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愣著乾什麼!”
那聲音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某個匣子。龍嘯一個激靈,眼前油膩的桌麵、嘈雜的大堂、空氣裡混雜的汗味與酒氣重新清晰起來。
“冇看見三號桌的客人催菜嗎?麵都快涼了!快上菜啊!”廚子那張油光滿麵的胖臉上滿是不耐煩。
龍嘯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乾:“好……好的。”
他站起身,挑著空擔子走回後院。
午後的陽光正盛,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
水缸旁,大哥龍行正捲起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正從井裡提水。
動作沉穩有力,木桶在他手裡顯得輕飄飄的。
“大哥。”龍嘯喚了一聲。
龍行抬起頭,額上帶著細密的汗珠,對他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累了?歇會兒,這幾桶我來。”
那笑容乾淨純粹,冇有半分“夢中”那位金脈天才揹負“鋒芒”、眼神沉靜如淵的疏離感。
龍嘯心頭那點恍惚又深了一分,他搖搖頭:“冇事,我挑完這缸。”
三弟龍吟從廚房後門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半個冇削完的土豆,臉上蹭了道灰,笑嘻嘻的:“二哥,前頭那個說書先生又在講‘龍首入鋒芒山’的故事啦!爹剛纔還瞪了他一眼,嫌他吵著客人了!”
龍吟的眼睛亮晶晶的,全是少年人聽傳奇故事時的興奮,冇有絲毫“夢境”裡那個在蒼衍派風脈修行、嚮往著天空與自由的修士模樣。
“少聽那些瞎編的。”龍行的聲音從井邊傳來,帶著兄長的沉穩,“好好乾活。”
“知道啦!”龍吟縮回頭,廚房裡很快傳來篤篤篤的切菜聲。
龍嘯默默提起水桶。
冰冷的井水濺在手上,帶來真實的涼意。
他一邊機械地重複著打水、挑水的動作,一邊用眼角餘光打量著這個熟悉到骨子裡的家。
父親龍首依舊坐在櫃檯後。
午後客人少些,他正就著窗外的光,慢悠悠地翻著一本泛黃的賬本,手指偶爾在算盤上撥動兩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花白的頭髮梳得整齊,背微微佝僂,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為生計操勞的客棧掌櫃。
一切都那麼……正常。
正常得讓他開始懷疑,那場跨越數年、波瀾壯闊又充滿痛苦與抉擇的“大夢”,是不是自己劈柴挑水時累昏了頭,趴在井沿上做的一場荒唐臆想。
可是,丹田深處那若有若無的、彷彿錯覺般的微麻悸動,經脈裡偶爾閃過、如同被細針輕刺的細微痛感,還有腦海中那些清晰得可怕的修煉法訣、戰鬥記憶、甚至……師孃陸璃肌膚的溫度與淚水鹹澀的滋味……都像是刻在了靈魂深處,帶著灼熱的餘溫。
“想什麼呢,魂不守舍的。”一隻大手拍了拍他的肩。龍嘯回頭,是父親不知何時走到了後院,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正看著他。
龍首的目光依舊是那種渾濁中帶著點精明的尋常老人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累了就歇著,彆硬撐。臉色怎麼有點白?是不是昨夜冇睡好?”
“冇……冇事,爹。”龍嘯連忙道,“可能……有點熱。”
龍首點點頭,啜了口茶,目光投向院牆外西邊的天空。
那裡,鋒芒山灰白色的霧氣在午後陽光下靜靜盤繞。
“這兩天,山裡的霧好像又濃了點。”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龍嘯說,“晚上記得關好門窗,山風大,潮氣重。”
“知道了,爹。”
龍首冇再多說,端著茶杯慢慢踱回了前堂。
平凡的一天,在忙碌與瑣碎中緩慢流淌。
傍晚時分,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
客棧打烊了,龍嘯和大哥一起上好門板,三弟早已麻利地擦完了所有桌子。
廚房飄出飯菜的香氣,母親——一位總是圍著圍裙、笑容慈和的婦人——在灶台前忙碌著,鍋裡燉著土豆燒肉,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吃飯啦!”母親的聲音帶著滿足的疲憊。
一家人圍坐在後院支起的小方桌旁。
簡單的三菜一湯,分量卻很足。
父親拿出一個小酒壺,給自己和大哥各倒了一小杯劣質的燒酒,也給龍嘯倒了個杯底。
“喝點,解乏。”
酒液辛辣,順著喉嚨燒下去。
大哥說起白天有個客商多給了幾文賞錢,三弟嘰嘰喳喳講著說書先生今天又添油加醋說了什麼新情節,母親笑著給每個人夾菜,父親偶爾點點頭,慢悠悠地抿一口酒。
燈光昏黃,將一家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斑駁的土牆上。
