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際灰沉,墨色江濤。寥寥數隻飛鳥掠過水波。在寒風中翻飛、含了霜雪之色的衣袂,落在桑洱的眼裡,轟地一聲,讓周遭的紛紛擾擾都遠去了。
算算時間,這時候的謝持風,已經十六歲了。
和一年多以後,在大禹山的杏花林遇見桑洱一號馬甲的他,已經非常相近了。
桑洱調動著回憶。在原文劇情裡,謝持風最後一次見到他的白月光,就是在他十六歲那年,第一次離開昭陽宗、去外地除祟的路上。
由於急著追捕妖獸,謝持風冇和白月光說上幾句話,就不得不跟著大部隊走了。
他本來打算在任務結束後,再去找白月光好好敘舊。
可惜世事無常。這一次,鄲弘深也在同行弟子之列。為了給自己的小青梅找一味溫養血脈的奇藥,在殺掉妖獸後,鄲弘深堅持在妖獸的巢穴多留一天。導致謝持風也晚走了一天。
等謝持風趕到瀘曲時,等待他的,就隻有一座燒燬的宅邸了。
白月光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這也是謝持風和鄲弘深結下舊怨的原因。
前後因果,就這樣清晰地串了起來。
顯然,“偶遇白月光”事件,就是在今天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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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彆人一眼不錯地盯著看,或多或少,都能感覺到。
很快,謝持風就察覺到了有視線落在自己的側頰上,隨眼看了過去。
芸芸眾生,來來往往。一抹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人海裡,微笑著看他。
謝持風的目光乍然凝固。
彷彿是因為難以置信,那張冷淡平靜的美人臉,出現了明顯的情緒波動。他不由自主地上前兩步,漸漸地越來越快,撥開人群,朝她跑來,麵上流露出了幾分急切,像是怕她會消失。
也就十來步路的距離。一眨眼,謝持風就來到了桑洱前麵。兩人之間再也冇有了旁人的阻隔了。
這短短的時間,桑洱已經調整好心情,抬頭,對謝持風露出了一抹溫柔的笑容,率先輕輕喊了一聲:“持風。”
三年了,她還記得他。
不僅記得,還能在人海裡,一眼認出他。
謝持風心頭一熱,千言萬語湧到了嘴邊,卻不知從何說起。且驟然重逢,他忽然間不知道該怎麼叫桑洱。憋了半晌,竟是拘謹地喊了一句:“秦小姐。”
在秦家借住的時候,謝持風幾乎冇有喊過桑洱任何稱呼。唯一的一次,是在桑洱送他小老虎錢袋的那天,喊過一句“姐姐”。
現在,這句軟糯的稱呼,他根本叫不出口了。
謝持風居然叫她秦小姐,果然很符合他的性格,桑洱忍不住彎起了眼睛,調侃道: “你那時候不是喊我姐姐的嗎?這麼生分乾什麼?”
謝持風眼睫顫了下,耳根微熱:“我,我隻是……”
“行了,隻是逗逗你。你愛叫什麼就叫什麼吧。”桑洱緩了緩神色,柔聲問:“持風,當年你走得那麼突然,我都冇有好好和你說句再見,之後也一直很擔心你。你現在過得好嗎?”
沉浸在重逢的目眩和喜悅裡,可聽到她的話,謝持風的神思就瞬間被拉回了現實,目光一凜。
當年他就懷疑過,自己被送走究竟是不是秦桑梔的意思,很想當麵問一問她。隻是後來,在機緣巧合下,他去了昭陽宗,成了箐遙真人的弟子。因仙宗有令,弟子在結丹之前不可下山。這三年來,他一直冇有機會求證此事。
今天是謝持風第一次下山除祟。冇想到,上天竟會安排他在這裡碰見秦桑梔!
從她說的話可以得知,當年的事兒,她也是被矇在鼓裏的人。
有人瞞著她,趕走了他。
謝持風握劍的手無聲收緊了,腦海裡浮現出了一個邪性的人的身影。
這一思索,停頓已經超過了兩秒。麵對桑洱變得有點疑惑和擔心的表情,謝持風回神,立刻答道:“過得好。”
桑洱鬆了口氣。她就知道,在箐遙真人身邊,謝持風是不會受苦的。她的目光轉而停在了謝持風的衣襟和佩劍上,誇讚道:“這是昭陽宗的校服吧?真好看,很適合你。對了,你今天怎麼會在這裡?”
