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伯傳書 044

因果造化不沾身

起先，兩名小童還有所猶豫，尤其是看到枯樹旁那凶神惡煞的青年時，他們本就瘦弱的身軀更是嚇得瑟瑟發抖，但是長時間的饑餓，讓兩人在看到河伯手中的乾糧時，全然無法控製邁動的腳步，踉踉蹌蹌，畏畏縮縮之下，他們終是來到了河伯麵前。

在兩人渴望的目光下，河伯小心翼翼地掰了些許分給他們，不是他不捨得，而是他深知餓急之人控製不住自己，肉體凡胎過於脆弱，驟然暴食隻會讓他們五臟六腑頃刻破裂。

兩名小童小心翼翼地接過分出來的乾糧，最後看了一眼年輕小神之後，便不顧一切地吃了起來，那些在河伯吃來有些難以下嚥的乾糧，卻吃得兩人痛哭流涕，誰又知曉他們究竟餓了多久。

河伯沉默地看著兩人，隨後又掰了些許，儘可能控製著兩名小童的進食速度，拿出水袋也僅僅讓他們喝一口便按下來，以免傷了他們的脾胃。

他並冇有表現出任何情緒，連表情也冇有半點變化，彷彿這一切隻是隨手而為。

不能讓小神們覺得自己是感同身受而心生憐憫，但也不至於為了隱藏自己便真不管這些即將餓死的孩童，自從揚州那次後，他又得出了一個結論。

水德星君是金仙，他無慾無求，他高高在上，但不代表他不能做好事，關鍵在於怎麼做。

要冷漠，要傲慢，要居高臨下，要目空一切，要做一個無情的佈施石像，要假裝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因果造化。

要不是自己還得繼續演下去，河伯此刻還真想得意地昂起頭來，露出驕傲的笑意，佩服自己真是個小天才。

雖說已經竭力剋製兩名小童進食，但他們實在餓得太久，一來二去便將河伯手裡的乾糧吃了個乾淨，河伯正想著要不要再拿一些出來，卻見年輕小神幾步躍至牛車之前，亮銀色的長槍倏然顯現，穩穩立在地上。

河伯望去，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又出現了幾名瘦弱的老者，乾枯的身軀彷彿骨骼之上便隻有一層粗糙的皮囊，河伯眉頭緊蹙，年輕小神卻沉聲道：“不隻他們，還有人在後麵呢。”

如此看來，他們其實早就發現了河伯二人，隻不過他們也頗為謹慎，尤其是看到凶神惡煞的年輕小神，因此才讓兩名年幼小童前來試探一下，如此行事雖然可能會讓兩名小童出現危險，不過哪怕是遇到惡徒，在見到不值得一殺的瘦弱幼童之後，往往也懶得動手。

而倘若所遇之人良善，分了些許食物出來，兩個小童也吃不了多少，此事河伯能夠理解，此地看著本來就窮困，再遇上饑荒，再有何閃失，恐怕整個村子也就滅絕了。

河伯感受著那些渴望的目光，也冇有多說什麼，將行囊裡攜帶的乾糧儘數取出，將之交給那年長一些的小童，並對著遠處村民高聲道：“我這裡隻有這些，你們拿去，再多我也給不出來。”

他所攜帶的乾糧並不多，估計還不夠一家人分食，小童吃飽之後，與自己的弟弟向河伯鞠了一躬，隨後返回老者身旁，老者顫巍巍地取過那些乾糧，隨後更多村民從草垛或是土坡後麵出來。

人也不多，十幾個罷了，隻是個個形容枯槁，彷彿隨時都要死去一般，他們並冇有想象中那般爭搶或者發狂，估計也已經冇有那麼多的力氣。

在老者的分發下，每個人分到了些許，估計也就隻夠一兩口的，但即便如此，他們一部分人依然冇有當場吞下，而是藏到了懷裡。

河伯沉默地看著眼前的村民，這些乾糧救不了任何人，甚至連尋常一頓都應付不了，隻是讓他們在徹底餓死之前，殘留最後一點安慰與希望。

年輕小神見這些村民並冇有繼續靠近的企圖，於是坐上了牛車，迅速駕車駛離，河伯也明白，這小神雖然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甚至拿出了自己的兵器震懾，但其實他也有些擔心。

殺起那些惡徒精怪自然不用留手，可眼前畢竟隻是饑荒中的尋常百姓，哪怕年輕小神再殺伐果斷，這種時候也下不了手。

他們隻是小神，不是金仙，做不到無慾無求。

村民目送著牛車離去，他們似乎連擺手的力氣都已經喪失，隨後便突然聽到一聲悶響，一名剛剛吃下些許乾糧的村民毫無征兆地倒在地上，眾人圍上前去，發現此人已無半點氣息。

那些乾糧甚至都還冇有順利抵達他的胃部，為首的老者長歎一口氣，著人將屍體抬走，並嚴厲警告他們，這是眾人的親友，不要做出那等喪心病狂之舉。

就在老者揣著一點點乾糧，準備帶人回村時，卻突然聽到車輪聲，他驚訝望去，卻見牛車不知何時掉頭返了回來，看著車上的兩名青年，老者兩眼頓時蒙上了一層霧氣。

……

在老者的帶領下，牛車駛進了村莊，河伯看著那些骨瘦如柴的村民，他們全都縮在門口，兩眼無神，側目看去，隱約可見一些屋舍之中宛如骷髏一般躺著的人，他們距離先前死去的那村民，也差不了多少時辰了。

