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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死不渝 107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48:54

張樂天戰戰兢兢地端來一張凳子,請裴將臣坐下。

“張廣利,三十五歲,白瓦省永定縣人。曾因持戒搶劫、販賣毒品而入獄……”裴將臣翻開一份資料,慢條斯理地念著。

嫌犯蜷縮在地上,一動不動,讓張樂天懷疑他是不是已經死了。

裴將臣眼簾低垂:“你之所以死扛著不肯開口,因為你的老婆孩子都已經被你送去了貢林,處於馬東天的保護和監視下。你用你的命,換你家人的命。”

裴將臣輕歎。

“但被你們害死的人,他們也有家人,他們的家人正在為他們的死哭泣。”

嫌犯依舊不為所動。

裴將臣微微偏了偏頭,一個情報局人員拿來一個平板電腦,開始對著嫌犯播放。

“爸!”

“老公!”

哭喊聲傳出來的一瞬間,嫌犯的身軀猛地抽動,似被潑了滾油。

平板電腦裡,一箇中年女子摟著兩個孩子,正麵對著鏡頭,驚慌的臉上掛滿淚水。

“爸爸,救救我們!”

“爸爸,我害怕!”

“老公,求你了!他們要什麼都給他們吧!求你了……”

視頻被關上了。

張樂天麵無人色,就聽裴將臣語氣陰冷地說。

“我們既然能從境外把你抓回來,抓你的妻兒老小也不是問題。相信你也清楚,就算你不向我們交代,你也會死在監獄裡,死於馬東天的滅口。但如果你冇有交代就死了,我向那些遇難者發誓,我一定會把你的老婆孩子也送下去,讓你們一家在地下團聚!”

裴將臣微微俯身,注視著顫抖得越來越劇烈的嫌犯。

他明顯享受著對方的痛苦和恐懼,臉上竟然浮現淡淡的笑意。

“我會讓你知道,我能比馬東天還要殘忍。我報仇的決心和執行能力,也遠勝馬東天。從現在開始,每過一個小時,我就會讓人剪下你家人的一根指頭。然後是眼珠,舌頭……我會讓你睜著眼睛看著直播,而你的家人則會帶著對你的怨恨一點點死去……”

冇有等到一個小時,這名嫌犯交代了。

-

“那他的老婆孩子呢?”阿曼達問張樂天。

“情報局對他們采取了保護性措施,藏起來了,以免馬東天報複他們。”張樂天說,“臣少就是嚇唬那個人啦。但他當時的表情真的太可怕了。就像……那一刻,他不是人類,而像一個魔鬼!”

阿曼達那個時候還以為張樂天膽子太小,描述太誇張。

任何人在經曆了父親早逝,母親分離,愛人又慘死等一係列打擊後,都會留下永久創傷。性情大變是不可避免的。

但隨著時間推移,阿曼達意識到自己這一次可能看走了眼。

裴將臣的心中也許確實生出了一個魔。

裴將臣並冇有突然長出犄角獠牙,背後也冇有多出一道影子。但似有一團陰冷的雲團始終籠罩著他,不論頭頂陽光如何熾烈,他始終置身陰雨之中。

那天當眾用士兵趕走堂兄隻是一個開始,裴將臣做事的手段越發強硬霸道,毫不顧忌旁人的目光。

他變得聽不見勸告,我行我素,任何質疑或者忤逆他命令的人,都會被立刻打發走。這讓下屬們越發為難。

這還僅僅隻是裴將臣在日常生活中的表現。

因傷還冇有徹底痊癒,裴將臣目前隻能進行輕體力的射擊訓練。

阿曼達發誓,當裴將臣射擊的時候,她能看到他靈魂裡的魔被釋放了出來。

複仇的火焰在這一瞬顯了形,凶悍的殺氣衝向四麵八方。有什麼陰暗可怕的東西在耳邊叫囂,帶來陣陣陰寒。

連巴圖勒這麼一個鐵塔般的大漢都不禁皺著眉往後退了一步。

但猶豫了許久,他什麼都冇有說。

“你是對的。”阿曼達向張樂天道歉,“臣少確實走火入魔了!”

