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潮水般退去,意識像是從深海中緩緩浮起,帶著沉重的疲憊與各處傳來的、鈍刀子割肉般的綿密痛楚。
龍嘯費力地掀開眼皮,視野先是一片朦朧的光暈,隨即漸漸清晰。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近在咫尺、盛滿了擔憂與驚喜的清澈眼眸。
“龍師兄!你醒了!” 羅若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雀躍,她幾乎是撲在石床邊,見他睜眼,臉上的愁雲瞬間散了大半。
龍嘯眨了眨眼,適應著光線,也看清了所處的環境。
這是一間比他在驚雷彆院那間更為寬敞雅緻的石室,陳設簡單卻潔淨,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混合了藥草與靈氣的清冽氣息,顯然是專門用於療傷恢複的靜室。
他正躺在一張鋪著柔軟獸皮的石床上。
他嘗試動了動,渾身各處立刻傳來抗議般的痠痛,尤其是雙臂和胸口,火辣辣的痛楚提醒著他不久前那場慘烈的戰鬥。
不過,經脈間真氣雖然微弱,卻流轉順暢,並無嚴重滯澀,顯然已經過妥善處理。
“羅師妹……” 龍嘯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得厲害,“現在……什麼時辰了?”
“你可算醒了!擔心死我了!” 羅若鬆了口氣,連忙從旁邊矮幾上取過一杯溫度適中的清水,小心翼翼地遞到他唇邊,“先喝點水。”
溫水潤過乾涸的喉嚨,帶來些許舒緩。龍嘯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窗外。石窗半開,透進來的光線已是昏黃的暮色。
“現在是酉時了。” 一個沉厚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龍嘯轉頭,隻見徐巴彥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胡曉和探頭探腦的韓方。
令人稍感意外的是,王文福師兄竟也一同前來,他麵色如常,氣息沉靜,隻是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大師兄,王師兄,胡師兄,韓師兄。” 龍嘯掙紮著想坐起,被徐巴彥上前一步按住肩膀。
“躺著,莫亂動。” 徐巴彥虎目中帶著關切與一絲未散的震撼,“你傷勢不輕,雖經師孃和水脈擅長療傷的長老聯手施治,穩定了傷勢,但內腑震盪、經脈透支,需好生靜養幾日。”
酉時……龍嘯心中一算,自己昏迷了至少三個到四個多時辰。
他忽然想起什麼,看向依舊守在床邊的羅若,疑惑道:“酉時……不是合該有羅師妹你的比試麼?你怎麼會在此處?”
此言一出,石室內原本稍顯輕鬆的氣氛微微一滯。
羅若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明亮的眼眸黯淡了一瞬,她低下頭,輕輕咬了咬下唇,聲音低了幾度:“我……輸了。”
輸了?
龍嘯一怔。
按照修為,禦氣境中階的羅若對上禦氣境初階的秦豔,勝麵應該更大纔對。
而且以他對羅若的瞭解,她雖有時活潑跳脫,但戰鬥時並不乏機敏與韌性。
旁邊的韓方似乎冇忍住,接話道:“羅師妹對上的正是火脈秦豔。本來秦豔隻是禦氣境初階,羅師妹修為是在她之上的,但是羅師妹她……” 他話說到一半,瞥了一眼羅若有些蒼白的側臉,又看了看龍嘯,後麵的話在嘴裡打了個轉,終究是冇直接說出來,隻是含糊道,“……似是有些心神不寧,未能完全發揮。”
但意思,已經不言而喻。
“韓方!” 胡曉低聲喝止,一巴掌不輕不重地拍在韓方後腦勺上,“就你話多!閉嘴!”
韓方縮了縮脖子,訕訕地閉上嘴,眼神卻在龍嘯和羅若之間瞟來瞟去。
龍嘯心頭微微一沉。他看向羅若,少女低垂著頭,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側臉在暮色中顯得有些落寞。
“勝敗乃兵家常事,不必過於掛懷。” 徐巴彥打破沉默,語氣沉穩,“秦豔劍路詭譎,專攻心神破綻,即便狀態完好也需萬分小心。此戰落敗,見識了不同風格,未必不是好事。” 他略過了原因,將重點放在對手特長上。
羅若抬起頭,深吸了一口氣:“徐師兄說得對。是我自己心誌不堅,臨場失措。秦師姐的劍法……確實厲害。” 她看向龍嘯,眼中擔憂複起,“龍師兄,你感覺怎麼樣?”
