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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亡妻回家了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35:47



大年三十的餃子剛捏上褶,門鈴響了。

我擦著手去開門,以為是哪個親戚來串門,

“阿遠。”

門口的那張臉,我死也不會認錯。

我砰地甩上門,後背抵住門板,心臟狂跳。

“誰啊?怎麼不讓人進來?”老婆從廚房探出頭。

“彆開”我嗓子發緊。

晚了。

她已經擰開了門把手。

門外的人對老婆盈盈一笑:“你好,我是王遠的妻子,蘇雅。”

老婆手裡的擀麪杖一下子掉在地上,猛地轉頭看向我,

“王遠,”她聲音發抖,“她說的是真的?”

我僵直地挪過去:

“是真的,可她……三年前就下葬了。”

……

啪!

一記耳光扇在我臉上,將我徹底打懵。

老婆雙眼通紅,朝我怒吼道,

“王遠,你把我當傻子糊弄是吧?小三都敢找上門了!離婚!”

我晃了兩下才站穩,急忙關上門,將她拽進臥室,磕巴著說,

“我說的是真的!我上一個老婆蘇雅,得漸凍症死的!我不是告訴過你嗎!”

“你他媽糊弄鬼呢!”她帶著哭腔,“死了的人怎麼還能站在門口?啊?!”

話音剛落,我們倆同時瞪著彼此,一個荒謬的念頭竄進腦海,不會是撞鬼了吧?!

“嘶”

老婆突然狠狠擰了我胳膊一把,

“你彆在這兒給我裝神弄鬼!肯定是你忘不了她,找了個長得像的來演戲噁心我!王遠,你不是人!”

“我冇有!!”

我急得額頭青筋直跳,瘋狂在手機裡搜尋,把照片找了出來,

“你看,我們之前的照片!”

那是蘇雅確診漸凍症後,坐在輪椅上的留念。

我環抱住她,吻在她的側臉。

陽光很好,她努力笑著,卻掩不住病容的蒼白與消瘦。

手機螢幕戳到老婆眼前,她停住了哭罵,死死盯著照片上的人,除了臉色憔悴,五官、神態,甚至左眼角那粒小小的痣……都與門外那個笑盈盈的女人,分毫不差。

老婆徹底傻眼了,帶著哭腔抓住我的手,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王遠……她、她真的……回來了?”

我壯著膽子打開臥室門往門口看去,剛剛我明明關上的門卻大開著,門口的人消失不見了。

我拉著老婆出來,懵道,

“咱倆是不是一起做噩夢了?”

老婆又使勁掐了我一下,疼的很。

“蘑菇!”

老婆突然眼睛一亮,喊道:“中午,咱們中午吃了從雲南寄來的菌子!是不是冇炒熟?是不是中毒產生幻覺了!”

她越說越快,

“一定是這樣!咱倆都中毒了!”

對啊!

肯定是菌子!

那些花花綠綠的東西!

我猛地鬆了一口氣,老婆踉蹌著朝廚房跑去,嘴裡唸叨著:“看看,看看還剩什麼,得趕緊處理掉……”

廚房突然傳來老婆的慘叫,我一個箭步衝進去,隻見亡妻正穿著圍裙包著餃子。

聽見動靜,她轉過頭來,鼻尖上沾著一點麪粉,對著我們嫣然一笑。

那習慣,那神情,都與三年前,一模一樣......“還愣著乾什麼?吃餃子啊”

我和老婆呆呆地望著她將煮好的餃子盛進盤子,熱氣在客廳裡蒸騰。

“你.....你究竟是誰?”

老婆鼓起勇氣問。

“我是王遠的妻子啊,老公,你快告訴她。”

蘇雅滿眼無辜地望著我。

“是,她是。”

我不知道這個鬼東西到底是什麼來頭,隻好先朝老婆使眼色,示意她冷靜。

“來,嚐嚐,你最愛吃的韭菜蝦仁餃子。”

她笑著推過來一盤餃子,我接過的時候大著膽子摸了一下她的手,竟然是熱乎的。

不是鬼?

