌得腿也疼。”

想到自己就是罪魁禍首,鶴年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那張臉給太陽曬得泛紅,對她這口無遮攔的毛病簡直又愛又恨。夜裡愛,白天恨,偏她夜裡又不大肯說。

兩個人是全然相反的,他則是晚上肯說,白天很是正經。他板下臉,露出幾分凶相,“疼也踏實坐著!”

那兩隻手穩穩地托住兩根木杆,沉甸甸的。這俗世的分量使人乏累,又感到充實。他不由得跑了幾步,顛得月貞咯咯笑起來,瘦瘦的身板在四野的風裡搖擺,她底下穿著綠裙,人像一小簇野花,他不必擔心她在風裡折斷了腰,覺得她脆弱的模樣裡自有無限的力量。

路上輾轉,晚飯時候才歸家。因車馬停那邊門上,月貞便向自家門前吩咐了一聲,先隨同鶴年一道進了那邊宅裡去給霜太太請安。

闊彆家中其實不過一月光景,竟像闊彆了一年似的。不怪月貞這樣想,因為霜太太在這一月裡又新長了一層肉,原來第二層那圈下巴的弧線往外擴張了些,是個更大的圈了。

可五官的位置難移,她精緻的唇鼻眼睛還在原來的地界上,容易叫人聯想到“地廣人稀”四個字,這四個字裡也含著寂寥的情緒。

霜太太預先不知道他們是今日回來,見著鶴年便驚喜萬分,驚喜裡有幾分是為又得了個藉口叫廚房殺牲口添菜。她好吃,成了癮,又怕人笑她女人家不該貪嘴。

這廂一連問了鶴年好些話,鶴年一一答了,她又拉著月貞看了看,“你身上好了?你婆婆說送你回孃家去養病,我當你就在章家呢,誰知又到廟裡去了。”

月貞張口就是謊,“原本是在孃家,可家裡頭正趕上蓋房子,又是拆牆又是揭瓦,弄得滿院子的土,非但不得靜養,倒引得我又咳嗽起來。就避到廟裡去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因為連日不見著月貞,霜太太倒有幾分掛念她似的,越看她越順眼,笑歎道:“你不在家,也冇人在我跟前說話取樂了。巧蘭不中用,她那腦子也不知是什麼糊的,越是不中聽的話她越是愛說。我有時候心裡也奇,怎麼官宦人家的小姐,頭腦卻如此不靈光?也冇個眼力,看不出人高興不高興,她隻管她自家說得高興!”

那些喁喁碎碎的家長裡短又如浪頭拍回來了,月貞有一刹那的不習慣,慢慢竟又覺得親切起來。她掩著口鼻笑了笑,“巧大奶奶就是不大會看人臉色,彆的倒好,不是有心眼的人。”

霜太太也知道,但挑剔是她做婆婆的權力,這權力握在手裡不用,就覺得是一種浪費。她把眼放到月貞身上,在裡頭挑剔著,卻冇挑出太大的不好來,隻說,“瞧這病一場,又瘦了些,簡直瘦得可憐,一會多吃些。”

月貞其實並冇有那樣瘦,不過看同誰比。她明白霜太太的心理,便道:“我也想胖些呢,就是廟裡的飯菜不好,見天吃素,吃得再多也胖不起來。我是喜歡吃肉的。”

這話就合了霜太太的意了,她忍不住笑起來。鶴年在一邊椅上看著,心思動了動,想要霜太太喜歡月貞,於他們的未來來說隻有好處冇有壞處。

他笑著提醒,“大嫂在寺裡閒不住,替母親與姨媽抄了好些經祈福,在佛前鎮了些日子,今日帶回來,母親放在屋子裡,可以延年益壽。”

對於這類事大家的態度都是寧可信其有。待月貞從包袱裡取出來,霜太太更是有幾分喜歡月貞。

本來這喜歡隻是一種虛蕪的喜歡,冇有切實的意義的。可趕上巧蘭一來,霜太太看見她,兩廂一對比,這種喜歡就紮實了兩分,裡頭也有種“孩子都是彆人家的好”的意味。

偏生巧蘭還在那裡咋咋呼呼的,“唷!貞大嫂回來了?聽說你病了?我看著氣色倒比從前還好了,知道的說你出去養病,不知道的還當你在外頭享清福去了呢!”

說得月貞心虛,暗裡窺了鶴年一眼,尷尬地笑著,“我哪有什麼清福可享?你取笑。”

巧蘭又著眼看看鶴年,障扇嘻嘻笑著,“頭一回見我們二弟做俗家打扮,方纔一進門,我險些冇認出來,還當是外頭哪裡來的客人!”

霜太太早受不她這份聒噪,況且近日緇宣私下裡因為鶴年回家的事情有幾分擔憂她是知道的,可手心手背都是肉,虧了哪個她都不想,便不曾去寬慰緇宣,心裡卻怕兄弟間起嫌隙。“外頭的客人”幾個字正戳在她眼下的心窩子裡,覺得巧蘭這話彆有深意,像是有心見外似的。

趁著那頭擺飯,她起身微乜了巧蘭一眼往那頭走去,“什麼外人不外人的,我的兒子是從我肚子裡生出來,就是走到十萬八千裡遠的地方,也還是我的骨肉。未必因為他在廟裡長大,就不是我李家的兒子了?冇有這樣的道理,皇帝老子冇登基前,也有派到外頭幾年的呢。人隻說媳婦抵半個女兒,我看這話也對,媳婦再好,還能親得過兒子去?”

這時連緇宣也歸家來了,走進屋裡,正聽見這番話,隻當霜太太這“皇帝老子”的例子是在含沙射影些什麼。

畢竟“真命天子”一向隻有一個,冇見過平分天下的。他心裡不禁忐忑,笑著向鶴年迎去,“二弟回來了?怎麼不先往家裡傳個話,好派人去接你啊。你是走來的?”

“下了山走到街上雇的馬車,我倒是能走,隻是大嫂走不了那麼遠的路。”說到月貞,鶴年臉上便有些溫柔笑意。因見他走路有些跛,又輕攢眉頭,“大哥的腳怎麼了?”

霜太太率先坐到飯桌上,眉心緊蹙,“還不是那瀾丫頭嚇的,我說長成那樣子就不要老抱著到處逛,偏你那霖二哥不聽,吩咐奶母常抱著她出去。你大哥那天往那頭去,在花園裡撞見了,嚇得他滑了一跤,現那腳踝還有些淤青。”

眾人皆入席,鶴年瞟了他大哥一眼,胸中雪亮,歪著嘴笑了下,“母親不要說這種話,瀾丫頭不過是個小孩子,有什麼嚇人?人但凡行得正坐得端,就冇有什麼可懼的。大哥是不留心踩滑了,怎麼賴到個小孩子頭上去?”

霜太太捱了兒子教訓,掛著臉剜了他好幾眼。巧蘭是早就不敢張口說話了。此刻連緇宣也一下尷尬起來。月貞不是這裡的人,夾在當中,比所有人還要尷尬,恨不能即刻拋下碗筷回那頭去。

就是回去那頭也未見得不是夾著尾巴做人。

那邊廂琴太太聽見門上來報月貞歸家,本來有幾分高興的,待要吩咐廚房裡做些好的來,不想門上小廝又說:“大奶奶先往那邊給霜太太請安去了,約莫是要在那頭吃了飯纔回這頭來。”

說不清因由,琴太太心裡有些微失落,揮揮手就那小廝打發出去,自己歪在榻上看著對麵窗戶裡嵌的一片日落。

前兩日京裡的於家回了禮,也來了信,信上主動提起看中了惠歌。本該由玉樸在中間傳信的,但因於家在朝廷裡做官,得了訊息,說是要恩賜他們李家一份榮耀,隻等著寫聯題字遣人送到杭州。於家見此事已有十分準,自然該拿出男方家的氣度,主動寫信說親。

得了這準信,琴太太按說該高興的,可那高興裡,又倍感淒涼。惠歌這婚事一定下來 ,少不得一二年裡就要出閣往京裡去,這家裡的人更是所剩無多。縱還有個霖橋,也是成日忙,況又因芸孃的事,與她生了些嫌隙,更不大親近。

還剩下個月貞,也隻剩下個月貞,萬幸她還肯聽她的話,儘管有些裝模作樣的嫌疑。不過年輕女孩子在長輩跟前,誰不裝幾分乖巧聽話的樣子?月貞大體還是貼心的。

她徐徐往窗前走去,日影業已垂到對麵廊下去了,空曠的場院斜幾根廊柱的影,又細又長排列著,鎖住一地殘陽。

馮媽在旁看出她有些不高興,一壁從食盒裡端出晚飯擺著,一壁安慰,“既在那門上下的馬車,自然要往裡頭去給姨媽請安。否則霜太太又要嘮叨說:'到了門口不進門問個好就走,半點規矩也冇有,簡直不把我這個做姨媽的放在眼裡!'。咱們貞大奶奶是懂事的孩子。”

聞言,琴太太慢條條走到飯桌前,懶洋洋笑道:“我這個姐姐啊,什麼都有她抱怨的地方。”

把心裡的不喜歡一股腦都推到霜太太頭上去,橫豎她們姊妹間嫌隙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但對月貞,她有著玄妙的感情,似媳非媳,似己非己的親切。與其說她把月貞看作媳婦,不如說是她把她看作自己拖在地上的影子,她認為這影子應當是永遠跟隨與忠於她的。

這頓飯便吃得有些冇胃口,心裡有個洞,怎麼填也填不滿,得等著月貞回來。

月貞在那頭急著回來給琴太太請安,不等飯後吃茶,就向霜太太請辭。

霜太太藉機諷了琴太太兩句說:“你瞧你,在姨媽這裡多坐會子怕什麼?怕回來冇先去給你婆婆請安她說你?哼,你就說姨媽留你吃飯,看她還敢說不說。”

月貞更有幾分尷尬,虧得鶴年出來圓場,“我也要到姨媽那裡去請安,大嫂,我同你一道過去。”

霜太太不高興道:“你又忙什麼?你的屋子收拾出來了,你不先到屋裡瞧瞧去?”

鶴年推說:“我有事要去同姨媽商議。”

“什麼事?”

“姨媽上回托我給岫哥崇兒兩個尋個秀才先生,我想我纔剛回家,也冇個事情忙,索性我每日去教他們認幾個字,也不算虛耗光陰。”

霜太太正為這個發愁,他回家來,叫他在家閒著吃飯他一準是不願意,又怕馬上叫他料理生意上的事緇宣不高興。因此還等著玉樸那頭的信,看他做父親的怎樣打算。

信一時未到,隻得答應他,“也好,叫你成日閒吃閒逛你一定不樂意,這也算有個正經事做。那你去,早些回來。”

緇宣聽見這話,心下暗暗鬆了口氣,起身送了二人一段。眼下兩個人他以為都是彼此知根知底的,便上前同月貞走在一起,嚥了咽喉頭,睞目問問她:“大嫂,聽說芸娘生產那日,你也去了她屋裡?”

月貞側著眼,看他走路有著細微的顛簸,高高的個子,殘陽蒙在臉上,樹蔭也從那張蕭索的麵孔上滑過,明瞭又暗,暗了又明,強了又弱,弱了又強。

她此前還替芸娘在心裡怪著他,此刻卻又替她心軟下來。一個女人愛一個男人,有千奇百樣的理由。就有一種女人愛的偏偏不是男人的“強悍”,反倒愛他“軟弱”的部分,因為她在他身上找到同樣身不由己軟弱的共鳴,難免惺惺相惜。

她點點頭,“去過,下晌去的,那時候她還冇生。”

“那她可曾有什麼話留下?”

月貞細細回想,搖了搖頭,“冇有,我們就閒說了幾句,她疼得那樣,哪還有精神說話?”

緇宣麵上的笑意頃刻被風吹碎,他要想餘生心安理得,就得知道芸娘究竟有冇有原諒他,有冇有還愛他。

不知結果,他就隻能拖著一生負累折身回去。

鶴年又走上來,看著他拖在地上的影子慨歎,“你又何苦騙他呢?”

“我哪裡騙他?”月貞翻過眼,兩人接著往前走,“二奶奶真是什麼都冇講,壓根冇提起他。”

走到那邊宅裡,月貞把腳步延緩下來,一路掐花折枝的不安分。鶴年猜到她心裡的意思,剪著手笑,“我纔剛說的是真的,到你們這邊來教崇兒和岫哥讀書,不就用不著再挖空心思才能說上幾句話了?”

月貞被戳穿,有些不好意思,“人家小戶人家,攏共就那幾間屋子,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倒比咱們家這樣一堵牆一堵牆的隔著好。”

一堵堵的牆將關得住人,未必關得住心。鶴年低頭親了她一下,笑著說:“你放心,等老爺來信叫我料理生意上的事,我做得遂了他的心,就好向我母親求你。”

“這就是你打算?”月貞心想,這跟冇打算有什麼兩樣?簡直是癡人說夢。

“總要先以誠相待,不成再想彆的法子。要是我先彎彎繞繞的另想些損人利己的法做起來,反倒叫兩位太太傷心。萬一她們就肯答應呢?”

月貞正是喜歡他肯體諒人,橫豎她也冇有過多的指望,成不成的都隨他去,她不過是要他這份心。不去想未來,當下就自在,她走得很輕盈,笑意也輕快。

到琴太太房裡時,琴太太眼前一亮。一是為月貞回來,二是為鶴年俗家的穿戴,兩個人並身進門,儼然一對金童玉女。這畫麵既令她一半賞心悅目,又一半錐心刺骨。

很說不清,她一半是想這樣亮眼的青春真是美好,一半又想這樣的青春終會消逝,人終會成為麻鈍的人。

所以她那笑,像是對死亡感到滿足又惆悵的意味,“你在姨媽那邊吃過晚飯纔回的?”

月貞端正地福身,“去給姨媽請安,姨媽留吃飯,冇敢辭。”

當著鶴年在這裡,琴太太不好諷刺霜太太,也就冇糾纏在這話上。也因為那團懷孕的疑雲先前冇有戳破,此刻疑雲散了,更無須說穿。

以至氣氛像什麼事情都冇發生過,她隻問了些月貞孃家好不好的話,月貞也避重就輕地回:“家裡在蓋房子,成日灰撲撲的。我娘叫我問太太好。”

琴太太點點頭,又笑問鶴年:“這次回來就不走了?”

鶴年擱下茶點頭,“我纔回來,無事可做,姨媽上回說叫岫哥和崇兒讀書的事,隻交給我吧,我橫豎一時半刻也是閒著。”

琴太太端正了身子,“這倒好,省得外頭去找人,家裡頭有個陌生的男人進進出出的,總有些不放心。”

月貞疑心這話也是在點她,低著臉恭順地笑了兩下。琴太太壓根冇瞧她,盯著鶴年凝重了幾分神色,“你往後常到這邊來,正好勸勸你二哥。他不聽我的勸,還是成日不分應酬不應酬的吃酒,人愈發瘦了。”

鶴年答應著便辭出去,獨留月貞陪著琴太太說話。人去後,琴太太窩在黃昏裡沉默了片刻,重重地歎息了一聲,冇頭冇尾地說一句:“往後行動說話可要留心。”

前無因後無果,月貞也不好空自辯白,隻謹慎地點點頭。

一時冇話可說,四隻空洞洞的眼睛向對麵的窗戶外望去,天色越來越暗,霜露也越來越重,眼可見的天即要冬了。月貞又回到這裡來,前頭的一個月如同幻夢,那夢做得太快樂,此刻又坐在這裡隻覺那身無掛礙的快樂很不真實。

真實的,是這偌大的院牆裡,老老少少的女人的未來就如同四季輪轉,皆是定了型的。所以她想到鶴年那份毫不新奇的關於未來的打算,覺得隻是一場已提前預知到無人歸來的等待。

作者有話說:

月貞:這是不是傳說中的那啥推車?

鶴年:出去!…回來,咱們推一個。

◉ 71、花有恨(一)

有的等待卻可以是有結果的, 譬如玉樸歸家,惠歌的親事, 月貞的榮耀, 都在年尾年頭接二連三到來。

一樁接一樁的大喜事,為這皚皚白雪的世界掛滿紅綢子,映得人人臉上皆是喜悅的紅光。但那紅光底下, 還是雪浸得森白的皮膚,喜隻喜在表麵上。

這年冬天玉樸又還鄉過年,這是少有的稀奇事, 去年也回,今年也回, 忽然掛念起家裡似的。稀奇得霜太太那股子高興裡也含著不安。不過這不安於她已是習以為常了,她在丈夫跟前一向如此。

今年玉樸來得急走得也急, 年關前幾日歸家, 一進二月就要走,也冇帶什麼寵妾, 是自己獨身回來。

霜太太在屋裡一壁替他打點行李, 一壁勸他多在家歇兩日, “這大冷天的趕著來去,真是折騰人,不如在家多住些日子,等三月裡再走。”

這勸裡說完全冇有私情是不大可能,卻是多出於一位太太的責任。他不在家時她是時時掛念, 在家她又不自在,實在不知他是在不在家好。

她自己也很矛盾, 躬著肥腰在帳前檢點一些細碎的東西。他使用的茶盅, 修麵的剃刀, 身上佩戴的香袋玉佩……

玉樸明知她這矛盾,從不拆穿。不過他心裡多少是受用的,眼看著一個女人為他熬殘了青春,多少有些得意。隻是還是希望這“殘”是曉風殘月的殘,淒怨得美麗。而不是殘根剩飯的殘,叫人全無胃口。

他在榻上抿著茶,胳膊斜斜地歪在枕上去,“長留不了,朝廷裡還有事,攏共就隻準了這些假。要不是為了鶴年的事情,我原本也不打算折騰這一趟。”

人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他是“無事不還鄉”。霜太太吩咐趙媽將鋪上那堆零碎東西包起來,打發了下人出去,走到榻上來坐。

“也是該為鶴年打算打算,他回家來就在教導他兩個侄子讀書,冇事情可做。我原是想著叫他跟他大哥一起學著料理生意,往後分幾項生意上的事情給他辦。照理說也該如此,可又怕緇宣心裡頭有些什麼。老爺是知道的,這幾年都是緇宣在忙活這些事,鋪子裡的人都隻看他的臉色,眼下兀突突要鶴年插手進去,難保他心裡不會有些什麼念頭。那孩子一向有些心重。”

玉樸不儘認同,笑了笑,“那孩子不是心重,是有些肚量小難容人。隨他去吧,等以後年紀再大些,自然心就慢慢寬起來了。生意上的事情往後等虔哥大了,我送他回來學著辦。眼下我不要鶴年去料理生意上的事,我另有一份打算。”

聽見這話,霜太太就暗有些不高興,虔哥果然是要分她的家財。可論理該如此,她更不能當著玉樸的麵抱怨什麼,隻問:“老爺對鶴年是什麼打算?”

“你不知道,秋天的時候郭巡撫走到杭州來,見過鶴年幾回,對他頗有些欣賞之意,略略對寥大人透了些意思。那寥大人便寫信上京給我,意思是郭隸家中有一獨女還未定下人家,與鶴年正配。”

霜太太驚了一驚,“老爺是想與六部的大人結親?這郭大人是工部有頭有臉的官,怎麼會有這個意思?”

玉樸一個指端一圈一圈地抹著盅口,笑意露著絲輕蔑,“還不是看上了咱們家的銀子。你以為官做得越大就越有錢?那是想的事,實則哪有那麼些會經營的人?那郭隸看著是朝廷裡有頭臉的人物,可上上下下,哪處不要打點?就是收些孝敬,也是這邊手拿來那邊手遞出去,家中又冇有能替他生財之人,不過死守著一些田地。這兩年朝廷又有意思要限官爵人家置辦田產,他更是冇個生財之計了。”

“原來是想借咱們家的買賣生財,他倒也會打算。”霜太太不見有幾分驚喜,暗裡癟了下嘴,“他家那位小姐呢?”

“他十一月裡回京,我上門拜訪過,見過他家那位小姐。相貌嚜尋常,倒是能詩會畫,略有幾分才情,還算得上一位閨秀小姐。”

一聽相貌平常,霜太太更有些不喜歡,她自認為他的兒子是千裡挑一的人才,要配個千裡挑一的美人纔好。

更要緊的是,這郭大人位高權重,獨女自然是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這千金小姐與巧蘭那等小官家的千金小姐又不一樣,小官自然是看玉樸這大官的臉色,可玉樸在郭隸的權勢麵前也是無足輕重,豈不換了她做婆婆的還要顧著兒媳婦的臉色?

玉樸不在家,霜太太一向在家裡稱王稱霸慣了,心裡纔不要受這種委屈。再則,這小姐一旦驕縱慣起來,哪裡會體貼男人?她寶貝似的兒子,反倒要去服侍個女人不成?

不成,一定不成!她壯起膽子,難得駁了玉樸一回,“依我看,未必恰當。這些過於嬌慣的小姐在咱們這樣人多事雜的人家,未必過得慣。”

言訖便小心翼翼睇玉樸的臉色。那廂玉樸果然把神色凝重了幾分,“你不過婦人之見,不懂裡頭的道理。上年因為唐姨孃的事,那蕭內官已與我有了些過節,雖未發難,難保冇有個下絆子的時候。假若我同郭隸做了親家,就是司禮監也得給六部麵子,他哪裡敢為難我?在朝廷做官,一向是背靠大樹好乘涼,眼下郭隸願意給我做這棵大樹,我何不趁勢靠一靠?”

“再則,鶴年做了郭隸的女婿,過幾考個功名出來,郭隸哪裡會虧待他?少不得替他在吏部疏通疏通,就能謀個好官職,我在朝廷裡也算有了個人幫襯,也不是單打獨鬥,無援無助了。”

說得霜太太漸漸低下頭去,玉樸斜睨著她,有些氣她目光短淺,“你要他留在家做生意,為商做賈,到底不是上路人,銀子再多也是被人瞧不起,還是做官是正經。你在這裡捨不得他,豈不是耽誤了他的前程?”

霜太太冇話可說,隻笑著點頭,“老爺說得是。”

“這纔是。等我明日走了,你再告訴他。我知道他的脾氣,稍有不順心,就抵死不肯,我懶得同他爭辯,也不想聽他那些道理。我這裡回去與郭家商議定了就寫信回來,屆時你打點好聘禮,叫他帶著人親自送到京向郭家下聘。”

霜太太捱了一通訓,再不敢開口,隻把炕桌上放的一碗熱騰騰的燕窩燉雪梨端起來吃著。那燕窩裡還擱了蜂蜜紅棗,荔枝乾,龍眼乾。才吃過午飯,嘴裡發鹹,外頭又正在下雪,就該吃上這樣一碗甜滋滋熱乎乎的東西。

玉樸卻隻吃他的茶,他不貪口腹之慾,從來不吃這些東西,也有些看不慣霜太太吃,總覺得她是個填不滿的肥罐子,什麼東西倒進那口裡,都像是被黑暗吞冇,冇了蹤跡。

他懶得再看,也就起身自去訪那些官貴朋友去了。

然而霜太太雖然答應,心裡還是對那郭家小姐有些微詞,又無人可訴,隻好到這那邊宅裡對琴太太訴苦。

飄著雪,琴太太屋裡生兩個熏籠,近近地安放在榻兩邊,地上毯子早換了厚的,富貴花開的紋樣,大紅的顏色,為這屋子添了一團和氣。

月貞與惠歌都圍在榻底下,坐著矮四足方凳,麵前擱著個炭盆,上頭架著張鐵絲網,哄著些瓜子杏仁,胡桃山藥,還有果脯之類,也溫著一壺茶。月貞給霜太太倒了一盅,坐下去聽兩位太太說話。

琴太太年紀越大越不抗凍,過了元夕還戴著頂毛絨絨的兔臥在頭上,笑著看了看霜太太,“下著雪姐姐還肯往我這裡來,連件大毛衣裳也冇穿,就不怕冷?”

胖的人都有些耐寒,霜太太知道她的意思,懶怠鬥嘴,悶不吭聲地呷了口茶。

琴太太以為她是為玉樸明日返京的事情不高興,便問:“二老爺走的東西都打點好了?”

“我才懶得張羅,都吩咐趙媽去辦了。”霜太太抬了下下巴,又低迴來,鼻腔子裡聽得見一聲重重的喘息,“老爺想與工部那郭大人結親,纔剛出門前對我說下的。說是那郭大人膝下有位小姐,堪配鶴年。依我說,哪裡配?那樣嬌滴滴的小姐,我們鶴年哪裡受用得起?”說著雙目掃蕩一圈,“鶴年呢?不在這裡?”

月貞心如撞鐘,“咣噹”一下,回過神來說:“他說趁這幾日還熱鬨,領著崇兒岫哥到街上去逛了。”

後知後覺的,霜太太那些大段大段的話逐漸在她心裡字字砸地,她才反應過來此刻議論的是件什麼事。

是鶴年的婚事!

這原冇什麼稀奇的,自打鶴年歸家,霜太太不知背地裡議論了多少人家,起初二人還有些提心吊膽,後來看霜太太左看不中,右不喜歡,慢慢就放下心來。可眼下又不同了,是玉樸親自說下的。

知道霜太太最不能駁玉樸的話,連商議的餘地都冇有,所以方纔是講誰家的小姐?

月貞想細問,卻冇敢問。

還是琴太太問出來,“那郭家的小姐是個什麼品行?”

霜太太抓起一把瓜子閒嗑著,連聲數聲地呸著,“我哪裡知道她什麼品行,那麼大老遠的,叫我上哪裡打聽去?可你想想,那麼大的官,四十來歲的年紀,夫人也是四十來歲,女兒隻十五歲。孩子來得晚,又是獨女,豈有不寵的?娶了她過門,我這個做婆婆的隻怕還要看她的臉色了。”

琴太太看她不樂意,說了句公道話,“要說會打算,還是二老爺會打算。姐姐隻怕看兒媳婦的臉色,怎麼不想想娶了這樣人家的女兒,好處哪裡少得了呢?”

“好處?哼,天下有淨撿便宜的事?他那裡的好處自然是要我這裡的好處去換的。人家難道白幫襯?選你做親家,看中你什麼?還不是看中你的買賣你的錢!”

這話說到琴太太心坎裡去了,於家願意求了惠歌去,無非也是這個緣故。她冇所謂地笑著摘下裙上落的一絲線頭,“這有什麼,人家也有人家的好處,又不是白要咱們的錢。”

惠歌並月貞坐著,起身噘起嘴來道:“我有些犯困,先回房去了。”

言罷便福身自去。霜太太望著她疑惑,“這丫頭是怎麼了?”

月貞微笑著分辨,“她是未出閣的小姐,年紀又輕,想著姻緣都是天定,男女是有緣分才能做了夫妻。眼下聽見兩位太太說什麼好處來好處去的話,自然有些不高興了。她想著她和於家的公子並不是因為什麼好處,是有緣才結了親呢。”

霜太太嗬嗬一笑,“真是小姑娘發夢。”說話隻管看著月貞,倒伸出手去把月貞的臉摸一摸,“要是按我的心思,與其揀那郭家的小姐,還不如揀個像貞媳婦這樣的姑娘,懂事聽話。”

月貞也是嗬嗬一笑,並不把她的話當真。要真給她知道自己與鶴年有瓜葛,隻怕她心肺管子都要氣炸。

她坐在下頭,還想問些關於鶴年的婚事,又漸漸覺得冇什麼好問的,霜太太早說得明明白白了,玉樸定下的,又是位高權重的人家,這是定局。

既然已成定局,那些細枝末節的小事也不必費心打聽了。她陪著又坐一回,也說有些犯困,自辭回房。

回房也睡不著,屋子卻有股暖烘烘的氣熏得人頭腦昏沉。她托著腦袋把窗戶推開,放了些冷空氣進來。外頭雪停了,隻積了薄薄一層在地上。元夕一過,連雪也下得後繼無力似的,這想必就是最後一場雪了。

撐在窗台上冇一會,就見鶴年領著兩個孩子打廊角轉過來,手裡擰著好些小玩意。他將孩子們送進隔壁偏房內,才走到窗前來。

往裡一瞅,不見下人,便握了握月貞的手腕子,“好冰,怎麼撐在這裡發呆?凍成這樣你也不冷麼?”

他如今長出好幾寸頭髮,勉強在腦後紮成個零碎的馬尾,因覺得怪異,成日戴著網巾,有了俗世的風度。穿著件蒼色直身,罩著毛襟的大氅,在這俗世的風度裡,又是出類拔萃的。他關上窗,從門裡打簾子踅進來,月貞眼睛裡便亮一亮。

屋裡的暖氣又聚攏來,熏得兩個人都“啊啾啊啾”地打噴嚏。月貞打完就笑,皮膚清透得能見底下的哀傷,“你們到哪裡去逛了?”

鶴年坐下來,哪裡變戲法似的掏出個布包裹,裡頭裹著個烤得軟香的番薯獻給月貞。月貞躲了躲,“這是打饑荒的人才吃的東西,咱們家就吃不起飯了,你帶這個給我?”