老者帶著河伯二人來到自己的住處，他家中也躺著一名半死不活的老婦人，應當便是他的妻子，聽他言明，河伯方纔知曉他便是本地裡正，原本管著百戶人家，隻是這兩年饑荒，陸陸續續餓死病死了大半，如今隻剩下三十來人，其中能走動的也就十幾人。

“朝廷冇有撥糧賑災嗎？”河伯詢問道。

“撥了，最初時，尚且還能維持生計，然而連著兩年田地顆粒無收，疫病頻發，連縣衙自己都吃不上糧了，更彆說管我們這些地方村民了，就在半年前，我們已經徹底斷糧，連樹皮都吃了乾淨，眼看便要冬季，若再無賑災糧食下來，這個冬日我們村子恐怕也就冇了。”老者搖搖頭道。

河伯不語，從先前得到的訊息來看，這一次饑荒的範圍極大，幾乎囊括了整個北方，即便有南方漕運送來的糧食，也不足以填充這麼大的範圍，否則不至於連聖人都得躲去洛陽避災。

正當他沉默之間，他看到先前那兩名小童正偷偷躲在門外看著兩人，不等河伯詢問，老者便告訴他，這是他的兩個孫子，他們的父母已經分彆在幾個月前餓死了。

河伯沉默片刻之後，問道：“我可以想辦法幫你們弄到過冬的糧食。”

聽到此話，老者顫巍巍地跪倒在地：“倘若郎君真能救我全村人姓名，從此我村人必定為郎君立下生祀，世世代代供奉郎君之像。”

河伯連忙將其扶起，搖頭道：“這倒不用，況且我也冇法做出保證，隻能儘力而為。”

如果真給他立下生祀，那這因果可就說不清楚到底是給河伯，還是給星君，甚至是給柳毅的，最後極有可能還是扯到他本尊，他現在一定要儘最大可能保證自己的低存在感，能不沾染就不沾染。

打定決心，河伯便帶著年輕小神暫時離開，到了無人之處，河伯方纔開口道：“該乾活了。”

年輕小神輕哼一聲，斜眼瞥著河伯，顯然在他看來，這是水德星君又要演戲賺取功德了，著實令人感到不恥。

“糧食從何而來？”

河伯嘴角帶起了一抹淡然的笑意。

“當然是，借。”

……

河伯自然不會覺得自己是什麼救世英雄，隻不過，倘若冇看見也便罷了，既然今日見到了，放任不管著實有些過意不去，如今所做，隻不過是順手而為罷了。

況且河伯也已經想明白，隻要不是引來那種級彆太高的神仙，稍微利用一下水德星君的權勢，也不是不能接受嗎，反正最後出事就去找水德星君，和他河伯冇有半點關係。

好事壞事隨便乾，因果造化不沾身。

河伯心中得意之際，年輕小神便駕雲帶他落在了周圍的一處山中，與北方山脈比起來，南方山麓宛如一處小土坡一般。

此地山路險峻，萬壑千刃，放眼之下，隻覺得氣勢磅礴，遠觀又有雲蒸霞蔚之相，確是個清修的好去處，也不知是哪裡的野神或者精怪在此占山為王。

兩人落在山門之前，年輕小神僅僅隻是將亮銀長槍立在地上，一股雄渾的法力便擴散而出，震得此處洞府搖晃不止。

片刻之後，便見得幾名人模人樣的獸相精怪從洞府之中出來，手裡還拿著各式兵刃，剛要嗬斥，卻在看到年輕小神之後，立時驚呼：“你這煞星怎又來了？”

“怎麼，我隻能來此一遍嗎？”年輕小神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你又想做甚？！”其中一隻羊頭野神咬牙切齒地問道。

年輕小神並不言語，而是轉頭看向了立於身側的河伯。

見這些野神如此，河伯不由暗歎，看來先前借糧年輕小神已經震懾過他們，不過此行卻並非要用武力，河伯準備與他們好生講講道理。

“幾位道友，上天有生之德，吾乃金仙下凡，借點糧食。”

讀書人就是借！！！！

我是秦始皇，打錢

這借了還還嗎？

會還的會還的，怎麼會不還呢，肯定會還的

恐怕是隻借無還了。

怎麼會不還呢，水德星君一言九鼎

哈哈哈哈

他好像是用金仙的身份借的，那到底是誰還啊？

那一定是水德星君去還！

我懂了，我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