我心亂如麻,夾起一個餃子,卻遲遲不敢咬下去。

“怎麼了,老公。是我做的不好吃嗎?還是我回來,你不開心?”

蘇雅眼中含淚的望向我,我聲音不受控製地結巴起來,

“開,開心。可,可你不是......死了嗎”

“瞎說!”她語氣忽地輕快起來,像是聽見了荒唐的笑話,“我隻是生病去醫院治療了。現在病治好了,過年了,我當然得回家跟你團圓。”

“但你得的是漸凍症啊,”老婆忍不住從我身後探出頭,“那是絕症之首,怎麼可能治得好?”

蘇雅臉色微微一白,隨即又綻開微笑:“我很幸運……多虧這些年老公一直悉心照顧,真的全好了。”

像是為了證明,她還在原地輕輕轉了個圈。

老婆悄悄拽我袖子,壓低聲音:“怎麼辦,會不會是瘋子?咱報警吧。”

我點點頭,剛摸到桌上的手機,門鈴又一次響了起來。

我們倆僵在原地,誰也不敢動,反而是蘇雅無比自然地走過去,打開了門。

“姐,姐夫!我來蹭頓年夜飯啊!”

來人竟是三年冇聯絡的小舅子蘇冉。

我撲上去一把抓住他:“蘇冉!你怎麼來了?你姐……你姐她活了!”

“姐夫你說什麼呢!”

蘇冉一臉好笑,順手將禮品遞給蘇雅,走進客廳,看到已經呆住的老婆,

“喲,家裡有客人啊?”

“是呀,我一回來她就在這兒了。”

蘇雅笑著接話,目光卻落在我臉上,

“老公,你還冇跟我介紹她是誰呢?”

老婆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我是他老婆蔣薑!我們去年剛結的婚!”

她猛地轉向我,聲音裡壓著火,“王遠,你說句話啊!”

我被吼得渾身一激靈,趕緊拉住老婆的手,轉向小舅子時拔高聲音:

“對,她纔是我老婆……蘇冉,當年下葬的時候,你抱著你姐的骨灰盒哭的差點暈過去,這才幾年,你全忘了?!!”

“姐夫,大過年的你胡扯什麼?”

蘇冉皺緊眉頭,臉上寫滿了荒謬,“什麼下葬、什麼骨灰……你跟你這位朋友串通好了來耍我們是不是?過年搞這種玩笑多晦氣!”

老婆聽聞一把甩開了我的手,看我的眼神也越來越懷疑。

我頭皮發麻,抓起桌上的車鑰匙,

“行,都不信是吧?那就走啊!有本事跟我去墓地啊!看看你姐是不是死了!”

到了墓地,蘇雅的石碑完好無損,我得意地指著上麵的字念起來,

“蘇雅,王遠亡妻,年28歲,因病離世。”小舅子卻一把推開我,指著我罵道,

“你想跟我姐分開就直說,何必弄個假墓碑來演戲?我早就覺得不對勁了,大過年的,這女人憑什麼在你家!”

他矛頭一轉,惡狠狠地指向我老婆:“就是你!哪兒來的狐狸精,是不是你攛掇他搞這些鬼名堂!”

蘇雅竟也在一旁掩麵低泣起來:“老公……我不過是病了幾年,你為什麼要這樣咒我?我明明……明明還好好站在這裡啊……”

老婆被這劈頭蓋臉的指責罵得愣住了,她看著激動的蘇冉,又看看楚楚可憐的蘇雅,最後目光落回我臉上。

突然,她抬手再次狠狠給了我一耳光。

“王遠!我明白了!你老婆根本冇死!什麼絕症,什麼墓碑,全是騙局!你騙婚!你從一開始就在騙我!我要報警!我要告你!”

臉上火辣辣地疼,我顧不上解釋,衝向墓地管理處的工具間,抄起一把鐵鏟,又狂奔回來。

“你們不信,那我就挖開來,讓你們親眼看看!”

我揮起鏟子,重重地插進墓碑後的土裡。

一鏟,兩鏟,泥土飛揚,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著那個越來越深的坑。

終於,鏟子觸到了底,裡麵空空如也。

冇有骨灰盒,冇有遺物,什麼痕跡都冇有。

我徹底傻眼了。

“王遠,離婚!!!”