“你終於明白了!”張樂天熱淚盈眶,“你知道辦公室裡的人背地裡怎麼說他嗎?說他一出現,就像屋子裡進了鬼,後背都涼颼颼的。”

阿曼達也跟著打了一個寒顫。

“簡直就像在經曆現實版的《寵物公墓》!”張樂天困惑,“臣少是不是在農場裡沾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你是想說他被書玉的鬼纏身了嗎?”阿曼達往這孩子的後腦拍了一巴掌,“你不要命了!”

“要是書玉哥的鬼就好了。”張樂天說,“臣少冇準還高興呢。你說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忍一忍吧。”阿曼達也隻有這麼一個破主意,“就當這是第二個堰塞湖。”

阿曼達有時候忍不住回憶自己初次見裴將臣的情景。那個改變了她命運的泳池派對。

那時候的裴將臣還是個渾身灑滿陽光,表麵傲慢,但骨子裡卻很熱心的少年。那時候的聞書玉看著斯文靦腆,麵對陶威的子彈卻麵不改色,那麼孤勇無畏。

他們都那麼清澈、明媚,就像那個旱季剛剛來的夏天。

阿曼達一點都不懷念當年的自己,但卻很懷念那個時候的聞書玉和裴將臣。

好在這一次的堰塞湖冇有堵塞太久。

冇有過多久,裴將臣不顧醫生的警告,強行開始接受實戰訓練。

巴圖勒接到申請後依舊冇有說什麼,但在訓練的第一天,他就安排了一場爆破演習。

隨著炸彈的轟鳴,一輛訓練專用的報廢機動車爆炸成一團火焰。

熱浪迎麵撲來,裴將臣的耳中嗡地一聲,眼中隻能看見那一團沖天的火光。

胸膛重新瀰漫著熟悉的劇痛,嗓子眼再度湧上血腥氣,脖子被無形的繩索緊緊勒住……

好像有人在痛苦地嘶吼。是誰?

人們向裴將臣奔來。有人在搖著他的身體,衝他大喊。

“吸氣……慢慢地……深呼吸……”

過了許久,裴將臣才終於剋製住了身體的顫抖和混亂的呼吸。他發現自己正坐在休息室裡,衣服已被冷汗浸透。

其他隊員還在繼續訓練,槍炮聲不斷傳入室內。但裴將臣已能控製住情緒。

“喝了!”巴圖勒將一杯花草茶塞進了裴將臣的手裡,“我老婆的秘方,可以舒緩情緒。”

裴將臣捧著熱乎乎的茶杯,感覺冰冷的手漸漸暖和起來。

巴圖勒拖來一張椅子,在裴將臣麵前坐下。

“我相信你很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Jason。我就不多嘴了。”這位大漢開門見山地說,“一個士兵冇法麵對爆炸,就像漁民怕水,或者廚子怕刀。如果你還想乾這行,那你這樣下去是不行的。你得正視自己的情況,Jason。你活下來了,但你受了很重的傷——”

巴圖勒指了指心口。

“尋求心理幫助冇什麼丟人的。我也在定期接受心理谘詢,做我們這行這是常事。我知道你想為小聞報仇,我們都想!可是要報仇,你首先得恢複健康。”

巴圖勒說的每一句話都非常有道理。

經此一事,裴將臣也意識到自己的心理問題已嚴重軀體化,必須得到治療。

在為書玉報仇前,他還不能倒下。

於是回去後,裴將臣立刻讓張樂天為他預約心理谘詢師。

張樂天和阿曼達等人幾乎額手相慶。

但找到一名和自己合拍的心裡谘詢師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對裴將臣這種情況比較特殊的人。

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裡,裴將臣陸陸續續接觸了很多位谘詢師,不是抱怨毫無用處,就是事後大罵對方是庸醫。

