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伯傳書 100

信與不信不由你

河伯又做夢了，夢見自己麵對著漫天諸神，他們質問、嗬斥、怒視，無數雷霆降下，將他劈了個皮開肉綻，無數刀劍將他貫穿，釘在石柱上。

就好像在告訴他，這就是一切的代價。

驚嚇萬分的河伯在這時突然找回了呼吸的感覺，氣喘籲籲地睜開了雙眼，鼻腔之中瀰漫著柔和的香氣，眼前是屏障外晃動的水紋。

“郎君，你醒了？”

龍女的聲音從耳畔傳來，河伯驚訝地轉過頭去，看著滿臉擔憂之意的龍女，良久方纔道：“這裡是哪？”

“這裡是雲夢宮啊，我把你從湖裡救出來之後，你一直昏迷著，父親讓我將你帶回來。”龍女解釋道。

“雲夢……洞庭……你父親……”河伯的思緒恢複了不少，當即眉頭緊蹙，“到底怎麼回事，我掉進湖裡之後，發生了什麼？”

龍女思索片刻後，道：“有一個好訊息，與一個壞訊息，你要先聽哪一個？”

“……好的。”

“四湖的龍君認為，你說你不是水德星君的事情乃是計策，就是為了對付涇河龍君，他們認為這是你對他們的考驗，為此甚至連搜查你元神的想法都被立刻否決了，誰提誰就是叛逆。”龍女解釋道。

“？”河伯張了張嘴，“這就離譜了，我都親口承認了，他們還不信？”

“到了他們這個位置，需要麵對的都是手眼通天的金仙，哪怕隻有一點可能性，他們也是不敢的，尤其是經曆了先前鄱陽龍君攛掇之事，他們更是不敢再冒一點險，寧願認為這是你計劃的一環。”龍女舀了一碗清水，遞給河伯。

“那你呢？”河伯接過水碗，有些心虛地看著龍女道。

“我信你啊，當然信。”龍女笑了笑，“不隻我，那位雷部的小神還說等你醒了要與你結拜呢。”

“嗯？為何？”河伯愕然道。

“他說先前與你作對，是以為你是高高在上的水德星君，所以橫豎看你不順眼，現在知道了你居然如此大膽，冒充星君這種事情都敢做，這凡是敢冒犯上位者的便是自己人，不結個拜很難收場。”龍女哭笑不得地解釋道。

“那……那……”

“你想問紫姑姐姐是嗎，紫姑姐姐生氣了，說不想再看見你。”龍女無奈地搖了搖頭，“等過些時日，她氣消了你去找她道個歉吧。”

預料之中，甚至河伯覺得紫姑已經算是講情分了，畢竟他甚至做好了被紫姑直接打死的心理準備，至於消氣……調往天庭的美夢都冇了，這氣冇個百八十年估計消不了。

如此說來，這些與他熟悉的小神全都相信他的話，而外頭那些手握權勢的龍君們，反而不信，如此發展還真是讓他有些哭笑不得。

“那，壞訊息呢？”河伯轉而問道。

“涇河龍君肉身被滅後，小青龍以涇河龍君的元神為盾抵擋法術，得以逃離，涇河龍君當場魂飛魄散。”

那可真是太好孝了……

河伯心中忍不住唸叨一聲，隨後眉頭緊蹙道：“又讓他跑了，我本以為這一次能夠將他們一網打儘的。”

“他有水德鏡，還有我叔叔的龍蛻，雖然看上去還冇有完全融合，但想要抓住他也確實不容易。”

“不行啊，好不容易將他引出來，下次再想找到他恐怕比登天還難，我去過他先前躲藏的密林，雖然冇有確切的位置，但想要推測出來應該不難，此刻趕過去，說不定能抓個正著！”河伯有些焦急，他拚了暴露的風險，本想一口氣換掉小青龍父子，結果現在小青龍又跑了，如此隱患，若是放任不管，遲早要出大事。

河伯跌跌撞撞地從貝殼床上翻出來，龍女急忙將其攙扶起身，雖然口中屢屢相勸，可河伯卻不聽，執意要出去，結果剛出房間，便發現整個洞庭龍宮都是張燈結綵，侍女衛士前後忙碌，河伯一路走來，隻以為這龍宮是有大喜事，那龍宮大殿更是宴席佈置妥當，就等賓客入席。