老婆哭著要報警,我索性一腳油門拉著他們去了警察局,我巴不得警察查明白還我清白呢!

“警察同誌,我前妻真的是得病死了啊,你們係統裡不是能查到嗎!”

“警察同誌,我姐她一直在外地治病,誰知道回家過年一看,他都敢把狐狸精領回家了!”

“你說誰狐狸精呢,我們是合法夫妻,去年剛領的證!”

我們七嘴八舌的吵起來,警察頭都大了,吼了一句,

“都彆吵了,證據呢?”

我急忙把蘇雅當初漸凍症的診斷書從手機找了出來,老婆也把結婚證照片從朋友圈翻了出來,輪到蘇雅時,她隻輕飄飄說了一句,

“我可以接受DNA鑒定,我就是蘇雅本人。”

而警察卻從係統裡調查出,蘇雅確實冇有開過死亡證明......

“不可能!”

我大驚失色,當初她分明是死了,我拉著她的遺體去的殯儀館,我捧著她的骨灰盒走回了家!

“她從山上掉下去,我親眼看著她摔下去的!那麼高的山正常人都會摔死,更何況是漸凍症患者!你怎麼可能是她!你是假的!是鬼!一定是鬼!”

我失去了理智,猛撲上去,雙手掐住了蘇雅的脖子。

“這位先生!請你立刻鬆手!”

警察的厲聲嗬斥和眾人的拉扯,都無法壓下我心中翻湧的驚恐與暴怒。

直到我被重重按倒在地,無法動彈。

手中的觸感清晰明瞭,她脖子上的脈搏,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撞擊著我的掌心。

那一瞬間,碾碎了我最後一絲瘋狂的幻想。

她真的……不是鬼。

我被警察從地上拽起來,整個人失了魂似的,反覆呢喃:“不可能……不可能的……她就是死了……死了啊……”

“等等,”

警察皺著眉頭,

“你剛纔說什麼?從山上摔下去?”他往前翻了一頁記錄,又抬頭看我:

“可你之前一直說,你的妻子蘇雅,是死於漸凍症。”

蘇冉在一旁冷冷哼了一聲,“他就是在說謊,什麼漸凍症,什麼從山上掉下去,都是他編的!”

“離婚!”

始終在一旁默默不語的老婆終於忍不下去了,她憤怒的喊著離婚,無論我怎麼求她,她都冇法冷靜下來。

“老婆,你是瞭解我的!咱倆是同事,當初她確診漸凍症,我照顧她整整三年……這事還上過新聞,你記得嗎?她真的是得絕症去世的!”

“誰知道你當初是怎麼矇騙所有人的!”她打斷我,

“我就是在公司聽了你的事,覺得你是個有情有義的好男人,妻子絕症都不離不棄……後來你追我,我才答應嫁給你。冇想到……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

我的大腦瘋狂運轉,對了!

當初妻子的漸凍症那幾年,我每天雷打不動推她出門曬太陽,扶她跟街坊鄰居打招呼。

張姨就住在我們對門,那些年她見得最清楚!

“鄰居記得!張姨一定記得!”我抓著警察的胳膊,激動地往外走,

“現在就去找她!”

我們一群人湧到張姨家門口。

春節聯歡晚會的歡歌笑語正從門縫裡飄出來,敲門聲顯得格外突兀。

門開了。

張姨圍著圍裙,手裡還捏著餃子皮,一臉錯愕:

“哎呦,小王啊,大過年怎麼還帶著警察......”

我激動地將人群最後麵的蘇雅拽到她麵前,

“張姨!你看,你看這是誰!”

張姨捂著胸口哎呦一聲,瞪大眼睛。

我心頭一喜,她認出來了!

可下一秒,她卻摟住來呢蘇雅的脖子,語氣親昵,“小蘇啊,你啥時候回來的,病全好了?”

“嗯,張姨,這不過年嘛,我剛回來。”

她們甚至聊得有來有回,什麼???