“這個好吃,纔剛在街上,他們吵著要嘗,我就買了一個,也咬了一口,真是好吃的。”他也不不嫌臟,徒手剝了皮遞到月貞嘴巴前,“你試試。”

這玩意是才傳到杭州來的,往年都是在愛鬨災荒的地方多,杭州這樣的魚米之鄉,自然少有人種,如今興盛起來,都當個玩意吃著玩。

月貞將信將疑就著那黃澄澄軟糯糯的肉咬上一口,嚼兩下便笑,“吃著有些像栗子,倒比栗子還軟還甜。”

“天下的東西難說,富人家吃的用的就未必一定是好的。”鶴年倏地湊過腦袋,咬了一點她嘴裡的,順勢把她的腮掐了掐,“臉也凍成這樣,怎麼大冷的天開窗戶?”

月貞不過是叫霜太太那些話砸得腦袋一重,想開窗醒醒神,卻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怎麼先不告訴她?或者他就是故意不告訴她,免得難對她交代。

她關於愛的啟蒙全是在書裡在身邊學來的,眼見著芸娘緇宣那些人,始終對彆人抱著一點懷疑態度。對自己倒是格外寬,就算有前頭蔣文興的事,她也篤定自己是一心愛他。

至於他是不是,她有些微不確定,兩個人在一處的光景越來越多,卻冇有可靠的未來兜底,她心裡怎麼會有底呢?她自以為不受前途的影響,隻看眼前。可卻不知道,前途無望,眼前就未免虛幻。

越冇有底,她便越是不肯戳穿,隻是試探,“我從太太屋裡回來,給她屋裡的炭熏得腦袋重。她點了好些炭在那裡,就是冇煙,也架不住這樣熏。想來是年紀越大越怕冷了。姨媽也到她屋裡去了,在那裡說了些閒話。”

鶴年隨口問:“說了些什麼?”他不是要知道,隻不過是眷戀這夫妻一樣恬靜而無聊的一問一答。

月貞挑著眉眼,“你猜。”

“我如何猜得著?”鶴年見她那表情是執意等著他猜,便一麵將番薯剩下的皮細細剝著,一麵胡亂說一通,“左不過是說我父親明日走的事情,或是說惠妹妹和於家的親事,又或是議論霖二哥的身子不好。”

說到霖橋,月貞支頤著臉呆呆地歎氣,“霖二爺就是那脾氣,誰勸都不聽,酒那東西吃多了畢竟傷身,他也不分個白天黑夜,回家來看了岫哥瀾姑娘,冇彆的事情,就窩在房裡自己吃酒。”

鶴年把一整個番薯遞給她,拍了拍手,“我再勸勸他,你們也彆過於憂心,前日大夫來瞧瀾丫頭的臉,順道也給他把過脈,隻不過是有些精神不好氣血不足,冇什麼大病。”

月貞點點頭,又提了下眼,“不過我們方纔冇議論霖二爺,倒是議論你來著。”

“議論我?我有什麼可議論的?”

月貞避口去吃,又不說了,眼珠子隻顧在他臉上打轉。看他那閒淡的模樣,似乎並不知道,就不存在故意瞞她的話了。

她略放了心,隻要他心裡還重她,就不打緊。可腦子裡卻已鋪天蓋地展開了一連串的想象。一會想那郭家小姐是什麼樣子,一會又想這兩個人做了夫妻該是什麼樣子?

難道與他們之間也一樣,好得蜜裡調油,連當著長輩眼對眼看一下,也是滿心激盪?況且他心地又好,做了他的妻室,他一定是不忍心看見彆人掉眼淚的。而且夫妻間又是光明正大的,恐怕比他們還要好上一層。

她心裡一點一點地計較著,嘴裡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著。忽然那番薯給鶴年奪了去,起身丟在了罩屏角的灰盆裡,“吃不下就不吃了,省得下晌連晚飯也吃不好。”

誰知一轉過來,就看見月貞在那裡掉眼淚。他一時驚慌了下,忙走上前去,“怎麼哭了?為了口吃的?我以為你是吃不下又不好拂我的意。”

月貞冇察覺掉了淚,忙揩了一把笑起來,“誰哭了?是給熏籠裡的氣熏得鼻子發酸。”

鶴年儘管不信,也冇多問。他瞭解她最愛在心裡存事。他拉她起來抱在懷裡,笑了聲。

月貞倒想著他能問一問,要他給個明瞭的答案。其實他的答案早給過好幾遭,就是當作定心丸吃下去,那心都能鐵成秤砣一般了。可她還是覺得是飄著浮著的,人在半空中,總是落不到底。

她抬眼睇住他,“真是的,難道我說什麼你都信呀?”

鶴年寵溺地望著她笑,“你難道還會對我說謊麼?”

她脫身出來,背過身咕噥,“隻怕是你對我說謊呢。”

鶴年疑惑著將她扳過來,“我對你說什麼謊?”

這不過是她的一句牢騷,有大半冇想給他聽見,另一小半又希望他聽見。她心裡存著事,看不慣他冇事人似的逍遙,故意尋釁挑火似的,把臉往旁邊一撇,“鬼知道,隻有你自家才曉得。”

鶴年一陣莫名其妙,“我曉得什麼?”

月貞一下瞪回眼,嘴巴蠕動兩下,表情慼慼怨怨的,“他們正給你打算婚事,你難道半點不知道麼?”

原來是為這個,鶴年計較著這事情已說了好些日子了,雖然說來說去冇定局,她心裡也不免會窩著火,必定要尋個時機挑事。

他是有周全準備的,笑著鬆開手,坐回榻上去,“我就知道你咽不下這口氣,平日不過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可你是知道的,這事情說來說去不過是空在那裡說,我母親說了東家議西家,全冇個認真,隻怕說個二三年還是冇個準頭。”

月貞揚起下巴,“要是此刻就有準了呢?”

“有準?是誰家?”

她氣著坐到那頭,橫著眼看他一會,冷笑起來,“我看你未必不知道,這會又來跟我裝樣子。還說什麼要先對姨媽說,我看都是哄我的話,說到如今,自己倒把自己的前程都算計好了,裡頭並冇有捎上我。”

鶴年顧不得細想,一時凝重了臉色立起身來,“我早說要去說的,是誰回回都攔著?你不放心,我此刻就回去說明。”

月貞分明自己賭氣,卻賴給他,“你彆跟我在這裡說賭氣的話,你要去隻管去,你去呀!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敢去,今天誰不去誰就是烏龜王八蛋!”

誰知鶴年拔腿就往外走,月貞又發起急來。她哪裡敢真叫他去,冇得事情弄不成,倒惹一身的麻煩。彆的且不說,琴太太頭一個就要打她!

知道他是言出必行的人,她慌了神,忙打簾子追出去,在廊底下拽住他,“彆去彆去,我那是賭氣的話,你可千萬彆去!”

鶴年掉過頭來,“我還非得去不可,若不一早說明,你成日拿話明裡暗裡諷我,你當我聽不出來?不如說開了,大家攤開了打算。”

月貞死拽著他的衣袖不放,陪著笑臉,“我那都是玩笑話,你怎麼老當真呢?你看你這個人,就是跟你開不得玩笑。”

“你這個人,玩笑裡都帶著認真,彆人認真起來,你就推說是玩笑,把自己摘得一乾二淨。我還不知道你?”

月貞急得跺腳,“這回真是玩笑,真是玩笑!快彆去了,你真格說出來,豈不是要鬨翻天?二老爺還在家呢,幾位太爺叔公過完年纔回到鄉下去,難道又要把他們請回來?老人家腿腳都不利索,何苦累的人這樣來回跑?”

鶴年知道她一向是嘴上逞能。這事情不像是在同家裡的人較量,好像隻是兩個人在私下裡較量。誰比誰有膽量,誰比誰能豁得出去,其實比來比起,不過是比誰愛得多一些。

他原本是不怕吃這個虧的,但因為前有蔣文興,心裡也不由得計較起來。想著她與蔣文興為什麼無結果?不知道是誰先怕事丟開了手。反正他要她與蔣文興截然不同的感情,或者是更勝一籌。

於是他也噙著冷笑,“我看,是你顧慮太多吧?”

月貞丟開手,賭氣側過身去,“我顧慮什麼?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怕的。我不過是為你想。”

“為我想什麼?”

“為你的名聲,你的臉麵,你的前程著想啊。”

鶴年吭吭笑兩聲,剪起胳膊,“你想得太多,這些東西不過是身外之物,倒不必你來為我打算。我這就去告訴兩位太太去。”

說著轉身要走,月貞又將他拽住,“噯噯噯,有話從長計議嘛!”

兩個人正在這裡拉扯,倏見陳阿嫂從偏房裡鑽出來,“這大冷的天,奶奶和二爺怎麼在外頭說話?不怕凍著?”

月貞扭頭一笑,“我留二爺在這裡吃飯呢。二爺客氣,非是要走,拽都拽不住。我說虧得他有耐心,不但成日教兩個孩子讀書寫字,還帶著他們四處逛去,給你我省了多少事?你快來幫我拉他,非要謝他不可。”

眼見陳阿嫂趕上來,她回頭送開手,正撞上鶴年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她心虛地低下頭去。其實想一想,她倒不是怕打怕罰,隻不過怕空忙一場卻落得個冇結果,不如不忙的好。

作者有話說:

月貞:誰不說誰是狗!

鶴年:我這就去。

月貞:汪汪!

◉ 72、花有恨(二)

這事隻得又從長計議起來, 隻是這“從長計議”中的“長”因為月貞的怯懦的給拉得愈髮長,正如同時下越來越長的天光。

也是情有可原, 想來丟命丟名的事情誰不怕?況且名利還不是頂要的, 月貞最怕的是在這些重重困境裡,人經不住摧折,愛也經不起蹉跎, 再可靠的人,再牢靠的感情也不免要露出難看的骨頭,難看的收尾, 那麼她與鶴年也隻會彼此難堪。

因此此事是被她有意擱置下來的。擱來擱去,便擱到了玉樸離鄉半月的光景。

霜太太算著玉樸至多還有半月到京, 再寫信回來,也就兩個月左右的功夫。便將鶴年叫到房中, 將與郭家結親的事情轉述給他聽。

鶴年先是楞了一會, 漸漸將兩條眉毛擰得揪心,“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怎麼不一早告訴我?”

春光漫漫, 照得霜太太的表情也是懶洋洋的, 這懶裡也有刻意迴避的意思。她知道鶴年最是與他父親相反, 一個醉心功名,一個無心名利。她夾在當中,心雖然是向著兒子多一些,可又懼怕玉樸多一些。

她在榻上摳指甲,眼睛隻管盯著十個尖尖的指頭, “你父親特地要我等他走了才告訴你,怕你與他起爭執, 他不想聽你那些大道理, 也懶得打你。你父親籌算得也是, 你打小就不是個揣奸把猾的人,生意場上的事難道你喜歡?還是去考功名做官的好,你天天要普度眾生,不也算合了你的誌向?”

鶴年猜到玉樸的意思,什麼為國為民,都是哄彆人的話,無非是要他在朝廷裡做他的臂膀。看著是為兒子的前程謀算,其實算來算去,還是打的自己的算盤。

他冷笑了一聲,“郭大人怎麼會看中我?這麼大的官,在京城裡要揀個王孫公子做女婿還不容易?”

霜太太抬起頭,兩扇睫毛抖動幾下,“你哪裡不好?他憑什麼就看不中你?再說,他還看重咱們家的買賣行市呢,想套咱們的錢!你爹呢,正好也看重他的權勢,大家得好處的事,何樂而不為?我知道你不喜歡攀勸富貴,可這回你就依了吧,你還能犟得過你爹?他要是發了怒,我也勸不住他。”

鶴年在椅上觀察她的神色,察覺她的笑容裡有些杳渺的不屑,不知是針對誰。橫豎她對這門親事像是一種無所謂的態度,也許這是一線轉機,他垂垂眼皮,端著碟栗子糕走到榻上去,“母親真捨得我到京城去做官?跟父親似的,三五年纔回家一趟?”

才聽這話,霜太太嘴皮子顫動兩下,就有些要哭的跡象,“我好容易盼到你回家來,怎會捨得?可做孃的就是這樣子,寧可委屈自己,也不要耽誤兒子的前程。你有良心,即便在外省做了官,也常回來看看我,為孃的就知足了。”

“兒子倘或真看重前程,也不會在廟裡修行這些年了。”鶴年酸澀而淡泊地笑著,然後沉默下去。

以霜太太的私心,未必不想兒子常伴在身邊,可做母親的自然要以兒子的前程為重,況又硬不過玉樸。隻得笑歎,“你這是孩子說的話,如今你還不是回家來了?可見是明白做和尚到底不是個長遠打算。”

鶴年持續沉默了一陣,心裡有些軟弱無力。風從窗戶裡徐徐吹進來,也是綿軟無力的。這裡頭是畫堂朱戶,外頭是暖日霞光,什麼都在抽芽,懷著生機,真是處處好景。但這好都像是冇奈何的,迫不得已,順時順勢。

他忽然低下頭去笑了笑,話自然而然的就從嘴裡流露出來,“我回家來,是為了貞大嫂,並不是為了什麼官位前程。”

一時間,霜太太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長錯了地方,以至聽見的話也不對頭。她揚著小拇指掏了掏耳朵,把腦袋向他偏了偏,“什麼?你說什麼?”

鶴年索性鄭重地看著她,“我說我是為貞大嫂子。我心裡喜歡她,想娶她為妻。”

儘管說得從容不迫,但心裡卻是慌亂的。在黃澄澄的日光裡,早被拋閃的羞恥心又回到他身上來了,在這羞恥裡,是無畏的一片決心。

驚風一吹散,霜太太整張臉便垮了下去,因為胖,顯出幾分凶相。她噌地拔座起來,“你是不是腦子壞了?!這種話你也敢說!簡直是冇天理冇王法了!貞媳婦是你什麼人?那是你堂兄的妻室!”

她隻管熱鍋裡的螞蟻一驚一乍地滿室亂轉著,把一切能想起的傷風敗俗的話都罵了一遍,心裡又是怕又是急。怕的東西多了,最怕的還是玉樸,給玉樸知道,不知要怎麼怪罪她養錯了兒子!

轉了一會,她滿臉通紅地橫過眼來,“是不是那丫頭勾引的你?好個冇王法的小娼.婦,我好好的兒子都讓她勾引壞了!我就知道,這種小門小戶家的姑娘就是冇規矩,成日心術不正,不是鑽頭覓縫地想著怎麼弄人的錢,就是想著怎麼勾搭男人!我倒要去問問她安的什麼心。還有你姨媽!我也要去問問她是怎麼管教的媳婦!”

鶴年早料到有此一遭,罵他他不覺如何,聽見罵月貞的話,漸漸變了臉色,冷下眼來,把臟水全往自己身上倒,“這不關貞大嫂子的事,她並不知道我的心思,隻拿我當個小叔子待。您彆一股腦都栽到彆人頭上去,分明是您的兒子起了這齷齪心思,您現在要去問姨媽,豈不是正給姨媽拿住了把柄,反給她罵您一頓?”

霜太太怔在那裡,腦子裡嗡嗡作響,一時冇了主意,氣得歪臉嘴斜,冷笑兩聲,“你還真是能替人著想啊……”

說著一個霹靂間,就走上來摑了鶴年一巴掌,“你個丟人現眼的東西!你白修身養性這麼多年了!你叫我怎麼見人?叫我往後怎麼在你姨媽在親戚麵前抬得起頭!叫我怎麼見你父親!”

她一麵罵,一麵不住地將手拍在鶴年臉上,連打了十幾下。鶴年隻是巍然地坐在那裡,既不說話,也不躲避。

她漸漸打冇了力,隻得哭起來,反正那些問題除了哭也冇他法。

等她哭過一陣,鶴年遞上了手帕,“我知道母親生氣,您打我罵我我都冇怨言,隻是不要遷怒到彆人身上去。”

這態度倒令霜太太益發傷心了,在那裡捶胸頓足涕淚橫流,“你還向著那小娼.婦說話!”

既是心疼兒子,又是心疼自己。叫她怎麼辦?縱然心肺裡全窩著火,也不能將兒子打死,更不能告訴彆人知道。所以空隙又感到慶幸,虧得一早將屋子裡的下人都趕了出去,否則豈不是顏麵掃地?

鶴年也是冇辦法,問題不是說出來就能得到妥善解決,他不過是表一表態,並不指望霜太太能說出什麼有用的話。他這母親根本冇有解決事情的能力。

要他自己,其實也是有些無能為力的。從前無所求,才能冇掛礙的做個世外之人,一旦有所求了,就發現世間到處是無形的網,所念所求的東西,不過是給這張羅網又織上一條繩索。

因此局麵很僵,無進無退,無濟於事,一個隻是哭,一個隻是沉默。等到霜太太哭得累了,端正著身揩拭眼淚,事情又像冇發生過。

她冇力氣地笑了下,眼圈紅著,“你告訴我這些做什麼?難不成還要叫我替你做主?呸!我做不了這個主,我也冇那個本事。我告訴你,你也彆想著去求你姨媽做主,她不打死你就算她手下留情了。還有你爹,給他知道,也要打死你!你以為他捨不得?他什麼都捨得,這天底下就冇有他豁不出去的!”

鶴年兩個胳膊肘撐在膝上,手擋在下巴處,也是無力地笑了下,“我知道,所以我還冇想要告訴姨媽,也冇想告訴父親。”

那說出來的意義何在呢?他自己苦笑著想,也許是為了證明自己的決心,證明給月貞看。

月貞看見,未見得有多高興,因為說了也是白說,不過是以步探路,發現這路果然是走不通的,又是收回腳來。

幸而霜太太顧著兒子的臉麵,冇有將事情鬨出來給人知道。

她坐在梳背椅上,泄了一身力氣,背後柔軟的太陽光裹著她軟弱無力的輪廓。她歪著臉苦笑,“這下好了,你娘還不定怎麼罵我呢,一定罵我霪婦蕩.婦,恨不得把我嚼來吃了。”

鶴年也是苦笑,“罵了兩句,是因為一時怒火攻心給氣的,氣消下來就罷了,她也不敢鬨出來。”

“那你還跟她說什麼?有什麼意思。”

兩個人在書齋裡,岫哥與元崇跑跑鬨鬨的嬉笑著,為這軟塌塌的午後春光添了兩分活力,也令二人的心緒不至於陷入絕望的境地。可這最為磨人,不至於絕望,又冇辦法,要丟開這問題,它又是擺在眼前的,鬼打牆一般,人隻是在原地打轉。

月貞扇了扇睫毛,“姨媽難道就冇說要找我算賬?”

鶴年貼在椅背上,扭頭笑睇她一眼,“我告訴她都是我自己的意思,你並不知道。”

月貞詫異了一下,心裡卻像是得以耍了個滑頭,又慶幸,又慚愧。她睞目看他,發現他一邊臉上滿是青紅的指印,心就一抽一抽地發疼,“她打你了?”

“打了。”鶴年的嘴角拉得越開了些,像是故意笑給她看,“冇什麼,她除了打我幾下,也拿我冇辦法。”

月貞摸出絹子來,沾了點茶湯,走到他麵前彎著腰給他一點一點地蘸臉。茶湯能不能消腫祛紅她並不知道,隻是覺得自己不能置身事外,得為他做點什麼纔好。

鶴年歪著臉給她搽,彷彿看穿她的心思,溫柔地握住她的腕子,“你可不要捲進來,老老實實裝作不知道。你和我不同,我是親兒子,她總不會真打死我。你是兒媳婦,打你可不會心疼。況且知道咱們已經有了什麼,拉你見官也未可知,反要說你引誘的我。”

月貞癟著嘴咕嚕,“原本就是我引誘的你嘛。”說完,忽然哀從中來,覺得要不是自己不肯安分,就不會令他陷入這難作為的境地。

她鼻子一酸,像是要哭的樣子,“我知道。不過,咱們倆犯的事都叫你一個人頂了去,我就像個冇擔當的小人似的,隻顧縮在自己的殼子裡。”

“你就縮在那殼子裡,等我辦妥了再接你出來,不好麼?一個人能受的事何必叫兩個人擔?你也糊塗起來了,這筆賬也不會算。”

說得月貞益發想哭了,簡直愧疚難當,也冇空去計較到底能不能辦妥的事,隻計較著他的寬容與體諒,“你說得我更不好意思了。你方纔講把我摘得乾乾淨淨的,我還暗裡高興了一下子,此刻想來,真是不應該!”

鶴年也覺得不應該,可冇法同她計較,隻好反過來安慰她,“誰冇點私心私慾?你這樣想,不過是人的本性而已。”

月貞直起腰來,噘嘴道:“你怎麼就冇這本性呢?”

“我是修行之人,修了這麼些年,要冇點長進,豈不白修了?”

月貞心裡的負擔便卸下來一些,坐回椅上歪著眼看著他,擠眉弄眼地,“我就說我眼光不錯,當初對你那麼死纏爛打,給人知道不知道怎麼笑話我,恐怕要說我姑孃家,太冇廉恥太冇自尊。他們哪裡知道你的好處,那麼好的東西不想法自己弄到手,難道等著誰白送不成?”

鶴年咬了咬牙,“你拿我比東西?”

“我就是打個比方嚜,意思你明白就成。”

兩個人隔定張方案笑著,心似乎貼得更近了些,都是無奈與喜悅並存。

鶴年想到往這邊來時,不知是不是出於怕反常引人懷疑的考慮,霜太太並未阻撓,隻叫他守規矩。他把頭靠在椅背的上端,歪著眼笑看月貞,“我母親其實像是蠻看中你的。”

“嗯?是麼?”月貞意外了一下,旋即垮下臉去,“就是原本有些喜歡,這會也暗裡恨上我了。做孃的都是這樣,把兒子護得死死的,就是犯了什麼過錯,也是外頭的人給帶壞的。你雖然告訴她與我冇相乾,也管不住她會這樣想。我這些日子可是不敢見她了。”

“她恐怕也不得功夫見你。”鶴年漸漸殮了笑臉,“她這些日子要忙著替我打點聘禮,隻等老爺的信一到,就打發我上京去向郭家下聘。”

月貞臉色並冇有太多的意外,使他益發相信,“你一定比我還先知道與郭家結親的事。為什麼不告訴我?”

她眼神閃躲了兩下,微笑著,“姨媽一定會跟你說的,還用得著我告訴你?”

鶴年盯著她的側臉看,慢慢領悟了她的意思。想來她是怕說出來彼此臉上不好看,吵也無濟於事,鬨也無濟於事,不如不說穿的好。

不覺令他灰心,他們是孑然相反的兩個人,他願意去相信事情會有轉機,所以也願意為這轉機去絞儘腦汁。而她則認定了是一場冇結果,懶得白費力,看似灑脫,卻是一種消沉態度。

兩個人的事隻有一個人在使力,奈何他力氣再大,此刻也有幾分頹敗。

月貞睞目窺他,見他坐在那裡歎了口氣,因問:“你不高興?是不高興去郭家下聘,還是不高興我冇先告訴你?”

鶴年搖了搖頭,冇說話,起身要走,“我去看看霖二哥。”

近日恐怕是觸了什麼黴頭,除了玉樸,人人都有些不順心。霖橋心不順是一早就慣了的,事不順倒是頭一遭。

鶴年進門就見他臉色比常日還不好,隻當他是喝酒喝出的毛病,少不得坐下來再勸幾句,“二哥不為自己的身子想,也該為岫哥和瀾丫頭想想。”

霖橋纔到家換了衣裳坐在榻上,並冇也開始吃酒,便把兩手一攤,朝炕桌努了下嘴,“你幾時見我在吃酒了?隻怕往後我想吃,吃的機會也少了。”

鶴年將胳膊搭在桌上,因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霖橋揮揮袖,一臉煩愁,“我昨日聽見個事,說是從二月初起,就有人在打聽山頭,說是想包幾座山來種茶。你聽聽,這樣大的手筆,看樣子是想分我手裡的羹了。要不了兩年,等他的茶產出來,隻怕就要搶我手裡的茶商了。倒是彆說吃酒,隻怕飯也要吃不起!”

鶴年散淡地笑笑,“不至於如此吧,數一數錢塘的茶行不少,本來也不止咱們家。”

“可這個人不一樣。”霖橋鄭重起來,欠身到案前,“他托的人一麵在打聽山頭,一麵就已經在同那些茶商打交道了。還是我手裡一個老主顧同我說起的,說這人跟他們商議的,願意讓利,等茶出來,願以低於該年行價的價格給他們。你可見他不是奔著做小買賣來的,擺明是想以低價入市。”

李家的茶一向是錢塘頂頭的字號,一來是因為茶產得好,二來是為玉樸在京做官的緣故。那些跑商的商賈,都怕做官的,又願意奉承著做官的。價格上倒不占優勢。

所以霖橋憂心,“做買賣,最怕這種壓價的,這個壓了那個就跟著壓,壓來壓去,就亂了市,東西也就跟著亂起來了。”

鶴年捏了捏袖口,“這人是誰?”

“不知道。聽說此人還不在錢塘,眼下隻是托人在錢塘替他打先鋒。”

“那這個打先鋒的人呢?”

“我時下正托人找他,等找出他來,少不得要應酬應酬,打聽出後頭的掌櫃是誰。日後果真成了我的對家,我也好知己知彼不是?”

鶴年笑著調侃一句,也是有意叫他舒心,“想不到二哥還擅兵法。”

“嗨,商場如戰場嘛。”

兄弟二人隔著炕桌,都有些委頓的情緒,比及丫頭送了酒來,鶴年竟也跟著吃了一盅。回到那邊宅裡,給霜太太聞見他身上的酒味,登時猶如天塌地陷,心想他果然是對月貞動了真心!

她慌了神,暗裡找來緇宣商議。這夜裡,屋子裡的下人都被她趕去睡了,卻不敢露了底,隻對緇宣說:“我覺著這門親事總有些不妥,太高攀了,怕你兄弟往後反受了媳婦轄製。”

緇宣則是鼎力讚成玉樸的意思。一來家裡多一個做官的,於家中興盛有益。二來鶴年既走仕途,自然就不能夠分管他生意上的事情。

他陷在暗昏昏的燈影裡,將手搖一搖,“這事情還有什麼可商議的?我看父親打算得很好,雖說門第上有些高攀,可論財力,郭家還不如咱們家,誰高攀誰還不一定呢。況且那郭大人是正經科舉出身,是讀書人,娶的夫人想必也是知書識禮,夫妻倆不會教出那種蠻橫霸道的小姐。母親憂心太過了。”

霜太太絞著帕子瞥他一眼,“我就是怕你兄弟受委屈,他又是個不爭不搶的性子,人又善,媳婦一鬨起來,還不是處處忍讓著?”

緇宣不耐煩地打了個哈欠,“都說了人家的小姐必定不是無理取鬨的人,您隻怕鶴兄弟受委屈,怎麼不想想,這是多好的一個機會。真同這郭大人做了親家,父親在朝廷裡也有了依靠了,咱們家的生意也更要蒸蒸日上。他縱是受一點委屈,那還算委屈麼?”

霜太太默然不語了,他趨利避害的心情,簡直和玉樸太像。隔著那弱條條的燭火,她彷彿是看見玉樸坐在對麵,心裡更加感到孤獨。

男人的世界隻顧爭名逐利,太無情無義了。也因此,她對鶴年偶爾已超越了母對子庇護的心情,以一個女人的態度,期望著這世間能有個有情有義的男人。倘或有的話,她覺得應該是鶴年。

她心情複雜,待月貞的態度也就複雜起來。隔兩日特意叫來月貞,有意要探出月貞的意思,便讓月貞與巧蘭一起縫一床被子,是給郭家小姐的聘禮,以示珍重之意。

“現如今好些人家都是請裁縫做,糊弄糊弄就過去了。可郭家是什麼人家?他們家的小姐嫁到我們家,那是下嫁,我們再糊弄事,給人家知道,一準要生氣。因此叫你們倆來做,做得好不好的不打緊,人家也不會真拿去用,是個意思就成。”

月貞聽了鶴年的話,麵上權當不知道小叔子的心事,還捏著針在床上笑問:“可我是個寡婦,會不會不吉利呀?”

霜太太隻管在榻上磕瓜子,目光在月貞臉上挑了又挑,冇挑出什麼錯漏,便笑:“這有什麼不吉利的,這是你做大嫂的心意。”

巧蘭坐在床的另一端,想著那位郭家小姐。人家是正兒八經官貴小姐,她隻怕日後自己這小吏之女受她的欺負,懸了好幾日心。

眼下忍不住發起牢騷,“隻怕我們這裡做了,人家壓根瞧不上我們這份心。我聽大爺說,他們郭家是瞧上了咱們家的錢,與其按舊規矩做這些被子枕頭,還不如多添些銀兩,人家恐怕更高興呢。”

難得她有句話說得中了霜太太的意,非但冇罵她,還順著她的話往底下說:“他們想錢是他們的事,咱們的禮數不能缺。這兩日我總在想啊,這郭小姐是個什麼性情,我就怕是個被寵壞了蠻橫不講理的,我的兒子豈不要吃她的虧?貞媳婦,你說說,她會是個什麼德行?”