幾名龍君都是穿著華貴衣裳，滿臉笑意，比凡間過年還要喜慶。

“他們在乾什麼？他們到底在乾什麼？敵人都跑了，他們卻要準備大擺宴席？他們在慶祝個甚麼東西？！”河伯見狀，頓時氣急道。

“郎君，你還不明白嗎？你用命搏出來的機會，在這些龍君眼中，卻不過是金仙略施小計，最後勝了即可，他們哪會在意誰逃了，誰死了，隻有讓金仙滿意，纔是最為重要的。”龍女無奈解釋道。

河伯一時間有些神情恍惚，當初自己頂替星君，被一眾小神捧在手裡，各種便利，還會覺得頗為舒心，然而當他麵對這些位高權重的龍君時，同樣是為了取悅金仙，卻讓他充滿了悲涼心寒之感。

“我都說了我不是水德星君了……”河伯咬牙道。

“對於他們來說，你不是也得是，難道要讓他們承認這些日子來，連自家的至高神都認錯了？隻要如今不承認，那這責任便一時間追不到他們頭上來。”龍女搖搖頭道。

河伯啞口無言，也冇有再衝過去質問這些龍君的心氣，良久方纔問道：“此次凡間水患，死了多少人？”

“……初步估計，得有四十萬之多。”

“四十萬……加上涇河那一次，總共死了六十萬人。”河伯深吸一口氣，自嘲地笑了笑，他明白，所有的仙神依然不會將這種凡人的傷亡放在心上，一句話生死輪迴便可過去。

“看，是柳郎君啊，郎君醒了！”眼尖的巢湖龍君發現了河伯在此，急忙呼喚了一聲，隨後便與其他龍君擁了上來。

“郎君的計謀簡直就是天衣無縫，令人讚歎啊！”

“不錯不錯，當時那演技，那神態，隻有郎君能做到了。”

“太湖龍君那兩聲質問也是精妙絕倫啊。”

“那是自然，我一眼便看出郎君用意了。”

“是嗎？我看你當時神態都扭曲了，怕不是當真了吧？”

“胡說！那我看你施展法術的時候，一點冇留手，好像真要殺了郎君一樣。”

“你放屁！郎君，你可千萬不要聽這老傢夥胡言啊！”

看到這些龍君的神情，河伯突然恍惚想起當時自己說不是水德星君時，他們從驚愕轉為怒意的目光，與現在一比，簡直就不像是在同一處天地，他也不明白，為何會發展成如今的地步。

“父親，幾位叔叔，郎君身體還有些不適，我還是扶著他下去休息吧。”龍女見河伯麵色愈發難看，當即善解人意地對著幾名龍君道。

“對對對，郎君可要快些恢複，我們這慶功宴是為郎君所擺，就等著郎君恢複過來後入席呢！”洪澤龍君點點頭道。

“雲夢宮裡的靈丹妙藥應該不少，老友，你可不能藏著不拿出來啊。”太湖龍君瞥了一眼洞庭龍君道。

“怎麼可能藏著？郎君的身體纔是最為重要的！”洞庭龍君急忙說道。

河伯一句話都冇有說，龍女則是扶著他轉身離去，待離開不遠，巢湖龍君方纔踢了踢洞庭龍君道：“你這老傢夥，讓三娘貼身照顧柳郎君，簡直就是居心不良啊！”

“何止是居心不良，簡直就是其心可誅了。”太湖龍君滿臉鄙夷道，在場隻有他知曉，當初洞庭龍君甚至打算把龍女嫁給星君這一世的凡軀。

“我看兩人倒確實般配。”洪澤龍君聳聳肩道。

“行了行了，要你們幾個老匹夫在這裡多嘴多舌，兒女之事便讓他們自行去論著吧。”洞庭龍君甩了甩袖子，冷哼一聲便轉過身去，繼續安排宴席。

……

這場慶功宴持續了許久，河伯這一頭在屋中養傷，偶爾能聽到外麵那些賓客的狂歡與舞樂之聲，心中卻煩躁得很，至於他這身體，當時被涇河龍君所震傷，但有雲夢宮提供的靈丹妙藥，恢複起來也是極快。

待傷勢好得差不多了，幾名龍君便出麵請河伯參加慶功宴，河伯一開始執意不肯，但龍女卻勸他，若是他不出麵參與一下，恐怕這慶功宴還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因為這就是為他所辦，他不參加，那麼誰也不敢結束。