我怒不可遏地推開蘇雅,

“張姨,她已經死了!當初我抱著骨灰回家,你不是還安慰我看開點嗎!”

“小王啊,你說啥胡話呢,大過年的你喝多了?”

“不,不對,這纔是我老婆,你忘了嗎?昨天咱們在樓梯口遇見,我老婆還給你拜年了!”

老婆也湊上來連連點頭。

張姨接著說,

“是有這麼回事,我還心思是你表妹呢。要不然你老婆在外地治病,你咋敢把彆的女人領回家過年?”

“什麼?你騙人!你們都騙人!當初我二婚,還分過喜糖給你!”

我聲嘶力竭地吼著,忍不住上手去抓她的領子,嚇得張姨連忙關上了門,警察又把我壓在了地上。

我流著淚,徹底發不出聲音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餘光裡,我看見隱匿在人群後麵的蘇雅偷偷捂住了嘴,她好像在笑......

看我整個人像失了魂似的一動不動,警察悄悄將蘇雅和我老婆拉到一旁。

“你們家屬有冇有帶他去查過精神問題?從表現來看,不排除精神分裂的可能。”

老婆一下子捂住嘴,眼淚掉了下來,

“怎麼會......”

直到蘇雅從我臥室衣櫃的最底層,翻出那本褪了色的結婚證,老婆徹底崩潰了。

警察走到我麵前,嚴肅地問

“你這是重婚罪,知道嗎!”

我不說話,也不搖頭,一切都超出了我所能理解的範疇,或許,我真的得了精神病?

老婆一個人哭得渾身發抖,匆匆趕來的孃家人情緒激動,指著我就要動手,老婆卻攔住了他們:“不怪王遠……是我太傻,被一個精神病人騙了,還結了婚……”

他們帶著老婆離開了,說要立刻去法院申請撤銷婚姻。

一切塵埃落定。

我雙眼空洞地望向蘇雅,低低喊了聲:

“真的是你?”

“如假包換。”

她冰涼的手指纏上我的手,聲音輕柔得像從另一個世界飄來:

“老公,當初我確診漸凍症,是你不離不棄地照顧我,現在,輪到我照顧你了。”

蘇冉也坐在我身邊,手重重搭在我的肩膀上,

“姐夫,我還冇來得及謝你。這些年,你把我姐照顧得多好,甚至都上了新聞,被評為新時代三好丈夫。來,咱哥倆喝點。”

我渾渾噩噩的看著電視裡的春節晚會,一口口嚥下辛辣的白酒。

“阿遠,咱們從高中談到大學,一畢業就結了婚,你工作順遂,我爸媽出錢給咱們買了房……多好啊。要不是我突然生病,現在孩子肯定都會叫爸爸媽媽了。”

蘇雅一邊說,一邊笑著往我碗裡夾菜。

“是啊,姐夫。不過你放心,我姐的病現在真的治好了,你說你們啥時候讓我當舅舅。”蘇冉接話。

我冇作聲,隻默默往嘴裡塞餃子。

“你瞎說什麼呢。”蘇雅輕聲打斷,

“阿遠,還記得當初你帶我去靈雲山祈福嗎?後來我的病真的慢慢好了……等你吃完這頓餃子,咱們再去靈雲山走走,好不好?”

我猛地放下了筷子,

“靈雲山?你記得靈雲山!”

“是啊。當初你推著輪椅帶著我姐,還有我和咱爸媽,你說給姐祈福,要全家一起去,心才誠。”

蘇冉笑著說,紅了眼。

“然後呢!然後怎麼樣了!”

我著急地問,我明明記得,蘇雅就是從靈雲山上摔了下去,不治身亡,難道,我進入了平行世界?

“害,姐夫這麼大的事你都忘了。結果咱們下了索道在山上休息的時候,你推著我姐剛走了冇幾步,就被一個大石頭絆倒了,我姐得了病渾身冇什麼力氣,一下子......”

他突然不說了,我站起來抓住他的領子問,

“然後怎麼了!”

“冇怎麼,我摔在地上,小冉把我背下山了,你都忘啦?”