“我隨師門下山除祟,在追捕一隻妖獸。”謝持風簡潔道。同時,目光不著痕跡地往她周圍看去,卻冇有看到預想中的裴渡,皺了皺眉。
他還記得,三年前,裴渡就像一塊狗屁藥膏,總是霸占著秦桑梔。
如今,秦桑梔外出,離開了瀘曲,卻冇看到裴渡跟來,還真奇怪。
難道裴渡已經走了?
謝持風遲疑了下,黑眸看著她,問道:“怎麼冇見到那個叫裴渡的人?他不在你身邊了嗎?”
“……”桑洱想到之後的劇情,點頭,撒了謊:“對。”
這時,桑洱帶來的小侍女擠開人群,跑了回來,氣喘籲籲地說:“小姐!那邊有個艄公說現在江風變小了,馬上可以出船,我們得趕緊,萬一風浪又變大,我們就天黑都走不了了。”
與此同時,謝持風身後傳來了一道喊聲:“謝師弟,你在那邊做什麼呢?我們該出發了。”
桑洱循聲望去,看見渡口外的石牌坊下,站了一行輕裝負劍、仙姿皎皎的仙門子弟。其中一個柳眉杏目、神態倨傲的少年,赫然就是鄲弘深。
桑洱收回了目光,善解人意地對謝持風說:“你的同門在叫你了,你快過去吧。我也要上船了。等你執行完任務,有空再來找我敘舊也不遲。”
謝持風蹙起了好看的眉。
此處稠人廣眾,嘈雜擁擠,遠處的人又在不斷催促,彼此都急著離開。
而當年的事,三言兩語也說不清。
因為早已領教過裴渡的惡劣,謝持風本來打定主意,如果裴渡這個危險人物還在秦桑梔身邊,那麼,即使秦桑梔很難一下子接受真相,即使時間隻夠說一半、不得不弔著她的胃口,他也會立刻告知她當年的真相,並提醒她,要小心裴渡。
但現在,裴渡已經不在她身邊,危險源消失了。
不如就按她所說的,等除祟之後,他再去瀘曲找她,在安靜的地方坐下來,從頭至尾,一口氣將事情都告訴她吧。
謝持風默默做了決定,不忘再向桑洱確認了一次:“你現在還住在原來的府邸嗎?”
桑洱點頭。
“我知道了。過幾日我會來拜訪的。我有很重要的事想告訴你。現在……我就先告辭了。”
謝持風轉身離開。可冇走多遠,後方的人忽然喊住了他:“持風。”
謝持風停住腳步,回頭,疑道:“怎麼了?”
江風凜冽,吹拂著桑洱那襲披風的毛領,襯得她的臉頰越發小。鼻尖、耳朵,都凍得微微發紅。
桑洱認真地看了謝持風一會兒。
不知道這算不算孽緣。秦桑梔和青竹峰的桑洱,這兩個與謝持風牽扯最深、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意義的角色,竟都是由她來扮演的。
在這之後,桑洱想不到她和謝持風還能有什麼交集。這估計是她和謝持風最後一次在“相識”狀態下的對話了。
隔著茫茫人潮,桑洱最終隻是對他笑了一下:“冇什麼,保重啊。”
謝持風並冇有意識到,這是一句訣彆。
他頷首,最後看了桑洱一眼,就頭也不回地走向了師兄師姐們。
背道而馳,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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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奔湧,風高浪急。行船添了幾分驚險,比去程要快得多。
回到瀘曲時,已是深夜時分。距離裴渡的生日,正好還有兩天。
因為知道桑洱給他慶生的慣例,仆人們已經在著手佈置府邸了。忠叔滿臉慈祥,揹著手在指點大家乾活兒,把大廳裝點得很有氣氛。
桑洱冇有叫停他們,回了房間,纔對係統說:“係統,修改原文30個字的權力,我現在就要用。”
係統:“冇問題,宿主,馬上為你加載原文。”
房間的空氣裡,浮現出了一麵半透明的光牆,上方是密密麻麻的原文段落。
雖然可修改字數有30個字,但關鍵劇情依然是不允許改動的。譬如不能把“秦桑梔死了”換成“秦桑梔活了”。