月貞淡然地穿針引線,溫順地笑著,“我冇見過那樣大的官,更冇見過這些大官家裡的小姐。我想,必定是嫻靜典雅,斯斯文文的吧,就像咱們芸二奶奶似的。”

霜太太更有些不喜歡了,把嘴一癟,橫看她兩眼。看著看著,心想像她這樣的兒媳婦倒真是不錯。她心裡驀地發出一聲歎息,為這不可能感到一絲遺憾。

◉ 73、花有恨(三)

這頭裡在有條不紊地預備著下聘, 除茶餅羹果外,多是金銀玉器綢緞衣裳等物。霜太太雖然不喜歡, 但好講排場, 也是為給玉樸臉上增光,吩咐緇宣與官家一應都要體麵為上。

鶴年對此不聞不問,任憑他們去辦, 閒時仍到那邊去教導侄子,再就是陪著霖橋小酌。他並不好酒,不過是藉著酒意將腦子裡的煩心事衝開。叵奈卻是天生的好酒量, 吃得再多也不過微醺。

霖橋笑話他說:“你先前總來勸我,如今自己也吃起酒來, 往後我看你還如何好勸。”

鶴年不過笑笑,身畔的窗戶吹著風, 搖曳起沙沙的枝葉聲。春天是個矛盾的時節, 生機勃勃,生機裡又常伴著寂寥的情緒, 多半是因為心是不安分的。一年之計, 都在這時候打算, 想發財的,想功名的,統統重振旗鼓。下剩三季,則是慢慢趨向於認命的時節。

他心裡是不認命的,卻也不好對霖橋說, 隻得把霖橋的煩心事翻出來,正可光明正大地歎。便問霖橋:“二哥上回說的那個包山頭的人, 可打聽出來了?”

霖橋支著一條膝蓋歪在窗台長歎一聲, “已打聽出那個替他衝鋒陷陣的人, 我眼下正托中間人拉線,要擺個局請他,探一探底。據我看,能一下拿出這麼些銀子包山頭,請農戶,買秧苗,必定有些本錢,不是那些散商。”

見他那一字胡底下的笑意帶著愁意,鶴年隻得寬他的心,“咱們的茶行都是些來往許多年的茶商,他們總不至於為了低價都跳到彆家去吧?況且多少也要顧及著老爺的麵子。”

“你從前隻知在廟裡關起門來修行,不曾與這些商人打過交道,雖然咱們家也是商人,可我仍要說,商人重利,這是實話。幾個大茶商一時顧著老爺的麵子倒不至於跳做彆家,可那些散戶就說不準了,這頭那頭比著價,要是見人家的貨也次不到哪裡去,自然慢慢就往人家去了。二老爺縱然在京做官,到底也不是什麼大員要員,山高皇帝遠,他手底下不管土地稅務等事,人家燒香也想找對廟門呐。”

壺裡的酒完了,鶴年吩咐丫頭換上茶來。品著茶,鶴年攢了攢眉,“要是咱們做了戶部掛名的黃商呢?”

霖橋笑笑,“這自然好啊。從前二老爺也疏通過,可他老人家在朝廷裡到底不成勢,所以最後也冇成。”

鶴年腦子裡忽然冒出個主意來,因尚未成策,便耐住冇提。又問起彆的:“忽然冒出這些事來,可曾告訴姨媽知道?”

霖橋搖搖手,“冇有,眼下還未傷及什麼,犯不著提前告訴她叫她白憂心。況且她近日為惠妹妹與於家過定的事情在忙。”

二人正說著話,卻見奶母抱著瀾姑娘進來。霖橋伸手抱在懷裡,握著她的手衝鶴年揮一揮,“二叔,叫二叔。”

瀾姑娘因為唇角一邊開得比一邊長,還連著一道疤,不笑也像是在歪著嘴詭異地笑著,有些嚇人。真笑起來,聲音卻是琤琮清脆的。如今也會咿咿呀呀學著喊人了,最先學會喊“爹”,後學的喊“大娘”,今番又學著喊“二叔”。

霖橋因還有事要外出,鶴年便將瀾姑娘抱了來,帶她去找元崇玩耍。闔家上下,隻得元崇半點不懼她,說她不過像個刻壞了嘴的木偶娃娃,因為難得,反倒愈發稀奇。

他抱了瀾姑娘到偏房裡,囑咐陳阿嫂留心看顧著,便出來踅進正屋裡去。日漸黃昏,月貞盤坐在榻上,正替他做下聘的枕套子,花樣子是巧蘭先繡好的,她繡工不好,不過將幾片布縫合起來。

她低著脖子,微微向窗戶上彆著身子,不肯放過最後的天光,做得極認真,怕負了巧蘭繡好的花樣,也怕負了鶴年的喜事。她在心底裡業已認同了鶴年的婚事與他們之間落寞的結局。

鶴年為她這態度不高興了些日子,又拿她無法,站在罩屏外靜悄悄地看著。還是芳媽打臥房裡出來,微驚了一聲,“鶴二爺什麼時候進來的?快請屋裡坐!”

芳媽比從前待他還要熱絡幾分,闔家都知道他的親事,往後家裡又要出個做官的,可不得早早巴結著?

當著人,他隻能在案旁坐。月貞掉過身子來看他,微笑著,“鶴年什麼時候來的,吃過晚飯冇有?”

“在霖二哥房裡吃過了,帶瀾丫頭過來給大娘請安。”

“瀾丫頭呢?”

“在崇兒房裡玩耍。”

“噢,那你在這裡坐會。芳媽,給二爺看茶。”

兩個人麵對麵,隔著段距離,客套的辭令裡藏著會心的微笑,在黃昏裡以目光傳送著。因這目光,餘暉似乎是落在了西湖上,是一片金色的柔軟,脈脈流動。

不一時芳媽奉茶上來,望著鶴年直笑,這會恨不得這男人能在屋裡多帶待片刻,“讓崇兒陪著瀾姑娘玩耍吧,二爺在我們這屋裡踏踏實實吃杯茶再走。二老爺可來信了?定下什麼日子上京去?”

鶴年隻是微笑,“哪有這樣快,信恐怕四月上下纔到。”

芳媽隻管依依不捨地望著他,滿口裡說著恭維話,“咱們家眼瞧著就要新進一位奶奶了,又是難得的大小姐,天子腳下的女孩子想必是與我們這鄉下地方的姑娘又不一樣了,我隻恨不得早些漲漲見識呢!”

說得鶴年臉上的微笑漸漸有些僵硬,月貞便咳嗽兩聲,“芳媽,今夜不該您當值吧?您老累了這一天,請早些回去歇著。”

芳媽笑嗬嗬走開,當值的小蘭還冇來,中間有了個空檔。鶴年抻起身去親了她一下,拿起那枕頭套子擱在一邊,“天就黑了,快彆做了,眼睛要看壞的。”

月貞朝窗上瞟一眼,笑嘻嘻地貓著聲,“今夜是小蘭當值,你再坐一會,我一會打發她去睡。”

鶴年坐回杌凳上微微仰著臉睨著她打趣,“你心裡隻記掛這檔子事麼?”

月貞有些惱羞成怒,翻他一眼,“你不記掛,那你此刻就走啊,誰還留你不成?”

他哪裡捨得走,低著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月貞是嗅到些末日來臨的氣息,逮著機會便留他在屋裡。進來元崇大了,也不跟她睡了,愈發便宜了些。

鶴年屋裡冇人伺候,自然冇人盯他的梢,往往是在這頭與霖橋混到黑天,再到這裡來。天不亮就走,趁兩邊宅裡的角門開後打個轉,故意給看門的人瞧見,以為他是一早過來教導侄子讀書。

既要等著角門開,這當中就有段餘空,他藏在兩堵院牆的過道裡,望著月亮慢慢地滑到西邊去。天色隻夠照清一抹輪廓,人在夜風裡兜繞著步子,有種有家能不能歸的窘境。

他心裡偶爾也為這賊行感到厭煩,下一次夜裡再來,又覺得值得。

小蘭伺候了一陣,便給月貞打發去睡了。鶴年說是要帶瀾姑娘回去,最後卻是奶母來接的,誰也察覺不到他到底回冇回去。

他把臥房的燈點上便回過身去摟著月貞親,越親越有些凶悍的意思。月貞漸漸有些喘不上氣,便向後倒,仰得腰似要折在他手上了,便捶他一下,“你怎麼一到這會就不斯文?”

“我故意的。”他惡狠狠地盯著她,用力咬了下她的嘴,行凶一般,是有些比平日發狠。

月貞想是哪裡得罪了他,檢算不到,便賭氣坐到床上去,“我又是哪裡惹到你了?”

還不是為她做的那些被褥枕頭,聽見霜太太私下裡對他說:“你說那是你自己的心思,我本來有些不信。這幾日叫貞媳婦過來縫被子,我暗裡試探她,竟一點不高興的意思也冇試出來。看來她果真是不知情,倒是我冤枉她了。”

按理說鶴年應當鬆口氣,可鬆氣之餘又覺得有些委屈,好像裡頭真冇她的事情一般。有時候想是她樣子裝得好,有時候又想裝得這樣像,難保裡頭有幾分真。嘴上不好說出來,仍隻能在此處“報複”她。他把她撳在枕上,胡亂扯她的衣裳,帶著氣把手鑽進去。

捏得月貞有些疼了,眼微微闔上,嘴巴微微張開,吐著氣。那氣彷彿是看得見的,是情慾嫋嫋的煙,帶著催.情的效果。熏得他麵紅腦脹,越是要用力。

月貞是在疼裡陶醉,神魂飄到雲上去了,身.子也化成一團軟。知道他是為給他縫被褥在生氣,本是椿迫不得已的小事,追根究底,其實還是氣這眼前的窘境。所以她縱容他的“報複”,這手段也叫人又愛又恨,欲.罷.不.能。

她沉溺在他四處惹火的手中,還有些不知足,不覺地向上欠著身,希望能沉溺在他的嘴裡。然而自己唇邊卻抵上來個什麼,滑滑的,她睜開眼睛,看見他跪坐在身邊,居高臨下地命令她,“吃下去。”

她怔了怔,眼睛迷.離.繾.綣,愣神的功夫,他在她嘴巴上磨蹭了兩下,目光是有些威嚴的,“你不肯?”

月貞隻好偏在枕上張.開.嘴,伸出一截舌來。她也是頭一遭做這種事,有些笨拙,偶然把他颳得疼了。他心靈上的愉.悅是超過身上的,覺得在愛裡吃了點虧,在這裡找補了回來。

也就肯放過她了,將她拉起來抱在懷裡,趁勢而入。月貞看見他額上的汗,那些汗彷彿是溫熱地流進她心裡,將她的心泡得格外軟,有些想哭。

後來果然側在枕上哭出來,鶴年在後頭撐起來看她,又變回溫柔的那個他,“哭什麼?”

月貞搖頭不說,她自己也不知道在哭些什麼。鶴年扯著被角給她搽了下,看了看窗外的月色,便要起身,“我該走了。”

月貞一下翻身將他抱住,隻管在沉默中眷戀不捨一陣,也知道終要舍他去,便放開胳膊。他如今頭髮又長了些,能束起來小小一個髻了,不過有許多零散的碎髮,愈發顯得人有種野性的精神氣。

月貞穿著薄薄的長襟紗裙跪在鋪上替他係網巾,他彎著腰將就她一點,忽然笑著說:“我心裡有了個主意,不過還要細細打算,等我打算好了,再與霖二哥商議,和郭家的親事大概能渾推過去。”

這是兩頭的事,推了郭家,遲早還有彆的人家。月貞本來冇抱什麼期望,近日聽多了他親事的諸多好處,耳濡目染的,漸漸也由衷覺得那是門好親事。因此也不細問,隻拍了拍他的腦袋,“繫好了。你自己慢慢回去打算吧,外頭黑,你可當心。”

鶴年一條胳膊圈住她的腰,望她一會,心裡明白她並不想聽會落空的事,他自己也有些冇把握,因此也不對她細說,笑著將她親了親,“你隻管安心睡吧,明日我不過來了,我與霖二哥到西湖那片茶山去看看。”

月貞笑著癟下嘴,“你們自己家的錢莊當鋪好些產業呢不去瞧瞧,往茶山去逛什麼?”

他蕭索地笑一下,“我真去逛了,隻怕緇大哥心裡不舒服。”

她也不好插嘴他們親兄弟之間的話,又要提醒著,“到茶山去,難道霖二爺心裡就舒服?”

“霖二哥倒不是那樣的人。況且他近來精神不好,有些吃力,正願意我幫他的忙。”

月貞噘噘嘴,“就怕我們太太知道了心裡不高興,當初老太太冇了,他們分家,我聽芳媽說,二老爺還想算計大老爺來著,是她給保全的。如今你要插手我們這頭的事,她心裡不定怎麼想呢。你彆看著素日疼你,那是因為你不爭不搶,要是你起什麼歪主意,你看她還疼不疼你。”

鶴年握住她的腰晃一晃,“你看我是貪圖那些的人麼?我不過是想幫霖二哥一個忙,也趁勢幫自己一個忙。”

月貞明白他絕冇有什麼貪念,他擁有一切美好的品格,唯一的汙點,隻是她而已。

她有些為他心疼,這一回來,好像紅塵容不得他似的,那頭買賣上的事情都刻意避著,隻怕兄弟鬩牆,這頭又是分了家的,少不得琴太太也要提防。他還能有什麼作為?倒真不如與郭家結親,謀個功名前程,去開辟他自己的天地。

她對他的愛忽然變得有些厚重起來,覺得他是給自己耽誤了。

將他送出去後,她倒回床上,燈也不吹,任它殘得一截在床前燒著。她側臥在亂堆的綢被上,一手摸出去,又涼又滑。他的體溫已經消散了,這張床又變成了一個空蕩蕩的世界。但她竟有些習慣了。

次日吃過午飯,月貞去聽琴太太吩咐迎於家送定禮來的事情。聽說於家那頭打發送定的人已於三月初啟程,走的水路,快的話大約三月中旬能到。眼瞅著冇幾日了,琴太太要張羅著迎,隻能與月貞商議。

說是商議,其實月貞全冇主意,隻聽琴太太的吩咐。她自己因與惠歌並不怎樣要好,全然感受不到那份喜悅,自然也不怎樣上心,叫她做什麼就做什麼。

到了這屋裡,卻不見琴太太,說是到外頭廳上會客去了。月貞隻得坐在廊下等,閒裡問廊下坐著的丫頭:“太太在外頭會什麼要緊的客?也冇聽見說今日有客要來啊。”

那丫頭也是一知半解,“是寥大人,好像是帶了什麼要緊的東西來,像是朝廷賞賜的東西,太太還吩咐在廳上設了香案迎接呢。”

月貞好奇地向院門張望出去,然而就是把脖子伸斷了也望不到。

那廳上已接下朝廷題的字,琴太太吩咐撤了香案,香茶鮮果款待著寥大人。寥大人心下無比得意,坐在椅上笑嗬嗬地說:“朝廷事多,耽擱了些日子。可這字倒是禮部親自題的。我已吩咐衙門裡的人按字刻匾,立時著手修造牌坊,選定了你們外頭正街口的位置,大太太看如何?”

琴太太自然冇什麼挑剔,榮耀雖是李家的,更是整個錢塘的,由得衙門安排。她看著“婦賢家盛”“女貞鄉榮”八字,隻覺稱心如意,萬事妥帖了,餘生再無所求的樣子。

又望著寥大人說:“虧得大人上回所表之書,大人這樣的才學,把我們大奶奶說得天上有地下無,纔打動了朝廷。您大人真是勞苦功高,我少不得要重謝。”

寥大人自然也得意,這一樁小事,令他名利雙收,難得的美事。聽見琴太太吩咐官家抬禮出來,他不過客套著推了幾句,便辭了去。

琴太太拿著朝廷所賜之字轉回院中,看見月貞坐在廊下與丫頭說話,便笑盈盈喊著她進屋。自從芸娘去後,月貞還難得見她笑得這樣高興。

待她在榻上坐定,月貞親自接了茶碗奉到炕桌上,“聽見說是寥大人來,為朝廷有什麼賞賜。太太這樣高興,看來一定是準事了?”

琴太太一壁吃茶,一壁把那捲著的兩聯字遞給她,“你自己看,你看了也要高興。”

月貞打開來一瞧,有些不懂,“朝廷無端端賞咱們家這幾個字做什麼?”

“做什麼?自然是為了表彰你呀。”琴太太擱下茶,眼含欣慰地睇住她,那欣慰裡又有著彼此心知肚明的淡然,“你與渠哥成親,禮還未全他就去了,按理說禮未全,你還可以退了禮另去改嫁。可你們章家也冇張羅著要你回去,你留在家裡這幾年,孝敬長輩,和睦兄弟,下育子侄,有什麼錯可挑?寥大人把你的事蹟向朝廷一說,朝廷就獎了你一座貞潔牌坊,如今字賜下來,建牌樓的位置也選好了,就咱們門前正街的街口。”

聽得月貞漸漸臉色大變,一層一層地褪了胭脂,露出森然的白裡子。琴太太見狀,心知她不高興,想來有話說,便打發了屋裡的丫頭出去。

人一散去,琴太太的神色也有幾分不大好看,“怎麼了?一般婦人都要混到四五十歲的年紀才能得此恩榮,你不過二十出頭,就把她們都比了下去,還有什麼不如意的?”

月貞仍有些呆,等慢慢回過神,才明白過來,即便真是寥大人出的這主意,也少不得要與琴太太商量,豈是一時半刻就能得朝廷恩賞的?這事情少不得已經籌謀些日子了,明明是按著她的名頭去做的事,卻硬是一點風也冇透給她。

何況她要這恩榮做什麼?她一向不要這聽得吃不得的東西,不過是麵上好看裡頭空,也從來冇起過這樣的念頭。她不由憤湧如火,垂眼看看手裡的題詞,哪裡是什麼榮譽,分明是種欺辱!

也不知是哪裡來的一股子火頂上來,她將紙放回炕桌上,倏然梗著脖子說:“這麼大的榮譽,我可擔不起。”

琴太太見她果然是生了氣,少不得安慰,“這有什麼擔不起的,人家羨還羨不過來呢,你既得了,就隻管安心受著。況且這不單是於你有益,於咱們李家上下,都是添光的事情。”

因為已成定局,她也冇什麼遮瞞的了,又說:“你看京裡頭那於家,要不是提早知道朝廷要給咱們家這樣的賞賜,他們哪會主動來下聘?我告訴你,往後這樣的好處還多著呢。等孩子們長大了,岫哥崇哥考功名,瀾丫頭議親,都有益處。你看看瀾丫頭那樣子,少不得以後議親的時候有大難處,還隻靠你這份榮譽才能少吃些虧。”

聽得月貞怒火中燒,一時燒得腦子糊塗了,那股子反叛勁頭又頂起來,撲通便跪到地上,“媳婦並不是自謙,實在是真的當不起這貞潔牌坊。我,我與人有私。”

琴太太楞一楞,“你說什麼?”

月貞抬起下巴,有些破釜沉舟的氣焰,“我與人有私情,實在當不起什麼貞潔婦德。”

琴太太臉色霎時覺得有些頭暈目眩,一手抓住炕桌角,穩了穩心神。然而穩也穩不住,眼前還是天旋地轉,連半副身子也跟著晃了幾回,旋即一下栽到地上來。

此時連月貞也嚇了一跳,忙上前扶她,一麵嚷起來,“快來,太太昏過去了!快來人!”

幾個丫頭媳婦婆子紛紛跑進來,馮媽連聲大呼,與月貞一齊將琴太太扶進臥房裡,又是吩咐人煎蔘湯,又是吩咐請大夫,一時大亂起來,屋子裡漸漸湧進來許多人,滿是雜亂不堪的腳步聲與呼聲。

不一時連霜太太也趕了過來,走到床前看了看琴太太,嚇得臉色發青,“你們太太是怎麼暈過去的?”

月貞見此陣仗,既是嚇的,也是悔的,抹著眼淚道:“我說了幾句惹人生氣的話,太太聽了就暈過去了。”

霜太太也不及問是什麼話,隻跺了跺叫,“你這丫頭,平日最是貼心的,怎麼也口冇遮攔起來?!”

真正是親姊妹,素日有再大的過不去,此刻也著急起來,惠歌早哭斷了腸子,連月貞也懊悔不及。想著平日雖然與琴太太隔著心,可這會想起來,人和人哪有不隔心的呢?算計來算計去,還不是一家人。

況且琴太太待她就是有些心計手段,終歸還是疼她的。自她進李家這兩年,從未虧待過她吃穿,有惠歌什麼也有她的一份,比她親孃待她還好些,她真不該為了一時賭氣,說出那樣的話來。

恰值丫頭煎了蔘湯進來,霜太太忙接了,吩咐月貞將人扶起來餵了些進去。

好在冇一會,琴太太徐徐轉醒,眼睛半睜不睜地向人堆裡睃一圈,氣軟地道:“都先出去,月貞留下來,我有話說。”

眾下人隻得勸著惠歌向外頭去。霜太太走在最後,又不放心地回首望了眼琴太太,叮囑月貞,“貞媳婦,可彆再亂說話氣你婆婆了啊。”

因為人散,屋子裡的光線一寸一寸又明亮起來,琴太太睡在枕上,臉色憔悴,一下老了許多似的。她也望著霜太太,手抬起來,虛弱地擺了擺。

其實有什麼大仇呢?大家不過是關在一個籠子裡的鳥,儘管花色不一,投下來的影子卻是一樣的,都是悲喜無常的昂首或垂首。

作者有話說:

生活處處是轉機~

◉ 74、花有恨(四)

有一片光斜照著髹黑的妝奩, 兩扇套回紋的櫃門開著,裡頭拚著幾個小屜, 翻著銅鎖片, 關著些寂寞的珠玉翠寶。那兩扇套回紋的窗戶也關著些珠玉翠寶似的女人,不過是落了灰的。

灰大片大片地藏在眼角的細紋,唇角兩邊的溝壑裡, 奈他琴太太保養得再得當,在猝不及防的病相裡,也是遮掩不住歲月刻畫的痕跡。她覺得又老了一些, 老得越來越快,要做什麼都有些冇力氣。

月貞把下剩的半碗蔘湯餵給她, 她也不要吃,靠在枕上搖了搖手。還有點力氣要興師問罪, 話問出來, 卻是無能為力的軟調,“你說和人有私情, 是什麼時候的事?”

雖然一個衝動下說了實話, 但實話也不能全說。況且月貞隻怕再氣著她, 也怕牽連上鶴年,隻能說得半真半假,“就是去年的事……太太,我知道錯了。”

說話要跪下認罪,琴太太卻懶得看, 苦笑著擺擺手,“得了得了, 你也不要在跟前裝樣子了。你不就是吃準了有了那牌坊, 我不敢把事情鬨大纔來慪我的?哼, 我是不敢張揚出來,可我尋個什麼由頭治死你,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回頭說你病死了或是失足落水淹死了,誰還來查我不成?”

話雖說得嚇人,可臉上卻是有心無力的憔悴,腦袋微微歪垂著,額頭上磕破了點皮,纏著一圈紗布,眼睛裡的陰戾之氣也在枯悴的精神裡慢慢泄逝了。

因此月貞並冇有怎樣怕,她是眼看著琴太太由一個精乾狠戾的女人漸漸被蹉跎成如今這副模樣,當然,這裡頭也有她的一份“功勞”。她反倒有些心酸,低垂著臉,“媳婦不敢這樣想。”

“你還不敢?”琴太太微弱地冷笑一聲,“你的膽子大起來比誰都大。也不知我是幾世裡做的孽,貪上你這麼個媳婦,簡直是我命中的剋星。”

月貞抬額窺她一下,小心地伸出兩手去把被子替她往上牽一牽。

琴太太默了須臾,橫她一眼,“你隻告訴我,那男人是誰?是不是上回那香袋子的主人?”

也正是因為有上回那樁事,琴太太倒冇太多的意外。不想月貞卻搖頭說“不是。”

月貞有月貞的考量,不敢供出鶴年,覺得他與郭家的親事冇什麼不好,於他自己的前程是有諸多益處的。她既然愛他,就應當多為他考量,不能單為一己私心將他埋冇在身邊。

另一則卻是更為玄妙的思想,看著琴太太這副病容,想到自己也該有些擔當。從前凡事隻圖個自己高興,總覺得揹著一身的無奈,便有一生的委屈。其實誰冇點無奈,誰又冇點委屈?不單是她章月貞,歲月是最公正的,從不厚此薄彼。也人人都有自己的一份擔子,不論是否心甘情願,既落到肩上來,隻得扛著走,人活一世根本是即來則安。

思及此,她豁然微笑著,“太太彆問了,問出來也冇意思,早就斷了。太太放心,從此我隻安分守己過日子,再不犯這樣的錯就是了。”

每句話的尾音都是往下垂的,不如從前那滿心的不甘與叛逆,像是認了命。

總算是馴服了一隻野貓,琴太太聽了明明該高興,卻冇能高興得起來。

她看著月貞臉上的血氣在慢慢消減,眼底的青春也在無可奈何中逐漸凋零,至於那心裡的野火,也是在寸寸熄滅。這情形像是看著又一個年輕的自己在風塵仆仆的光陰裡死去。同時她也在月貞此刻的表情裡回首了自己的一生,從而使她那顆曆經滄桑的心觸動了一點不忍。

她緩緩睡回枕上去,怔怔地看著帳頂,歎了口氣。

月貞不懂她這歎息裡的意思,不過看這樣子,是不打算追究了。她的心便零落下來,有一種寂寞的平靜。她打算要與這寂寞和平共處了。

於是接下來幾日,事情並未露出風去,闔家仍是風平浪靜的姿態。月貞也恪守本分起來,不是在床前服侍琴太太,就是安排著迎接於家來人的事。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琴太太冇精神的緣故,月貞這回倒是主動擔起事來,當著琴太太拿定許多主意,儼然有了些李家大奶奶的派頭——

“馮媽,我看這份菜單不好。人家是大公子親自領著兄弟來的,大公子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小公子十七,都是愛新鮮的年紀,您隻怕他們吃不慣,弄些京裡頭的菜色,我看他們未必吃得舒心。倒是應當把我們這裡的特色拿來招呼他們,再派兩個伶俐的小廝跟著他們,領著他們四處去逛逛,咱們杭州好玩的地方多,不怕他們覺得閒著無趣。”

馮媽看了眼琴太太,琴太太靠在枕上,神色有些欣慰,衝她點著下頦,“就按月貞的吩咐,她是年輕奶奶,年輕人的心思她多少知道些。不像咱們,老了,不知道時下的年輕人都愛吃什麼愛玩什麼。”

丫頭端了藥進來,馮媽走去接了,又交給月貞,笑道:“那就都聽大奶奶的,太太也可省些心,好好養精神。隻是還有一條要商議。前日惠歌來跟我說,想趁著這回瞧瞧於家那小公子長得什麼模樣。我想她姑孃家,到底不合規矩,冇應承她。”

琴太太哼笑著說:“未必長得不好她就不嫁了不成?反了她了。”

月貞伺候著吃藥,也跟著笑,“小姑孃的心思,難免的。我看兩位公子要在咱們家小住些日子呢,太太這裡攔著不許見,要是有個咱們眼瞧不見的地方,回頭反鬨出什麼笑話來,豈不是更不好?她要見就許她見一見吧,就趁他們到家那日,大大方方的在廳上擺上幾桌,請些小戲雜耍,將姨媽他們都請來。”

琴太太想了片刻點頭,“好,也依你去辦吧。”而後又問:“霖哥今天怎麼還不見?是昨夜冇歸,還是這會還冇起?”

“他同鶴兄弟去山上驗新出的茶去了,這是今年頭一批。”

“鶴年也跟著去了?”

月貞擱下藥碗遞上帕子,察她的臉色,見她眉頭輕斂,便小心地笑了笑,“噢,我聽見霖二爺說是橫豎鶴年閒著,要他陪著跑一趟,去應酬幾位定茶的茶商。”

琴太太漫不經意地笑一笑,“鶴年那性情,還會應酬人?也好,既不是寺裡的住持了,也該學學與那些人打交道,免得來日進京做了官,把皇帝老子都得罪了還不知道。”

三人都散漫地笑著,唯獨月貞那笑底下有絲哀愁,恰便似這三月裡的風,和暖裡扣著一絲涼意。

卻說鶴年陪同霖橋去驗茶,學得不少本事,回來的路上,在馬車裡將心裡的主意理了理,猶豫間便對霖橋說起,“我上回跟二哥提過的,將咱們的茶號做了戶部掛名的皇商,這事情二哥看可不可行?”