蘇雅笑著拉我坐下,輕輕摸了摸我的臉,“看你喝酒喝得太急了,臉通紅。這事都忘了?睡會兒吧,睡一覺就清醒了。”

我迷迷糊糊地被扶上了床。

夢裡,時間像倒流的河,一幀幀湧回從前......

新婚夜,我捧著蘇雅的臉,說會一輩子愛她、護她。

暖黃的燈光下,她羞紅了臉,眼裡映著整個的我。

後來我們搬進了大平層豪宅。

我興奮地抱起她在每個房間轉圈,她摟著我的脖子嬌笑:“放我下來呀,頭暈啦”

直到那天,她毫無征兆地摔倒。

我帶著她去了當地最大的醫院,確診了漸凍症。

我握著她顫抖的手,一遍遍說“彆怕,有我”。

可深夜,我獨自逃到樓頂,對著漆黑的城市失聲痛哭。

夢很深,很重。

直到我被一陣刺骨的山風吹醒,睜開眼,靈雲山蒼茫的景色撞入視野,亮得晃眼。蘇雅和蘇冉一左一右站在我身旁,見我醒來,同時低下頭,對我露出如出一轍的微笑。

“老公,你醒了。”蘇雅的聲音輕柔得像山霧,“夢裡你一直吵著要來祈福,我們隻好用輪椅,把你抬上來了。”

我這才驚覺,自己竟坐在輪椅上,身上嚴嚴實實蓋著厚毯。

“祈福?祈什麼福?”我完全摸不著頭腦。

“為咱們死去的孩子祈福啊。”

蘇雅望向遠處的山穀,“希望她能早日投胎,回來……再做我的孩子。”

我如遭雷擊,寒意從脊椎猛地竄起。

“什麼孩子?我們哪來的孩子?”

“姐夫,你真不記得了?”

蘇冉蹲下身,平視著我的眼睛,

“上次咱們來靈雲山祈福的時候,姐就已經懷上了。”

不可能!

我渾身瞬間爬滿雞皮疙瘩,記憶瘋狂回溯……漸凍症確診後,蘇雅的手腳漸漸失去力氣,行動日益不便。

是的,有很長一段時間,她的生理期用品都是我親手幫忙更換。

而那接連的幾個月……

我的呼吸驟然停滯,

那幾個月,我的確一次也冇碰過那些東西。

“那.....那孩子呢?”

他們突然沉默了。

山風穿過枯枝,發出嗚咽般的哨音。

我想站起來,卻發現手腳都被綁在了輪椅上,厚厚的毯子嚴實實地蓋住了所有掙紮的痕跡。

“救,救命!”

我扯開嗓子大喊。

蘇冉瞥了我一眼,慢條斯理點了支菸,火星明滅。

“姐夫,省點力氣吧。”他吐出一縷煙霧,“大過年的,誰來爬這座野山呢。”

我恐懼到了極點,聲嘶力竭的喊著,可聲音卻越來越弱,越來越飄,卻發現自己越來越使不上力氣.....

“是不是……叫不大聲了?”蘇雅終於開口。

她俯身,替我掖了掖毯子邊緣,動作溫柔得像從前每一個夜晚。

“彆怕,隻是一點點神經毒素而已。比你當初……用在我咖啡裡的,少多了。”

我頓時睜大了眼,真的是她,是蘇雅。

“你.......我不是故意的,老婆,我實在是受不了,我實在.....”

我承認得太快,幾乎冇經思考。

他們倆都愣了一下,似乎冇料到我竟毫不掙紮。

她突然恍然大悟般地笑了,

“王遠,都說識時務者為俊傑,你就是太識時務了。知道我弄清一切你無力反抗,連辯解都省了?”

蘇雅被我氣笑了,蘇冉卻紅著眼一拳打在我臉上,

“好啊你!你再裝啊!你不是最會裝嗎?裝深情,裝三好丈夫……怎麼不繼續裝了?!”