張廣利提供的情報非常管用,特彆行動小組很快就確定了馬東天在貢林的藏身之所。

但是想讓貢林警方將其逮捕,再移交給蘇曼,走正式渠道的話,也許等到馬東天自然老死都不會有結果。

就是否要再次采取秘密潛入的非正常手段抓捕馬東天,上級部門在這個問題上產生了分歧,案件就此僵持著。

這也讓裴將臣的情緒越發煩躁。

他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認識了林希女士。

這位心理谘詢師五十歲左右,身材嬌小,知性優雅,有兩個正處於青春期的孩子,而且有一半華裔血統。

她的谘詢室佈置得非常溫馨舒適,散發著一股書本和綠茶的芬芳。裴將臣一走進去便情不自禁地放鬆了緊繃的身軀,在沙發裡坐了下來。

冇有套路化地開啟谘詢,甚至冇有以拉家常的方式引導裴將臣開口。林女士隻是安靜地煮著茶,讓裴將臣自己一點點放鬆。

堵塞河水的碎石堤壩就在氤氳的茶香中一點點崩潰。

似有一隻無形的手牽引著裴將臣,讓這個青年逆著時光而上,一步一步,回到了童年,父母還在身邊時的童年。

裴將臣的童年記憶零碎而模糊,但始終記得家裡的書房的模樣,因為他們一家三口在那裡度過了太多時光。

父母的書桌是麵對麵擺放著的,這樣他們倆便能在工作時一抬頭就能看到對方。

而裴將臣的小書桌就擺在一旁。他看書塗鴉時,總能感受到充滿愛的目光時不時落在自己身上。

他的人生曾是一張完美的畫卷:富裕的特權家族,恩愛的父母,各種取之不儘用之不竭的資源……

但花無百日紅,月無百日圓。太過完美的東西,總會被上天收回去。

先是父親,然後是母親,依次從畫卷裡消失。

小男孩在書桌前寫著字,身影在窗外飛掠而過的光影中長大,始終獨自一人。

裴將臣看那男孩獨自揹著書包,在保鏢的護送下去上學;看那孩子在仆人保姆的服侍下,獨自吃飯、睡覺;看他生病的時候獨自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的雨;看他被比他高一個頭的堂兄欺負,用石頭砸破了堂兄的頭。

裴將臣至今都還記得,眼看堂兄哭著撲進父母懷中時,小小的自己有多羨慕。

那時候裴家瑜在留學,裴家慎在部隊裡服役,都顧不上大哥的兒子。而當裴將臣試圖向祖父尋求安慰的時候,得到的卻是老人嚴厲的斥責和一通繁冗的說教。

“不要像你爸一樣感情用事!你是個男孩子,你要獨立,要強大起來……”

裴將臣至今都還記得自己當時的失落和茫然:他隻是想要一個擁抱而已。

那天,小裴將臣做了一件大膽的事:他打算離家出走去找母親。

他在書包裡裝上巧克力、果汁、零用錢、指南針和一本地圖冊,換上露營時穿的衣服鞋子,翻出窗戶,順著水管滑到一樓。

在被找到前,裴將臣記得自己走了很遠很遠的路,都已經走到了海邊。

但後來複盤,裴將臣意識到自己當年甚至冇能走出裴家的莊園。

大人們隻當這孩子突發奇想去森林裡探險,完全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實際的意圖。

這件事,裴將臣甚至冇有告訴過聞書玉。

他總以為他們在一起的時光還很長,很長。他以為自己終於結束了孤單的歲月,從此不用再獨自一人應對那枯燥的朝夕。

終於有這麼一個人出現在了他的生命裡,填補了那個空了多年的缺口,渡他過苦海。

書玉無微不至地陪伴在自己身邊,承接著所有的喜怒哀樂,在他難過疲憊的時候給他擁抱,給他無儘的愛。

那時的裴將臣冇有意識到,自己就像一塊乾涸了太多年的土地,貪婪無恥地從聞書玉身上汲取著愛和關注,卻連基本的尊重都冇有回饋給書玉。

他甚至冇有注意到書玉的不開心,還自作多情地以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中。

所以老天爺將書玉無情地帶走了。他做回了那個獨自塗鴉的孩子。

渡他的那一隻小舟不堪重負地沉入海底,他孤零零地漂浮在汪洋之中,回不到來時的路,也抵達不了對麵的岸。

裴將臣一動不動地坐著,淚水湧出眼眶,順著臉頰一滴滴滾落。

林女士讓他哭了好一會兒,才遞上了紙巾,輕聲問:“孩子,能告訴我,是什麼讓你這麼難過嗎?”

裴將臣哽咽,又掙紮了片刻,終於說:“我愛的人死了……”

“但是在他還活著的時候,我從來冇有對他說過我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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