霖橋翹著腿,半副身子欹在壁上一挫一挫地,“冇那麼簡單,我上回也跟你說過,二老爺從前為此事忙過一陣,忙來忙去最終也冇結果。蘇杭一帶的茶商不少,如今在戶部掛上名的隻有張家,要不是七年前他們家的老爺過世,後生晚輩不大濟事,我們家也不可能在蘇杭一帶取其勢代其位。可朝廷還是認他們家,他們在宮裡頭有人的緣故,也虧得靠這關係支撐著,否則張家早敗了。”

鶴年也隨著馬車在左右顛著身子,氣度卻是端端正正的,“且先不管什麼張家李家,二哥隻說,倘此事能成,二哥願不願讓幾分利出去給人?”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山路顛簸,霖橋覺得左邊胳膊有些發麻,便甩了甩手,“那得看是幾成利了,又是讓給誰。”

“郭隸。”鶴年噙起笑來,“郭大人想招我為婿,無非是為財,咱們也正可以用用他。以他在朝中之勢,幫咱們掛個皇商的名號不算什麼。朝廷禁止四品以上官員行商,他想賺錢,族中人丁稀薄冇有可靠的人,不是正好跟咱們合作?隻要咱們捨得讓利。”

這主意自然好,雖然白讓出幾分利出去,可換個皇商的名號,長遠來看,倒是劃算。況且以郭隸在官場之勢,真與他合作,許多商戶也要看他的麵子。

霖橋麵上露出絲驚喜之色,“要是成了皇商,咱們的生意就不單隻做到南京去,能跑的地方就多了,生意大起來,讓出二三分利也可。”

沉默須臾,又欹回去歪著腦袋笑起來,“你還冇登門,就先打起老丈人的主意了。怎麼從前冇瞧出來你這樣會算?”

鶴年冇奈何地笑一下,“他不也正打咱們的主意麼,不過是機緣巧合,湊到了一處。我也是形勢所迫,才轉了這個念頭。”

“什麼形勢所迫,你眼下的形式還不好?眼看著就要做人家的乘龍快婿,日後謀個一官半職,不比我們這些做買賣的光鮮體麵?”

鶴年繞過此話不答,“二哥要是願意出這個利,等我下月上京,便與郭大人商議此事,再捎他的話回來。”

“那自然好啊,你是他的未來女婿,他想必也信得過你,也願意給你這個麵子。真做成了此事,什麼新來包山頭的茶商,也不必怕他分咱們的粥了。”

說起那新進的茶商,也不是彆人,正是往北去了大半年的蔣文興。他與嚴大官人鋌而走險在北邊販木材,掙了不少錢,又僥倖由大大小小的瘟疫中安然脫身,便想著回杭州包幾座山,做一做穩妥的買賣。

此番一路南歸,並未張揚,隻托人去打聽山頭,又托人在臨安巷置辦了一處宅院。萬事妥帖了,這日便吩咐家下人往雨關廂接了他姐姐姐夫來瞧。

他姐姐將這三進的宅子轉一遍下來,高興的要不得,拉著他道:“如今既在這裡安置了房子,就該好好打算起過日子的事。你這房子裡什麼都有了,就差一位太太料理家事。我早替你看中了一戶姓陳的人家。你放心,不是鄉下人,我曉得你讀過書,瞧不上田埂上的姑娘。人家就是錢塘人,你姐夫上年年關賣些存米,正是賣到他們家。他們家是做燈油紙燭買賣的……”

話未講完,蔣文興已有些不耐煩聽,擺了擺手,拉出圓案底下的杌凳請她坐,“一會再說這些冇要緊的事,姐姐姐夫大老遠上來,先吃飯吧。”

有意要叫他姐姐看他如今的風光,一應都是好酒好菜。他親自替姐姐姐夫篩滿酒,坐下來,眼色裡藏著些將出未出的心事。

不為彆的,仍是為與月貞的事。他因走時故意在李家留下些馬腳,隻想著如今恐怕早是東窗事發,等著他回來收成的好時節,便有意打探月貞現下在李家的處境。

兜來轉去大堆話後,總算問到月貞身上,“我從前在李家教導他們家兩個孩子,倒有意思,岫哥看著機靈,實則有些愚笨,元崇與他正相反,是看著愚笨,實則機靈。雖不是親生,可他那性子,倒有幾分貞大奶奶的模樣。說起這對孤兒寡母,也不知如今怎樣了。”

誰知他姐姐睜圓了眼擱下箸兒道:“好得很!就前七八日的事情,朝廷賜了貞大奶奶一份恩榮,要為她立一座貞潔牌樓,位置就選在他們府前那條街的街口,聽說衙門已經開始動工了。我們上來是為看你,也冇往那邊去,正好過幾日往他們家去給兩位太太請安。雖說如今你不在他們家謀事做了,可一個縣上住著,少不得要打交道,往後你遇見什麼難處,也得請他們幫忙呐,親戚關係還是要維好。”

稀稀拉拉一筐話裡頭,隻有“貞潔牌樓”叫蔣文興驚心。他簡直有些不知所措,提著箸兒半晌不落碗,“朝廷怎麼會給她這恩賜?”

她姐姐咂咂嘴,拿帕子抹了抹,“要不說是琴太太能乾呢,一早就打算起來了,請了縣太爺幫忙向朝廷奏準的。有了這份榮光,他們家惠小姐的親事也謀得好了,是京裡做什麼大官的於家,說話那於家就到錢塘來下定了。”

說著,又是咋舌又是搖頭,“他們真是本事大,惠小姐的親事也罷了,他們家鶴二爺的婚事更是了不得,定下了什麼工部大員家的小姐,說話也要上京去下聘了。嘖嘖,這真是咱們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蔣文興聽得發矇,一走大半年,想不到回來竟是天翻地覆的光景。後經細問,才知道芸二奶奶過世,鶴年還俗歸家等事。至於月貞的詳情,他姐姐所知的,正如外頭所知的,是一番坦蕩平順。

但他知道那番坦蕩平順底下,是怎樣的波瀾暗湧。月貞是一首藏頭覓尾的詩,在旁人看來是無奇的,而他知道謎底。也因此,使這首詩愈發具有彆樣神秘的誘惑力。

他已經是急不可耐地要去窺探了,便同他姐姐姐夫商議好,寫下拜帖遞到李家去。

這日琴太太看見拜帖,打發了個丫頭到月貞房裡吩咐次日不叫岫哥元崇上學,要派他們見客。月貞正在榻上盤腿坐著翻看於家的禮單子,笑道:“又是什麼客人?這兩日於家的公子纔到,為見他們就有兩日不曾讀書寫字,再叫孩子們懶下去,隻怕又把玩的興頭提上來了。”

那丫頭回道:“正是從前在咱們家教導他們的文四爺,聽見說從北邊回來了,發了些財,要到咱們家來謝呢。太太原想推的,可又想著他從前在咱們家住了那麼些日子,前前後後幫了那麼些忙,就冇好推,讓大奶奶明日領著兩位小爺去拜謝。”

月貞纔剛打定主意從今後要踏實本分過日子,上奉長輩,下教子侄,哪曾想日子竟是“樹欲靜而風不止”。

她呆了呆,驚駭地把禮單闔上,“文四爺回來了?”

“啊,回來了,聽說還在臨安巷置辦了一處房子呢。”

等月貞回過神來時,那丫頭早冇了影了。眼前卻是鶴年坐在對麵椅上,桌上奉著茶。月貞扭頭向窗戶上望去,見珠嫂子已坐到廊下與陳阿嫂做活計。

鶴年在椅上望著她笑,“你在發什麼呆?我進來你也冇問我一聲。”

月貞正似做夢一般,卻又聽他說:“我纔剛往這裡來時,碰見姨媽房裡的丫頭。姨媽的身子可好些了?我纔過來,還冇去請安。”

原來方纔並不是個夢。月貞眨巴兩下眼,應聲道:“噢,好些了,隻是這一病,精神大不如前了。前兩天於家的兩位公子到,席上她都是強打的精神,你冇瞧出來?”

“姨媽最是要強的人,不願叫人看出她身體欠安。”鶴年認真看她一會,眉間攢起一縷愁,“怎麼這兩日不見,你的臉色也不大好了?”

“我臉色不好麼?冇有啊。”月貞益發把腰板挺得直直的。

鶴年體諒她大概是為這幾日應酬於家的人累的,就冇多問,他自己這兩日也有些忙,一麵與霖橋陪著於家兩位公子在外遊玩,一麵又與霖橋商議著與掛名皇商的事,一麵還要抽出空來應付他自己下聘的事。

兩個人好些日子未私下見麵,像是隔了十載似的,當中各有際遇。鶴年他們那頭的際遇是玉樸命令赴京下聘的書信到了,卻不是什麼稀奇事,一早就在等的。

而這邊宅裡的際遇更是驚悚得多,月貞得了朝廷的恩賞,無端端被豎立成了個典範楷模,受人敬仰。鶴年知道這事後,在驚駭之餘,又是愁上添愁。

另一條際遇則是縹緲的,連霜太太都不大清楚。鶴年有些猜測,便撩一撩衣襬,翹起腿靠在椅背上,目光含著審視意味,“我聽母親說,姨媽那日是讓你給氣暈的?她得了朝廷賞的榮譽,明明該高興,怎麼又給你氣暈了?你說了什麼氣她?”

月貞還冇來得及同他說,正要趁這個機會告訴他,於是從榻上下來,走到他旁邊椅上坐。坐下便歎了口氣,“我當時知道朝廷賞的那牌樓,也是氣昏了頭,就跟她說,我與人有私情,誰知她聽見就一頭栽了過去。”

鶴年驀地生起一股塵埃落定的感覺,雖然麻煩還未解決,但好像問題都攤在眼前似的,一眼能望個齊全,也好去周全打算。

可又疑惑,“那怎麼她這兩日又像冇事人一般?”

“她問我那人是誰,我冇說,我說保證以後不再犯了,她就冇再多說什麼。其實也是虧得朝廷,連她也不好再刨根問底,要是鬨出來,豈不是欺君罔上?”

鶴年隻覺這些一連串的事情滑稽,叫人不知該悲該喜。他臉上的表情也是恍惚惘然的,“我那頭的煩難還冇解決,你這裡又憑空添了這麼一個麻煩。”

月貞倒是認命了,仰著臉望著炕桌上靜默的一片陽光。那光裡的煙塵如同她無力的一個笑,都是岑寂無聲的,空有個動作。她小聲說:“既然都是煩難,乾脆就不要去解決它了。”

鶴年一下凝重了臉色,橫著眼睨她。

月貞卻接著說:“真的,我這回不是怕什麼。是看我們太太這一病,好像老了許多。我就想著,我嫁到你們家來,或許非我所願,可這世上有誰是萬事如願的呢?誰都有難處,我卻隻想著自己是最難的,自己是最委屈的,想方設法要尋開心。如今太太老了,還不是上上下下操持的,霖二爺那副身子還在外頭拚死拚活,不都是為這個家?我既然已是這家裡的人,也該擔待起來,不能總想著自己。何況你這門親事原本就是門好親事,我再隻想著自己,把你也耽誤了,怎麼對得住我自己待你的心?連你待我的心也辜負了。”

話雖然全不對頭,可鶴年纔剛生出的那股失望竟漸又煙消雲散了,還是認定月貞值得。他笑起來,抬手去摸摸她的腦袋,“你忽然考量這樣多,像是懂事了。”

雖然這懂事是帶著妥協的成分,而這妥協卻又帶著犧牲的悲情。她犧牲自己的私情私慾,想要挑起一份擔子,卻令他覺得她這一下纔是真的長大了。這回是在他手裡長大的,他感到一陣哀傷的欣慰。

月貞咧著嘴衝他笑,“我也不能光長年紀不長心肺呀。”

鶴年摸著她絨絨的腦袋,要氣也冇法同她生,要高興也難高興起來,他的笑是空洞的,乾癟的,“那你就捨得下我?”

“不捨得。”月貞癟癟嘴,眼眶裡有淚在打轉。就這麼淚涔涔地凝望他,像望著個燦爛的夢,然而好夢終要醒,“可有什麼辦法呢,冇有十全十美的事。”

又怕珠嫂子進來看見,她捏著袖子把淚花搽了搽。

鶴年沉默地看著她,很懂得她這份無奈與眼淚,他自幼就是無能為力地看著這些眼淚長大的,直到流淚的人枯萎,再無淚可流。

從前他力不從心,幫不上忙,如今搭上他自己,他也得去斡旋,再不能置身事外。他把手往下垂,去握她的手,“你彆想這樣多,該侍奉太太就侍奉太太,彆的事我自會去料理周全。我先把我那頭的麻煩解決,至於你這頭,等我從京城回來,再作打算。”

月貞坦率地回握著他,“能成固然是好,不能成我也不強求了。其實你和郭家結親也好,總不至於虛耗在家裡,不成個樣子。你原本就不是遊手好閒無所事事的性子。”

鶴年明白她眼下這種退縮不再是因為膽怯,便還有餘興調侃,“誰說我是無所事事?不是在教導岫哥崇兒麼?給他們放了這幾日的假,他們也該玩夠了,明日叫他們到書齋裡上學去。”

說到此節,月貞心虛地低著臉,淚花還冇乾透,便露出尷尬的神色,“纔剛我們太太使人傳話,叫你明天再放他們一日假,要他們見客。”

“見誰?”

月貞訕笑著睇他一眼,又把目光縮回去,“蔣文興。”

鶴年驀然間有些頭腦發暈,“誰?”

“蔣文興,文四爺。聽說他發了財,回錢塘來了。纔給太太下了個拜帖,說是要到家來拜見。”

鶴年隻覺從心到牙根子都有些發酸,暗裡磨了磨牙,“你方纔那一篇通情達理的說辭,彆是專門說來哄我的吧?故意做出那情非得已的樣子把我勸開,好和他舊夢重溫?”

作者有話說:

鶴年:忽然覺得神清氣爽鬥誌昂揚。

月貞:忽然知道了什麼叫“報應”。

琴太太:忽然知道了什麼叫“因果輪迴”。

◉ 75、花有恨(五)

風正輕柔, 襲入簾內也是帶著馨香陣陣的,令鶴年的氣憤也不那麼強勁, 才口不擇言說了那些話, 當下心裡就有些後悔。

月貞卻是聽得一蒙,眼眶內未乾透的淚花兒也顧不得管了,睜圓了眼道:“你少冤屈我, 我要是有那樣的想頭,就叫我不得好死!那都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你還抓著不放。”

話頂話的, 鶴年瞥她一眼,“他走了就是從前的事, 可眼下又回了錢塘,不是也能再續前緣麼?”

說得月貞噌地站起來, 向他那頭微微壓著腰, “你少拿什麼前緣不前緣的做擋箭牌,我看你也不是針對蔣文興, 就是不高興我從前與人有點什麼。要是你大哥新婚之夜冇死, 和我過段日子, 你也一樣忌諱他!你們男人就是這樣子,嘴裡說得好聽,說什麼‘不計前嫌’,其實心裡計較得要死,恨不得跟了他的女人彆管從前往後, 也彆管這男人是死還是活,都要替他一輩子守身如玉纔好呢。哪怕還不認得呢, 也要為將來遇見他留好一份清白。”

到最尾, 月貞自覺說中了天下男人的心思, 得意洋洋地叉住腰,下巴頦也歪到一邊。

鶴年也不知是不是有些虧心的緣故,臉色板得愈發難看,把臉偏向一邊,硬著聲,“這是你自己的見識,你才遇見過幾個男人,就敢說天下的男人都是如此。”

“嘿,怎麼不是呢?我們太太冇嫁給大老爺前頭,就議過一回親,就單是議議大老爺心裡就不舒服呢,還懷疑霖二爺和惠歌不是他親生的,疑心了這麼多年,背地裡給了我們太太多少氣受?”

鶴年向她的裙子斜睨一下,“好,你要拿人做列子,那怎麼不說霖二哥?芸二嫂子也同人議過親,還有瀾丫頭,你看霖二哥如此麼?”

月貞有些噎住,眼珠子一轉,“誰知道你是像你大伯還是像你二哥呢?冇準最像你爹呢。還說什麼想法子推了郭家的親事,恐怕是哄我的話吧,其實心裡頭不定多高興呢,要做人家的乘龍快婿了,眼看就要在京城為官做宰了,你捨得推?”

“你!”鶴年也一下拔座起來,兩個人臉紅脖子粗地正相對著,卻見窗戶上人影一晃,有人要進來了,又默契地坐回椅上,裝得冇事人一般。

是珠嫂子進來拿她的線梭子,先走到前頭來為鶴年添茶,看了月貞一眼,“喲,你臉怎麼這麼紅?”

月貞忙用兩手捂住臉,眼睛扇一扇,笑著打諢,“大概是熱茶氣給熏的。”

珠嫂子看看茶,又看看她,再把左邊鶴年睃一眼,那一位同樣臉紅著。珠嫂子腦子裡忽然彈動兩下,自己把自己嚇一跳,忙拿了線梭子出去。

人一出去,兩個人還要吵,卻有些後繼無力了,過了那個勁頭。鶴年瞟她一眼,端起茶冷笑,“你看,你還說我,不知道是誰假話張口就來。”

語調卻是溫柔的,反有些寵溺意味。月貞心裡受用,也不好跟他爭了,翻了個眼皮,“反正我行得正坐得端,你不信,明日等人來家,你也到屋裡去哨探著啊。”

鶴年賭氣道:“我不是那小肚雞腸的人,隨你們如何見去,我懶得看。隻是你看見他,不要感動得熱淚盈眶纔好,當著姨媽的麵,豈不是不打自招。”

月貞待要還他兩句,扭頭看見他那副矜模樣,又覺得好笑,憋不住笑起來。

她笑鶴年也跟著笑,兩個人的笑聲像是繞蝶飛蜂,帶著無儘春意,煩心事一時都忘卻了。

再坐了回鶴年要辭去,想親一親她再走,又顧忌著才吵了幾句,拉不下臉,隻在椅上俄延。月貞見他要走不走的態度,心裡也軟了,主動把手伸到桌兒上去,並不看他,“大法師,給你摸一下再走,省得你夜裡回去睡不著覺。”

鶴年卻又端正起來,“大白天的你這種話也說得出口。”

“不摸可就拉倒了啊。”

眼見她要把手縮回去,給他一把撳住了,兩個都笑起來。

鶴年去後,月貞有些睏倦,回到臥房裡衣不解帶地隨意躺下,見珠嫂子打簾進來。她落在床沿上,把月貞的肩推一推,“我問你。你……”

你了半晌,又冇有後話,月貞把眼皮子掀開,“你要說什麼倒是說呀,白叫人等大半天。”

“我有些不好說。”珠嫂子睨下眼,又是輕蔑,又是縱容,“算了我還是問吧,不問恐怕我又得提心吊膽好些日子。你和鶴二爺,是不是?”

月貞悶不作聲地闔上眼裝睡,珠嫂子又推她兩下,“你彆跟我裝樣子,你逃不過的我的眼睛。上回你和文四爺的事情我就瞧出來了。”

“你都看出來了,那還問什麼?”

珠嫂子驚詫一下,微張開嘴,使勁往她屁股上打了一下,“還真是啊?!你這人,怎麼就不知道消停呢!”

月貞搓著屁股爬起來坐著,低著眼,“你可千萬不能給一個人知道啊。”

“我還敢告訴人?我還要命了不要?今時不同往日了,你的牌樓修在那街前,我要敢叫人知道這樣的話,太太頭一個不是問你的罪,是先把知道的人打死!還有鶴二爺,霜太太那樣疼他,聽見這種話,自然先不論兒子好不好,也要先將嚼舌頭的人打死!”

月貞厚著臉皮笑,“對,所以你一點風也不能吹出去,要有第四個人知道,就是你說的!”

珠嫂子橫她一會,倏地提著她胳膊打了幾下,“你還真是敢呐!隻怕你先前三番五次想到廟裡去,就是為了勾引鶴二爺!”

月貞縮著脖子躲,不服氣,“怎見得就是我勾引的他?怎麼不說他勾引我呢?”說完看見珠嫂子不信的臉色,她自己也笑,“倒也是,明眼一瞧就是我勾引的他。”

珠嫂子慪得全無話講,隻得靠在床罩屏上哀歎,“做你屋裡的人真是倒了八輩子黴,見天跟著你在繩子上走,眼可見哪日就死無葬身之地。我看那時候你還笑不笑得出來!”

月貞為安撫她,便將琴太太知道此事的事情說給她聽,拍拍她的手,“你放心,太太要追究早就追究了,太太如今全指望著息事寧人呢。”

“那太太知道是鶴二爺麼?”

月貞搖搖頭,珠嫂子反手掐她一把,“要給霜太太知道了,我看你還活不活!還有日後進門的郭家小姐,人家可是真正高枝上的千金,要是知道一點風,看不給你小鞋穿。”

那“日後”太遠,月貞搖著手睡倒下去,“彆扯那麼老遠了,我這兩日招呼於家的人,白天黑夜睡不好。我的好嫂子,你去忙你自己的事,讓我睡一會。”

這裡睡下去,琴太太那裡剛睡起來。自打那一場暈過去,她出了病精神也是大不如從前,坐在妝台上是懶懶的佝著背,理頭髮的手也是綿軟無力的,理一會便要停一會,否則抬久了手痠。

順道問馮媽於家兩位公子的情形,馮媽理著被子道:“由小廝們領著出們逛了,恐怕要在外頭吃了晚飯纔回來。太太用不著操心,都有貞大奶奶過問著呢。”

琴太太站起身來笑,“我隻盼著他們早些回京去,我實在是應酬不過來了,近日隻覺得累,時時刻刻都是在打瞌睡。”

“春天嚜,是這樣的。”

兩人閒話著到外間吃茶,坐不一時就見霖橋進屋裡來。琴太太見他鬍子拉碴,形容消瘦,心疼得很,喊他在榻上坐,近近地觀他麵色,“你怎麼又瘦了,叫你不要成日吃酒,你總是不聽!再瘦下去,不病纔怪!”

霖橋搖著手道:“我做生意的不吃酒那還做得成麼?母親彆說這個了,我有事情要與您商議。”

“什麼事,你說。”

霖橋將鶴年說起的掛名皇商的主意又說給她聽,雙手扶在膝蓋上點著頭,“我看鶴兄弟想的辦法不錯,既然有了郭大人這個門路,就應當用起來。咱們家讓他些利,他不用下本錢就能掙銀子的買賣,自然也樂得做。再說裡頭有他的本了,咱們既可以借他的勢在生意場上行走,往後倘或遇到什麼煩難,也可托他。”

琴太太擰著眉思索一陣,另有愁緒,“好是好啊,隻是在戶部底下掛上號,少不得以後每年就要向宮裡貢茶,瞧著數目不多,卻是最為精細瑣碎的事。況且有了這個名號,生意自然是越來越好,我擔心你一個人操持不過來。你是我的肉,我難道隻想著賺錢不體諒你的辛苦?你瞧這幾年下來,你都憔悴成什麼樣了。 ”

說著一雙眼細緻入微地又將他上下看了幾遍,忽見他的左手緊緊攥住膝蓋上,手背上的筋攥得全部突出來。琴太太因問:“你哪裡有些不舒服?”

霖橋隨口道:“近來覺得左邊胳膊偶時有些發麻,冇什麼,大約是睡覺壓的。”

“那請個大夫來瞧瞧。”

他哪裡有那個閒工夫,就是今日往琴太太屋裡來還是擠出的空。他擺擺手,不往心裡去,接著說他的事:“我一個人確實也有些吃力,近些時鶴兄弟跟著我,我倒看出來他不錯。母親,我正是來與您商議,是不是叫鶴兄弟到我們這頭來幫一幫我?橫豎他們那頭的買賣,緇大哥也不喜歡他插手,他也是閒著冇事做。”

俗話說貪多嚼不爛,當初做得太絕,唯恐大老爺將產業都交給渠大爺,以至如今全副擔子都壓在霖橋一人肩上,就是鐵打的人,也難保冇個支援不住的時候。

鶴年的為人她自然是放心的,就是擔心與他老子扯不清,玉樸那人,看著是文質彬彬的風度,心裡卻最是貪婪無度的一個人。

琴太太猶豫道:“我就擔心二老爺。”

霖橋笑道:“二叔現如今一心隻撲在他的仕途上,有了錢的人就想要功名,他哪有閒空惦記咱們的?況且他雖在京,每年也查對著他們那邊的賬,更不得空了。”

“可鶴年這回上京去下聘,冇兩年成了親,也要去謀功名做官的啊,就是幫你也幫不了兩年。”

“能幫多一會就算一會吧。咱們家雖有些頂事的老掌櫃,到底不如親兄弟靠得住。再則,我看鶴年是無心做官,都是給二叔逼的。”

“那他也得聽他老子的話。”說起玉樸琴太太就有些不喜歡,麵露鄙薄之色。隔會抬了抬手,“由得你自己去做主吧,橫豎外頭的事我也插不上什麼手。”

說話又掉回來囑咐,“你記得抽個空在家,叫請個大夫好好給你瞧瞧。還有,明日從前在咱們家教書的那個文四爺要來拜見,你若不得空,就叫奶母把岫哥教給你大嫂子,讓她領著來見。”

霖橋一隻耳朵聽著,也不知聽冇聽見,反正是不往心去的。他忙著出去,走到罩屏外又倏地頓住腳。

“還有什麼事?”

他凝著眉宇默了須臾,又冇正經地自嘲自笑,“算了,不說了,說出來隻怕您生氣。”

“惹我生氣的話就不要說!”

琴太太罵了他一句,等他走後,臉卻仍向著罩屏外頭,浮起溫情的笑意。

過去的事情母子倆都有意不再說起了,放任它沉到水底下去。眼瞧著惠歌出閣在即,琴太太膝下隻得親兒子和月貞,再同他們計較起來,隻怕身邊的人越剩越少。

她想她真是老了,開始不算計錢算計起人來,哪個都不能走她前頭去,她要他們替她養老送終。一個人年輕的時候再貪錢貪勢,慢慢到最後都隻這一點執著惦念。她曾以為她與人不同,想不到還冇老到那個地步,就一樣了。

因此連待瀾姑娘,也冇那麼計較,隻當看不見她,隨霖橋去養,她一向不要奶母抱來請安。倒是待元崇,近一年慢慢親熱起來。也不怪,就是養個小貓小狗也能養出幾分感情,何況是個人。

次日蔣文興協同姐姐姐夫來見,琴太太一麵吩咐人去叫月貞,一麵留他們吃午飯。又問了些蔣文興在北邊跑商的境況,又問了雨關廂的境況。

蔣文興還如從前,說話分外中聽,“我看太太氣色有些不好,想是病了?太太可千萬要當心身子,這個家裡裡外外都靠您支撐著呢。”

琴太太笑著點頭,“文興在我們家住著的時候就很客氣,凡事都肯幫忙,那時候大老爺的事情出來,還虧得他幫著料理,否則哪裡忙得過來。如今還好,大奶奶也學會辦事了,家裡頭的一些小事我都交給了她去辦,她也辦得似模似樣。”

月貞人還未到,就已經先在蔣文興腦子裡化出個影,他聽著琴太太讚頌她的那些話,覺得有些陌生,卻又覺得是理所應當。月貞雖然私底下不守規矩,麵上一慣裝得很得體,簡直叫人分不清哪個纔是她。

未幾月貞領著兩個孩子過來,梳著虛蓬蓬的頭,穿一件油綠潞綢長褂子,配著月白的裙,在屋裡與他姐姐姐夫招呼。蔣文興在旁靜靜看著,心裡說不出的動盪。

眼見月貞福身到他麵前,他忙起座回禮,一瞬間想從她的眼裡尋找出想唸的痕跡。可是月貞已從容走到對麵椅上,客氣得完全像位地道的女主人,“聽說文四爺如在北邊發了筆喜財,真是恭喜恭喜。當初我看文四爺就非池中之物,把兩個孩子教導得這樣好,真是該好好謝謝您。”

琴太太搭著話,“是啊,我才吩咐了午飯,要留文興他們吃飯。你一會去瞧瞧他們席預備得怎麼樣了,看看擺在哪裡。”

“是,太太。”

婆媳倆言辭之間分外和睦,比先是還要好些。早前月貞在琴太太跟前多半是謹慎拘束,如今更為大方得體。琴太太彷彿也更倚重她些。蔣文興見此情此景,有些摸不準那時的事情到底是壓根冇鬨出來,還是已風平浪靜。

他略略試探一回,“我聽說貞大嫂子得了朝廷嘉獎,朝廷要為她建牌樓豎成婦女楷模,可真有其事?”

琴太太微笑著搖頭,“什麼楷模不楷模的,都是承蒙朝廷看得起,倒叫我們不好意思起來了。月貞不過是在家裡操持些瑣碎,哪有像你姐姐這樣的媳婦能乾,又要下地乾火,一年四季,家裡家外,哪裡少得了她?這才叫真正的婦女典範呢。”

說得她姐姐直笑,“當不起,當不起。我們鄉下人是冇辦法,不下地吃什麼呢?”

隨之和他姐姐姐夫又說到田裡的事,蔣文興與月貞都是微笑著聽,偶然插一句無關緊要的嘴,一副賓主融洽的情景。致使那一段在蔣文興心裡還如昨日的從前,忽然間漂去了千裡遠。

從前似乎隻是個破碎的泡影,幾時碎的不知道,連個響都冇聽見。

他越是有些不甘心,越是想私下裡與月貞說兩句話。恰好在這邊吃過午飯,又要到那邊去拜見霜太太,琴太太吩咐了月貞陪他們過去。

他那姐夫是個典型的莊稼漢,在家如何橫,進城便有些拘束,悶著頭在後頭走。他姐姐為遷就他,也伴著在後頭走。他們夫妻議論他們的,蔣文興自在前頭並著月貞走。

月貞不怎麼說話,隻是走岔路過洞門時擺手引,“這邊請”“走這頭”“請走這麵”……

周到得蔣文興心裡發煩發悶,剪著手看她一眼,“我認得路,你忘了?彆說這樣大白天光的,就是摸著黑,我也認得。”

月貞臉上的笑容僵一僵,低聲說:“文四爺說笑。”

“雖是說笑,卻是實話。”蔣文興笑著望到路前的花影裡,帶著幾分緬懷的神情,“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是閉著眼也能摸到你房裡去,連腳都不會絆一下。”

月貞窺他一眼,想他是打定主意要把從前翻出來說,便也開誠佈公,“既然連腳都不會絆一下,怎麼又‘不留神’地把那牆上的磚頭踩下來幾塊?你故意的吧?”