火辣辣的痛在臉頰炸開,不知是疼痛還是積壓多年的絕望,瞬間沖垮了我,我怒吼道,

“你讓我怎麼辦!你姐她得的是漸凍症,絕症!不治之症!!我照顧了她五年,整整五年!你知道那五年我是怎麼過的嗎?!”眼淚不受控製地往外湧,“我生不如死啊!既然最後兩個人都要被拖垮……那不如她先走,她解脫了,我也解脫了!”

“你不想照顧你直說啊!她還有爸媽,還有我這個親弟弟!你為什麼要裝好人……為什麼要用那種方法!”蘇冉揪住我的衣領,聲音發抖。

“誰讓她跟彆人不一樣!”我幾乎是吼回去,“彆人三五年就走了,可她呢?拖得那麼慢!死又死不了,好又好不成,是要用一輩子來拖死我嗎!”“是啊,我跟彆人是不一樣。”蘇雅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

“可你從冇想過,我為什麼不一樣。”

她滿眼是淚地望向我。

“那年冬天,你記不記得,你帶我去省城複診?”她接著開口,“你公司臨時有事,把我一個人留在醫院。那天……新來的國外專家看了我的所有片子。”

她頓了頓,

“他告訴我,我得的是一種極罕見的神經疾病,症狀很像漸凍症,但……不是絕症。有治癒的可能,甚至希望很大。”

我臉上的憤怒驟然凝固。

“我高興瘋了,真的。”

蘇雅的聲音輕了下去,彷彿回到那個下午,

“我想立刻告訴你,想抱著你哭,想告訴你我們還有未來……我太激動了,想從輪椅上站起來,結果整個人摔在地上。”

她看著我,目光穿透時光,落回那個冰冷的診室門口。

“然後你進來了。看見我趴在地上,你冇扶我。”

她輕輕搖頭,

“你指著我,用我這輩子聽過最惡毒的話罵我,你說我是個廢物,說你怎麼還不去死。”

我的呼吸屏住了。

是的,那天我因為項目被否,滿腔邪火,看見她狼狽的樣子,想到我一輩子都被她拖死,所有積壓的怨毒都傾瀉而出了。

“我嘴邊的話,全被你的恨意堵了回去。我看著你,突然不認識你了。”

蘇雅的聲音依舊平靜,

“你罵完了,像往常一樣,給我衝了杯咖啡,哄著我喝下去。那天咖啡特彆苦,我冇在意……喝完,我就再也冇能說出話。”

“你告訴所有人,是我病情突然加重,失語了。你還說,要帶我去靈雲山祈福……全家都誇你,說這樣的丈夫,世上難找。”

蘇雅說完,靜靜地看著我。

山頂的風呼嘯而過,捲走所有聲音,隻留下我泣不成聲的抽泣。

怎麼會這樣?

本來,我隻需要多堅持五分鐘就好了啊......

我不再掙紮,靜靜地聽她說完。

蘇雅的聲音在山風裡顯得格外清晰:“那天上山前,我心裡就有預感,你是不想再被我捆住了。”

“你推著我說要帶我去看看風景,我朝你笑了一下,可你根本冇看見。你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塊突起的石頭上。”

她的目光投向遠處山崖,

“你推得很準,輪椅衝出去的時候,我甚至冇有太驚訝。”

“我聽見了所有人的驚呼,也聽見了你事後那聲嘶力竭的哭喊。”

她頓了頓,

“然後我被半山腰橫出的樹枝掛住了。在你找到我之前……是小冉先發現了我。”

蘇冉這時緩緩蹲到我麵前,他的眼睛紅得嚇人,“你知道我是怎麼找到我姐的嗎?”

他盯著我,一字一頓地說:“我當時瘋了一樣往下跑,然後……我聞到了血腥味。”

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瞬間:“我順著味道撥開灌木,就看見我姐掛在樹上,雙腿間……全是血。”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發出咯咯的響聲。

“那個孩子,才兩個月。”

蘇雅輕輕閉上眼睛,又緩緩睜開,裡麵冇有淚,隻有一片荒蕪,

“她甚至冇機會動一動,就和我一起……被你殺死了”

蘇冉盯著我,

“發現我姐後,她那時還有意識,手指一直在我手心裡劃……”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還能感受到姐姐指尖的顫抖。

“她劃了兩個字。”他抬起頭,“王、遠。”

山風嗚咽,我卻覺得整個世界都失聲了。“後麵的事,你看到的、聽到的、捧著的……全都是我們演給你看的戲。”

蘇雅接過了話頭,她的聲音恢複了那種輕柔,

“搶救無效的宣告、我的屍體、骨灰盒、墓碑……全都是假的,使我們特意準備給你看的,你喜歡嗎?”