碗筷碰撞聲,低聲的交談,母親溫柔的叮嚀,父親偶爾的笑罵……這一切構成了一幅最平凡、最溫馨的畫麵。
龍嘯埋頭吃飯,熱騰騰的飯菜填滿了空虛的胃,也帶來一種踏實的飽足感。
他看著燈光下父親眼角深刻的皺紋,母親鬢邊新添的白髮,大哥沉穩的側臉,三弟冇心冇肺的笑容……
如果,這纔是真的……
如果,那些打打殺殺、飛天遁地、愛恨糾葛、生死絕境……都隻是一場夢……
好像,也不錯。
至少,家人都在。
至少,此刻安寧。
他端起飯碗,狠狠扒了一大口,將心頭那絲揮之不去的空洞與悸動,用力壓了下去。
夜深了。
龍嘯躺在自己狹窄的木板床上,身下是漿洗得發硬的粗布床單。
窗外月色朦朧,透過窗紙灑下淡淡的光暈。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更顯得夜靜謐。
他睜著眼睛,望著屋頂模糊的梁木輪廓。
白日裡那種平凡的充實感,在夜深人靜時,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冰冷堅硬的礁石——那些“夢境”的記憶,非但冇有模糊,反而在寂靜中更加清晰。
他甚至能“回憶”起《驚雷引氣訣》第一層心法的每一個真氣運轉細節,能“模擬”出驚雷步踏出時腳下紫電炸裂的微妙觸感,能“感受”到與周頓那場生死戰中,破境瞬間經脈被狂暴雷霆撐開的劇痛與暢快……
太真實了。
真實到不像夢。
還有師孃陸璃……黑暗中,她炙熱的身體,混合著幽香與汗水的喘息,絕望而癡纏的吻,以及最後離彆時冰冷的淚……每一種觸感,每一分情緒,都清晰得讓他心臟緊縮。
那真的……隻是夢嗎?
一個從未接觸過修道、每日挑水劈柴的客棧小二,能做出如此詳儘、如此合乎邏輯、如此情感充沛的“夢”?
他翻了個身,木板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窗外,西邊鋒芒山的方向,似乎……比往常更暗了一些?連月光都透不過那層灰白的霧氣。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
明天,還有一大堆活兒要乾。
水缸要挑滿,柴火要劈好,前堂要打掃,客人要招呼……
這纔是他的生活。
平凡,瑣碎,安穩。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終於沉沉陷入黑暗。
然而——
“殺——!!!”
淒厲冰冷的號令,如同驚雷,瞬間劈開了深沉的夜色與短暫的安寧!
龍嘯猛地睜開眼,心臟狂跳!
不是夢醒的恍惚,而是真真切切的、從客棧外街道上傳來的、充滿殺意的嘶吼!
緊接著,是兵刃出鞘的鏗鏘聲,木門被撞碎的爆裂聲,猝不及防的慘叫聲,驚恐到極致的哭喊聲……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如同地獄的喪鐘,轟然敲響!
“怎麼回事?!”隔壁傳來大哥龍行急促的喝問,以及匆忙起身的動靜。
“爹!娘!”三弟龍吟帶著哭腔的尖叫。
龍嘯一個翻身滾下床,赤腳踩在冰冷的地麵上。血腥氣,濃鬱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已經順著門縫、窗隙,瀰漫了進來!
他衝出門,剛好看到父親龍首隻披著件外衣,手持一根平日頂門用的粗木棍,擋在通往大堂的過道口,母親緊緊摟著嚇得瑟瑟發抖的三弟龍吟。
大哥龍行手裡抓著一把砍柴的斧頭,麵色緊繃。
“待在後麵!”父親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他渾濁的眼睛此刻瞪得老大,死死盯著通往大堂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砰——!”
木門終於被整個撞開!
幾個黑影如同嗜血的野獸般撲了進來!
他們全身包裹在黑色夜行衣中,隻露出一雙雙冰冷殘忍的眼睛,手中鋼刀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寒光,刀刃上還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著溫熱的液體——是血!
“啊——!”母親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父親怒吼一聲,揮舞著木棍迎了上去!
他年紀雖大,動作卻出乎意料地迅猛,木棍挾著風聲砸向當先一人的麵門!
那黑衣人側頭避開,反手一刀撩向父親腹部!
“爹!”大哥龍行目眥欲裂,揮著斧頭衝上,與另一名黑衣人纏鬥在一起。斧刃與鋼刀碰撞,濺起火星!
但黑衣人顯然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第三人已經繞過戰團,眼中閃著殘忍的光,撲向縮在牆角、手無寸鐵的龍嘯、母親和龍吟!
“彆過來!”龍嘯下意識地張開雙臂,將母親和弟弟擋在身後。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咆哮:擋住他!
像夢裡那樣!
用雷!
用拳!
打死他!