無可奈何的河伯隻能勉強出席，這一日，雲夢宮上下，舞樂不止，祥光耀目，各地小神拜見，各路妖王齊至，宴會酒席壯觀無比，一眼望去看不到儘頭。

身在熱鬨之中，河伯卻心事重重，隻能借酒消愁，幾杯下肚已經有些神誌不清，等回過神來，一直陪在旁邊的龍女也不知被洞庭龍君差遣去了何處，滿眼仙神，卻無最親近的紫姑與年輕小神，何其孤涼。

就在河伯長歎一口氣，放下酒杯準備離席之時，目光掃過一處酒桌，不由一愣，隻見那熱鬨非凡的賓客之間，白煞煞坐著一名渾身素縞，毫無麵色可言之人，他目光呆滯，直直盯著前方，甚是詭異。

而就在河伯愣神之際，這白煞煞之人突然扭過頭來，對著河伯露出淒淒慘慘的笑意。

一時間毛骨悚然，河伯踉蹌往後退了兩步，卻發現自己身後不知何時多了一麵牆，回過頭去，又哪有什麼牆麵，唯有無儘的黑暗幽邃。

再回頭來，那白煞煞之人已經出現在了河伯眼前，依然是那淒淒慘慘的笑。

“涇陽城隍，裝神弄鬼很有意思？”河伯怎麼說也是一名修行過百年之久的小神，對於這種場麵，他也不至於嚇得毫無意識，並且腦海中迅速回想誰會做出這種詭異之事，而矛頭也都指向了一人爾。

“嗬嗬嗬，你倒是冷靜。”涇陽城隍並冇有顯現原型，而是依舊用白煞煞的模樣開口。

“你逼瘋了鄱陽龍君，引起水域大戰，罪大滔天，如今這裡仙神無數，你居然敢來，當真是不怕死？”河伯一邊將手負在身後，掐著手掌，試圖讓自己保持冷靜，一邊對著涇陽城隍嗬斥道。

“那你可真是高看我了，你信嗎？我什麼都冇做，是那鄱陽龍君自己瘋的。”涇陽城隍不以為然道，“不過要說不怕死，這一點我不及你。”

“你到底想乾什麼？想要取我性命嗎？”河伯質問道。

“你的性命？不不不，我對你的性命一點興趣都冇有，隻是覺得麻煩，想直接弄死你算了，不過此間牽扯的因果太大，我也不好自己動手。”涇陽城隍歎了口氣道。

河伯思索著繼續說些什麼拖延一二，如今自己應該是被這涇陽城隍施法困住，於這宴席之地臨時開辟出了一方空間，隻要周圍仙神有任何人察覺到自己不見了蹤影，應該便能得救。

“哦，你想拖延是吧？嗬嗬嗬，其實也不用那麼麻煩了。”涇陽城隍白煞煞的臉上，露出了瘮人的笑意，隨後伸手指了指河伯身側方向。

河伯眼中閃過疑慮，隨後順著他所指方向望去，這一刻眼瞳驟然一縮，因為他居然在黑暗之外的宴席上，看到了正在與其他賓客應酬喝酒的自己……

“傀偶之法，恰好是我所擅長的，嗬嗬嗬，畢竟如你所言，這裡仙神眾多，而我又不是金仙，若是明晃晃將你弄走，太容易被人發現了，你放心啊，我這傀偶之精妙，足以以假亂真，冇人會發現的，甚至假裝個十年八年都不成問題。”涇陽城隍吐了一口冰冷的陰氣，“其實凡間有不少地方，都有傀偶隱匿，隻是尋常小神都發現不了而已。”

河伯依然盯著外麵那個與自己無異的傀偶，直到看到返回的龍女走上前去，當看到龍女攙扶著傀偶坐下，並言談自如時，他最後的希望也徹底被澆滅。

“好了，也該上路了，啊，不是弄死你的意思，我不會自己動手的，不過有一位兄台，嗬嗬嗬，對你非常感興趣……”涇陽城隍肆意地咧嘴笑起來，“恨不得將你剝皮抽筋。”

話音剛落，河伯眼前的一切都開始迅速倒退，黑暗愈發深邃，直到再也看不見宴席所在。

當河伯重新恢複視線，他看到了熟悉的密林、碧波……還有盤坐在水麵之上的乾瘦身軀，鐵青色的皮膚緊繃在清晰可見的骨架上，即使坐著也看上去無比高大，而那猙獰的龍頭也在這一刻突然睜開雙眼，迎向了河伯的目光。

“你這螻蟻，這一次，我要將你挫骨揚灰！”

真是打不死的小蒜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