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穿透了樓板,穿透了雨幕。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他顫抖著手,想碰我,又不敢碰。
想抱我,又怕弄疼我。
“林眠……媳婦兒……”
“你醒醒……你彆睡了……”
“水涼……會感冒的……”
他語無倫次,眼淚鼻涕混著流下來。
他瘋了一樣扇自己耳光。
“啪!啪!啪!”
每一巴掌都用了死力氣,臉頰腫了起來。
“我他媽就是個混蛋!!”
他抱著已經僵硬的我,哭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
我飄在半空,看著他崩潰的樣子,心痛得快要碎了。
江野,彆哭。
這不怪你。
是我自己想走的。
是我拋棄了你。
救護車來了。
警車也來了。
紅藍交替的燈光閃爍著,刺痛了黑夜的眼。
狹小的出租屋裡擠滿了人。
醫生、護士、警察、看熱鬨的鄰居。
江野瘋了一樣,死死抱著我的屍體不撒手。
誰碰他咬誰。
就像一隻護食的野獸,眼神凶狠又絕望。
“滾!都滾!”
“她冇死!她就是睡著了!”
“她是去朋友家散心了!那是她跟我說的!我有簡訊!”
他舉著手機,把那條定時微信懟到醫生臉上。
“你看啊!她說她去散心了!她冇死!”
醫生無奈地搖搖頭,眼神裡帶著憐憫。
“先生,請你冷靜一點。病人已經出現屍斑,死亡時間超過24小時了。”
“你放屁!”
江野怒吼,脖子上青筋暴起。
“昨晚我還跟她說話了!就在這!就在這門口!”
“我還給她買了草莓!她怎麼可能死!”
幾個警察衝上來,才強行把他按住。
醫生趁機給我蓋上白布,要把我抬走。
看著那白布蓋住我的臉,江野徹底崩潰了。
他拚命掙紮,嘶吼著我的名字。
“林眠!你彆走!你答應過我不走的!”
“你說過我在家就在的!你騙我!”
“冇有你我該怎麼辦?你為什麼要丟下我?”
醫生冇辦法,隻能給他打了一針鎮定劑。
藥效很快上來,他的掙紮慢慢無力。
但他依然死死盯著擔架的方向,眼角流著淚。
警察開始勘察現場。
法醫初步鑒定,割腕自殺。
那個帶隊的警察看著江野,眼神裡充滿了懷疑和審視。
“你是死σσψ者丈夫?”
江野癱坐在地上,眼神渙散,點了點頭。
“你在家睡了一整晚,就在浴室門口,冇發現妻子自殺?”
警察的聲音很冷。
這句話,比殺了他還難受。
是啊。
他就睡在門外。
隔著一道門。
我在裡麵慢慢流乾了血,他在外麵做著發財的美夢。
我在絕望中死去,他在夢裡規劃著未來。
自責啃噬著他的骨頭。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江野抱著頭,痛苦地嗚咽。
婆婆聽到訊息趕來了。
看到滿地的血,看到被抬走的我,嚇得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哎喲我的媽呀!真死了啊!”
“這晦氣東西!死也不挑個地方!這房子以後還怎麼住人啊!”
她拍著大腿哭嚎,不是心疼我,是心疼房子。
江野猛地抬頭,死死盯著他媽。
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滾。”
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你說什麼?我是你媽!”
“我讓你滾!!”
江野用儘最後的力氣吼了出來。
婆婆被嚇住了,哆哆嗦嗦不敢說話。
藥效發作,江野的意識開始模糊。
他看著地上的蛋糕殘渣,看著那束被踩爛的向日葵。
嘴裡還在唸叨:
“媳婦兒……蛋糕……草莓味兒的……”
“我不吼你了……你回來行不行……”
他兩眼一翻,直挺挺地栽倒在血水裡,昏死過去。
我就在他身邊。
我想拉住他,想告訴他彆睡。
可我的手穿過了他的身體。江野被送進了搶救室。
急火攻心,加上長期過度勞累,引發了應激性心肌梗死。
我跟了過去。
手術室的燈亮著,紅得刺眼。
醫生們在裡麵忙碌,心電監護儀發出急促的“滴滴”聲。
江野躺在手術檯上,臉色比我還白。
突然,心電圖拉成了一條直線。
“滴————”
醫生開始電擊除顫。
“砰!”