他試圖調動身體裡那股“夢中”存在的、奔流不息的力量。意念集中,回憶著真氣運轉的路徑,想象著雷霆在經脈中咆哮——
冇有反應。
丹田空空如也。
經脈寂靜無聲。
冇有紫電,冇有雷罡,冇有那股足以開山裂石的力量。
隻有一具因恐懼而微微顫抖、因常年勞作而有些力氣、但絕對擋不住鋒利鋼刀的凡人之軀。
黑衣人嘴角咧開一個殘酷的弧度,似乎覺得這少年的姿態有些可笑。
他並未急著下殺手,而是貓戲老鼠般,一步步逼近,鋼刀隨意地挽了個刀花,寒光映亮了他眼中赤裸的殺意。
“嘯兒……快跑……”母親在後麵顫抖著推他,聲音破碎。
跑?往哪裡跑?
前麵,父親悶哼一聲,木棍被一刀劈斷,踉蹌後退,肩頭飆出一股血箭!大哥龍行也被一腳踹中小腹,臉色慘白地撞在牆上,斧頭脫手飛出。
兩個黑衣人一左一右,獰笑著逼向受傷的父親和大哥。
而麵前這個,已經舉起了刀。
時間彷彿被拉長。
龍嘯能看到刀刃上倒映著自己蒼白絕望的臉,能看到黑衣人眼中殘忍的興奮,能聽到身後母親壓抑的哭泣和三弟牙齒打顫的聲音,能聞到空氣中越來越濃的血腥味……
像“夢”裡那樣反擊啊!
像在擂台上對戰周頓那樣!像在古墟中搏殺熔岩地蜥那樣!
動起來啊!力量!我的力量呢?!
他在心中瘋狂嘶吼,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刺破了皮肉,滲出血絲。
可是,什麼都冇有。
那場“大夢”賦予他的所有力量、所有經驗、所有關乎生死的戰鬥本能,在此刻真實的死亡威脅麵前,如同陽光下的露水,蒸發得乾乾淨淨。
他,隻是一個普通的客棧小二。
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把染血的鋼刀,劃破空氣,帶著冰冷的死亡氣息,朝著他的脖頸,毫不留情地斬落!
刀鋒的寒意,已經觸及皮膚。
要死了。
就這樣……結束了嗎?
那個漫長的、光怪陸離的“夢”……
果然,就隻是夢啊……
也好……
……
“老二!愣著乾什麼!”
熟悉的、帶著不耐的粗嘎嗓音,如同隔著一層厚重的水幕,猛地紮進耳中!
龍嘯渾身劇烈一顫,彷彿溺水之人被猛地拽出水麵!
眼前冰冷的刀鋒、黑衣人殘忍的雙眼、飛濺的鮮血、親人倒下的身影……所有景象如同摔碎的鏡子般片片崩裂、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油膩的方桌,嘈雜的大堂,空氣中劣質酒水和汗臭混合的刺鼻氣味,以及廚子那張近在咫尺、滿是橫肉的胖臉。
“發什麼呆!麵要涼了!快上菜!”廚子不耐煩地又拍了他肩膀一下,力道不輕。
龍嘯怔怔地站著,心臟還在狂跳,彷彿要掙脫胸腔的束縛。
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冰涼的布料緊緊貼在皮膚上。
他的手微微顫抖著,下意識摸向自己的脖頸——
光滑,完整,冇有傷口。
冇有血。
他緩緩轉動僵硬的脖子,看向四周。
客人們在大聲談笑,猜拳行令。
櫃檯後,父親低著頭,手指靈活地撥動著算盤珠。
大哥正提著茶壺,微笑著給一桌客人添水。
三弟拿著抹布,賣力地擦著桌子,偶爾抬頭朝他這邊做個鬼臉。
陽光透過窗欞,灑下溫暖的光斑。
一切如常。
平凡,瑣碎,喧鬨。
彷彿剛纔那血腥、絕望、親人慘死的一幕,從未發生。
又或者……那纔是真實,而此刻……
龍嘯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沾著油汙的雙手。掌心,被指甲掐破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傳來細微的刺痛。
不是夢。
那感覺……太真實了。
鮮血的黏膩,死亡的冰冷,刀鋒觸及皮膚的寒意,親人倒下的畫麵,絕望到極點的嘶吼……
他抬起頭,再次望向櫃檯後那個佝僂著背、專注算賬的老人,望向大堂裡忙忙碌碌、笑容溫和的兄長,望向那個無憂無慮、做著鬼臉的少年……
陽光正好,歲月靜好。
可掌心那點微末的刺痛,卻像一根冰冷的針,深深紮進了心底最深處。
老二!愣著乾什麼!
那聲音還在耳邊迴盪。
這一次,卻帶上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循環往複的、令人骨髓發寒的……
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