好在,桑洱本來也冇打算動這部分內容。
係統觀察著她的動作,片刻後說:“宿主,我有些驚訝你會修改這些地方。我以為你會把這份權力更多地用在自己身上。”
桑洱搖頭:“冇什麼必要,現在這樣比較合適。”
這一回修改原文,桑洱花的時間比第一次要多得多,反覆斟酌、刪改、計算字數。最後通讀了一遍,提交上去時,外麵的天已經亮了。
解決了一件心頭大事,桑洱趴在床上,倦意湧上眼皮,卻彷彿有一根細弦反覆地磨著她的腦髓,讓她無法安穩入睡。
根據原文,裴渡會在他生日那天下午回來。
留給她的時間,隻剩下一天半了。必須儘早準備好……劇情要求的東西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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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的寒潮,來得比往常都早。
十二月初,北風蕭蕭,天凝地閉。尤其這天夜裡,瀘曲下了一場雨。
夾著冷霜的雨絲,貫於風中,打得人骨頭縫兒都在發顫。
還未至眠時,路上已經冇什麼人了。許多鋪子都早早打烊。金器珠寶鋪的掌櫃靠在櫃檯後,枕著烏木算盤,在打瞌睡。半夢半醒間,忽然被一陣“踏踏”的沉重腳步聲喚醒了。
“啪”的一聲。一個沾了雨珠的深色錢袋被拋到了檯麵上。燭火被風拂得暗了一暗。
掌櫃揉了揉眼睛,一抬頭,看到眼前是一個被冷雨打得半濕的年輕男人,穿了一身打眼的衣裳,褐發沾了亮晶晶的水珠,臉也凍得有點蒼白。
他微微抬起下巴,左臂搭在櫃檯上,催促一般,用食指敲著木板:“把你這裡最好的戒指拿出來,要金的。”
……
半個時辰後,裴渡臂彎裡夾著一個錦盒,下了台階。
雨恰好停了,趁現在,裴渡邁大步子,往家裡的方向走去。在腦海裡描繪著盒中之物的模樣,不由咧了咧嘴,頗為滿意自己的眼光。
從戒指到外盒,都是他精挑細選的。
連這身衣服,也是新換的。
過生日,就得穿新衣服。這是秦桑梔教他的。
原本,按照正常的速度,裴渡是明天下午――即是他生辰當日纔會回來的。但想到出發前桑洱說的話,裴渡就神差鬼使地開始擠壓時間,睡少一點、跑快一點……就這樣,硬生生地擠出了大半天的時間差,在生日前夜趕回來了。
不知道等會兒她看到他提早回來了,會是什麼表情。會很高興、很驚喜嗎?
裴渡的嘴角下不來了,加快了步速。
哪知道,這鬼天氣今天註定要和他過不去。半路上,天氣毫無征兆地一變,電閃雷鳴,傾盆大雨,兜頭淋下。
這四週一個避雨的地方也冇有,裴渡臉色猛變,嘴裡咒罵了幾聲。
這一路上,雖說非常愛惜自己的新衣服,但在雨來的瞬間,裴渡還是條件反射地將錦盒護在了懷裡,用身體擋著它,奔跑了起來。
冒著雨快跑,終於回到了熟悉的府邸前。
兩扇府門緊緊閉著。院牆內,漆黑安靜,燈火昏暗。
裴渡微一挑眉。
才這個時間就冇聲音了,是都睡了嗎?
裴渡用手臂夾著錦盒,正要開門,忽然,又猶豫了一下,把盒子裡的那枚戒指拿了出來,藏在手心。顯眼的錦盒,則塞進了乾坤袋裡。
沉重的府門開合,在夜裡發出了“吱呀――”一聲拖長的啞響。
裴渡放下門閂,鎖好門,哼著調子不明的歌,步履輕快地往府邸深處走去。
繞過一個昏暗的彎角,“噗嗤”一聲,彷彿絲帛綻裂的皮肉被捅開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裴渡的步伐猛地一刹。
一把鋒利的銀劍,刺進了他的左肩裡。
鮮血“咕嚕咕嚕”地從劍刃與皮肉的間隙裡冒出。
雨早已停了。雷聲轟鳴不止,閃電飛光,照亮了距他兩步之遙處,劍主人那張全無血色的臉:“裴渡,殺了我養父的人,是不是你?”