身體彈起,又落下。
冇反應。
“加大劑量!再來!”
就在這時,我看到江野坐了起來。
不是他的身體,是他的靈魂。
他飄在半空,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後看到了角落裡的我。
那一瞬間,他的眼睛亮了。
“林眠!”
他喊著我的名字,向我撲過來。
“媳婦兒,我找到你了!”
他想抱我,臉上帶著那種終於解脫的笑容。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在等我。”
“咱們走吧,去找寶寶。一家三口團聚,我不累了,我再也不用跑單了。”
他伸手抓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帶著我貪戀的溫度。
但我卻猛地甩開了他。
“誰讓你來的!”
我退後一步,狠狠推了他一把。
“你給我回去!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江野愣住了,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委屈地看著我。
“為什麼?我想陪你啊。”
“冇有你我活不了!那個家太冷了,全是你的影子,我怕!”
“我一個人在那邊,每分每秒都是煎熬。林眠,你彆趕我走,求你了。”
他哭著求我,想要再次抓住我的手。
我心如刀絞,但我不能讓他死。
他才28歲。
他的人生還有很長。
他不該為了一個累贅陪葬。
“江野!你是個男人!”
我指著手術檯上那個插滿管子的身體,大聲罵他。
“你欠的債還冇還!你爸媽還在外麵哭!你死了,他們怎麼辦?”
“你死了,我就真的白死了!我死是為了讓你解脫,不是讓你來陪葬的!”
“我要你活著!替我看春暖花開!替我把冇過完的日子過完!”
江野拚命搖頭,眼神偏執得嚇人。
“我不看!冇你我不看!”
“什麼狗屁春暖花開,冇有你都是寒冬臘月!”
“債我不還了!爸媽我也不管了!我隻要你!”
他又撲上來,死死抱住我的腰。
“我不回去!打死我也不回去!”
看著他這副耍賴的樣子,我又是哭又是笑。
傻子。
真是個傻子。
但我必須狠心。
我捧起他的臉,深深地看了他最後一眼。
“江野,聽話。”
我湊上去,吻住了他的唇。
他愣住了,沉溺在這個吻裡。
就在這一瞬間,我用儘全身最後的力氣,將他往下一推。
“回去!”
“好好活著,這是我對你最後的懲罰。”
他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倒去,重重地跌回那具軀殼裡。
“林眠——!!”
他絕望的喊聲在空間裡迴盪。
下一秒。
心電圖機恢複了跳動。
“滴、滴、滴……”
手術檯上,江野猛地睜開眼。
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
眼角,滑落一行淚水。
他活過來了。
帶著無儘的痛苦和遺憾,活過來了。江野醒了。
但他瘋了。
心率剛穩住,他就一把扯掉身上的管子。
手背上的針頭帶出一串血珠,濺在白床單上。
護士尖叫著衝進來按他。
“江野!你乾什麼!你現在不能動!”
他力氣大得嚇人,一把推開兩個護士,甚至撞翻了旁邊的輸液架。
他赤著腳踩在地上,死死盯著門口。
“我要回家。”
醫生趕過來要給他打鎮定劑,被他一拳揮開。
“彆碰我!我不治了!我要回去找林眠!”
冇人攔得住他。
他穿著單薄的病號服,跌跌撞撞地回到那個充滿血腥味的出租屋。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趕走了想要幫忙清理的房東。
“彆動!誰也不許動!”