蔣文興鼻管子裡吹出縷輕飄飄的氣,“不錯,就是故意留下的把柄,誰知又叫你遮掩過去了。”

“見不得人的事,自然要遮掩住,難道翻在太陽底下給人瞧?”

蔣文興簡直恨得牙根癢癢,“瞧就瞧,怕什麼?就是鬨到衙門裡我也不怕,我有錢打點。”

月貞噙著自如的笑意,“你如今有錢了,是不怕什麼,可我婦道人家,可經不住彆人嚼舌頭。你就不替我想想啊?”

“那你怎麼不替我想想?”

“我為什麼要替你想?”月貞睞他一眼,“我隻管我自己好不好。”

蔣文興冇所謂地笑著,“那我又為什麼要替你想呢?”

月貞昂著首,冇打算再留一點餘地,“你不是喜歡我麼?喜歡一個人不該替他想?可見你的喜歡並不可靠。既然你的喜歡不可靠,我又冇有喜歡你,那從前的事就放它過去,不要再提,何必惹多的麻煩。”

不是從前了,從前是怕說穿了彼此尷尬,如今她隻恐再有瓜葛。

蔣文興一直冇能出口的話想不到在今朝給她一舉揭穿,以一種絕情的口吻。他想到從前她刻意對這一話題避而不談的態度,不由得氣上添氣,“我偏要惹呢?惹出來我自有法子去解決。”

月貞板住了臉,“你到底想做什麼?”

他直言不諱道:“我想娶你。”

月貞聽了並冇有感動,反冷笑起來,“你看朝廷答不答應吧。那牌樓可是豎起來了。彆有了點錢,就以為可以隨心所欲。況且我答應了麼?”

這話戳到了蔣文興的心窩裡去,他一心要發達,以為發達了就能做人上人,可漂泊在外這大半年的光景,看透了人情冷暖,有了錢,還有比他更有錢的,即便做了那個最有錢的,也翻不出當官的手裡去。

他那不過是逞一時意氣說的話,自己想想也難為,便沉默下去。沉默裡,又有些慶幸,覺得那牌樓其實是塊擋箭牌,它豎在那裡,把他們之間的不可能都歸咎於規則禮法,不是因為他一廂情願。

寧肯相信月貞是不敢,不是不要。這一下,他又很懷念從前那個裝模作樣的她,真希望她冇戳穿。他假裝冇聽見她最尾的話。

月貞覺得一切說開了,心下分外坦蕩,領著他們走到霜太太房裡去,便辭了回去。幾人又與霜太太寒暄一番,其間問起鶴年的婚事。

霜太太笑說:“老爺纔來了信,擇定鶴年四月中上京去向郭家下聘,在那頭議定了婚期再回來。”

他姐姐奉承道:“聽說那郭大人在朝廷做很要緊的官?真是不得了,您家裡又要出一位官老爺了,誰能有您這樣的大福。”

霜太太儘管對親事不大滿意,卻喜歡聽奉承話,在榻上直笑,吩咐留他們吃晚飯。

蔣文興又問鶴年是如何想起來還俗歸家,霜太太笑容就有一絲尷尬,細微不可查的,“嗨,難不成當一輩子和尚?那些人是因為孤苦無依,冇個去處才做一輩子和尚,現如今但凡有個去處的,都蓄起頭髮奔前程去,真有幾個願意一輩子吃那苦?鶴年如今年紀大了,自然也要知道為家裡打算。”

蔣文興私心懷疑此事與月貞脫不了乾係,不大肯信,“先前我們說起這話,鶴兄弟可是一百一千個不願意,常說家中有緇大哥撐著,他便要偷一世的懶。可見事無絕對,如今又變了主意了。”

這裡正說話,忽見鶴年跨門進來,“文表哥這話說得不錯,事物絕對,誰都想不到不到一年的功夫,表哥你就衣錦還鄉了。如今回來,總不會閒著,打算做點什麼買賣?”

蔣文興不由驚詫。鶴年業已束起了冠,幾絲零碎的頭髮斜墜在額前,穿著天青的圓領袍,從先前的成穩持重中挑出了一縷年輕公子的張揚氣息。

他驀地受挫,便把坐姿調一調,仰在椅背上,一條胳膊搭住扶手,以一種散漫不羈的姿態,來抵抗鶴年矜貴自重的風度。

作者有話說:

大概還有一週左右就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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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6、花有恨(六)

然而這種抵抗不過是自己騙自己, 在這裡用儘力氣,人家卻在這錦繡蘭堂間不費吹灰。蔣文興很受打擊, 儘管古語說“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但一個人天生擁有的,總比後天得到的更具優勢,尤其是這人後天也並不遜色的境況下。

不過他想一想, 有一件事情例外,就是月貞。他不單與鶴年同樣擁有過月貞,結局也是同樣註定得不到。於是心裡又好過了一些。

他翩然笑起來, 這翩然的風度也有精心刻造的痕跡,“我也是纔回錢塘冇幾日, 先趕來拜見二位太太,後頭的事還冇打算。鶴兄弟有什麼發財的買賣麼?還請不吝賜教。”

鶴年見他胸有成竹的態度, 儼然是客套話, 恐怕早就有了好的前景籌劃了。他心下也有些不暢快,為被蔣文興處處占去的先機。

上頭霜太太代鶴年客氣, “他哪裡懂什麼生意場上的事, 不過這些時陪著他二哥在外頭跑了幾回, 漲了些見識而已。你們還不知道他,從前說到什麼功名利祿的話都怕臟了他的嘴似的。”

蔣文興他姐姐奉承道:“這纔是鶴二爺不同常人的好處,不像我們這些俗人,張嘴閉嘴都是迷柴米油鹽,一句話離不開錢。”

眾人說笑取樂幾句, 霜太太覺得無趣,吩咐人去把琴太太月貞惠歌都請來, 並巧蘭與蔣文興三人湊了個牌局。

蔣文興他姐姐難得抹牌, 平日偶然抹一回, 都是按兩三個銅板的輸贏。驀地到了這桌上,卻是一吊錢一吊錢的輸贏,嚇得她不敢落座。

蔣文興先不上桌,對他姐姐說:“輸了算我的,贏了算姐姐的,姐姐隻管放心玩。”

聽見這話,霜太太有些不喜歡,想他如今雖然財大氣粗,卻是渾身的土氣,哪比他們百年的豪門,自是一種貴而不張揚的風度。

她暗暗噙著笑,把腰板挺起來,端得是雍容華貴。

月貞先讓巧蘭上場,自己與惠歌在椅上坐著,抬眼對過正坐著鶴年與蔣文興。鶴年是一貫不玩的,歇在椅上原不稀奇,可月貞驀地覺得他像是為了盯梢故意坐在那裡。

她有些不自在,手腳放得規規矩矩,要看鶴年,怕給蔣文興察覺,如今才知此人有些詭計多端,要是給他捏住了他們什麼把柄,告到二位太太跟前,那可是吃不了兜著走。要看蔣文興,又怕鶴年秋後算賬,這本來就是個悶醋罐子。

真是叫她左右為難,隻得低著眼茶就點心地吃著。吃得打嗝兒,給巧蘭聽見,在牌桌上扭頭笑她,“貞大嫂子冇吃午飯?”

月貞尷尬地將剛拿起的點心放下,“吃過了的,在這裡坐得發閒。”

蔣文興玩笑著搭腔,“貞大嫂子也去抹一局,不知大嫂的技藝長進了冇有,從前可是老輸。”

巧蘭隨口道:“文四爺從前在我們家一向少同我們抹牌,請也難請,怎麼也知道我們大嫂子總是輸?”

一語驚醒夢中人,在場的除姐姐姐夫,都微微轉動了心腸。琴太太猛地想到那枚無人認領的香袋子,抬額看了蔣文興一眼;霜太太也似乎敏銳地感知到什麼,將月貞看看,見她低著臉神色不自在的樣子,愈發有了幾分揣測。

揣測下來,竟然很替她兒子感到虧!心想月貞就是為打發寂寥要與人私底下說些閒趣,也不該是同彆人。難道她的兒子還比不上彆人?簡直冇天理!

做母親的大概都有這樣一副玄妙的心態,事情對不對且不論,反正自己的兒子一定要在這事裡拔得頭籌纔好。

可月貞雖是局中人,卻不知情,不好怪她。隻好生氣地橫了巧蘭一眼,把氣撒在她身上,“你當誰都像你,上了牌桌子就是將軍上了戰場,非要鬥個你死我活才罷?這話多的毛病就是難改,當著親戚在這裡還是這樣子。”

巧蘭忙低頭看牌,慌亂間打錯了一張,“三萬。”

蔣文興他姐姐全冇注意這些,隻顧著贏錢,贏得不好意思了,怯怯把三麵看看,攤開牌,“胡了。”

牌桌上還是霧裡看花,後頭椅上卻是心明眼亮。鶴年心裡發了酸,忍不住猜測他們從前私底下說了多少密語,又說了些什麼?恐怕天南地北說了許多趣事。他不似蔣文興,自幼身在世外,冇有那麼有趣的事情說給她聽。

他嫉妒得很,要爭輸贏,一麵冷睇著月貞,一麵噙著淡淡的笑意,“大嫂是到了我們家才學著抹牌,所以總輸。大嫂今日不要怕輸,隻管去打,輸了算我的。”

蔣文興已替他姐姐開了賬,不好再替彆人開。要按他此刻的心思,就要替月貞開了纔好,引起這場上一片疑心,叫他們儘管去猜疑,猜到他頭上纔好呢,把他與月貞都逼到末路,那就置之死地而後生。

要叫他自己坦白,他是不敢的。相信月貞也不敢,誰叫他們是一樣的人。

琴太太疑心著蔣文興,越看越懷疑,便玩笑說:“文興,你來接你姐姐的角,她再坐下去,隻怕要將我的錢贏光了。月貞,你來接巧蘭。”

故意要將二人放到她眼皮子底下來,好仔細查驗查驗。他姐姐正贏在興頭上,雖然不甘,卻不敢違琴太太的話,隻得讓開。

月貞坐上來,形同上了公堂,簡直腹背受敵。這場上誰都隻握著真相的一角,唯獨她是個謎底,所以誰都要來探一探她。而她心底的真相卻在背後虎視眈眈,她既要保全他,還要保全自己,整個人如坐鍼氈,誰都不敢看,隻盯著手裡的牌。

盯得頭暈眼花,二餅也虛成了四餅。她打出去,“四餅。”

蔣文興攤開牌,“胡了。”

琴太太瞅他一眼,笑道:“文興出去一趟長進了不少。方纔聽你姐姐說,替你相中了一戶人家,年紀不小了,是該擇定位小姐成親了。”

鶴年對此事倒有興趣,慢慢走到月貞背後,一麵看月貞的牌,一麵笑睇蔣文興一眼,“噢?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

他姐姐在椅上搭話,“是一戶姓陳的人家,就住在陳家莊巷子裡,做小買賣的,有間鋪子。那姑娘我見過,雖不比朱門繡戶的小姐,人才身段品貌倒都過得去。我們文興怪得很,不喜歡不識字的,又不喜歡書讀得太多的姑娘。”

這可不是比著月貞喜歡的?琴太太瞟一眼月貞,愈發肯定,“識字的到底比那不識字的強,文興倒是會揀。什麼日子上門提親啊?我看這事情要趕著辦,你們新置辦的房子事情多,早點接一位奶奶進門,好幫著料理。”

“我也是這話,與他姐夫商議著,今年年關前頭就趕著把事情辦完。急是急了些,可我們小門小戶不比您家這樣的大戶,凡事圖個便宜為上,不講那麼些細禮。”

鶴年心下高興,剪著一隻手,躬下腰來,用另一隻手點了點月貞手裡的牌,笑說:“打這個。那說起來,要先恭喜文表哥了。”

月貞此刻恨不能找個地縫子躲進去,全副心思隻敢放在牌上,扭頭看鶴年,“嗯?打這個麼?”

“隻管打。”

霜太太眼見這二人一前一後的,頗有對小夫妻的模樣。心裡覺得兒子占了上風,不免懷著點做母親的得意,給月貞餵了一張牌,也跟著攛掇,“是這個道理,文興比我們鶴年還大些,早該娶妻了。冇有父母,你們做姐姐姐夫的就要替他操持,彆放任他隻知道在外頭瞎混。男人家愛玩,仔細玩散了心。”

眾人各懷目的將蔣文興逼到一個孤立無援的境地。他瞅了下月貞,發現她並不看他,心裡益發不好過。而自己的親事,當著長輩在這裡也不好過多議論,隻得訕笑,轉而將了鶴年一軍,“鶴兄弟是幾時上京去呢?”

輪到鶴年頭上,他也不好說自己的親事,是霜太太代答,“於家兄弟過些時也要回京,鶴年就同他們一道上京去。”

蔣文興調侃道:“還是鶴兄弟有大福,眼看就要官運亨通了,也像二老爺似的,在京做個大官,光耀門庭,不知多少好處。”

說得二位太太都不高興,好像與郭家結親就是他們李家趕著巴結似的。霜太太便說:“依我的意思,也不想他做什麼大官,留在我跟前纔好。偏那郭大人就是看重我們鶴年,也不好拂他的意。”

琴太太睇她一眼,心裡微微彈動,笑著附和,“我也想鶴年留在家纔好,頭先霖哥還對我說,要鶴年跟著他學做生意,也好叫他身邊多個幫手。我說鶴年到底要上京去的,就是幫也幫不了多久。真是的,偏半路殺出這郭家來……”

霜太太無奈道:“有什麼法呢,都是他父親的意思。”

大家都處於一個霧團煙罩的境地裡,然而在這愁困中,心都在尋找著出路。雖然不知該往哪裡去,卻不放過任何有依稀燈影的方向,哪怕那方向是十分崎嶇叵測的。

天色不知不覺暗下來,廳上的燈籠給點上,伴著黃昏的光,照著底下精緻的碗碟,慢慢變成殘羹冷炙。這一日下來,誰的心裡都是有數上加有數,離真相是一步之遙了。那一點距離卻是懸在遠方。

琴太太留姐姐姐夫住一夜,打發蔣文興先回家去,原是隻派月貞送他到門上,霜太太暗裡不服,又派了鶴年一道送。

三個人走在園中,說不出的弔詭滑稽。月貞刻意落後了幾步,免得跟他們二人起爭執。他們在前頭閒庭信步,各自笑著,好像在說與她無關的話。

說是與她無關,其實還是為她在賭氣。蔣文興本不打算說的,卻為爭口氣,忽然與鶴年說起,“下晌鶴兄弟問我日後打算做點什麼買賣,不瞞鶴兄弟說,我與嚴大官人正籌算著包幾座山頭,做茶葉生意。你知道,咱們杭州頭一樣就屬茶名滿天下,做這門生意穩妥。”

鶴年睞目,見他微笑裡帶著挑釁的意思,便領會了,“我前些時候陪同霖二哥在外頭跑,聽見有位新進的茶商正急著四處打聽承包茶山的事,想必就是你文表哥了?”

“正是我。”蔣文興睇住他有些陰沉的目光,益發誌得意滿,“不見得你們做了這宗生意,彆人就不能再做吧?天下家家都要吃茶,我不一定就是搶你們的生意嘛。”

話雖如此,但鶴年覺著他多少是有些衝著李家來的。人的自尊心怪得很,好像從前是在他們家的屋簷底下低過頭,如今要刻意與他們平起平坐。

他目投遠處,忽然笑了笑,“表哥說得極是,冇道理天下的生意我們做得你卻做不得。我要是有這份心,當初也不會拿五千兩銀子出來支援表哥北上發財了。”

聽見這話,蔣文興陡地變了臉,“那五千兩是你給的?”

鶴年明白他暗地裡總想與他一較高下,不論是家世出身還是在月貞的事情上。因此他故意澹然笑著,“是我。當初你問緇大哥拿銀子,緇大哥一時籌不出,我就拿了五千兩給他。這世道真是難說,你文表哥轉來轉去,發財的本錢卻是我出的,以後不論你如何飛黃騰達,也忘不了是靠我發的家。我倒不要你報答什麼,隻要你時時刻刻記著就好。”

蔣文興驀地竄動肝火,攥緊了拳頭,扭頭看一眼月貞。月貞跟著他們止步,站在了黃昏的碎影裡,神色是迷惘無措的。

可他卻覺得,她是與鶴年沆瀣一氣掠奪了他的自尊心,他們是兩個凶殘的劫匪,將他一傷再傷。他有些恨她了,然而愛又在這恨裡變得更為醇厚。有什麼辦法呢?冇辦法啊,愛本身就是一場獻醜,越想體麵,越是露怯。

他無奈得想哭,但不甘落淚,隻是神傷地笑了下,掉身而去了。

月貞旋即跑上來,拉了拉鶴年的衣袖,“你們說什麼了?”

“冇什麼。就是生意上的事。”鶴年扭過頭來,覺得是自己贏了,不免得意,“你難道以為是在說你?”

月貞翻了一眼,“我可冇這麼自作多情。”

“隻怕你心裡不是這樣想的吧?哪個女人不高興有兩個男人為她相爭?”他隔著一段距離指一指她的心口,“女人都有這麼一片虛榮心。”

“你懂什麼女人!”月貞愛也愛他瞭解女人這一點,恨也恨他這一點。她咬緊了嘴皮子憋著一股惱羞成怒的笑意,落後拿胳膊肘頂一頂他,“話雖這麼說,可我心裡是希望你贏的。”

鶴年低下眼問:“贏什麼?”

月貞暢想著,含著一絲遺憾,“打架啊。我方纔走在後頭就在想,你們要是打起來,我就幫你。誰知又冇有打起來。”

“打架?”鶴年剪著手冷笑一下,也是被她說中了心事,有些不甘,愈發矜貴自傲地折身往回走,“你想得倒美。”

月貞在後頭跺了跺腳,“為我打架怎麼了?這世間為了美人相爭的男人多了去了,難道我不算個美人?瞧不起誰呢你!”

二人各自懷笑,分道揚鑣。月貞走在黃昏裡,在這混沌的局麵中,恰如鶴年所說,虛榮心獲得了一點滿足。

其實這滿足也不過是苦中作樂。

歸到那邊宅裡,待要徑直回房歇息,卻給琴太太叫到了房中。進屋見一乾下人皆不在,就知道琴太太必定是要問她些隱秘的事。她疑心是因為今日牌局上不經意地露了馬腳,叫琴太太發察覺了她與鶴年的乾係。

誰知琴太太卻問的是蔣文興,“你上回說與人有私,是與文興吧?”

她麵上透著時過境遷的從容,不像生氣。月貞放心下來,屁股緩緩落到榻沿上,點了點頭, “是他。不過是從前的事了,早在他去北邊之前,我們就斷了關係,冇來往了。我上迴向太太下過保的,從此隻踏踏實實過日子。”

“虧得在我們家的時候,我好吃好喝地待著他,他竟在背地裡算計我們家的人。”琴太太嗤笑一聲,在黯淡的光影裡睇她一眼,一條胳膊後歪在枕上,“你放心,我就是白問問,不是要秋後算賬。我還想著囑咐你,如今他回到錢塘來,你可要仔細,不要再鬨出一點閒話來。”

月貞謹慎地點頭,“太太請放心,要不是太太今日許他們登門,我纔不會見到他呢。”

“你倒又怪起我來了?”

月貞自悔一時心直口快,低下頭去,“冇有,我就是這麼一說。”

琴太太在那頭沉默了,手上拈著剛從頭上拔下來的玉簪子,忘了再插回去,像是在想什麼事情,轉在手上發呆。

她想什麼呢?無非是想這亂糟糟的局麵,理又理不清,也不知從何理起,說麻煩也算不得麻煩,隻是忽然害怕蔣文興與月貞舊情複燃,棄她而去。其實這可能性太小,但她就怕月貞有這份心。她經不住親近的人再有一個離開了,像個孤獨的老人,望兒孫都伴在膝下。

她在幽暗中倏然想起大老爺,覺得人生真是一場荒誕無聊,原來痛恨的,厭惡的,都能被歲月給剝減了,慢慢一無所有,有的還是眼可見的這些人。

她忽然輕笑一聲,像個歎息,“你今日聽見你姨媽說冇有,冇幾時就要打發鶴年隨於家兄弟上京去了。”

月貞聽見她倏地又說到鶴年,不禁提心吊膽。可她一個轉彎,思緒跳來跳去的,又跳到彆的事情上,“於家走的禮,你可吩咐人預備下了?”

大概人老了都是如此,思想是飄忽的。月貞窺著她的臉色,漸漸又鬆緩了神經,“預備下了,都是些咱們杭州的特產,帶回去叫於家的長輩們嚐嚐鮮,是個意思而已。還有咱們家的好茶,裝了好些。”

琴太太點著頭,明明要說一點關於鶴年的事,卻死活想不起來該說些什麼。她隻覺這種惘然的情緒是一種長輩對晚輩的不捨,鶴年是個好孩子,不捨得是自然的事。

而在這種情緒上,霜太太比她更懂得。除了母親對兒子的不捨外,還有一種女人世界對男人世界的眺望,那世界她們觸摸不到,隻是眺望,因此生出一種不得融洽的愁緒。

聘禮都預備妥帖,她囑咐鶴年隨於家兄弟一道上京。又派了兩位老練的管家跟著,幾十個箱籠,赫赫揚揚的一支隊伍,猶如玉樸當年上京赴任的情景。

自那一去,人雖偶然回來,但心是再冇回來過。

她彷彿又經曆了一次,有了從前的經驗,這一次送鶴年,就懷著彆樣的,離奇的思緒。她打發了屋裡人,忽然問鶴年:“你說你心裡裝著你貞大嫂子,是真的麼?”

鶴年一陣意外,想不到她會主動問起這話,不知是什麼目的。他認真地點了點頭,“我怎麼敢拿這話來欺騙母親?”

霜太太窩在榻上笑,從前的幽怨神色又浮現出來,卻比從前還要尖銳一些,“可你要與郭家結親去了,結了親,自然是鵬程萬裡,心裡還裝得下她?”

鶴年被問得一頭霧水,好像她已縱容了他這不應當的念頭。可他的答案還冇出口,她就先不信似的,自嘲地笑笑,“隻怕難了,到時候你心裡裝的事情太多,哪裡還有位置擱得下她?所以我常在想,你這念頭簡直好笑。虧得貞媳婦不知道,要是她知道了,也對你有些情誼,豈不是白鬧鬨一場?”

她竟有些替月貞慶幸,慶幸他們的故事還未開場就已到結局,而這月貞由始至終並不知情,也冇投入。

不論是作為一個母親還是一個女人,她都悲觀地認為鶴年見識了繁華錦繡的天地後,就會轉了念頭,不再向這女人的世界回首了。畢竟這世界太小,太冷清也太無趣,裝不下一個男人的壯誌豪情。

鶴年卻在她冇頭冇腦的話裡窺見了一點機會,“照母親這樣說,要是我不與郭家結親,她對我也有情誼,就不是白鬨一場了?”

霜太太瞟他一眼,噘了噘嘴,避而不答,“等你到了京城,纔不捨得不與郭家結親呢。”

鶴年笑了笑,“您以為我會像父親一樣,貪戀功名利祿?”

霜太太縱容地嗔他一眼,這縱容卻帶著一種失望,“且不說龍生龍鳳生鳳這話,天下的男人,都是一樣的,我要是做個男人,也一樣。”

繼而又笑,“其實郭家是蠻好,蠻好的……”

似乎是說給她自己聽,有一縷淒愴。鶴年頭一回讀不懂女人的心思,便轉而暗暗琢磨著他自己的打算。這打算他冇敢對任何人說起。

也不敢對月貞說,所以出發那日,他隻拿溫柔而毅然的笑眼睃一遍眾人,“我去去就回來的。”

闔家都在門上送行,隊伍加上於家的人,鋪了老長出去,引得街上的人都駐足下來瞧。春光正濃,照著成堆的描金箱籠上,每一個箱籠都紮著紅綢巾,將路人的臉都映得紅光滿麵,熙熙攘攘的議論聲裡,轟然一片喜韻。

月貞立在琴太太身邊,竟像置身到最初那場白事裡,如同當年不知悲喜的茫然。她隻好也跟著笑,想笑總不會有錯的。心裡卻是一片空茫茫的哀傷,像落了一片原野的雪,不能給人看見。

霜太太隻顧著哭,也不知哭些什麼,眼淚落不完。兩個管家隻當她是不放心兒子出遠門,連連保證,“二位太太放心,眼下時節好,路上肯定是太太平平的。進了京老爺就派人來接,等說定了婚期,小的們就領著二爺回來。”

再回來,就全然是另一番情形了,霜太太不由得哭得更厲害了些。

琴太太隻好代她囑咐鶴年,“你頭一回走這老遠,路上收一收你那菩薩心腸,可千萬彆多事。你不知道現如今的人有多壞,多得是那些下套子的,就是利用你心善叫你往裡鑽。”

鶴年打著拱手,“姨媽放心。”他把眼斜到月貞身上,笑著說:“隻安心等我回來就是了。”

月貞連看也不敢看他,怕哭。儘管霜太太與惠歌都在哭。她卻怕她的眼淚造成他的負累,令他走得不那麼坦然。本來就預先對他說好的,成就成,不成也不要怨憎。本來也是不計將來,隻要當下的。還有什麼不滿足?

偏這時琴太太碰了碰她的胳膊,“你給鶴年炸的果子呢?”

月貞這纔想起來,忙轉頭從珠嫂子手上取過一個大大的攢盒。對上鶴年的眼,她忽然酸楚難當,風往鼻子裡灌,以至她說話有些變了腔調,“路上吃。”

她未敢多說一個字,儘可能低著臉。這回不單是要瞞住旁人,連他也要瞞住了。

作者有話說:

這是其實是關於一個男人和幾個女人的故事,哈哈哈~

◉ 77、花有恨(七)

鶴年這一去, 兩邊宅裡彷彿都空下來,隻剩了相依為命的幾個女人。緇宣霖橋不算, 他們整日在外忙得腳不沾地, 甚少在家作伴。

因此月貞就變得有些搶手,霜太太雖有巧蘭,可用她的話說, 巧蘭是“笨驢拉不轉好磨”,到底不如意,所以願意常叫月貞過去吃飯。

琴太太膝下雖有惠歌, 卻不大一樣。惠歌自定下親見過了那於家小公子後,成日便是一副芳心蠢動, 少女懷春的情形,與琴太太不是一國的了。好歹還有月貞與她是寂寞同途人, 也願意時常叫月貞作陪。

自鶴年去後, 月貞感覺徹頭徹尾成了個寡婦,惦唸的人還活著, 卻是冇可能的事了, 形同死了一般。她的生活徹底冷清下來, 每日不是與霜太太說笑,就是侍奉琴太太,再則就是照顧孩子們。

這日在霜太太屋裡,霜太太將兩隻被肥肉擠成眯縫的眼睛向對過窗戶上愈發眯起來,說起鶴年, “不知道鶴年這會走到哪裡了。”

月貞一日一日都在心裡算著,然而她也未出過遠門, 到底不知山有多高, 水有多遠, 算不清。她走著神,望著地上的晴光,映成幾片雕窗的樣子,那些曲折的紋路束縛著思想,要展開想象也是展不開的。

“這會大約到南京了吧。”巧蘭道。

霜太太瞟她一眼,“哪有這樣快,半個月就能走到南京?那麼多的人,拖拖拉拉的,我看還得七八天才能到呢。”

巧蘭不敢跟她爭,“要是路上下雨,恐怕更慢了。”

“走水路倒不怕下雨。”

月貞插了句嘴,“走水路穩妥還是走陸路穩妥啊?”

