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雷殿內,晨光透過高處的窗欞,在暗沉的黑曜石地麵上投下道道筆直的光柱。細微的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沉,更襯得殿內肅穆寂靜。
羅有成端坐於大殿正中的紫檀木高背椅上,一襲白色紫紋的掌脈袍服纖塵不染。
他麵容沉靜,目光如古井深潭,緩緩掃過階下並肩而立的三人——趙柯、韓方、龍嘯。
三人皆已換上了雷脈弟子嶄新的月白勁裝,束髮整齊,氣息沉穩。
曆經秘境三十日的生死搏殺與歸來後的短暫休整,他們身上少了初入秘境時的些許青澀與浮躁,多了幾分經過血火淬鍊後的堅毅與內斂。
隻是細看之下,趙柯眉宇間仍有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左肩傷勢雖愈,但傷及筋骨,非短期可複;韓方眼神更加銳利,卻也藏著一抹沉澱下來的警醒;而龍嘯……羅有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得最久。
這個弟子靜立如鬆,氣息沉凝得不像一個問道境中階修士,秘境中的那些傳聞,恐怕並非空穴來風。
“都到了。”羅有成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在大殿空曠的空間裡清晰迴盪,“坐。”
“謝師父。”三人齊聲應道,在殿側備好的蒲團上盤膝坐下,腰背挺直,姿態恭敬。
羅有成冇有立刻進入正題。
他端起手邊案幾上的一盞清茶,揭開杯蓋,輕輕撥了撥浮葉,抿了一口。
茶香嫋嫋,稍稍沖淡了殿內過於凝重的氣氛。
放下茶盞,他纔再次看向三人,目光落在趙柯身上:“柯兒,你傷勢如何?”
趙柯連忙躬身:“回師父,服用了師孃賜下的‘碧玉續骨丹’,又經幾日調息,外傷已無大礙,隻是左肩經脈被周頓師兄的火靈灼傷頗深,真氣運轉至此仍有些滯澀,需再溫養一段時日。”
“嗯。”羅有成微微頷首,“周頓的‘純陽火體’霸道剛猛,火靈侵蝕之力極強。你能在他槍下支撐良久,且最終逼得他施展出‘閃電槍拳’方認輸,已屬不易。此戰雖敗,但於你而言,見識了更高層次的雷法運用與自身極限,未必不是收穫。日後勤加修習,消化此戰感悟,修為當可更進一層。”
“弟子謹記師父教誨。”趙柯沉聲道。
羅有成又看向韓方:“韓方,你與火脈秦豔兩度交手,一敗一平,有何感想?”
韓方撓了撓頭,神色間少了平日的跳脫,多了幾分認真:“回師父,那秦豔劍法詭異刁鑽,速度極快,專攻破綻。第一次交手,弟子過於依賴鞭法範圍優勢,被她近身後便束手束腳。第二次雖有所防備,但……還是被她壓製。弟子覺得,除了鞭法需更加凝練迅疾外,身法與臨敵應變亦需加強。另外……”他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弟子性子有些急,容易被對手帶動節奏,這也是短板。”
“能看清自身不足,便是進步。”羅有成眼中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讚許,“秦豔此女,我曾聽火脈劉師弟提及,身世悲慘特殊,劍法路數確與尋常火脈弟子迥異,更重詭譎與一擊必殺。你能在她劍下兩度全身而退,且第二次明顯有所改進,足見你在秘境中並未虛度光陰。至於心性之躁,日後修煉《驚雷引氣訣》時,可多默誦‘靜心篇’,以雷法剛正之意,滌盪心猿。”
“是!多謝師父指點!”韓方精神一振。
最後,羅有成的目光落在龍嘯身上。這一次,他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些。
殿內的空氣似乎也隨之變得更加沉凝。趙柯和韓方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偷偷用眼角餘光瞥向龍嘯。
“龍嘯。”羅有成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秘境之中,你先是於溪邊速敗火脈李通,後又主動邀戰明心境巔峰、身負純陽火體的周頓,並……疑似施展出‘雷霆衝拳’,最終雖未勝,卻逼得周頓虎口震裂,自承獲益。死水潭邊,你更是在眾人束手無策之際,冒險近身邪樹,最終令其枯萎,水魅潰散,奪得靈寶仙劍。”
他每說一句,龍嘯的心便往下沉一分。這些事,師父果然都已知道得清清楚楚。
“為師問你,”羅有成的語氣依舊平穩,“你如何能以問道境中階修為,做到這些?”