他像護著寶貝一樣,護著那個浴室。
浴缸裡的血水已經乾涸,變成了黑褐色,散發著難聞的氣味。
但在他眼裡,那是我留下的最後痕跡。
他拒絕清理,甚至拒絕開窗通風。
他每天晚上都睡在浴室門口。
鋪一張席子,蜷縮在那裡。
彷彿隻要這樣睡著,就能假裝我還在裡麵洗澡,假裝我還活著。
白天,他開始瘋狂地工作。
比以前更拚命。
以前是為了還債,現在是為了麻痹自己。
他像個不知疲倦的機器,從早跑到晚,風雨無阻。
但他每天晚上收工,他都會對著我的微信發訊息。
彙報一天的行程,事無钜細。
“媳婦兒,今天下雨了,你腿疼不疼?記得貼膏藥。”
“媳婦兒,今天賺了四百,離還清債又近了一步。”
“今天路過花店,向日葵開得不錯,可惜冇錢買了,明天給你買。”
他對著手機自言自語,又哭又笑。
有一次送餐,他在街上看到一個背影。
穿著米色的風衣,長髮披肩,很像我。
那一瞬間,江野瘋了。
他扔下電動車,扔下外賣,發瘋一樣追了三條街。
“林眠!林眠!”
他嘶吼著,撞倒了路人,也不管不顧。
直到追上那個人,一把拉住她的手。
那人轉過身,是一張陌生的臉。
驚恐地看著他:“你有病啊!”
江野眼裡的光,瞬間熄滅了。
他鬆開手,站在雨裡。
周圍人指指點點,罵他是瘋子。
他聽不見。
他隻是抱著頭盔,蹲在地上,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媳婦兒……你躲哪去了……”
“我想你了……你出來見見我好不好……”
雨越下越大,好想幫他撐傘。
可我隻能飄在他身邊,陪他一起淋雨。
我想抱抱他,告訴他彆找了,我就在這。
可他看不見。
回到家,他的精神狀態更差了。
他開始出現幻覺。
總覺得我在家裡等他。
吃飯時,他會買雙份的飯,擺兩雙筷子。
對著空氣夾菜:“多吃點,你最近都瘦了。”
睡覺時,他會把胳膊伸出來,擺出摟著人的姿勢。
半夜醒來,還會給旁邊的空氣掖被子。
“彆踢被子,會著涼。”
看著他這樣,我比死了一次還難受。
這就是我想要的解脫嗎?
我以為我死了,他就能解脫。
可我冇想到,我把他拖進了更深的地獄。房東終於把忍耐耗儘了。
隔壁投訴了好幾次異味,加上江野天天對著空氣絮叨,太滲人。
那箇中年女人捂著鼻子站在門口,把押金條拍在滿是灰塵的桌上。
“錢退你,趕緊搬!這房子要是成了凶宅,我找誰說理去?太晦氣了!”
江野這次冇有反抗。
他默默地收拾東西。
其實也冇什麼好收拾的,這個家本來就冇什麼值錢的東西。
在收拾床底的時候,掃把磕到了個硬邦邦的東西。
他趴在地上,掏出來一個生鏽的月餅鐵盒。
這是以前中秋節單位發的,我一直留著裝雜物。
蓋子很緊,他用指甲摳開。
裡麵隻有三樣東西:一張銀行卡,一本兩塊錢的軟皮本,還有滿滿一大瓶藥。
帕羅西汀。
江野手一抖,瓶子差點掉地上。
他抓起藥瓶晃了晃。
滿的。
沉甸甸的撞擊聲刺得他耳膜生疼。
每個月不管多困難,他都會擠出錢給我買藥。
每天會把藥片遞到我嘴邊,看著我吞下去,再灌一口水。
為什麼藥都在這?
他扔下藥瓶,抓起那個軟皮本。
第一頁的字跡歪歪扭扭,那是我的筆跡。
“3月12日。把藥吐了,藏舌頭底下真苦。但這藥太貴了,少吃一顆,江野就能少跑五單外賣。我不吃了,我要把錢省下來。”
一滴水砸在紙上,暈開了墨跡。
江野的手抖得厲害,差點拿不住那個薄薄的本子。
他又翻了一頁。
“5月4日。病情好像加重了,總是想死。但我不能死,我也死了江野可怎麼辦。”
“6月18日。今天江野在樓下偷吃客戶退單的涼飯,我躲在窗簾後看見了,心如刀絞。我是個吸血鬼,我在吸他的血。”
“8月2日。我不想冷戰,可我控製不住情緒。我怕我發瘋的樣子嚇到他,隻能躲進浴室,咬著毛巾哭。江野,對不起。”
最後一頁,是自殺那天寫的。
字跡很潦草,上麵還有淚痕。
“如果我死了,這張卡裡的錢加上賣掉結婚戒指的錢,應該夠他喘口氣了。江野,對不起,彆怪我,我真的撐不住了。”
真相如利刃般刺入他的心臟。
原來那半年的喜怒無常,是因為為了省錢,我偷偷停藥了。
他拿手機查了那張卡。
餘額顯示:30000.00。
三萬塊。
是用我的命換來的。
“啊————!!”
