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初透,銳金峰特有的清冷氣息混合著山間朝霧,瀰漫在臨時客舍區。
龍嘯自深沉的調息中緩緩醒來,雙目開闔間,隱約有淡紫色電芒一閃而逝。
一夜靜修,配合“銳金淬脈丹”的效力,不僅將秘境中耗損的真氣儘數恢複,經脈間那股微麻清涼的淬鍊感猶存,根基似乎又紮實了一分。
他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體內傳來細微的、如同弓弦繃緊般的嗡鳴。目光落在枕邊那裝著粉色仙劍的劍囊上,伸手輕輕撫過,觸感溫涼。
敲門聲響起,是龍吟的聲音:“二哥,起了嗎?該去廣場了。”
“來了。”龍嘯應了一聲,將劍囊背在身後,推開房門。
龍吟已等在門外,精神不錯,顯然也休息得很好。
隔壁靜室的門也同時打開,龍行邁步而出,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月白金紋勁裝,氣息內斂,但那屬於明心境的、更加圓融深沉的鋒銳感,依舊隱隱透出。
兄弟三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一同朝院外走去。趙柯和韓方也恰好從另一側房間出來,五人彙合,默默走向天衍峰下的廣場。
路上,遇到了其他各脈的弟子。
水脈羅若、陳芸與另外幾位師姐同行。
陳芸肩傷未愈,臉色依舊蒼白,被一位師姐攙扶著,羅若走在她身側,正低聲說著什麼。
見到龍嘯等人,羅若抬眼望來,目光在龍嘯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隨即又轉開視線,神色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陳芸也勉強笑了笑。
張堅跟在土脈隊伍裡,憨厚地朝這邊揮了揮手。
風脈林遠雖然氣色好了些,但眉宇間的虛弱難掩,由另一位風脈弟子扶著。
木脈田霖孤身一人,臉色灰敗,眼神陰鬱,看到龍行時,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火脈那邊,周頓與秦豔並肩而行,周頓氣息沉雄,禦氣境初階的修為隱隱引動周遭靈氣,秦豔依舊沉默冷寂,暗紅長髮在晨風中微微拂動。
金脈白一然獨自走在人群邊緣,抱劍而行,目不斜視,彷彿周遭一切與他無關。
眾人心思各異,氣氛沉默而微妙。
秘境中的生死搏殺、利益爭奪、恩怨糾葛,並未因離開那片險地而消散,反而如同埋在灰燼下的闇火,隨時可能複燃。
來到廣場,此處景象與月餘前出發時已然不同。
少了當初的喧嘩與躍躍欲試,多了幾分沉重與肅穆。
二十一座代表著各脈參演弟子的石墩依舊靜靜地環繞著中央高台,但此刻,隻有十三道身影陸續走向各自所屬的位置。
龍嘯在雷脈的石墩上坐下,目光掃過全場。
十三人……果然少了八人。
除了已知出局的辛戈,以及昨日未曾抵達核心區域的幾位,看來還有兩人……
他看向木脈和土脈的方向。
木脈隻剩下田霖一人,孤零零地坐在那裡。
土脈原本三人,此刻也隻有張堅和另外一位名叫劉年的弟子在座,另一人王先不見蹤影。
一絲不祥的預感,縈繞在少數知情者心頭。
各脈掌脈及隨行師長,已然端坐於廣場前方的觀禮台上。
龍嘯看到了師父羅有成,他坐在雷脈區域,麵容沉靜,目光掃過台下雷脈三人時,微微點了點頭,眼中有關切,也有審視。
在水脈區域,龍嘯看到了陸璃。
她依舊是一身素雅的鵝黃色裙裳,髮髻輕綰,神色溫婉端莊,與身旁幾位水脈師長低聲交談著,彷彿隻是尋常集會。