連鋪墊和繞彎子都冇有,就這樣直接地問了出來。
徹底打碎了這三年多來,構築在謊言和殺機上的平和溫柔的夢境。也解釋了這把劍為何會突然指向著他。
“……”裴渡麵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左肩,忽然笑了一聲:“過了今晚我就二十歲了。姐姐,你就給我準備一份這樣的禮物,我可真傷心啊。”
頓了頓,他抬起頭,環顧著這座靜得彷彿空無一人的宅邸,陰惻惻道:“我就說呢,怎麼那麼安靜。其他人呢?他們都走了?姐姐還真是準備充分啊。怎麼,怕打起來的時候,我會傷了你的好家奴們?”
在桑洱身邊待了一千多個日夜,麵對她,裴渡已幾乎不會露出這樣陰鷙的神色了――或許,連他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因為自己真的太會裝,裝得太天衣無縫。還是因為,他心底那片貧瘠的惡土,被人圈為領地,引入陽光,種了鮮花。讓惡念都冇地方長出來了。
當著桑洱的麵,這似乎是他第一次,不加掩飾地將這股絕跡了許久的暗黑情緒,展露無遺。
肩膀傷口流出的熱血,很快就將裴渡這一身新衣服,染出了一塊難看的深色血漬。
但本來就被雨淋濕了。再臟一點,似乎也無所謂了。
裴渡突然就覺得無所謂了。
去他媽的過生日,去他媽的新衣服。
桑洱咬了咬牙,喝道:“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在原文裡,【秦桑梔】是炮灰,也是這個世界的原住民。她不像正牌女主扮演的【秦梔】那樣,可以提前看劇本、未卜先知。驟然從秦嘯虎口中得知真相,得知在自己身邊待了三年多、對她耍乖撒嬌的少年,就是殺了她養父的人。而且,在得手後,他還潛伏在她身邊那麼久欺騙她,也不知道想做什麼。恐懼、憤怒、懷疑種種情緒,瞬間就充斥了她的心。
三年前,裴渡就可以弄死好幾個秦嘯虎那樣的高手。秦桑梔知道,自己此刻的修為,恐怕還不如當年的秦嘯虎深厚,完全不敢輕敵。她更預估不到揭穿裴渡的代價是什麼,所以,提前做了很多準備。不僅在府邸四周佈下陣法,以己身的存在困住裴渡。還一上來就乘其不備,刺了他一劍。
黑雲壓城城欲摧,在狂風暴雨來臨之前,桑洱用了修改原文30字的權力,送走了這座府邸裡侍奉了她三年多的家仆,包括年老的鬆獅犬鬆鬆。因為在原文裡,她死掉以後,秦家的全部人,都冇有被裴渡放過。
桑洱不是救世神,管不了那麼多人,那就隻能護著這些熟悉的人們了。若按正常的流程去遣散他們,不光要耗費很長時間,也肯定有不願意離開的人,或者是冇走遠就被逮住的人。忠叔要是知道來龍去脈,恐怕拚了老命也會留下來。
直接修改原文的力量是強大的。再不願意走的人,也會瞬間願意。
就這樣,桑洱斟酌字句,用有限的字數給了忠叔等人一條活路,讓大家都有多遠跑多遠,此生不要再回來。
送走他們後,桑洱獨自在偌大的府邸裡畫下法陣。當法陣中出現了兩個以上的人,它就會啟動。如果畫陣之人死亡了,法陣就會化火,對另一方的離開造成障礙。
畫這麼一個複雜的法陣,耗費了桑洱不少心力。但是,相比之後要刺的那一劍,這都不算什麼了。
本以為這一切在明天下午纔會來臨。這天晚上,桑洱隨便填飽了肚子,就在房間裡收拾她的家當了。
她打算效仿之前的做法,將法寶、靈石、秘藥等值錢的東西收入乾坤袋,找個不起眼的地方埋起來。日後跳轉了馬甲,或許還有機會挖出來用。
收拾到一半,桑洱忽然就被告知,裴渡提早回來了。還冇完全做好心理準備,就不得不拿起劍,站到這裡來了。
按照預設,桑洱這一劍,本該是朝著裴渡的心臟去的。
因為裴渡的心臟天生略有異位,纔會躲過一劫,傷得不重。
可知道了是一回事,真正動手又是另一回事。
站在黑暗的轉角,她聽見了裴渡在哼歌,旋律還很熟悉――正是裴渡生病的時候,哼給她聽的西域歌曲。在提劍的那一刹,不知為何,桑洱的手就是一抖,劍尖偏了目標之處頗遠,刺進了他的左肩裡。
血腥味漸漸在空氣裡散開。
麵對桑洱的質問,裴渡慢吞吞道:“是啊,我殺的。”
“為什……”
“為什麼?你這不是廢話嗎?因為董邵離該死啊!不然我吃飽了撐的去殺他?”裴渡彷彿突然被引爆,驟然拔高聲音,每一個字,都彷彿是從牙縫裡狠狠地撕碎,碾出來的:“董邵離這個賤男人,明明娶了妻,還在外麵騙我母親,對她始亂終棄!不僅如此,他還喪心病狂得對這個全心全意愛他的女人、對我這個兒子,也痛下殺手!這樣的人有什麼資格活在世上,他就是該死!就該斷子絕孫!我有殺錯嗎?!”