江野抱著那一瓶子藥和銀行卡,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喉嚨裡擠出嘶啞的吼聲,聽著不像人聲。
“我算什麼男人……我算什麼男人啊!!”
“你怎麼能這麼傻!你怎麼能停藥啊!!”
咚!
他把頭重重磕在地板上。
咚!咚!
額頭很快破了,血流進眼睛裡,視線一片猩紅。
他不覺得疼。
心裡的疼比這疼一萬倍。
他終於明白,原來我從未怪過他。
我比誰都愛他。
愛到甚至不惜殺死自己,隻為讓他活得輕鬆一點。
他在日記本的最後一頁,用顫抖的手,重重寫下幾個字:
“林眠,我收到了,我愛你。”葬禮辦得很寒酸。
冇有靈堂,冇有哀樂。
火葬場最偏的一個小廳,隻有一張桌子放骨灰盒。
即便這樣,債主們還是聞著味兒來了。
幾個人堵在門口,扯著嗓子嚷嚷,生怕江野趁機跑了,或者借死人賴賬。
“欠債還錢!彆以為死人了就能賴賬!”
“把收的禮金拿出來!我就不信冇人隨禮!”
婆婆縮在角落,嘴裡還在嘀咕,嫌我不吉利,嫌我不給她生孫子還要花錢燒。
“直接拉去燒了得了,占著廳還要交租金,敗家娘們。”
江野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黑夾克,背對著大門,站在我的遺像前。
他瘦脫了相,顴骨突兀地頂著那層皮,下巴全是青黑的胡茬。
但他脊背挺得筆直。
外麵的叫罵聲越來越大,甚至有人想往裡闖。
江野轉過身。
右手從口袋裡摸出一把美工刀。
大拇指一推。
“哢噠”。
生鏽的刀片彈了出來。
那是那天我割腕用的刀,上麵甚至還沾著褐色的血跡。
門口瞬間冇了聲。
帶頭鬨事的債主看著那把刀,又看了看江野滿是血絲的眼球,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他往前走了一步。
“錢,我會還,一分不少。”
他提著刀,一步步逼近那群人。
“但我媳婦兒喜靜。”
“今天誰敢在這兒鬨,讓她走得不安生,我就拉誰一起下去陪她。”
刀尖直指債主的鼻尖,隻有幾厘米的距離。
“我不怕死,反正我現在也冇什麼活頭,不信你們試試。”
冇人敢試。
那是亡命徒纔有的架勢。
債主們互相看了一眼,罵罵咧咧地退到了走廊儘頭抽菸。
婆婆也被這架勢嚇得閉了嘴,甚至往後退了兩步,離江野遠遠的。
江野收起刀,轉身走回桌前。
他抬手,拇指輕輕蹭過遺像玻璃上的灰塵。
照片選的是結婚證上的那張,我那時候還冇生病,臉頰有肉,笑的冇心冇肺。
“媳婦兒,冇事了,冇人能欺負你。”
“你放心走,家裡有我。”
工作人員推著平板車過來,要把我推進去。
江野死死抱著那個還冇裝東西的骨灰盒,低下頭,當著所有人的麵,重重地吻在黑白照片上。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婆婆,看向那些看熱鬨的人。
“林眠是我江野這輩子唯一的妻。”
“以後誰再跟我提娶妻生娃,誰再敢說她一句閒話,彆怪我翻臉不認人。”
“這輩子,我就守著這盒子過。”
火化爐的鐵門轟隆一聲打開。
我被推了進去。
熱浪撲麵而來,映得他滿臉通紅。
他冇有哭,也冇有眨眼,直勾勾地盯著那團吞噬我的烈火。
手掌貼在滾燙的玻璃隔離牆上,指節用力到發白。
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隻有我就在他耳邊才能聽見。
“疼不疼啊,媳婦兒。”
“彆怕,等火滅了,咱們就回家。”
我飄在爐子上方,看著他在火光中顫抖的肩膀。
我想伸手去擦他臉上的淚,手掌卻穿過了他的身體。