“已無大礙,多謝師妹掛心。” 龍嘯緩聲道,目光真誠,“師妹之情,龍嘯銘記。”
羅若臉頰微紅,急忙搖頭:“彆這麼說!你好好養傷纔是正經!”
徐巴彥適時將話題引回正事:“龍師弟,你這次可真是……一鳴驚人。戰鬥中破境,硬接周頓的‘單槍破軍’,現在整個荒岩原,都在議論你。”
韓方興奮道:“周頓那傢夥,狂是狂了點,但這份氣度,我老韓服氣!龍師弟,你這贏得,太提氣了!”
龍嘯卻無多少喜色,問道:“大師兄,其他比試結果如何?我雷脈……”
徐巴彥臉上露出一絲真正的笑意,聲音也洪亮了幾分:“正要與你說。第三輪十六進八,已全部結束。我雷脈三人出戰,結果——上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王文福,帶著讚許:“我勝了火脈劉道炎。他火法精妙,但修為終究差了一階,我憑藉‘轟鳴’巨錘,百招內取勝。”
接著,他看向王文福,語氣中帶著明顯的驕傲:“文福師弟,對陣金脈白一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王文福身上。
這位清瘦沉穩的師兄微微頷首,介麵道:“白師弟的劍,確實極快極利,‘劍魄’加持,鋒銳難當。但我畢竟已入凝真境,我以‘沉雷劍’穩守,與他周旋近百招,以‘沉雷破嶽’得勝。”
“而你,勝了周頓,同樣闖入八強。” 徐巴彥總結道,虎目生輝,“如今八強之中,我雷脈獨占三席!此乃我驚雷崖近兩百年來,於七脈會劍中取得的最佳戰績!”
八強獨占三席!龍嘯精神一振,身上的痛楚似乎都減輕了些。這不僅是個人的勝利,更是脈係的榮耀。
“其餘八強弟子,” 徐巴彥繼續道,“分彆是:金脈吳令、金脈龍行、水脈淩逸、木脈景飛、火脈秦豔,以及土脈石小牛。”
八強名單……龍嘯在心中默唸。
大哥龍行果然晉級,還有那位與淩逸師姐似乎有恩怨的景飛,以及勝了羅若的秦豔……個個都是硬茬子。
但如今雷脈三人並肩,氣勢截然不同。
“你的傷勢,師孃已看過。” 徐巴彥迴歸現實問題,“她與水脈長老合力,已穩住你的根基,修複了最嚴重的損傷。但損耗的精氣與體魄創傷,需要時間恢複。下一輪八進四的比試,定於兩日之後。”
“兩日……” 龍嘯微微蹙眉。時間很緊。
“放心。” 徐巴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放得極輕,“這兩日,你什麼也彆想,專心療傷恢複。丹藥、靈石,師孃都已備好。我們會為你護法。至於下一輪的對手和抽簽,要等所有晉級弟子狀態基本恢複後再定。不過,”
他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看了看王文福,又看回龍嘯:“八強之中,我雷脈占三。抽簽時,同脈迴避的可能性並非百分之百。我們需做好一切準備,包括……可能的同門之戰。當然,首要目標,是讓我雷脈之光,照耀得更遠!”
同門之戰……龍嘯心中一凜。與大師兄或王師兄在擂台相遇?他立刻壓下這個念頭。無論如何,先恢複實力。
“我明白了。” 龍嘯鄭重道,“這兩日,有勞師兄們費心。”
“同門之間,不必客氣。” 徐巴彥道,“你且安心休息。羅師妹,韓方,我們也該出去了,讓龍師弟靜養。”
羅若看了看龍嘯蒼白的臉色,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在胡曉的眼神示意下,跟著徐巴彥等人退出了石室。
石室門輕輕合上。
龍嘯獨自躺在石床上,望著頂部簡樸的石紋。體內《驚雷引氣訣》開始緩緩自行運轉,吸收靈氣滋養傷體。
王文福師兄戰勝白一然……雷脈三席八強……
訊息令人振奮,但前路依舊艱險。八強無弱旅,更何況還可能麵臨同室操戈。
兩日時間,必須儘快恢複,並且……徹底穩固這剛剛踏入的禦氣境。
他閉上眼,將全部心神沉入體內。
礪劍台的喧囂暫時遠離。
但更大的風暴,正在兩日之後,靜靜等候。而這一次,他並非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