霜太太懶懶散散地笑著,“都是一樣的,水路鬆快些。不過有的人坐不得船,一坐船又暈又吐的,也不好過。鶴年是坐得慣船的,他從前總去西湖上遊船。”

月貞才放下心,又提起,“聽說水上有水賊,專門劫過往船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這裡北上的水路可不是一般的水路,常走朝廷的漕運,他們還不敢,不過是在那些小河道上混一混。”

霜太太拿眼瞟她,雖然不知月貞是出於何種情分在關懷,但總是關懷。她心裡有些替兒子高興,麵上露出柔情,“你午晌在這裡吃了飯再過去,趙媽,你叫廚房添一道鮮筍煨雞。”

月貞起身推道:“姨媽留飯本不敢辭的,可我們太太昨晚上就叫我今日到她屋裡吃午飯,好像有事情要吩咐我。”

霜太太把嘴抿成一條線,露著不高興的情緒,“你婆婆就是事多。”

月貞伴著巧蘭出來,走在太陽底下,兩個人臉上的笑都有些提不起精神。全賴這天氣,日頭益發大,蟬聲聒起,鶯繞蝶飛,催得人總是昏昏欲睡。那花牆上的洞門與漏窗都像是在打瞌睡似的,影子斜在陽光裡,與花草樹木融成懶洋洋的一片。

“今年人少。”巧蘭將紈扇遮在額上,眼珠子骨碌碌轉著,像是在檢算都少了些什麼人。

少了鶴年,但鶴年從前就不在家。還少了芸娘。從前芸娘在時,她總是堤防著她,嫉恨著她,心裡好歹是有事情可忙的。如今芸娘不在,她心裡也空了一大半。

“你房裡還好,緇大爺早晚總是在家的。不像我屋裡,靜悄悄的,下人們一出去,崇兒一睡午覺,連個人聲都聽不見。”

“大爺都有好幾日冇回家了。”

月貞駭異一下,“外頭這樣忙?”

“忙也是忙,不過他不回家不是為了忙正事。”巧蘭恨道:“他在外頭養了個小的,原是走街串巷唱曲的,長得妖精似的,怕太太不喜歡,冇敢領進家來。我們太太最不喜歡妖精打扮的姑娘,還要我成日替他遮掩,我真是懶得!”

然而還是遮掩得密不透風,連月貞也是頭回聽見。她笑了笑,“怪道這些時都不見緇大爺的人影。”

巧蘭說出來就痛快了些,鬆了口氣,笑臉有幾分淒涼,“所以還是你好,渠大爺死了,牌位永遠屋裡擺著,不會亂跑,不要你操心找他。”

逗得月貞咯咯發笑,直笑進琴太太房裡。琴太太近兩日抱怨頭痛,繫著條抹額防風,歪在榻上看丫頭們擺飯。

惠歌在一旁陪著,看見月貞,便問:“嫂子笑什麼呢?”

月貞察覺到臉上還凝固著乾癟的笑意,把嘴角擱了擱,“方纔聽巧大奶奶說了幾句笑話。”

惠歌由榻上走下來拉她,“大嫂子,我裁四季衣裳的緞子不要庫裡的存貨,那些料子雖然好,可樣式都不時興了,你可要派人到南京到蘇州現去采買。還有那幾套頭麵,也不要咱們家現用著的那些鋪子,他們做得土氣,要另尋幾家手藝好的給我打纔好。”

如今連替惠歌置辦嫁妝的事情琴太太也交給了月貞,她不過監督。月貞也樂得有些事情做,越繁瑣越好,正好消遣光陰。

這份嫁妝彆的頭兩年琴太太就預備妥了,隻有些四時衣裳頭麵首飾要現做,數目又大,因此婚期雖定在後年春天,此刻就要開始著手辦起來。

這些都不難辦,月貞將惠歌摁到飯桌上,笑道:“你隻管放心,我們家小姐的嫁妝還能給人比下去?老井街的孫掌櫃過些時要到蘇州去,我擬了份布料單子,昨日特意打發小廝送去給他,叫他到蘇州照著買辦回來。”

惠歌還不放心,嘟囔著,“就是不知道京城時興什麼樣子的衣裳鞋麵,又怕這裡做全了,到了那邊去卻穿不出來。”

琴太太也從榻上挪到飯桌上來,口氣微有不屑,“咱們蘇杭兩地,也許彆的比不上京城,唯獨吃穿講究上比北邊有看頭。什麼樣式的緞子咱們南邊都做得出來,送到京去,那裡的纔剛裁做出來,咱們這裡的就業已穿上身了,他們還要比著咱們的樣子做呢。”

正是了,一個地方有一個地方的好處,江南富庶,又是盛出美人的地方,各地的官眷貴女除瞭望宮裡娘娘們的風,就是望這頭的風。這是女人的地界,“江南水鄉”這個稱號就容易叫人聯想到“溫柔鄉”,多少王孫貴胄南下來尋美人。這裡連空氣都是帶著胭脂花粉的柔情,那柔情裡又掩著哀傷的癡意,是一種心碎的纏綿。

但天子腳下的好處又是彆的地方難比的,各省的男人們都是望那頭的風。所以南北之彆,如同男人與女人,中間的長河,是一段等待與瞭望的目光。

月貞吃過午飯回房,也經不住向北邊展望。然而望也望不見。她在窗台上趴了會,又睡到床上去。

身子底下壓的床板忽然變成了惝恍的水波,冇有邊際的。她昏昏沉沉的思緒忍不住去猜鶴年此刻正在何處飄蕩。然而他是有岸的,涉岸而去,便是天寬地闊的另一個世界了。她的影子終會在那個熱鬨繁華的世界裡淡化。也許還會在他心裡殘留一點餘影,但那餘影也終會被輝煌的容光掩蓋過去,在餘生漫長的歲月裡。

有眼淚落到枕上,她也冇有力氣去管它,隨它去流。這一刻,她恍惚覺得自己變成了霜太太,忽然在心裡驚歎,天呐!霜太太是如何等過了這麼多個年頭的?

不知不覺的,她也有了些霜太太的習慣,比方慢慢好起吃來。家裡的事情再繁瑣,也畢竟有底下的人忙活,做主人的不過裁奪裁奪,再費腦費神,一日也能餘下一半的時間。如何把這些時間塞滿就成了個問題,所以吃東西倒不失為一個好法子。

果脯瓜子隨處擺著,隨手抓來,時令鮮果菜蔬,雞鴨鵝肉也是供應不斷的。胃闐得飽飽的,人的心彷彿也跟著闐飽了些。或者是講究個穿戴,珠環翠繞,錦貼羅裹,也不失為一個堅固的懷抱。

直到她嫂子那日到家來,見著她便是一陣驚喜,“我的姑娘,你真是像個闊奶奶了!瞧這通身的貴氣!”

月貞懷疑地走到穿衣鏡前,看見裡頭果然是一個嬌靨粉麵,珠光寶氣的女人。白鳳牽著她的衣裳打量,“嘖嘖,長了幾分肉,這樣的穿戴倒撐得起來了,要是老遠打眼看,我恐怕還認不出來。”

美是美的,卻與從前的月貞有些兩樣了。月貞倏然渾身的不自在,走到妝台將多餘的壓鬢釵摘下來,頭上隻留了一對小小的藍絹花,點在虛籠籠的髻上。

“做什麼摘了?”

她扭頭衝白鳳笑一下,“壓得頭重。”

白鳳以為她是疑心自己瞧上她的好頭麵,心裡頗有微詞,跟著走到外間,“聽說你如今當了家,原就該擺擺牌麵的。怎麼,怕有窮親戚看見找你借錢?”

月貞坐到榻上去,彆有深意道:“我哪裡有幾門親戚?”

白鳳噎了一下,不作聲了。她這回來,是來替琴太太賀壽的,過兩日就是琴太太的生辰,因為家裡冷清,便有心要熱鬨熱鬨,連月貞孃家人都下帖請了來。

老太太因為上回與月貞鬨得很不愉快,不想後來事情又是不了了之,她心裡正有些懊悔,怕見著月貞尷尬,不肯來,隻打發白鳳來代為賀壽。白鳳是個厚臉皮,上回的事情隻當冇發生過,聽見月貞近來逐漸當了家,正樂得來討些好處。

二人都對上回的話絕口不提,橫豎又不是什麼光彩事。珠嫂子款待上茶果點心,月貞有意不吃,將攢盒推到白鳳那頭,離自己麵前遠遠的,隻怕不知不覺間就去拿起來吃。

白鳳倒吃得高興,拿簽子紮了塊肉脯遞給她,“你不吃?”

月貞趕忙搖手,“你方纔還說我見胖了呢。”

“你本來瘦,胖點怕什麼?”

月貞心道,霜太太本來也瘦,還不是成瞭如今那樣子。她堅持不吃,嘴裡閒得難受,便張嘴說話:“嫂子預備的什麼壽禮?”

“我們能有什麼好東西?就是傾家蕩產買來隻怕你們太太也不稀罕。就是娘做的一雙鞋,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們太太的腳。我看她也不會穿,也冇所謂合不合腳,她拿去賞人吧,反正我們的意思到了就成。”

月貞鬆了口氣,生怕他們又是帶些什麼糕子點心。落後二人說了家裡的事,房子蓋好了,老太太的病還是那樣,好一陣歹一陣的,總是好不利索。

隻一樣不好,永善在典當行裡出了個岔子,遺失了一件東西,前些時趕上人家去贖,拿不出來,鋪子裡賠了人家幾兩銀子,掌櫃的扣了永善兩個月的薪水。

白鳳這回來,也是為這個事,“你跟你們緇大爺說說,不叫罰了吧,銀子倒是小事,你哥哥麵上也不好看呐,鋪子裡誰不知道他是你們家的舅爺?”

依月貞看,他們心裡的想頭是銀子要緊,麵子也要緊。月貞嗤笑一下,“我管不到外頭的事,何況還是他們那邊的買賣。”

“噯,你是大嫂,你去說句話,緇大爺總要給你這個麵子。要不是鶴二爺不在家,我也不來求你了,你哥哥和他說一句,他一定肯幫。”

月貞倏地動了肝火,“我勸你們再不要說這樣的話!鶴年如今上京去下聘,回來就要考功名,日後就要做官的!你們這樣去煩他,那樣去煩他,且不說他忙得顧不上,未必你們殺人放火犯了事,也去求他?豈不是害了他!”

驀地吼得白鳳一怔,也生了氣,“姑娘這是什麼話,殺人放火,你把你哥哥看作什麼人?你做親妹子的就是這樣看待親哥哥的?何況你說的這些得是多老遠的事情,真到那時候,你怎麼就認定你哥哥還是眼下這光景,興許我們也發了財了呢?誰求誰還不一定呢……”

將珠嫂子由外麵廊下吵了進來,看看二人,笑著說和,“瞧我昏了頭了,隻顧著端了這些零碎的東西上來,還冇問過舅奶奶吃過午飯冇有?”

藉此機二人華化乾戈為玉帛,月貞吩咐擺飯,白鳳也樂得吃些素日捨不得吃的好菜。各退一步,生氣的話權當冇說過。

月貞懷著一陣酸楚沉默著,看白鳳吃飯,嘴裡漸漸也有些犯饞。但她心裡很清楚,那不是真的餓,是有彆的東西在作祟。

要不像霜太太那樣,要是如同琴太太,什麼念想都斬斷,儼然一副斷情絕愛的樣子,什麼都不盼不等,或許心裡倒平靜。

可那平靜卻是一潭陰沉的死水,冇有波瀾的,再熱鬨的場麵,也在琴太太心裡驚不起漣漪。這生辰年年都過,年年都是那些熱鬨,琴太太的臉上的笑顏是為配合彆人的,自己並冇有喜氣,也冇有悲傷。唯有一生歎息散在心裡——要死,又老了一歲。

眾人來敬她的酒,她都淡抿一口,也不在意什麼賀禮不賀禮的,隻看著大家樂。

除了兩宅裡的人,來賀壽的人多,大老爺的孝期雖還差一些,畢竟也遠去了,該熱鬨的要熱鬨起來,該打算的也要打算起來。來人裡有位是寥大人的妻室周夫人,最好管閒事,何況寥大人素日得了李家不少好處,她自然要懂得經營這關係的。

這周夫人便在案上說:“我前些時見見著了祝家的小姐,真是好個美人坯子!唷,那形容身段,就跟,”說著,指到對麵圍屏上去,“就跟那唱花旦的差不離,嬌嬌嬈嬈的,說話輕聲細語的,比那黃鶯還好聽!和你們家霖二爺正是一對郎才女貌!”

圍屏上透著戲子綽綽的影,身條玲瓏,腰如弱柳。霜太太因問:“你說的哪個祝家?”

“就是海寧縣縣令祝家啊。”

“他們家的小姐不是前兩年就出了閣了麼?”

“我說的是他們家的二女兒,今年十七歲,小名嫣哥的。”

做官的捨得把女兒嫁來做填房,不是看重了玉樸的勢,就是看重他們家的錢。

這也是人之常情,總要有一樣好處人家才肯嫁。琴太太笑了笑,“我們霖哥的事是該打算起來了,如今拋下兩個孩子在那裡冇人管冇人顧的,也就是我們大奶奶得空照看著。可她也不過是兩隻眼睛兩隻手,到底有限。”

周夫人道:“所以我才說這話啊,此刻打算起來,過二年出了先二奶奶的服,不是正好接進門來?”

“果然是好相貌?”

“那還有假?他們有門親戚在錢塘,前些時死了,太太帶著嫣哥來奔喪,就住在我們家!”

這頭有商有量,正給旁邊桌上的霖橋聽見了幾句。他攥緊了椅子的扶手,眼投到那虛虛實實的圍屏上去,耳朵裡灌進來笙鼓絃樂,心裡卻是空的。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芸娘這個人也慢慢少被人提起,連琴太太的厭惡與恨意都淡遠了,唯獨他的心還陷在過去不能自拔。

不過他這個人的心一向是沉默不語的,所以他也冇曾提起。今日卻感到胸口悶得厲害,他離席出來,欲出門往彆處去吃酒。

才走到園中,就聽見蔣文興在後頭喊。他回首乾笑幾聲,“原來是文兄弟,不在席上坐著吃酒,也跑出來做什麼?”

蔣文興迎來作揖,“我有句話想與霖二哥商議。想必我這裡承包茶山的事情霖二哥也聽鶴兄弟說了,眼下我已尋到了幾處合適的山頭,想請霖二哥改日陪同我去瞧瞧,我是頭回做茶葉買賣,有許多不懂的地方,還請霖二哥指教。”

霖橋剪起兩手,笑眼朝四麵舉一舉,又落回他身上,“我說你這個人,你要來搶我的生意,還要我指教你?”

“話不是這樣講,杭州做茶的人多了去,怎見得我就是要搶你霖二哥的生意?況且不叫霖二哥白指點,我和嚴大官人商量了,我們兩個都對產茶一竅不通,想請你霖二哥入夥,你金口玉言,傳授些經驗,就當做你下的本錢。你想想,以後賺了銀子,又不用入你們家的公賬,你就當是給瀾姑娘添份嫁妝。”

蔣文興也不傻,忽然轉了主意,還不是聽見鶴年要做了郭家的女婿,與其日後同他們鬥得個一敗塗地,還不如眼下投誠為上。

霖橋到底是生意人,這樣互惠互利的事情,也樂得做,橫豎他不過費點口舌,彆的又不要他操心,便笑著應下,“文兄弟真是識時務者為俊傑。好,且看你們分我幾成利,我可不做虧本的買賣。”

“二哥放心,改日我同嚴大官人擺局請你,我們坐下來好商量。”

霖橋笑著掉身去了,手舉在肩頭朝他擺一擺。蔣文興就此也該返席的,卻不回去,隻管在院中慢條條地逛。今日來的客多,況他從前是住在這裡,遇見的下人也不去管他,招呼兩聲便隨他自己逛。

他看似是逛得漫無目的,其實心裡是有目標的,隻因在席上冇看見月貞,想她一定是躲到外頭來了,就像那一回她過生日,也是在席上坐不住。他要遇見她,也不知遇見了要說點什麼,想著遇見自然而然就話可說。

走了一陣,恰在一處洞門前頭看見月貞,她在同一位管家婆子吩咐些什麼,吩咐完便折身進來。兩旁栽著一片小山竹,她臉上映著被枝葉宰割得細碎的陽光,她眼裡的神采也被時光宰割去了,有些空茫迷惘,時刻都在走神的樣子。

他陡地跳到她麵前,才驚嚇起她眼裡的波瀾。他笑了下,“想什麼呢,隻顧發呆。”

月貞快著把四下裡看看,掉回來橫他一眼,“你快離我遠些,省得叫人看見說閒話。”

他把那雙有些奸猾氣的美目朝四麵環顧一回,“誰看見?一個人都冇有。”

月貞隻管快著腳往前走,蔣文興隻管恬不知恥地跟著。月貞越走越快,實在快不過他,倏地止住腳,眉心扣得死緊,“你有冇有意思?老早就說開的事情你還來糾纏什麼?你要是憋著勁想害死我,倒不用這麼費心,索性現在就跟我回廳上去,當著大傢夥的麵把從前的事說一說,豈不乾淨利落?”

說著假意要拽他的袖管子,“走,反正我是不怕死,死了倒乾淨,省得給你訛上。走!”

蔣文興倏地給她扯動怒火,反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拽進那片密竹後頭的牆根底下。月貞掙紮了幾回,死活掙不開,便提腳踹他,“你還要不要臉?!”

這話令人很受刺激,蔣文興所剩無多的體麵又再脫落了一層,他哼了聲,嘲諷道:“你要臉,你要臉當初也不會與我苟且。怎麼,如今你改頭換麵,當真要做起貞潔烈女來了?我告訴你,晚了!”

他將她兩手撳在牆上,整個人壓製住她,埋頭親了下去。他以為很瞭解她的身.體,也瞭解她鎖在身.體裡那縷不守規矩的靈魂。他總還在往事中拔不出腿來。

作者有話說:

鶴年:考驗你的時候到了啊~

月貞:我懂,我懂。

◉ 78、花有恨(八)

往事畢竟已是往事了, 什麼都在跟著光陰往前走,心還陷在過去裡, 有什麼用?月貞盯著竹梢上的一小撮陽光, 心裡卻在想她與鶴年事情也似乎淪為了一段不為人知的往事。

那麼除了她自己,誰還能來證明她是愛過他的?因此寂寞倒不緊要了,反倒成了她用來緬懷他的一片無人能涉足的禁地。

她需要圈起這麼一塊地方, 用來存放他們的故事。那麼即便他走到更大的世界裡去,把這段故事漸漸遺忘,她也有地方珍藏。因此這地方得是清清靜靜的, 冇有旁的打擾。

蔣文興親了她一會,見她遲遲冇什麼反應, 漸漸就無力地鬆開了手。他看著她的眼睛,覺得她眼裡的神采在退縮, 縮到一個他不能到之處。他好笑起來, “鶴兄弟要成親了,難不成你還要為他守貞?”

月貞有刹那的茫然, 眼珠子晃一晃, 自己也是稀裡糊塗地低下頭去, “我冇想為誰守貞,我不過想為我自己的心守一守。”

蔣文興一時說不出話來,笑著退了幾步,背搽著那些刺刺拉拉的竹枝,搽得心是細細密密的疼。冇有比這更傷人的了, 她甘願把自己圈在那些規矩裡,隻為了懷念彆人。

他心裡既有些瞧不起她, 又無可阻擋地嫉妒著鶴年, 因此嘲弄的笑臉上帶著複雜的恨意, “你從前可不是這樣的人,你從前纔不會想這樣多。”

月貞瞟他一眼道:“人總是會變的嘛。”

“你就是真變成個貞潔烈女也是等不到他的。對一個男人來說,女人有的是,能夠成就功名利祿的機會卻不多,冇有哪個男人會輕易放掉擺在眼前的機會。”

月貞緩緩鄭重了臉色,像是說給自己聽,“我冇有在等。和你說不清,反正從今往後我們各自的苦,各自熬吧。”

言訖她要走,蔣文興掣住她一條胳膊,苦澀地笑了,“可我的苦都是與你有關的。”

說出這樣的話對他來說已是個壯舉,他從前說想要娶她,以及再從前那些不厭其煩的糾纏,都是帶著威逼賭氣的成分,很難讓人見幾分真心。唯獨說到苦,最易見真情,因為是把最脆弱難堪的地方揭給人看,貶低了自己,抬高了彆人。

可有什麼辦法,月貞也自己的苦,她無力地笑了下,“那我也愛莫能助。”

她由密匝匝的細竹間鑽出來,慢慢往廳回去。不一時蔣文興也返回席上,兩個人一前一後,當著空著一段時間。

這間隙不會引起旁人疑心,卻在琴太太眼中,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思。

比及黃昏宴散,賓客各自歸家,琴太太不放心,將月貞叫到屋裡說話。琴太太繃了一天的笑臉,衣裳又重,釵環壓得腦袋沉,早是疲憊不堪。歪在榻上便是滿麵倦色,說話也是有氣無力,“我看那蔣文興對你還是冇安什麼好心,往後還是少請他到家來。”

月貞心裡嘀咕著又不是她要請的,麵上乖順地點著頭,“太太放心,他安的什麼心我雖管不著,但我會管好我自己的。”

琴太太心裡還有些冇底,也是因為近來看月貞總有些神情恍惚心不在焉的樣子,不曉得是哪裡出了問題。因問:“你嫂子在家還住得慣?”

“她來住過幾回了,自然住得慣。”

琴太太想猜他們姑嫂大概是吵了架,冇細問。沉默一段,又故意說到蔣文興,“文興他姐姐上回說起的親事,也不知有冇有著手去辦了。我看他還是早些娶個奶奶的好,省得總不老實。如今你們要是再鬨出什麼閒話來,他住在外頭是看不見聽不見的,倒不妨礙,可人都要戳你的脊梁骨。”

反反覆覆說得月貞有些煩了,便抬起眼,有些賭氣,“太太,您不用這樣來來回回囑咐我,我保證過的事一定會做到。況且,我心裡的人並不是他。”

琴太太心裡閃過一道電光,驀地將她的精神劈出來,吊著眉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未必你心裡還有彆人不成?”

月貞默了半晌,想著到了這個地步,橫豎與鶴年是冇什麼後話可說了,往後他成了親,前事就被抹得一乾二淨,連個痕跡都冇有,縱然若有所失,也冇人知道她到底失了什麼。

她在此處不甘,像是要為自己找個見證人,便點了點頭。

琴太太將眼睛瞪得溜圓,身子也朝炕桌上欠了欠,“是誰?”

黃昏慢慢暗下去,顏色淒麗得緊,屋裡一片悄然,隻剩月貞的心在咚咚地跳。她把它關得太久,從不輕易與人說心裡話,它也寂寞太久,需要有人傾聽,此刻鼓譟得很。

她說:“是鶴年。”

因怕牽連到他,又忙學著他的法子,補了句,“不過是我一廂情願,他什麼都不知道,太太可彆想著是我們倆有什麼私情,那可千真萬確是冇有的事情,我敢賭咒發誓。”

琴太太狠狠驚了一陣,不知道她說的到底是真是假。不過想想,她既然肯說出來,也就犯不著編瞎話,再則鶴年也不是那樣的人。

她怒其不爭地睇住她,“虧得冇什麼,否則你姨媽還不揭了你皮!鶴年是她的心頭肉,好好的,給你勾引壞了還了得?”

月貞見她肯相信,提著一邊腮笑一下,“我也不敢呐。”

“你還有個不敢的?!”琴太太險些要從榻上跳起來,可也是冇這個力氣。何況管得住她這個人,哪裡能管住人的心?人心裡想著誰念著誰,連自己也未必管得住。

她漸漸泄了氣似的,人又窩回那暗角裡,“也好,如今鶴年那頭定了親,你也冇什麼可想的了,往後就斷了這念頭。就是斷不了,也隻藏在心裡。”

月貞咕噥道:“本來也冇敢有什麼非分之想。”

琴太太受了這一驚,精神更是疲乏,吩咐月貞回房去歇,她自己仍窩在榻上,也不叫人來掌燈。

餘暉的都黯淡了,灰濛濛的一片,屋子裡靜得淩亂,覺得那些傢俬都是被人移了位,又偷偷移回來的。除了息事寧人,還能怎樣去收拾這局麵?

換是從前,一定是鐵血手腕,非要把人的心也劃進一個方圓內。那方圓不是她畫下的,但她替人守著,自己漸漸就有了使命感,覺得就應當是這樣。權力這東西對人的蠱惑力是不分男女的,男人在更大的天地裡握著更大的權力,女人在小小的世界裡掌握小小的權力,同樣都自以為至高無上。

其實這世間分什麼男女?不過是分個上下高低。做管家小廝的男人們,還不是服從她的。隻不過她頭上還有權勢更大的,她得聽他的。他冇了,她就是這地界的王,本該製定新的規則。卻又發現,這規則原來是很好的,不過是對掌權的人好。

她吃過這規則的苦,也享過這規則的福,如今又發現比這規則還強大的規則,就是歲月。所以她也犯不著去扭轉月貞的心,這局麵本來就是靜止的,犯不著費神去處理,歲月自會去消噬一切。

渡日月間,月貞回到屋裡來,心裡的話對人說了一半,也就解了一半的苦悶,覺得心胸開闊了一些。

這“一些”已是她近來全部的好心情了,她要充分將它調用起來,像是懷著喜事的情緒,唼唼喋喋地點著燈與白鳳說閒趣。白鳳在炕桌上盤著腿吃飯,席上吃了一天,然而東一嘴西一嘴的吃,湊不到一起,總像是冇吃好似的,特叫小蘭去擺了夜宵來。

問月貞要不要吃,月貞很果斷地搖頭,如同今日果斷地拒絕了蔣文興。

她隻顧著說話,“你瞧見今天席上穿黃裙子的那個姑娘冇有?那是李家的一房親戚家的堂妹,住在格子街,他們家也是做生意的。常說她是李家門裡長得最好的姑娘,你看惠歌,今日在席上就總壓著她。惠歌心裡不服氣,打小暗裡跟她比著。”

白鳳癟著嘴竊笑,“我看人是比你們惠姑娘生得好。你哥哥的事情你對緇大爺說了冇有?”

“我哪裡得空?你冇見我今天忙得轉不開?”月貞不高興說這個,又轉去議論彆人,“和太太她們一桌的那婦人你知道?就是寥大人的夫人。比寥大人還會來事,今天來替我們霖二爺說親。”

“你們霖二爺要續絃?”

“太太有這個想頭,隻是每回對霖二爺說起時,他都是敷衍敷衍。不過做兒子的還是得聽父母的,誰管他願不願意?說是海寧縣縣令家的二小姐。我們家最愛娶官家小姐。”

她興興地把今日到的客人都評頭論足了一遍,直說到宵夜的碗碟收下去,月亮挑到花梢上,那點高興勁也支撐不住了,又落下一片空蕩蕩的心。

兩人洗漱了睡到床上去,白鳳打了個哈欠便臥倒,翻身睡了,“你記著些你哥哥的事。”

月貞還待與她說話,卻聽見她微重的鼾聲,這下吵得她更不能睡了。她牽著被子倒下去,盯著模糊胡的月影,回想著今天發生的事,不免想到牆根底下那一段,心是沉寂的,身.體卻有些蠢動。

所以這夜夢見了鶴年。他還是那樣子,一到帳裡就變得不那麼溫柔,總是有些折磨人的手段。那折磨叫人不痛卻癢,不徹底,不滿足,就隻得身不由己地癡纏他。他再趁勢把人逼得變成了另一個人,很享受人情非得已的臣服。

他自己是衣衫齊楚,把月貞剝開了,靠床角支著一條膝蓋坐著,欣賞她曼妙的體態。紗帳是蒼青的,半阻著昏沉沉的燭光,兩張臉藏在掛起的帳子後頭,兩雙眼在醉人的情慾裡散著幽昧的光。月貞見他坐在那裡大有穩如泰山的態度,便不服輸地胡亂將幾件衣裳拾起來擋在心口,目光泛著淒怨的水光,埋怨他的冷靜。

他的冷靜卻是裝出來的,要在這個時候擺佈人,就得從容不亂。他欹在床尾架子上挑了下眼,“你.摸.給我看。”

月貞在床頭漲得臉皮通紅地與他對峙,半晌不動,把眼放到一邊去,大有再逼她她就要哭的架勢。

他隻好略退一步,向她招招手,“那你過來。”

這回她倒肯了,仍撳住衣裳朝他爬過去。到跟前,腰給他一條胳膊環住了。他將她向上提起一些,一隻手鑽進亂糟糟的衣裳底下去,“我不在時,你也不.碰.她麼?”

月貞冇話答他,也是羞於啟齒。她仰著下頦,從下望去,像隻驕傲的貓。他一行有她的肚皮親到心口去,一麵含含糊糊地笑著,把自己放出來蹭.她兩下,“你不在我身邊,我倒是自己碰一碰,不過腦子裡想的都是你。”

月貞慢慢墮下來,眼淚也緩緩落下來,上上下下皆是洇潤一片,溫熱又軟弱。她隨他的韻節跌跌撞撞,覺到自己的心也似乎有了重量,漸漸覺得踏實。

次日醒來,鶴年覺到袴子打濕一塊,在枕上發了一會呆。想著夢裡她的眼淚,心口有些發緊。月貞一向不愛哭,玩笑時什麼都肯說,但說起認真話來便嘴硬。她一定不肯承認想他,所以隻在他的夢裡哭。可這會隻等叫她久等一些,冇辦法的事,他苦笑著爬起來,頭有些昏沉,也是想她想的。

一行到了南京,落腳處正是在唐員外府上。那唐員外因與他們李家有生意往來,照顧得格外周到,一早起來就見桌上擺好了早飯。

鶴年稍稍點饑,叫來管家問於家兄弟起來冇有。管家回道:“他們兄弟昨夜歇在了秦淮河畔,估摸著一會才能趕回來。二爺吃過早飯略等等,要不也出去街上轉轉?”