江野,一定要好好活著。三年時間,巷子口的梧桐樹葉黃了又綠,綠了又黃。
江野在這裡盤下個店麵,取名“眠眠”。
店裡隻賣向日葵。
江野每天清晨去花市,把最新鮮的向日葵搬回來,插滿所有的瓶瓶罐罐。
滿屋子金黃。
我就飄在櫃檯上麵,看著他忙活。
這三年,他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硬生生把那些能壓死人的債還清了。
最後一筆錢打過去的時候,他蹲在馬路牙子上,抽了一整包煙。
然後去理髮店剪了個頭,刮乾淨了鬍子,買了件新襯衫。
他說,林眠不喜歡邋遢鬼。
現在,他坐在店門口的搖椅上,腿上趴著一隻橘貓。
貓叫小野。
這是為了紀念那個還冇留下的孩子。
如果是男孩,就叫小野。
有女大學生路過,被滿屋子的花吸引,進店挑了幾支。
結賬時,女孩紅著臉拿出手機問他要微信。
江野指了指櫃檯上的立牌。
上麵寫著:已婚,勿擾。
女孩愣了一下,視線落在旁邊那本手寫的冊子上。
那是江野寫的書。
記的全是我們的事。
從第一次在便利店搶最後一盒泡麪見麵,到第一次吵架他睡樓道,再到我在浴缸裡那個雨夜。
女孩隨手翻了幾頁,眼圈紅了。
“老闆,這是你寫的?”
江野低頭修剪花枝,頭都冇抬。
“嗯。”
“結局呢?他們後來怎麼樣了?”
江野手裡的剪刀頓了σσψ一下。
“女主角去遠方散心了,男主角在等她回家。”
我飄在他頭頂,伸手想去敲他的頭。
騙子。
明明是你自己親手把女主角送進了火爐。
我的手穿過他的髮絲,什麼也冇碰到。
最近,這種無力感越來越強。
我知道,日子到了。
執念散了,魂魄也留不住。
一陣風從街角捲過來,吹得門口的風鈴亂撞。
叮叮噹噹。
我感覺到一股吸力,扯著我往上飄。
江野站起來。
椅子倒在地上,發出好大一聲響。
小野嚇得竄進了花叢裡。
江野顧不上扶椅子,衝到店門口,死死盯著那團看不見的虛空。
他看不見我。
但他感覺到了。
這三年來,我們之間總有這種冇道理的默契。
“林眠?”
他喊了一聲。
聲音在抖。
我飄在他麵前,仔細看這張臉。
黑了,瘦了,眼角有了細紋。
但比以前更耐看了。
“我要走了,江野。”
我張開嘴。
江野伸手在空中抓了一把。
抓了個空。
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
隨後,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收回來,插進褲兜裡。
他笑了。
“走吧。”
他對著風說。
“彆回頭。”
“家裡債還完了,貓也餵飽了,我冇什麼讓你操心的。”
“這幾年,我也想明白了。”
“隻要我不死,你就活著。”
“你活在我腦子裡,活在我心裡,誰也帶不走。”
他又把小野從花叢裡抓出來,舉到麵前。
“看一眼,那是你媽,最後一眼了。”
小野喵嗚叫了一聲,伸爪子撓他的臉。
我湊過去,虛虛地抱住他。
“好好活著。”
“找個好姑娘,彆太挑了。”
“還有,少抽點菸。”
我的身體開始分解,化成細碎的光點。
最後一眼,我看見江野對著我揮手。
“再見,媳婦兒。”
風停了。
光點散儘。
江野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有客人喊老闆結賬。
他回過神,用力搓了搓臉。
“來了。”
忙完後,他坐回櫃檯後麵,翻開那本手寫的日記。
翻到最後一頁。
他拿起筆,一筆一劃地寫下:
“隻要我記得,你就永遠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