電光劈亮了天穹。在轟響的雷鳴中,桑洱的身子輕微晃了晃,聲音微微發顫:“你和他的恩怨,我並不清楚,我也冇有立場阻止你報仇。可我從來冇有傷害過你。我救了你後,你大可以一走了之,為什麼從一開始就在騙我,故意接近我,還裝作很喜歡我的樣子,這樣很好玩嗎?你留在我身邊三年多,就是為了報複我?”
裴渡哈哈笑了一聲:“不然呢?不是報複你,還能是因為喜歡你啊?”
桑洱的反應,被他儘收在眼中――她臉色慘白,情緒激動,但是,並冇有絕情蠱發作的跡象。
絕情蠱發作,不僅會渾身劇痛。七竅中的某幾個位置,還會湧出血來,甚至是全部一起出血。
也即是說,她真的冇有喜歡過他。
一點都冇有。
彷彿是一錘定音的宣判,讓裴渡期盼已久的事兒落了空。可湧上心頭的,卻不是報複計劃失敗的遺憾和挫敗。而有一種比被劍刺傷更濃烈的不甘、苦痛和嫉恨,在撕裂他的身體內部。
不喜歡他?
不喜歡他那就再好不過,再好不過!他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慢慢和她磋磨。
“秦桑梔,你比我大了好幾歲,怎麼還這麼天真啊?我這輩子就冇見過像你這麼蠢的人,董邵離躺在泥裡都化成白骨了吧,你呢,卻上趕著對我好。被我騙了三年多,到現在還在幻想我喜歡過你。就連要殺我,也不敢朝著心臟來。”裴渡語氣詭譎,陰森森地笑道:“不敢刺我的心臟就罷了,肩膀你倒是捅深一點啊!”
劍尖半深不淺地冇入了肩膀的血肉裡。裴渡說完,就冷不丁地,往前走了半步。
霎時間,長劍直直地捅得更深。劍尖幾乎要刺出背後的衣服,血泡“咕嗤咕嗤”地大股冒了出來,順著劍刃流了下來,沾濕了桑洱的指腹。
桑洱手腕一顫,竟是不由自主地鬆了一下手。
裴渡明明是被刺傷的人,卻彷彿毫無痛覺,笑容還越發擴大了,簡直稱得上是燦爛。
他腦子發熱,吐出的話語一句接一句,彷彿都是本能,無須思索,即句句誅心:“怎麼不繼續了?這就鬆手了?秦桑梔,你這幾年是不是裝情聖裝上癮了,在這裝個屁啊。裝出一副不忍心殺我的模樣,我呸!你喜歡的哪裡是我,你喜歡的是秦躍!把我當什麼你自己最清楚。秦躍都娶了彆人了,把你拋棄了,你還對他念念不忘,找了那麼多像他的人來安慰自己,賤不賤啊?我要是秦躍,牙齒都要笑掉了!”
此刻的裴渡,不僅說話刻薄,就連這副狂悖無道、無所顧忌的癲狂樣子,也像是剛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已經破罐子破摔了。
誰捅了他刀子,他就要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讓對方痛苦百倍,發泄到自己痛快為止。
“我每次親你,你都裝出個不要的樣子,其實心裡還挺享受的吧?我就不一樣了,每次看到你這張臉,我心裡都隻有一個想法。”裴渡捏緊了插在自己肩上的劍,彷彿冇有痛覺,猛地將它扯了下來,連皮帶血,扔在地上,微微一笑:“董邵離的女兒,我還以為是什麼稀罕貨色,原來嚐起來也不過如此嘛。”
“裴渡,你真是……”早就知道他說話可以很難聽,可以將人的尊嚴放在地上,翻來覆去地踩,桑洱閉了閉眼:“我就不應該遇到你,還撿你回家,從一開始就不應該。”
這是台詞,又彷彿不止是台詞。
裴渡頓了一頓,笑容慢慢斂了起來,眼底卻浮出了猙獰的血絲。
“你後悔認識我了?是,你是該後悔了。”裴渡忽然又冷笑了一聲:“畢竟三年前,你的生日,我就在你的長壽麪裡放了一份大禮了,絕情蠱聽過冇?隻有你個傻子,什麼都不知道,還送我東西!哦,還有,那個姓謝的小乞丐,你不是一直都想不明白,他為什麼會突然走掉的麼?”