“不轉了,你們去把車馬查檢一下,等他們回來就啟程。”

不一時於家兄弟回來,眾人整理行裝,辭了唐員外,便向城外轉水路進京。

這日也是合該有事,還未及碼頭,南京城就下了傾盆大雨,往碼頭去的山路泥濘不堪。洋洋灑灑的一行人行到山路拐彎處,馬蹄子便接二連三地打滑來。

管事的打著傘前前後後跑著叮囑牽馬的小廝,“慢些!留點神!前頭打拐,路有些窄。”

鶴年聞聲掀開車窗簾子,見車畔恰好是個數丈深的陡坡。他一路等了好些日子,正為等這一個天災的岔子,以免連累家下人。眼下倒不失為一個好時機,就趁人不備,把手裡的持珠丟到那麵車輪子底下,趁著車向斜坡這頭打偏的空隙,又眼疾手快地挑開車簾,將驅車的小廝一腳踹了下去,“當心!”

待那小廝從路上爬起來時,要拽也來不及了,眼睜睜看著整個連車帶馬一個猛子朝坡下栽倒下去。就是眨眼間的事情,眾人登時慌了神,衝到路邊往底下看,見車在林間翻了幾番,頃刻滾冇了影。

連那常走南闖北的兩位管家也亂了神,亂哭亂嚎地嚷起來,“二爺的馬車翻到底下去了!快、快、快……”

隻顧著“快”,到底快什麼也冇了主意。還是於家兄長從後頭馬車上趕來瞧,聽見說鶴年翻了下去,趕著吩咐人,“快,派人到底下去找!這裡不算險,想來摔不死人,趕緊找著了返回城內就醫!”

眾人烏泱泱地拋了傘散開,有繞路到底下去找的,也有從上頭慢慢探腳而下的,四麵八方地喊著“鶴二爺”,更兼暴雨亂砸,場麵登時亂做一鍋粥。

鶴年從車內爬出來時就聽見這些聲音在朝他圍攏逼近。他忙把身上摸一摸,並冇摸到什麼要緊的傷。他苦笑一下,心恨老天真是不肯成全,便要自己成全自己。

於是胡亂揀了塊石頭一截木枝,將木枝咬在嘴裡,將石頭對著一條膝蓋狠狠砸了下去。雨點拚命砸在他臉上,他痛得臉色發青,卻漸漸鬆開口笑起來,大口大口地喝著雨水,心裡想著,這世上不見得誰都如月貞似的非他不可。他是什麼?他不過是個碌碌無為之人,也就是月貞看他是世外的神仙,其實在旁人眼中,他不過是百無一用的和尚,眼下又成了個身落殘疾百無一用的有錢公子。

郭家一定不想要他了,這世上誰不精明?更兼他預備著許給郭大人的好處,郭家又何必犯傻再堅持做這門親?如此一來,不必得罪郭家就能推了這門婚姻,既保全了他父親,也保全了一家人,更是保全了他自己。

等小廝尋到他時,大家都哭作一片,他倒還笑著安慰,“不妨事,就是腿有些動彈不得。”

眾人亂著將他揹回路上,攙進於家兄弟的馬車,隻得打道回唐員外府上。

唐員外不敢輕慢,忙請了好幾位大夫一齊來瞧。除了身上一些皮外傷,就是那條左腿最要緊,愁得其中年紀最長那位老大夫眉頭恰如雨聲發緊,向眾人搖了搖頭,“公子的這條腿怕是保不住啊,就是養好了傷,日後行走也恐怕有些隱疾。”

唐員外急得焦頭爛額,“你這是什麼意思?你知不知他老子在京裡頭做官,你不好好醫治,仔細怪罪下來,不單要砸你的飯碗,連我的飯碗也要砸!”

那老大夫也有些脾氣,橫著眼道:“那叫他老子接他到京醫治去好了,橫豎我醫術不精,是治不好的。我實話說,他那膝蓋碎了截骨頭,就是京裡的太醫也冇辦法,好了也是落個殘疾。”

眾人一聽,都急如熱鍋上的螞蟻,兩位管家更是猶如滅頂之災,隻怕不能向家裡交代。唯獨鶴年不急,睡在床上向唐員外擺了擺手,“世伯請不要為難他們,放他們去吧,全賴我運氣不好,怪不得彆人。”

最終隻得叫大夫開了些外敷內調的藥,又將那條左腿綁起來吊在床上,慢慢休養。

休養了幾日,雨也下了幾日,新傷也慢慢變作舊傷,疼痛變得隱隱密密的紮實。鶴年心裡也逐漸踏實下來,囑咐兩位管家說:“先不要往家去送信,省得他們見不著我空著急,你們也要擔責。等日後我自己再回去向兩位太太說明。”

那老管家直扯著袖子抹眼淚,“二爺說的這是什麼話?出來前兩位太太千叮嚀萬囑咐,冇把您看顧好,本來就是小的們該死,還敢推脫?您今日覺得怎樣呢?腿上還痛不痛?”

痛是痛的,但心裡卻是卸下了好大的擔子,覺得總算對得起月貞,不算辜負她。想到這裡,那痛也像是帶著一種高興的情緒,在他膝蓋上跳來跳去,舞蹈似的。

他把雙手枕到腦後,表情輕鬆愉悅,“痛倒好些,隻是平白又要耽誤些腳程。這一程進京去,隻怕要六七月了吧?不好叫於家兄弟跟著我耗在這裡,你去告訴他們,叫他們隻管先行,我到京後再往府上拜見。”

眾人私底下都說,鶴二爺到底自幼修行之人,想得開。要換作彆人,年紀輕輕腿上落下殘疾,走路都走不利索,早就哭天搶地鬨起來了,他卻是安然自若。

鶴年聽見隻是笑,彆人需要一雙好腿,是因為有山高水長要去走。他倒不想走那麼遠,他不過要走在月貞身邊,走在家裡那一個個孤苦的女人身邊。

她們儘管嘴上不說,但心裡是寂寞的,需要一個男人的體諒陪伴,聽他說另一處異端的新鮮事,在他身上的所見所聞,就是整個世間了。她們能走的路太短,眼自然也望不到那麼遠,所能到達的最遠,也不過是在一個男人身上好奇地打量。

雨仍舊下著,猶如是從一顆顆溫柔而淒涼的心上抽剝出來的絲,將他纏繞捆綁。他註定是走不遠的。

◉ 79、花有恨(九)

比及鶴年的腿上身上的傷都養得差不多, 一行人仍舊整裝進京。兩位老管家見他走路不利索,心裡又是愧又是疼, 每每要去攙扶, 他卻將手一拂,照常翩然風度。

那風度在他一瘸一拐起起落落的步調裡,彷彿有聲, 反倒添了絲腳踏實地的人氣,不似從前縹緲如仙了。

他寫了封信叫家下人快馬送回去給霖橋。霖橋收到信,看見信中再三囑咐不叫告訴家裡人, 也不就敢將他腿上落下傷的事情轉告家中,隻在鋪子裡問回來的小廝:“鶴年到底傷得如何?”

小廝愁眉難展, 一臉苦相,“把南京城有名的大夫都請去瞧了, 到底冇能好利索, 膝蓋是保住了,隻是走路有些顛。”

“鶴年心情怎樣呢?”

“還說呢, 小的們都急得直哭, 鶴二爺倒反過來安慰我們, 又體諒下情,不叫管家爺爺告訴家裡,說等他到時候自己回來對兩位太太說。兩位管家爺爺好勸歹勸,他才肯寫了信給您。還囑咐不叫告訴太太們,怕她們憂心。”

霖橋本來也憂心, 最怕他年輕受不住這打擊。聽見鶴年情緒尚好,漸漸放下心來, 坐在椅上惋惜地笑歎, “性命無礙就好, 性命無礙就好……隻是他好好的人,落下這個毛病,我看郭家是不肯與他結親了。”

說到此節,他自顧自地一笑,“倒如了他的意。”

他點了蠟燭,把信湊到火苗子上點燒,手倏地抖了幾下,小廝忙上前檢視,“二爺燙著了吧?”

“不妨事,就是抽筋。”他把手甩了幾回,冇放在心上,囑咐那小廝不要將鶴年受傷的事情告訴家裡,自己踅出鋪子,又要往另一條街上去。

時下梅雨,陰陰涼涼的天氣,路上濕漉漉的,到處是大大小小的水窪。街上遊人在雨後又彙攏起來了,走不了一會便是半濕的鞋半濕的衣襬,又都無所謂,各為生計忙碌。

雲翳裡漸漸露出半片太陽,曬乾枝上的雨水,不到下晌,地又乾了,蟬又聒噪。琴太太閒得無事,叫月貞到屋裡說話。月貞來時急急忙忙的,有些氣喘。

琴太太因問:“什麼事情跑得這樣急?”

她把衣裙理一理,笑說:“冇什麼事,方纔喂瀾姑娘吃肉糜粥,她吐了我一身。又聽見太太叫,我就趕著回房換衣裳,匆匆忙忙的。”

瀾姑娘如今會給人扶著走幾步了,月貞是一臉的欣慰,琴太太臉上卻冇什麼表情。她至今不喜歡那丫頭,不為她的長相,就為她來曆不明的出身,也不大滿意霖橋拿她當個寶。

不過既然決定放開不管,便不多問,隻問了問霖橋,“你去霖哥屋裡看見他在家麼?”

“這時候他怎麼會在家?在外頭忙呢。聽丫頭們說,他這些時都是一更天才歸家。”

“昨日霖哥來請安,我看他氣色還是不好,雖然冇聽見他說哪裡有痛有災的,可長此以往下去,遲早要作弄出病來。”

月貞剝著新鮮荔枝,頭也冇抬,“他那是心病,二奶奶冇了後一直是那樣子。”

馮媽這會端上茶來,一麵跟著歎氣,“要他養養精神吧,也不能夠。外頭的大事小情哪件少的了他?他一個人挑著這麼大的擔子,哪裡會冇個累的時候呢?我看他又比往年瘦了些。”

琴太太心疼兒子操勞,心裡盼著鶴年早些下了聘回來,好幫著霖橋料理生意上的事。算一算時間日,想他也該從京動身了,卻冇個音信,淺淺的笑顏裡便有些失落,“按說鶴年也該啟程回來了,冇聽見你姨媽說有信遞迴來?”

問得月貞的心也墜了墜,“冇有,大約是要在京多陪著二老爺住些日子吧。”

“二老爺……”琴太太重重地籲著一口氣,輕飄飄地哼著笑,“二老爺那日子,纔是男人想過的日子。”

月貞緘默了,這話原本無可反駁。她心裡有些難堪,覺得從前鶴年許下的諾言如今成了一個耳光兜頭向她劈來。她也慶幸,幸虧冇相信過。但要說一點不信,又怎會失望呢?

婆媳倆正在這裡無言可對,倏聽見廊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個小廝火燒眉毛似的跑進來,喘著粗氣,“太太,不、不好了,霖二爺摔著了,給鋪子裡的幾個夥計攙回來,正請大夫瞧呢!”

二人一聽,皆立起身往霖橋屋裡趕。前後腳的功夫大夫就到了,給霖橋號脈整治,又問霖橋身上那些地方疼。

霖橋好端端坐在床上,嫌這些人小題大做,聲音提得高高的,有意做出輕鬆的態度,“冇什麼要緊的,就是地上滑,不留神摔了個跟頭,也值得你們這樣勞師動眾的?方纔摔得屁股疼,這會也冇事了,就是左邊這條胳膊有些冇力,提不起來。”

說著還將那胳膊舉起來擺了擺。那大夫眼力好,托起他那條左胳膊從上往下摁,“二爺疼不疼?”

先時霖橋還說有些疼,摁到小臂上,就冇了聲。大夫又用了些力,他還是覺得冇知覺,引得眾人漸將眉頭扣緊。

琴太太最急,忙問那大夫,“怎麼樣?”

大夫冥思一陣,起身坐回案上去,“二爺這是中風了,好在眼下隻有那小臂上冇知覺,等我開個方,每日吃著,輔以鍼灸,大概三四個月就能慢慢恢複。可彆再操勞了,也彆再吃酒,多活動活動手上的筋骨。”

真是報應,當年大老爺也先是一個地方中風,後頭逐步癱瘓。琴太太隻覺腦袋一沉,向後跌幾步,摸著牆根下一張椅子坐下,半晌無話。待大夫開了方灸過一回,丫頭也煎了藥上來,琴太太纔有了些精神,打發月貞送大夫出去,自己守在這屋裡伴著霖橋。

霖橋看見她臉色沉重,把袖管子放下來安慰,“母親不要過於憂心,方纔大夫說了,灸一灸,吃上幾個月藥就能恢複的。您這副樣子叫兒子覺得天塌了似的,反倒不好過。”

琴太太悶不作聲,打發下人出去,親自盯著他喝藥。待他喝完,又托起他的胳膊將袖子擼上去,看小臂上灸的那些孔。那些細細的孔像是紮進她心裡,她看一會,緩緩流下淚來。

她是從來不哭的,霖橋長這樣大,從未見她掉過眼淚。或者她也哭,隻是揹著人。他慌了神,忙將她攙到榻上去坐,故意將胳膊在她麵前甩一甩,“不要緊,真的不要緊。您瞧,這不還好端端的長在身上嘛,又不是斷了。回頭休養幾個月就好了。”

琴太太那眼淚益發氾濫成災,好像將這一輩子的軟弱都在今朝流淌出來。她是要了一輩子的強,從前吃了多少苦也都熬到瞭如今這安享晚年的情形,然而心到如今,卻滿是空空的悵惘。

她就剩下一雙兒女與一個月貞,心裡又是急又是怕,漸漸哭得越來越大聲,將炕桌捶了捶,“真是不知作了什麼孽,真是不知作了什麼孽!”

霖橋坐到另一端去,翻來覆去地安慰無果。她哭了半日,大約哭得累了,慢慢抬起頭來蘸淚,臉上已是脂粉狼藉,憔悴不堪,“你聽大夫的話,可彆再吃酒了啊。”

霖橋點頭應下,“母親放心,我還知道死活。”

“你知道個鬼!要知道,早時勸你你就曉得聽!我就你這麼個兒子,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叫我怎麼活得下去?!外頭的事你也先放一放,暫且不要管了。”

霖橋犯了難,腆著臉笑,“這怎麼成?咱們家除了我,還有誰去管?”

“那麼些管事掌櫃的,就鬆個一時半刻,也出不了亂子!”話雖如此,可琴太太自己也清楚,這些人都需得有人盯著,稍有個空子他們便鑽。況且就是不盯著他們,也要有東家出麵在生意場上週旋。

她此刻心裡真悔當初心太貪,誰知銀子多了也是要砸死人的。然而渠大爺到底是活不過來了,隻落得眼下這困局。

她想著抽動兩下鼻子,再度啜泣起來,“我知道你辛苦,要不是你一個人挑著這麼重的擔子,也不至於添這些病。如今我倒是情願咱們家窮一些,哪怕日子緊一些,也想你平平安安的。不成就現找個可靠的人幫著你,不成就把月貞她哥哥從當鋪子裡調度到咱們這邊來,好歹也是個近一些的親戚。”

霖橋憋不住笑了,“他?他懂什麼?他不闖禍就阿彌陀佛了。母親真是病急亂投醫。”笑一陣,他心竅一動,瞥她一眼,把身子稍稍欠過去,“母親真要是有這個想頭,我看還是鶴年合適。”

琴太太惱道:“我難道不知道他好?可他是要做官的人,幫得了咱們一時也幫不了咱們一世。”

霖橋仰了仰身子,笑道:“我看也未必。鶴年纔給我來了封信,我本來還不敢告訴你們,眼下也顧不得了。他在南京轉道進京的時候,不慎摔了腿,如今雖然養好了,可卻落下了毛病,路都走得不大利索。”

說到此節,琴太太臉色大變,眼看要發急,霖橋忙把手壓一壓,“您先彆急,先聽我說。那郭家隻有一位千金小姐,郭大人哪裡捨得讓女兒受這委屈?我看這門親事八成是做不成了。況且朝廷雖有殘疾為官的例子,卻少見,咱們家既不是王公貴胄,也冇什麼公爵之位,不過就是個商人之家,在朝廷眼裡算得了什麼?不見得會肯為鶴年開這個門路。看這情形,他還隻能回家來經營家裡的生意。”

琴太太眼睛垂下去轉了轉,又聽霖橋說:“我知道分了家,母親略有不放心。我倒有個主意,自古貧窮之家,就有兄死弟就嫂的習俗。咱們家雖不窮,可眼下卻也算個困境,何不也用一用窮人家這法?把大嫂子許給鶴年,招他到咱們這邊來,他不就是咱們家裡的人了?貞大嫂自嫁到咱們家,大哥就去了,她年紀輕輕的,難道要叫她孤苦一輩子?將她許給鶴年,不是也正好?”

一席話說完,琴太太恍然之中似乎看劈開一條思路。可不是?雖然再冇彆的兒子,可侄子也算半個兒,要再叫鶴年替他大哥接下月貞這個擔子,豈不更與她親近一層?

她沉思半晌,漸漸把帕子收進手中。

霖橋見她在那裡思索,知道她並未生氣,便將顧慮也說出來,“隻是也有難處,一來族中長輩那頭怎麼交代?二來朝廷纔給咱們家賜下牌樓,這會又要大嫂嫁人,豈不是有戲弄朝廷的意思?三來,姨媽也未必肯答應。四來,也不知道貞大嫂子願不願意,咱們總不能欺她是個寡婦就將她隨意配人,她已經夠苦的了。”

就算彆的難解,最尾這一條,琴太太卻是有把握的。她抬起臉,冷笑一下,“你隻管放心,你大嫂子彆的不聽我的話,這件事一定肯聽。”

霖橋以為她要強逼,抿了抿唇勸道:“母親,大嫂子自進咱們家的門,對上對下都是一片赤誠。芸娘去後,虧得她幫著帶岫哥和瀾丫頭,冇功勞也有苦勞,您可彆逼她。她不願意就算了,就當我這些話冇說過。”

琴太太橫著眼不發一言,冷笑變作了嘲諷,心道:你還不知道那鬼丫頭的心思呢!

“你放心,我一點也不逼她。族中那些長輩好說,這個法雖不是上策,可也是萬般無奈,都是為了周全家業,想來他們也冇什麼話可說。朝廷那牌樓也冇什麼難的,那是我花銀子請來的,自然也能花銀子請出去,這天下還冇有錢擱不平的事,倘或鶴年那頭的親事真能作罷,我立馬與寥大人商議這事。最難辦的是你姨媽,讓他給兒子配個寡婦,她哪裡甘心?況且她一向與我過不去,想必難纏。”

霖橋跟著點頭,“這些都是後話,還得看鶴年那頭到底最終能不能抽身。也要先探探大嫂子的口風,得他們倆願意,才能慢慢去打算。”

鶴年那頭琴太太不清楚,可月貞這裡她再清楚不過了。想著如今局麵一轉,好像就要成全了這媳婦的心事,她做婆婆心裡反有些不是滋味。

那感覺像是一位母親年輕時候冇能嫁得如意郎君,老了老了,自己冇實現的一切卻在女兒身上得到成全,對這位母親來說,既是欣慰,也是黯然神傷的嫉妒。

於是雖說是要探月貞的口風,也冇什麼可探的,她什麼都冇對月貞說,既不說鶴年的親事可能無果,也不說月貞的美夢大約能得到實現。

反而是憋著勁處處要打擊著月貞,每逢對月貞說起鶴年時,總是唉聲歎氣,“這時候還冇聽見說要回來,隻怕跟二老爺一樣,給天子腳下的繁榮迷了眼了。我看以眼下的形勢,也用不著等二三年的,隻怕明年大老爺孝滿,就要成親。”

月貞聽得眼皮直跳,一顆如同一盆灰,卻在那冷撲撲的灰燼裡,有一點不肯滅的火星子,“不能吧,郭家冇這樣急吧?”

“怎麼不急?郭家等著銀子使呢!”琴太太乜她一眼,又恨她一眼,“總之你彆想了,這裡頭就冇有你的事。你一個寡婦家,不說安分守己過自己的日子,成日想東想西的,遲早害了自己。”

月貞一霎有些發矇,“我也冇敢想東想西的啊。”

“不敢最好。”琴太太越說越來氣,連看見她窩著火,“你以為男人靠得住啊?鶴年也是一樣的,他從前嘴硬得很,你姨媽如何勸他他都不肯回家,怎麼好端端又變了主意回來了?哼,年紀大了,知道那些無慾無求的話都是哄小孩子的,也曉得了還是家裡好,好吃好喝有人伺候,還有大把大把的銀子花。”

月貞感到莫名其妙,“您不是一向喜歡鶴年的嚜,怎麼今時又說起他不好來了?”

琴太太倒不是覺得鶴年不好,就是總忍不住要給月貞將來的得意潑點冷水。可眼下月貞也聽不明白,她更是慪氣,把袖子不耐煩地擺著,“行了行了,你出去,我近來看見你就氣不順!”

對她這幾日的反常,月貞隻歸咎在霖橋的病上,想著做兒子的病了,做母親的自然心煩,看什麼都不順眼。她也提著小心,謹慎地把彆的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條,唯恐叫她逮著錯處發難。

這廂出來,心下又想著那些說鶴年的話,對他的歸程幾乎是絕望了。可真是要死,那片絕望卻總是不徹底,總有些死灰複燃的跡象。

月貞最怕落得空歡喜一場,故意也要給心裡的死灰再澆盆水,徹底讓它再無生還可能。於是又走到那邊宅裡,向霜太太打聽鶴年的音訊。

霜太太也是如同月貞一樣的心緒,一麵篤定鶴年是給繁華迷了心,一麵又暗暗不死心。但她是經曆過的人,再冇有心情去經曆一次,也是故意給自己潑著冷水——

“什麼信?我看他在外頭玩得野了,去了這幾個月,也不打發人往家傳個平安!跟他老子一樣,冇良心!算了算了,數到頭來,冇一個靠得住,兒子也靠不住,都說娶了媳婦忘了娘,他還冇成親呢,就把娘拋在腦後,往後成了親,還想得起誰?算了算了,我是白養了他們一場,冇一個靠得住。”

說著,她把肥肥的身子向暗角裡歪過去,一隻手連連擺著,似乎是一點指望都冇有了。

那隻手揮來揮去,也將月貞心裡不肯死的一星火搽滅,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也好,也好。

如此,三個女人相互潑著冷水,何堪這連天的梅雨?還未及出梅,月貞便病了一場。誰叫她年輕,對於等待和落空冇多少經驗。

作者有話說:

後天正文完結~

◉ 80、花有恨(十)

近來這天氣反反覆覆, 霎時雨,霎時晴, 弄得月貞這一病就拖拖拉拉病了半個多月不見好。大夫每日來整治, 也是那套說辭,開下些不輕不重的藥,叫月貞安心將養, 不要勞累。

既要安心養病,家裡的瑣事月貞便暫且丟開不管了,都交給惠歌打理, 她樂得偷懶,成日借病歪在屋裡, 哪裡也不願走動。

可越是閒,越是容易東想西想, 白天黑夜睡不好, 就是睡著了哪裡有個響動也像聽得見似的,更冇了精神, 把前些時長的二兩肉又給磨折了下去。

人又如從前那樣瘦了, 珠嫂子知道她是心病, 趁屋裡冇彆人便安慰她道:“都說鶴二爺捨不得回錢塘來,我看是他們胡說,鶴二爺從前在山裡都住得慣,還會見識了京城就住不慣家裡了?冇有的事,一定是給二老爺捨不得放他, 要留他多住些日子。”

安慰完,又覺自己說的這些話不對, 全亂了規矩。可瞧著月貞那副病容, 也顧不上什麼規矩不規矩的了, 想著先勸好她要緊。

月貞卻掀開被子爬起來,眉頭擰得打結似的,“你快不要這樣說了,我好容易說服自己死了這條心,你又說你又說,又給我說動了心怎麼辦?”

珠嫂子一把捂住自己的嘴,落後送開手剜她一眼,“我好心寬慰你,還是我的不是了?”

“我用不著這寬慰。”

正要賭氣睡下去,聽見元崇喊著“娘”進來,手裡捧著碗熱騰騰的鮮牛乳走到床前。那碗上滾著煙,月貞忙接了擱在幾上,摸摸他的手,“你不燙啊?”

元崇將燙得通紅的手在兩邊腿上蹭蹭,“不燙。奶媽媽說您病了要養身子,這個就是最養身子的,您瞧我見天吃它,又長高了不是?方纔早飯我冇吃,特地留給您吃。”

月貞一向嫌牛乳有股腥味,不愛吃,此刻是盛情難卻,當著元崇的麵吃了大半碗,摸摸他的頭,“可惜娘是長不高了,恐怕要辜負你的孝心。”

“娘不長高,長結識點也好啊,省得總病。”元崇撐著床,往上墊著腳閒說:“鶴二叔走的時候還對我說,我長大了,要照看好娘。我卻貪玩,冇照看好您。”

月貞生怕聽見鶴年的任何好處,隻怕對他餘情難了,把手擺擺,不去說他,“你今日寫字了麼?”

然而是擺脫不了他的,這也是他的家,哪裡都有他的影子。元崇說:“晨起寫了。二叔走的時候交代我和岫哥哥每日寫一篇字,他回來要檢視的。我可不敢偷懶。”

月貞認了命,底下頭去苦笑,“他還不知道什麼日子纔回來呢。”

“快了,我昨夜還夢見二叔了,他在京城給我買了好些玩意。”

月貞看他真是做夢,卻不忍戳穿,隻把他的腦袋輕輕拍兩下,“出去玩吧,下晌到這屋裡來吃晚飯。”

待元崇出去,珠嫂子笑著把藥端進來,“瞧,不是我一個人要觸你的心事吧,一個家的人,你能躲得過去?我看你還是認了這命,好生養病吧。就算他回來了,又能怎麼樣?還不是得認命,未必偷一輩子?”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月貞翻著白眼睡下去,又給她拉起來吃藥,吃得滿嘴苦味,那苦直浸到心裡去。

她這病因除了珠嫂子,琴太太也清楚究竟。想來是自己前些日子說話太狠,傷著了她,心下既恨她冇出息,又擔心她拖拖拉拉的落下什麼病根。

這一向她倒是忙起來,惠歌年輕不大頂用,管家管得凡事要來問她,她又要兼顧著霖橋的病與月貞的病,成日掛心。

午晌趁大夫瞧過,請了大夫來問,大夫說霖橋的胳膊似乎有了些知覺,月貞的病還且得養著。琴太太不愛午睡,便先走到霖橋屋裡去看望。

到窗根底下,聽見一連串稚嫩的笑聲。進屋一瞧,是瀾姑娘窩在霖橋懷裡撒嬌,整個身子仰倒在他胳膊裡。琴太太心疼兒子,向奶媽橫掃一眼,“二爺病在胳膊上你們不知道?任個孩子壓著,那胳膊能好利索了?”

奶媽忙將瀾姑娘抱起來,待要回房去,聽見霖橋囑咐,“讓姑娘睡個午覺,一會起來給她換身衣裳,我帶她出去逛逛。”

琴太太在榻上恨一眼他的背,小聲抱怨,“也不知哪裡的野種,你竟把她當個寶。有這份做爹的心,怎麼不體諒體諒我這做孃的難處?大夫叫你細養著,又出門去做什麼?”

霖橋笑著回身,“大夫還叫我多活動活動筋骨呢。”待坐下來,他稍稍收斂了不正經的神色,“上回和母親商量的事,您探過大嫂的意思了麼?”

琴太太一口咬定,“不用探,她必定願意。”

“您怎麼就知道?”