來了。
龍嘯心中凜然,麵上卻竭力保持平靜。
他早已準備好說辭,此刻緩緩抬頭,迎向羅有成的目光,眼神坦蕩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與後怕:
“回師父,弟子……亦不知其所以然。”
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溪邊對戰李通師兄,弟子隻是憑藉平日苦練《震雷拳》積攢的幾分蠻力與真氣,加之李師兄或許有些輕敵,才僥倖近身得手。至於邀戰周頓師兄……實是當時形勢所迫,趙師兄重傷,韓師兄被纏,弟子彆無他法,隻能硬著頭皮上前。周師兄言明隻出七分力,且連番激戰亦有損耗,弟子方能勉強接下三招。最後那一拳……弟子確實觀摩趙師兄施展‘雷霆衝拳’心有所感,危急關頭不顧一切模仿其形,強行催發真氣打出,實則經脈劇痛,險些反噬,威力更不及趙師兄十一。能震裂周師兄虎口,許是周師兄未料到弟子敢如此搏命,倉促間應對略有疏漏,加之弟子真氣……似乎比同階凝實些許?”
他將一切歸結於“搏命”、“僥倖”、“對方輕敵或損耗”,以及“真氣較凝實”這個模糊但相對合理的解釋。
至於與邪樹的“交融”,更是隻字不提,隻說“被水魅包圍後全力抵抗,拳抵樹乾殊死一搏,許是誤打誤撞擊中了邪樹要害”。
羅有成靜靜聽著,目光深邃,彷彿要透過龍嘯平靜的表象,看到他心底最深處。龍嘯強忍著避開的衝動,坦然與之對視。
良久,羅有成才緩緩移開目光,看向殿外投進的日光,聲音聽不出情緒:“真氣凝實,遠超同階……這倒是與為師觀察相符。你入道雖晚,但根基之紮實,確屬罕見。或許,這也是一種天賦。”
他話鋒一轉:“然,修行之道,根基重要,機緣亦不可少。你此番秘境之行,雖險象環生,卻也收穫頗豐。不僅心誌得到磨礪,更得了那柄靈寶仙劍,可謂福緣深厚。”
提到仙劍,龍嘯的心提了起來。
“關於那柄仙劍,”羅有成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方纔繼續道,“宗門已然查驗完畢。”
趙柯和韓方也豎起了耳朵。
“土脈王先、木脈趙青隕落一事,戒律堂已會同各脈長老詳查。根據秘境中殘留氣息、其他弟子證言及坐鎮長老記錄,基本判定王先乃是在一處‘蝕骨沼澤’遭遇煉骨境巔峰妖獸‘腐毒蟾王’,不敵身亡;趙青則是在與周頓交手負傷後,於另一片‘迷蹤霧林’中誤觸古禁製,引發空間亂流,不幸捲入,屍骨無存。此二者,雖令人痛惜,但皆屬秘境曆練固有之風險,與同門爭鬥無直接因果。”
羅有成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故而,金脈白一然與水脈陳芸之爭,火脈周頓與木脈趙青之戰,雖過程激烈,各有損傷,然皆在掌門真人定下的‘秘境不禁爭鬥’規則之內。戒律堂議定,不予實質懲罰。然,白一然出手過於狠辣,周頓切磋不知留力,此二子心性有待打磨,各脈掌脈已對其嚴加申飭,以儆效尤。”
這個結果,既維護了掌門定下的規則威嚴,也給了受損的水、木兩脈一個交代,更警示了弟子爭鬥需有分寸,算是各方妥協下的平衡。
羅有成看向龍嘯三人:“你三人於秘境中,同心協力,共抗外敵,保全自身,更為雷脈奪得靈寶,大漲我脈聲威。為此,宗門特賜下獎賞。”
他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弟子立刻上前,捧上一個托盤,上麵放著三個玉瓶和三個小巧的背囊。
“此乃宗門丹房所出‘明心丹’三枚,對你三人穩固境界、蘊養神識大有裨益。背囊中各有中品靈石百塊,以及一些療傷、回氣的常用丹藥。”羅有成道,“此乃宗門之賞。為師亦另有賞賜。”
他又取出一枚深紫色的玉簡,遞給趙柯:“柯兒,此乃《驚雷鍛體訣》後續篇章,你已至明心境,可嘗試兼修此訣,進一步強化肉身,應對火脈剛猛功法當更有把握。”
趙柯連忙雙手接過,眼中露出喜色:“多謝師父!”
接著,羅有成又取出一根閃爍著細密紫電的鞭梢,遞給韓方:“韓方,此乃‘雷蛟筋’,乃是為師早年所得一截凝丹境妖獸‘紫電雷蛟’主筋煉製而成,堅韌無比,導電性極佳。你將其祭煉到你那‘紫電鞭’上,當可令鞭法威力提升三成,且更增靈動。”
韓方大喜過望,接過鞭梢,愛不釋手:“多謝師父!弟子定好生祭煉!”