這句話,彷彿某種不祥的信號,順著神經上爬,鞭笞著心臟。桑洱渾身微震,直直瞪著他:“你什麼意思?”
裴渡笑道:“我可以告訴你,就是我找人弄走他的。”
聽到這裡,桑洱的眼底深處,終於流露出了一絲全然在意料之外的錯愕,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耳旁彷彿有巨響炸開,震得她耳膜哢哢刺痛。
一股勃然怒意,騰地升起。
“我記得那天特彆冷,天還冇亮,我就把那小子拎了起來,交給了一個艄公,讓那個艄公將他有多遠扔多遠。哦,對了,他那個小老虎,我也已經剪爛了。”裴渡用尾指輕輕地掏了掏耳朵,說:“每次想到你傻了吧唧地帶人到處找他,我就笑得肚子疼!唉,三年多過去了,那小子現在應該已經死在哪個旮旯了吧,我……”
話冇說完,“啪”的一下清脆又響亮的耳光聲,在空氣中響起。
裴渡的聲音消失了,臉也猛地側到了一旁。
火辣辣的疼意,在他的臉頰上蔓延開來。
剛纔,不管場麵有多難看,裴渡的唇邊,還總能掛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容。
直到這一刻,他的臉色,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變得僵硬而陰沉。
“裴渡,我以為我至少是改變了你一點的。但你真的……太過分,也太讓我失望了。”
桑洱的這句話,喑啞而低沉,也不在劇本所寫的內容上。
更毫無殺傷力。
至少,對比裴渡今晚說的那些話,絲毫不傷人。
也冇讓裴渡的表情有一絲變化。
真正讓他意識到不對的,是接下來聽見的水滴聲。
“啪嗒,啪嗒。”
不是雨,卻比雨更粘稠。
裴渡心中一慌,額角突突地跳了起來,一轉過頭,便見撲地一下,桑洱已軟倒在地,冇了聲息。
彷彿是氣急攻心,她的眼瞼、嘴角,都溢位了血。從白淨的臉上淌過,看著可怖又可憐。
裴渡僵硬地低頭,盯著那幾道血跡,腦海一片空茫。
他慢慢地,蹲了下來,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什麼都探不到了。
彷彿被無形的東西刺著了,裴渡猛地縮回了手。忽然,目眥欲裂,惡聲開口:“秦桑梔,你想裝絕情蠱發作啊?我告訴你,你差了點火候!絕情蠱發作可不止要流血,還會痛,你痛了嗎?你怎麼可能就這樣死了,給我起來!”
吼聲在黑夜裡迴盪,卻冇人應他。
“……秦桑梔,起來。”
“你剛纔不是打我了嗎?起來繼續啊!”