她笑了笑:

“真正的我,在被好好地治療。國外的專家,最好的藥物,還有……時間。”

蘇冉的拳頭鬆開了,語氣卻更冷:

“而你,王遠,你的新生可真快啊。葬禮後不到半年,就開始追同事了,對吧?”

蘇雅的目光飄向遠方,

“你婚禮那天,我就坐在小冉推著的輪椅裡,在酒店對麵的咖啡館二樓。”

她轉過臉,看著我,那雙我曾以為再也亮不起來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我驚恐的倒影。

“我看著你穿著西裝,笑得多開心。看著你在台上,親吻新娘,像打了場勝仗”

她輕輕偏了偏頭,

“你知道嗎?那一刻我在想,你推我下山時,有冇有回頭看過我一眼。”

她把手放在輪椅上,輪子往前動了兩步,

“現在,”她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輪到我走了。你想……我會不會回頭看你呢?”

巨大的恐懼和求生欲瞬間決堤,我嚇得尿了褲子。

“不……不要!小雅!小冉!”我撕心裂肺地喊起來,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這幾年我冇有一刻安心過!那五年……那五年照顧你我是真心的,後來的事我是鬼迷心竅,我結婚是昏了頭,是家裡逼我,說我得重新開始……我錯了!你打我,罵我,怎麼樣都行!求求你,彆……”

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我劇烈地掙紮起來,

“我是畜生!看在……看在我們過去那麼多年的份上,看在我那五年……那五年端屎端尿、冇睡過一個整覺的份上!饒了我!求求你們彆殺我!求你了!!”

我的哭嚎在空曠的山頂迴盪,顯得十分淒厲可笑。

蘇雅靜靜地等我把所有的話倒完,才輕輕歎了口氣。

“殺你?”她搖了搖頭,“王遠,我如果真想殺你,你根本活不到今天。”

她轉過身,麵對著我,山風吹起她的長髮。

“醫院的主任,是我母親四十年的摯友。墓園的管理員,是小冉退伍的戰友。你捧過的骨灰,你祭拜過的墓碑,甚至你聽到的搶救無效的宣告……每一環,都是我們為你準備的。”

她向前一步,離我更近了些,我能看清她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讓你死,太簡單了。死亡是解脫,是閉眼後的安寧,那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要的,是你活著,清醒地、漫長地、日複一日地活著……”

我再次被灌下神經毒素,說不出話了。

他們帶著我下山,回家。

親戚們聞訊趕來,擠滿了客廳。

他們圍著我,指指點點,臉上寫滿憐憫與獵奇。

“哎喲,好好一個人,怎麼說瘋就瘋了……”

“是啊,你看這眼神,直勾勾的,嚇人哩。”

我坐在特製的束縛椅上,四肢不受控製地舞動,口水沿著歪斜的嘴角淌下。

我想尖叫,想告訴他們真相,喉嚨裡卻隻發出嗬嗬的怪響。

蘇雅繫著圍裙,端著一碗溫熱的粥走來。

她在鄰居們同情的注視下,熟練地擦去我下巴的汙漬,用軟勺小心地將食物喂進我嘴裡。

“爸媽,你們彆太擔心。”她抬起頭,對坐在沙發上抹淚的我父母輕聲安慰,“阿遠當初照顧了我五年,不離不棄。如今他病了,這就是我的責任。該輪到我,好好照顧他了。”

我母親抓住她的手,老淚縱橫:“小雅,苦了你了……這孩子,怎麼就這麼冇福氣……”

蘇雅輕輕回握。

而我,被困在這具失控的軀殼裡,清清楚楚地聽見,伴隨著勺匙輕碰碗沿的清脆聲響,我的餘生正式開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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