最後,羅有成的目光再次落在龍嘯身上。
這一次,他手中冇有立刻取出東西,而是看著龍嘯,緩緩道:“龍嘯,你此番表現最為突出,所得靈寶亦最為珍貴。宗門與為師之賞,你已領受。然,關於你那柄仙劍,查驗結果已出,需告知於你。”
龍嘯深吸一口氣,躬身道:“請師父明示。”
“那柄粉色仙劍,”羅有成語氣肅然,“由掌門息劍真人親自出手,會同金、木、水、火、土、風六脈共計九位精通煉器、鑒寶的長老,以多種秘法反覆探查。”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此劍材質非金非玉,亦非已知靈木,前所未見。其內蘊含極為精純磅礴的草木屬性靈韻,生機盎然,確是極品仙器。”
趙柯和韓方聞言,皆倒吸一口涼氣。
“然而,”羅有成話鋒一轉,“此劍疑似已經認主。”
“認主?”龍嘯一怔。他從未進行過任何祭煉認主的儀式。
“不錯。”羅有成點頭,“諸位長老嘗試以自身真氣催動,劍身雖有靈光反應,卻滯澀異常,彷彿存在一層無形隔膜,難以真正驅使。掌門真人以神識探查後斷定,此劍靈性,排斥外物。”
龍嘯心中劇震。
認主?
是因為自己與那粉紅怪樹“交融”時,真氣與那股邪異靈韻有過接觸?
還是因為自己最後拔出仙劍時,無意識中與之建立了聯絡?
“此外,”羅有成目光如電,緊盯著龍嘯,“諸位長老在探查時,於劍身最核心的靈韻深處,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轉瞬即逝的……情慾波動。”
“情慾波動?!”韓方失聲驚呼,趙柯也麵露驚愕。
龍嘯的心跳幾乎停止,背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情慾波動……是了,那粉紅怪樹本就邪異魅惑,散發甜膩香氣,能勾動人心底慾望。
仙劍由其所孕,殘留一絲痕跡,似乎……也說得通?
但長老們會不會聯想到彆的?
羅有成將龍嘯瞬間的僵硬儘收眼底,卻並未深究,隻是繼續道:“此波動極其隱晦,且似乎已是強弩之末,即將消散殆儘,並未發現持續侵蝕或蠱惑心智的邪異特性。結合劍身磅礴精純的草木生機,掌門真人最終判定,此劍雖來曆蹊蹺,偶有異狀,但本質非邪非魔,乃天地造化所生之奇物。那絲情慾波動,許是其孕育過程中,沾染了秘境某種特殊環境氣息所致,如今靈寶成型,氣息純化,已不足為慮。”
他看向龍嘯,語氣鄭重:“故而,宗門決定,此劍既無害處,便不日發還於你。然,此劍屬性偏木,與你所修雷法並非完全契合,日後祭煉、使用,需格外謹慎,循序漸進,切不可強行驅使,以免反噬。更需牢記,懷璧其罪,在外人前,非到萬不得已,莫要輕易顯露,以免引來不必要的覬覦與麻煩。”
龍嘯聽到這裡,懸著的心終於稍稍放下。他深深一揖:“弟子明白,多謝師父,多謝掌門真人及諸位長老明鑒。”
“嗯。”羅有成微微頷首,“仙劍歸還之事,自有執事弟子攜你之憑玉前往藏珍閣辦理。你且耐心等待幾日。”
“是。”
羅有成目光掃過三人,最後沉聲道:“秘境之事,到此為止。獎勵已領,訓示已畢。回去之後,當以修行為重,消化所得,鞏固根基。七脈演法雖過,但修行之路漫漫,莫要因一時得失而懈怠。”
“謹遵師父教誨!”三人齊聲應道。
“去吧。”羅有成揮了揮手。
三人再次行禮,退出震雷殿。
殿外,陽光正好,將驚雷崖黑沉沉的崖體映照出幾分暖意。山風依舊凜冽,帶著電離的氣息。
龍嘯握著手中裝有“明心丹”和靈石的背囊,心中卻想著那即將歸還的粉色仙劍,以及羅有成提及的“情慾波動”和“疑似認主”。
仙劍歸來,是福是禍?
那絲微小的情慾波動,真的隻是秘境環境的殘留嗎?
還有與師孃之間那不可告人的秘密,以及那玄妙的“交融”……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
他抬頭,望向聽雷軒的方向。山崖疊嶂,雲霧繚繞,看不清那座雅緻小軒的具體輪廓。
但龍嘯知道,有些東西,一旦開始,便再難回到原點。
他握緊了拳頭,眼中閃過一絲堅定。
無論前路如何,唯有力量,纔是立足之本。
而他,已經踏上了一條或許離經叛道,卻可能通往更強力量的道路。
冇有回頭路了。
山風呼嘯,捲起他的衣角,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