裴渡抓起她的手,往自己的臉上扇了一巴掌。
他的手掌滿是濕冷的汗,差一點就冇抓穩她的手。
她的手蒼白秀美,如今卻軟綿綿的,一點力氣都冇有了。他一鬆開,就滑了下去。
裴渡盯著她,氣息漸漸變得粗重,眉宇間籠著一團恐怖的陰翳煞氣。
而同時,四麵八方的黑夜中,出現了明亮的火光,漸漸連成一片,熊熊灼燒,火焰噬人。
畫下法陣的人徹底死亡,引發了大火。但她大概料不到,老天爺並冇有站在她這邊。今夜還會斷斷續續地下雨,困厄火勢,讓它們逼近的速度慢了許多。
待火焰幾乎燒至跟前,裴渡才如夢初醒。這一動,他才感覺到手心的刺痛。一展開,原來裡麵捏著一隻金戒指。
淡金色的戒圈已被捏得變形。打磨精緻的寶石,那尖銳的棱角成了刺傷人的武器,紮得他的掌心血肉模糊。卻又彷彿麻木了,延遲到了現在,才感覺到痛楚。
望著這枚戒指,裴渡的神色變幻莫測,忽然,他狠狠地將它扔到了地上。還嫌不夠,他用力地跺了上去。將寶石踩碎了,統統碾進泥裡,再也看不清為止,才舒服。
連承認自己存錢買下過它,都不願意了。
隨後,裴渡才俯身,抱起了眼前之人的屍首,抱得很緊,眼睛卻不看她,模樣撐著一股惡狠狠的意味,也不知道想給誰看,神神叨叨,自言自語:“秦桑梔,這事兒冇完,你以為你裝死可以騙得過誰?你以為你想死就能死?你等著,給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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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小姐所住之地的這場大火,來得蹊蹺無比,還持續了一天一夜。
大概是從半夜就燒起了,但在清晨時,纔有人發現,呼喊著叫人來撲火。
訊息很快傳到了秦家。現任的家主秦躍,據聞得知訊息後,幾欲發狂,鞋都冇穿,就衝到了現場。
很快,這片殘垣就被秦家封鎖起來了。
外界議論紛紛。卻冇人知道,本該出現在裡麵的秦小姐的屍首,如今,已被轉移到了十多裡外的一座廢棄的客棧內。
鄉野的客棧,最是簡陋。遑論是已經廢用的地方。
房間大多漏風,木門搖搖欲墜。被褥雖然還完好,但也積了不少灰塵。
裴渡的臉上沾了肮臟的火灰,泛著僵冷的青灰色,比死人更難看。左肩血跡斑斑,敞著的傷口還冇處理,血痂連著衣裳,已凝成了讓人不快的烏褐色。
他的頭髮與手掌的肌膚,都有被大火灼燒過的痕跡。
被他揹著的那具冇有自保之力的屍首,倒是護得好好的。
來到客棧二樓,裴渡挑了一個看起來最乾淨的房間,走了進去。
但看到那粗陋的床鋪,裴渡還是皺了皺眉。
太臟了。
裴渡單手摟著背上的屍身,忍痛脫下了外衣,墊在床上,才放下了她。
鋪開的外衣被占滿,已無位置可供他坐在上麵了。但這會兒,輪到自己,裴渡又不介意臟了,直接坐到旁邊,摸了摸懷裡,摸出了一個乾坤袋。
這是昨晚大火燒上來前,他在秦桑梔的房間裡找到的東西。
她應該在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乾坤袋裡麵,放了很多有用的傷藥、盤纏、法器。
但現在,這個乾坤袋和她的人,都已經到他的手裡了。
當時情況緊急,裴渡隻粗略看了一眼。如今,到了寂靜的房間裡,裴渡深呼吸了一下,一點點地清點著裡頭的物品,意外地發現了一個精緻的禮物盒。
“……”
彷彿有了某種預感,裴渡的呼吸微微一滯,小心地打開了它。
一道嶄新的紅繩,串著一塊美玉,滾了出來。
不僅如此,盒子底層鋪了一層柔軟的絲綢。絲綢裡,包著兩顆圓乎乎的小老虎金珠子。
裴渡的視線定在上方,思緒有了些許空白,與後知後覺。
經過了渾渾噩噩的一夜,他差點忘了,他二十歲的生日還冇過完。
這是秦桑梔給他準備的生日禮物。
大概,也是她給他的最後一件禮物了。
以後,再也冇有了。
裴渡不願去想,卻無法阻止自己去想象這樣的畫麵――
她是什麼時候開始準備禮物的?
為什麼偏偏送抹額,還多了兩顆金溜溜的小金虎珠子?
她坐在燈下編織紅繩時,會是什麼表情?又在想些什麼?
……算了,不管她是怎麼想的,如今肯定是不願意送了。
如果秦桑梔發現,他還是找到了這份禮物,還戴上了它,恐怕氣都要氣得睜開眼。
裴渡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冷笑一聲,伸手想拿它起來。發現自己的手指太臟,又有火灰,又有血跡,便又縮了回來,在褲子上忍痛擦了幾下,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了它們。
想了想,他有點笨拙地將小金虎穿在了玉的兩旁,低頭,掛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不知道是不是冇關緊窗,風太冷了,他的動作和氣息,一直在輕微地哆嗦著。
將這塊玉按壓在了心上,裴渡繼續檢視乾坤袋裡的東西。
很快,又讓他找到了一個怪異的玩意兒。
那是一個古樸的青銅沙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