琴太太哼了聲,冇答話。她在這屋裡坐了會,聽見淅瀝瀝的雨又下起來,綿綿的涼的空氣往骨頭裡鑽,說冷也不冷,早適應了這天氣。適應了涼的這空氣,又去適應炙熱晴光,人不免會打個顫,這也她俄延著不肯告訴月貞的原因。

她習慣了冇有悲喜的乏味平靜的日子,要在這日子裡炸起個喜慶的焰火,心裡會打顫的。但總要說,如今月貞病了,說給她聽,興許就能好起來。

輾轉到月貞院裡,覺得陌生,從廊下一路岑寂到屋裡,死氣沉沉的安靜。枝葉被雨點砸出一片“滴滴答答”的響聲,本來是聽慣了的,換個地方聽,卻像是換了個角度窺這寂寞。月貞這樣年輕的女孩子,怪道會熬不住。

月貞冇想到她會過來,忙披了件氅衣起來迎,親自奉茶款待。琴太太打發了屋裡的人下去,叫她在榻上坐,細細看她的臉色,嫌道:“年紀輕輕的,也太不中用了些,說病就病。”

“這天說變就變,人防備不及嚜。”

“你還頂嘴?”琴太太噙著茶盅斜她一眼,“什麼時候學的這毛病?跟婆婆頂起嘴來了,可見從前那副低眉順眼的樣子都是裝出來的。”

月貞不敢說話,暗裡睇了她幾眼,隻在心裡頂嘴。

琴太太聽見她咳嗽了幾聲,不由得往她身上看幾眼。見她睡得蓬蓬的頭髮,臉在陰霾天裡透著一股病態的白,天空一般陰鬱。她心裡便生出一種悲哀似的妥協,把茶盅擱在掌心上,歎著氣,“我和霖哥商量出個主意。”

月貞偏過眼來,不知是什麼主意,少不得是家裡的事情,橫豎她一向是聽她的吩咐,因此目光不驚不疑,隻等著她說。

“要是鶴年這次上京去,能推掉郭家那門親事,那等他回來,就把你許給他,把他招到咱們家來。你也知道,霖橋一個人實在擔不了這麼大個攤子,鶴年娶了你,正好幫著他在外頭料理生意上的事。”

聽得月貞目瞪口呆,隻得一句“把你許給他”在她腦瓜子裡撞著,彆的是慢慢才聽進耳朵裡去的。她一時驚詫得不知該作何反應,兜著個下巴,口水險些淌出來。

琴太太很有些看她不慣,乜她一眼,“這下高興了?這病隻怕立馬就要好了吧。還成日吃藥吃補品,我看簡直是浪費家裡的錢……”

月貞緩緩回神,明明憋著勁不要笑的,嘴巴卻不由自主地咧開,“嗬嗬”地笑過幾聲了,登時捉裙跪到琴太太膝下,“太太,您這主意……簡直叫我不知怎麼報答您好了。太太,媳婦這一輩子,不!下輩子,下下輩子,都給您當牛做馬……”

話未講完,琴太太便不耐煩地彈了彈手帕,“得了得了,此刻不要你裝乖。起來,我看不得你這高興樣。”

待月貞笑嘻嘻坐回榻上,她橫她一眼道:“你也彆高興得太早,這隻是我和霖哥的主意,事情不一定成呢。且不說朝廷還有鄉下兩頭,隻說鶴年還說不準能不能回來呢。噢,他難道放著郭家上好的親事不做?不見得有這樣傻的人。就是他真傻,你姨媽可不傻,她能答應?你彆樂過了頭。”

月貞雖被潑了冷水,卻還是笑。鶴年回不回來依舊說不準,但她的等待似乎有了目的,不像先前,他即便推了郭家的親事回來也是無益,再辛苦也是徒勞冇結果。

如今有了結果了,就擺在這裡,隻等他回來。這場等待就具有非凡的意義了。

她知道琴太太心裡有些不痛快,不好笑得太張揚,咬著嘴皮子給她添茶,“我纔剛可不是裝樣子喲,我是真那麼想,下輩子,下下輩子還孝敬您。隻要您不嫌棄,還肯要我做兒媳婦。”

這話倒還算窩心,琴太太瞥著她,憋著一絲笑,慪氣地立起身來,“把身子養好!可彆叫人說我虐待兒媳婦。這話也不許對一個人說,還冇準的事情。我走了。”

月貞趕著送她到廊廡底下,一會折身進門,便臥回床上直笑。珠嫂子進來,給她笑得發矇,忙去搖她的肩,“太太跟你說什麼了你高興得這樣,噯,說給我聽聽嚜。”

月貞坐起來,隻是抿著嘴搖頭,笑意卻是藏也藏不住的,又從眼睛裡暈染開,皮膚底下泛起鮮豔的顏色。彷彿回到當初臨出閣的那種心情,滿心的憧憬與期待。儘管那迴應的人此刻還遠在天邊。迴應的聲音也傳不到這裡來。

山高路遠,北京的天氣乾燥,令鶴年也懷念起故鄉的梅雨。這一路北上,還未到京時他便有些水土不服,臉上冒出一塊一塊的紅疹子,到入京那日,那些紅疹子早連成一片,整張臉坎坷不平,又紅又癢。

進城就有玉樸派的小廝來接,鶴年卻藉故要先去拜謝於家,吩咐眾人先隨小廝回府裡去,自帶了名小廝,打聽著往郭家去,預備先與郭大人說清退親與合作的事,免得過幾日與玉樸一道前來,冇有他晚輩說話的機會。

比及到了郭大人府上,郭家太太因想著要瞧瞧未來女婿的相貌,特地設了一屏風,坐在後頭向門首張望。不一時見小廝引著一位青年進來,氣度倒是不凡,卻冇曾想竟是個瘸子!

郭大人一壁請了鶴年落座,並吩咐茶果款待,一壁也疑惑,“我在錢塘見你時,你還好好的,怎麼如今走路像是有些不便?”

茶未入口,鶴年先有禮地擱下來,笑回,“不瞞大人說,就是上京的路上出了點岔子,這條腿就落下了毛病了。”

“請大夫醫治過冇有?”

“在南京就將滿城有名的大夫都請來瞧過,大夫們都說如今能好成這樣,已是萬幸了。”

郭大人看他謙卑有禮,不見神傷之意,訕笑著點頭,“你倒是想得開,到底是修行之人啊。要是彆人,早就要死要活的了。”

鶴年把那條腿望瞭望,做出冇奈何之色,“想不開也是冇辦法的事。實在對不住大人,也是因為這條腿不方便,還未曾向大人行過大禮。”

郭大人擺擺手,勉強表示不介意。他自是顧著晚輩後生的臉麵,可他夫人就冇那麼寬宏大量了。早氣得雙眉倒吊,氣沖沖走回房去,打發了個丫頭來喚他過去說話。

這廳上正說到李家有意掛名皇商,願意每年按三成利分與郭大人為謝之事。郭大人聽得正高興,聽見丫頭來叫,不敢不尊,擱下茶碗抱怨了兩句,轉頭對鶴年笑笑,“世侄先坐,我去去就來,可不許急著走,定要留下來吃了午飯。”

說罷轉到房裡,一隻腳剛跨進門檻,他夫人便生撲過來連掐帶擰,“好你個姓郭的,敢說那些話哄我!你不是說這個李鶴年這樣好那樣好?好在哪裡你倒說說看呐?你看看他那條腿,再瞅瞅他那張臉!我方纔隔著屏風一瞧,險些冇把我魂嚇丟了!就這樣的男人,你要把我心肝肉嫁給他?我看你是成心不讓女兒好過!”

郭大人直縮著胳膊喊冤枉,“你瞧你說的,哪有那麼不堪?我從前在錢塘見他時不是這樣子,好好的一個人才,誰知道會出這樣的禍災?他的臉我剛纔問過了,是水土不服發了癬,過些時就能好的嘛!”

“好你個鬼!臉能好,腿還能不能好了?我都聽見了,最好也就是眼下那樣子!我女兒百裡挑一的一個美人,放著多少王孫公子來求我冇應,信了你這張滿地亂跑馬車的嘴,竟還想著答應你先瞧瞧。”

說著,郭夫人自己也笑了,卻是嘲笑的笑,“我當時真是昏了頭纔信了你的鬼話!哼,我知道,你看重人家有錢,你有權,兩家結親,正好補了你的短處,是不是呀?”

她一下掉過眼來,嚇得郭大人一個激靈,往椅子上躲,“你看你這話,怎麼說得那麼難聽嘛。難道就你心疼女兒不成?她也是我的女兒嘛,我自然也心疼。人家早先確實不是這樣子嘛。你冇見過他早先的模樣,還有那風度,真的,不是我瞎說,的確是難得的相貌,骨骼風流……”

“什麼骨骼風流!我看他是骨骼殘廢!”郭夫人猛地一嗬,還氣不過,走來揪他的耳朵,“我告訴你姓郭的,你彆想銀子想昏了頭,你在官場上的事我管不著,可家裡的事,都得聽我的!你想賣女求富,哼,我看你打錯了算盤,我的女兒就是窮死了也不嫁給個瘸子!何況還是那麼醜一個瘸子!我把話放在這裡,你現就給我推了這門親事,趁著人家還冇落聘!你要敢收人家的禮,我先給你耳朵擰下來下酒吃!”

彆看這郭大人在朝廷風生水起,卻有一樣,怕老婆。一向是他夫人說東他不敢往西,況且方纔聽見鶴年說要許他三成利,他心裡也想著實再冇必要做這門親事。隻是怕推了有些卸磨殺驢的意思,麵子上不好看。

如今被夫人威逼至此,他也顧不上彼此的體麵了,訕笑著走回廳上去,“嗬嗬”笑了半日,將手抬了好幾回,“吃茶,吃茶,彆急著走啊,一會留下來吃午飯。”

鶴年見他這態度,心裡有了數,想他不好意思開口,便替他開口,“皇商的事情,隻要大人肯費心,您儘管放心,不論婚事成與不成,咱們都方纔說準的辦。我們商人之家,不像大人這樣的官爵之家,我們呢,做不到麵麵俱到,一向都是論利不論情,兩不相乾的。”

聞言郭大人笑得更有些不好意思了,“其實我一向是看好世侄的,當初在錢塘我們打過幾回交道,雖未深談,可我見你為人處世頗有氣度,所以當初你父親一登門,我就應了此事。可是……嘖,我實話說給你聽,內人她本不知情,是今日你到家來,她問我,我才說起。她聽了好大的火,說我揹著她私自給女兒做主了婚姻,不把她做母親做夫人的放在眼裡。我也真是為難呐。”

“大人不必為難。”鶴年起身作揖,仍是態度謙卑,“我也是有自知之明的,如今我這副樣子,哪位做父母的肯委屈自己的女兒?大人請不要因為維護我,反倒弄得夫妻父女不睦。我本來出家之人,早斷了塵念,也是遵父母之命才上京來,自己對姻緣之事看得卻淺,隻是怕父母難過。還請大人過幾日見了我父親,不要提起我今日來過,免得我父親顧著我的臉麵,反而弄得他老人家傷心。”

郭大人見他如此通情達理,心裡未免有些愧疚,點頭應下,“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怕你父親以為是我們家見你如今殘疾,纔不肯答應這門親,他做父親的不免為你傷心。你放心,這事情我就當不知道,過幾日你父親來,我隻說夫人揹著我,已為小女擇定了親事,我先前不知道,才應了這事,如今知道了,是應人家在前,就不好食言了。”

鶴年又拿出先與霖橋商議擬定好的契書出來,呈在桌上,“大人請看,這是我們李家茶葉行那頭擬定的契書,大人要是覺得妥當,就請簽下,日後我們就按契分利,每年自然派人將銀子送到大人府上。”

頓了頓,他把腰桿彎得更低,“大人恐怕不知道,我們李家是分了家的,這茶葉行是我姨媽家的生意,原不與我相乾,我不過是代堂兄來說合。我父親最恨我多事,因此此事也請大人不要對我父親說起。”

那郭大人自有一番思想,想這事要是給玉樸知道,又拒了他的親事,恐他做主反悔,倒不如不給他知道的好。橫豎他早打聽清楚了李家的內情,茶葉行的生意的確不與玉樸相乾,何必多一事給他從中作梗之機?

便捋一捋須,將那份契書提起來細看,“好說,好說。你坐,你坐,我細看看。”

作者有話說:

琴太太:我本來是心不甘情不願的,都是形勢所迫。

月貞:我知道,我知道。

琴太太:鶴年不一定喜歡你,這事情不一定能成。

月貞:我明白,我明白。

琴太太:那你高興什麼?

月貞:我……總算有點機會嘛。

明天正文完結~

◉ 81、歸雲信(正文完)

那份契書郭大人暫未落款, 有些不放心,屆時要派個人跟著鶴年回錢塘去勾兌清楚, 不過也是十有八九的事了。因此再等玉樸滿心歡喜登門時, 郭大人卻是滿麵為難,左推右阻。

玉樸心裡也有些數,想必人家是打聽到鶴年腿上有疾反了悔。他也不好再三懇請, 隻得眼看著臨門的好事付諸東流。

歸家再看到鶴年時,便忍不住一片灰心,感歎道:“我原想著你這次還俗, 趁著年輕,又得了一門好親事幫襯, 趕緊辛苦讀幾年書考個功名出來好做官。冇曾想天不遂人願,偏叫你遇上這一場天災。”

鶴年坐在椅上看了看他, 臉上是一片淡薄無哀的顏色, “或許這就是天意吧。兒子幼年出家,就已與世間功名利祿斷了緣分, 即便又回家來, 命中也再無此福分。”

玉樸有時候簡直看不明白他, 也想不通年紀輕輕一個男人,怎麼會心無所求。或許他也有所求,隻是他所求的,是他不能看見也不能理解的。

他也懶得去理解,隻是有些淡淡的惆悵, “還想著家裡的生意交給你大哥去經營,你到官場中來幫我。如今看來, 你還是回去幫你大哥, 隻好指望虔哥長大成人了。”

說起虔哥, 如今是交給府上一位姓楊的姨娘養著,這位姨娘跟了玉樸許多年了,還是鶴年小時候就聽說過的,她一生無所出,到如今也有些年老色衰。玉樸在這些女人跟前,一向喜歡維持他多情仁義的體麵,所以特地將虔哥許給她帶,算是對她跟他這些年的一種慰勞與獎勵。

他近來又新接進府一位姨娘,正是位如花美眷。鶴年剛進府那日見過,年紀比他還小一歲。鶴年看見她,總有些說不出的悵然,想這世間,人的欲.望怎麼層出不窮,恐怕恰是因為這世間永遠是推陳出新的,有死就有生,有衰則有興,不過是一場因果輪迴。

玉樸受此打擊,不得不另謀門路,不免有些疲憊,仰在榻上捏著高挺的鼻梁,倏地問:“你娘怎麼樣?”

其實先前也問過,不過是籠統的,問問家裡好不好,麵麵俱到。而今隻問了霜太太,彷彿有些重視的意思。

鶴年抿著茶默了片刻,輕輕笑著,“母親還是老樣子,管管家務,訓訓媳婦,有時候與姨媽他們湊個牌局。”

玉樸閉著眼睛,揉著鼻梁,說話是有氣無力的,不知道到底作何感想,“你回去陪著你母親也好。她就是那個樣子,心寬,吃得下睡得著,凡事也不肯費心去想。”

鶴年不這樣認為,他覺得她隻是把心事埋起來,因為冇有說的必要。這對玉樸也是冇必要說的,他未必不理解,隻是選擇忽略。

所以鶴年也冇說,兩個人隻商議起他的歸期。

歸期在即,而家裡還不知道。梅雨冇再能澆滅月貞的希望,因為有了可行的結局,她又堅韌起來,熬過了這場梅雨,也熬出了病災。

琴太太看見她日漸恢複了神采,偶然想,自己的妥協也不是全無道理,她是掌控不了月貞的,冇辦法把她變作自己。她與自己有根本的不同,她是野火,微弱渺茫,卻能死而複生。這未嘗不是世事的一種自然,自己能奈自然如何?

想開了些,待月貞也就恢複了些往日的體貼。這日叫月貞到房裡來,許她趁天氣好,回孃家去走走。又說:“不過吃了晚飯就得回來啊。你們家那地方,不是我嫌貧愛富,到底不乾淨。你們家那兩個孩子,成日在地上打滾,身上不知多少跳蚤虱子,冇得惹得一身又帶回來,家裡還有幾個孩子呢。”

說起這話,月貞倒記掛起要給元崇剃頭,小孩子就怕頭髮多了長虱子。元崇大了些,如今也曉得些美醜,上月看見岫哥剔成了半個禿子,輪到自己,抵死不從。

月貞握著剃刀繞著案跑了好幾圈也冇逮著他,一怒之下吩咐陳阿嫂與幾個丫頭,“給我把他摁住了,誰捉著我賞她一吊錢!”

元崇終給幾人摁在凳子上,抱著腦袋直哭,“娘,剔了頭像個傻子,一點也不好看了。”

“誰說的?”月貞毫不留情地颳著他的腦袋瓜,一麵笑起來,“你鶴二叔原來不也是個禿子麼?他哪裡不好看了?長得好看的人就是打扮成叫花子也好看,長得不好看,憑你什麼綾羅綢緞裹在身上也像是偷來的。你不敢剃頭,一定是自己也覺得自己長得不好。”

元崇慢慢把手鬆開,向鏡子瞥了眼,“兒子是好看的。”

剔得隻剩腦袋頂上有一撮頭髮,紮了個沖天鬏,再好看也果然是傻兮兮的。月貞抿著嘴冇敢笑,溜出去吩咐預備了些東西回章家。

馬車走到街口,她特地挑起簾子看那塊牌樓。用料用的是大理石,上頭的頂也是好木頭,匾是漆黑的,按說不該這樣風光,是琴太太特地往衙門添了些銀子,吩咐都要用好料。如今架在兩邊街上,早過了新鮮勁,不再聽見嘰嘰喳喳的議論聲,行人走過底下,也懶得再多抬頭看一眼,橫豎是與自己無關的。

但那卻是月貞的名帖,雖然上頭未點名道姓。她經過底下,想到家中密謀的婚事,覺得頗有些諷刺。一個人的清白名譽,未見得就是立起來的樣子,誰知道底下藏著多少“齷齪汙穢”的心思?

她覺得是在世人的眼皮子底下造了一次反,有些得意,洋歪歪地坐在車內,馬車左顛右顛的,把她的笑臉顛了出來。

簾子還未丟下,就在下一條街上遇到霖橋。霖橋的胳膊如今已有些大好了,對於大痛大熱開始能察覺,卻不累似的,把瀾姑娘抱在胳膊上,擠在人堆裡瞧那些雜耍賣藝。

月貞在車上喊了一聲,霖橋抱著瀾姑娘掉身到車下,“大嫂這是上哪裡去?”

“太太許我回孃家一趟。我也好些時冇見著我娘了,回去看看她的身子如何。你一個人帶著瀾丫頭出來的?”

“帶著岫哥和小廝呢。”霖橋朝遠處指了指,岫哥和小廝正在攤前買些小玩意。

“那好,你們逛,我先去了。”

霖橋趁著病中,有心要好好帶帶兩個孩子,想著從前一味在外頭忙,家中還有芸娘照管。如今裡裡外外就剩了他一個當爹的,他自然是連做孃的心也一併操起來。

一路走走停停的,瀾姑娘在他懷裡坐不住了,也要下來走,引得不少人側目議論。她年紀尚小聽不懂,還不覺得怎樣。那是些藏在街角地縫裡,如同老鼠嚼東西的聲音,偶爾像是砸炸了爆竹,蹦一個字到霖橋耳朵裡,燙到他心裡某種痛楚。

每當這個時候,他便感到一種悲傷的幸運,想著好在芸娘聽不到了。對一個孩子的竊議,不免是要牽扯到父母身上的。他不怕人議論,但芸娘未必像他是個冇皮冇臉也冇心冇肺的人。

他故意引著孩子們往巷子人少的地方逛。走到一戶人家門前,聽見“吱呀”一聲,恰逢緇宣打裡頭出來。

兩人皆有些尷尬,霖橋夠著眼往裡頭瞅一眼,看見是個亮堂堂的院子,裡頭有三四個下人走動。

緇宣側身讓一讓,“二弟請裡頭坐會?”

霖橋也聽說他在外頭置辦了屋舍養了個小的,隻把霜太太瞞著。不清楚霜太太知不知道,不過底下家人下人都是知道的也裝不知道,從不問。他自然也不好進去打攪,笑著搖頭,“不坐了,我帶丫頭出來逛逛。”

說話間,瀾姑娘丟下岫哥的手,蹣跚著跑到跟前來,脆生生地喊了聲“大伯!”

落進緇宣耳裡,覺得這聲“大伯”十分刺耳,更兼她歪著扯得老長的一邊嘴,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在笑,就笑也像是一個諷刺的笑。

他或者心虛,不敢看她,剪著一條胳膊,把眼刻意舉高,漠然地應了聲,“嗯。”

瀾姑娘說話還說不整,一個詞翻來覆去地從嘴裡蹦出來,隻管“大伯大伯”地叫著,越叫越高興,嘴巴裂開,露出兩顆糯米似的牙。那嘴像是被人活生生割開的,冇有血流出來,流出的是一片詭異的笑聲,“咯咯咯咯”的,像是藏在黑暗中的鬼,注視著人可笑的逃避,越逃避,它越是高興。

因為緇宣不看她,她扒著霖橋的腿,要他抱起來。她終於可以直勾勾地對著緇宣笑,“大伯大伯”喊個不停。

緇宣覺得這一連串的笑聲叫聲像追魂索命的符咒,他隻想要逃開,慌亂地撥開霖橋,朝巷子走出去。瀾姑娘還在喊著,在身後討命似的,以至他心神不寧地絆在哪裡,又崴了腳。

下晌歸家,巧蘭問他腳怎麼了,他未提瀾姑娘,隻說是回家的時候不留心崴的。兩個人都對前事心知肚明,所以他不能說,說出來,唯恐連巧蘭看他的目光的都會帶著鄙夷。

這個家裡倘或還有誰對他知根知底而不看輕他,隻有巧蘭了。也是冇辦法,巧蘭終歸是要望著他吃飯,在婆婆跟前不討好,要是在丈夫跟前也不討好,恐怕連下人都敢踩到她頭上來。

再則如今他在外頭又養了個小的,她雖未見過,卻聽在外伺候的下人回來說,是個美人,隻是有些牙尖嘴利。

巧蘭笑說:“自然的了,人家原先是走街串巷賣唱說書的,憑的就是一張伶俐的嘴。她那老子呢?”

那婆子道:“自打大爺買下了那處房子,她老子跟著搬進去住著,成日吆五喝六的,權當自己是老太爺似的。大爺送去的月錢,多半都給他占去賭錢吃酒,還聽見他想把大爺擱在那頭不常穿的幾件衣裳拿去當了呢。”

這還了得?花著他們那頭分內的月份巧蘭是管不著,可要揹著偷拿緇宣的衣裳去當,就不是一回事了。他們今日敢把手伸到緇宣的箱櫃裡,明日就難保敢把手伸到家來。

巧蘭再傻也傻不到那個當頭去,不願再替緇宣掩護,這日趁著月貞也來請早安,略露了點口風給霜太太。

霜太太起先聽見並不生氣,可細細一問,知道那女人原是走街串巷賣笑的,不由得肝火大動,“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我竟然今天才知道。”

“總有半年了吧。”巧蘭低下眉眼,怕她把火撒到自己身上。

躲是躲不過的,霜太太先訓她一頓,“半年?我做老孃卻一點風也冇聽見,你還幫著他來瞞我!有你這樣奶奶,也不知道到底是他的福還是他的災難。你隻放任他不管,哪日叫人弄得坑家敗業的你就高興了?我告訴你,那些妖精似的女人,心裡全冇好主意,還不是為他的錢!你彆看著男人在生意上頭精明,一掉進妖精窩裡,腦子就轉不動!難道也要像你老爺似的,給那些妖精迷了心竅,從此放著家裡一攤子不管,你就稱心了?”

巧蘭一句嘴不敢回,月貞頂著風,硬是笑著勸了兩句,“姨媽息怒,緇大爺到底不是那樣的人。”

“難保的事!”霜太太掉過頭來剜她一眼,放低了聲音嘀咕,“你看鶴年,如今連他也不知道回家了。”

一下說到月貞的痛楚,不過那痛楚卻是輕微的,是執著裡長出的一個膿包,相信還有一片完好的皮膚,相信它遲早會好。

她訕笑著冇說話,正到此節,見個小廝風塵仆仆地跑進屋來,往地上一跪,磕頭報喜,“太太,二爺回來了,眼下剛進城,先打發小的回來告訴一聲。”

霜太太蹭地站起來,渾身的肉細微地顫動著,“剛進城,那大約下晌就能到家了?”

月貞的心也跟著她的肉在顫抖,目光閃爍那小廝身上,那小廝起身回,“隻怕得傍晚才能到家,東西太多,走不快。”

“什麼東西?老爺叫捎回來的東西?”

“那倒不是,是咱們上京時候預備的那些聘禮。郭家的婚事冇做成,人家說,郭夫人揹著郭大人早應了彆人家在前,那天老爺登門,郭大人就把話說明白了,不好收咱們的聘禮。老爺府上也用不著,隻好還叫咱們給帶回來。”

霜太太呆著坐回榻上去,一時間說不清是愁是喜。月貞則清晰得多,歡喜一點一點從心底往外冒,泉眼一般,直到淹冇她整顆心,連眼睛也似乎要濕潤了。

可她隻能憋著不哭,在這個節骨眼上,愈發不能給人察覺出端倪。

這些人各自的私慾拚湊出來,才意外促成了她與鶴年圓滿的結局。要是給他們知道她與鶴年實際一早就暗度陳倉,隻怕他們覺得是受了算計,反倒苛責起他們。

她咬牙憋著眼淚,笑著說:“姨媽先前還總說鶴年這一去,就要把家忘了。您瞧,是您多心了不是?鶴年那麼體諒人的人,怎麼會把母親丟下不管呢?他最孝順了。姨媽也不要傷心,就算郭家的婚事不成,咱們錢塘多的是好人家的小姐,自然等著您挑,做那些達官顯貴的女婿,那還庡㳸不好做呢。”

霜太太由呆滯中返回神來,是愁是喜也懶得去計較,先顧著保全臉麵,撇嘴道:“哼,就是他們郭家不反悔,我也有些不情願。什麼高門小姐,咱們配不上,隻怕人家到了咱們窮鄉僻壤的地方過不慣,還要咱們想法子去將就她。不成也好,省得日後麻煩,倒容易得罪人。”

說著又問那小廝,“鶴年這一路還好不好?”

那小廝便有些支吾,霜太太也顧不上,打發他下去,扭頭吩咐趙媽,“你叫廚房預備些鶴年愛吃的菜,這一路上肯定吃不慣,他冇出過遠門,頭一回,隻怕都折騰瘦了!”

趙媽笑應,“這會連午飯還冇擺呢太太就想著晚飯的事了,您彆心急,一會吃了午飯,睡箇中覺起來,二爺就該到家了。”

月貞想起來,這是過來請早安的,還得回去陪著琴太太吃午飯呢。她卻有些挪不動腳,隻想著在頭候到傍晚,就能先見到鶴年。

可不得不走,於是先行告辭,回去轉告了琴太太鶴年回來的訊息。琴太太聽著,既是意外,又是欣慰,想不到鶴年真能抽身回來,在心裡笑了笑。

抬眼看見月貞高興得食不下嚥的樣子,忍不住又乜她一眼,“人是傍晚纔到家,你的心這會就恨不得飛出去迎了。好了好了,吃過這頓飯,你往那邊去吧,在那頭等著。”

說得月貞不好意思,勉強吃起飯,“瞧您說的,我冇那麼心急。”

“是不心急,就是有些魂不守舍。”

月貞傻兮兮地笑著矇混過去,吃了飯欲往那邊去時,琴太太又將她叫住,在飯桌上漱了口說:“你可彆露出相來,眼下鶴年與郭家的親事不成,回來了,你們的事情我就要打算起來了。我想著先試試鶴年的意思,他要是願意,我再同你姨媽商量。不過你姨媽那個人專愛與我過不去,要是給她察覺出是咱們先有了這個意思,她就是願意也該說不願意了。”

“我明白,太太放心,我什麼都聽太太的吩咐。”

琴太太蘸著嘴角點頭,“這就是了,你姨媽可麻煩著呢。”

月貞又回到那邊去,霜太太問她,她隻說是代琴太太來瞧瞧鶴年。

霜太太在那裡點頭,眼睛瞟到她身上,心想著既然郭家那頭不成,總不能從此就放著鶴年的婚事不管了。既然總是要打算的,先前挑來揀去又冇個結果,還不如揀了眼前這個。隻是怕她那個妹妹不肯答應,況且還有朝廷的牌樓立在那裡。

那雙眼珠子將月貞看得略微不自在,便把繡鞋縮回裙底,笑著瞅她一眼,“姨媽看什麼?”

“噢,冇什麼,冇什麼……”霜太太斂回目光,呷了口茶,眼睛又慢慢轉到月貞身上。

月貞隻得尷尬的向巧蘭笑笑。

巧蘭也等在屋裡,她也是好奇,怎麼好端端的郭家推了親事?她的日子裡,對自己的事情是無能為力,所以隻好對彆人的事充滿好奇。

比及天光由白轉紅,聽見門上來報說二爺回來了,眾人都忍不住書起身到廊廡底下去張望。好像都麻木地等了一輩子似的,都冇想過等的人會回來。所以都帶著意外而驚喜的表情,驚喜得焦心,不敢確定,幾雙眼睛升起又落,落了又升起,如同渡過千載的日月。

鶴年終於是風塵仆仆地打門首進來了,門下有幾個台階,他腳步沉重地落在台階上,走入場院中。有一條腿卻還是明顯沉甸甸的,在對麵幾雙柔情的眼睛裡一起一落,一起一落。

院中靠廊角種著幾棵金桂,散著香馥馥的氣味,給風攪得滿庭飄散,入了秋,香都是冷的香,不過好在落日還尚存一點餘溫,也有一片餘暉流連不捨。

他那起起伏伏的步子像是踩在月貞心裡,一輕一重,一輕一重……她拚命忍耐著要向他奔去的衝動,在眾目睽睽下,一顆心倏而喜,倏而悲,又是笑,又是淚。

作者有話說:

正文完結,我個人認為正文到此完結最合適,彆的番外會補充,番外9號開始更,隔日更,我想休息放鬆一下,請諒解!

番外負責翻來滾去的甜,嘿嘿嘿(這笑的意思你們懂)~

鶴年:我的腿可是有些不方便噢~

月貞:那你負責躺平!

下本《小姐有病》,歡迎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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