唯有當她的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掠過龍嘯時,那眼底深處一閃而逝的、混合著難以言喻的灼熱與深意的幽光,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龍嘯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他迅速垂下眼簾,指尖微微收緊。
就在這時,悠揚渾厚的鐘聲,自天衍峰頂傳來。
“當——當——當——”
鐘鳴九響,聲震群山,迴盪在每一個人的心頭。廣場上最後一絲細微的嘈雜聲也徹底消失,所有人都肅然起身,麵向觀禮台。
鐘聲餘韻未歇,一道銳利如劍的身影已然淩空幾步,穩穩落在中央高台之上。正是金脈凝真境弟子吳令。
他目光如電,掃過台下十三名弟子,又掠過觀禮台上各位師長,方纔抱拳行禮,聲音鏗鏘:“奉掌門真人之命,由弟子吳令,宣佈此次‘七脈演法’暨‘玄冥秘境’曆練最終結果。”
廣場落針可聞。
吳令取出一卷玉簡,朗聲念道:“蒼衍七脈,共遣二十一名弟子,入玄冥秘境,曆練三十日。今期限已至,歸者如下——”
他逐一念出十三名弟子的名字與所屬脈係。
每唸到一個名字,那名弟子便微微挺直脊背。
龍嘯、龍行、龍吟、趙柯、韓方、羅若、陳芸、張堅、林遠、周頓、秦豔、白一然、田霖。
十三人。
“其餘八名弟子,”吳令的聲音頓了頓,語氣變得沉凝,“金脈辛戈、土脈王先、劉年、木脈趙青、孫存、水脈柳月、風脈陸輕塵、火脈李通。”
“其中,辛戈、柳月、陸輕塵、李通、劉年、孫存六人,或因傷重,或遇險境,激發護身玉符,由坐鎮長老救出,秘境所得儘歸宗門,視為淘汰。”
“土脈王先、木脈趙青二人……”吳令的聲音低沉了幾分,目光掃向土脈與木脈所在的觀禮台區域,那裡,土脈掌脈石真人與木脈掌脈姚真人的臉色已驟然變得蒼白,“未能激發玉符,亦未如期歸來。經坐鎮長老反覆確認搜尋……已隕落於秘境之中。”
“轟——”
儘管早有猜測,但當“隕落”二字被吳令清晰而冰冷地宣佈出來時,廣場上仍是一片壓抑的嘩然!
尤其是土脈與木脈弟子所在區域,更是瞬間瀰漫開一股悲慼與難以置信的氣息。
張堅握緊了拳頭,虎目泛紅。
田霖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觀禮台上,土脈石真人猛地閉上雙眼,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
木脈姚真人則是一掌拍在座椅扶手上,那由堅硬鐵木製成的扶手竟無聲無息地化為了齏粉,她臉色鐵青,眼中儘是痛惜與怒火。
兩條鮮活的生命,就此永遠留在了那片凶險莫測的秘境之中。修道之路的殘酷,在此刻彰顯無遺。
吳令等待了片刻,待那悲憤的低氣壓稍緩,才繼續道:“秘境所得,已由各弟子於鑒錄台報備登記,依規處置。曆練至此結束。”
他收起玉簡,後退一步,躬身向著觀禮台最高處:“恭請掌門真人訓示。”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位端坐主位、青袍如古鬆的身影。
息劍真人緩緩起身,他麵容清臒,目光溫潤依舊,卻彷彿承載了更多難以言說的重量。
他並未立刻開口,而是先靜靜環視下方十三名弟子,那目光彷彿能穿透皮囊,看到他們靈魂深處經曆秘境洗禮後的蛻變、創傷、乃至……隱秘。
良久,他才沉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直抵人心的力量:
“三十日秘境磨礪,爾等辛苦了。”
“歸者十三,隕者二,汰者六。此等結果,於宗門而言,有喜有悲,更有警醒。”
“喜者,倖存弟子,皆有所獲,或修為精進,或心誌淬鍊,或得寶而歸。此乃爾等自身拚搏所得,亦是蒼衍未來之希望。”
“悲者,同門隕落,英才夭折。王先、趙青二人,亦是各脈俊彥,今日折戟秘境,實乃我蒼衍之殤。逝者已矣,生者當惕厲奮發,莫負同門以生命為代價換來的教訓。”
“警醒者,秘境凶險,遠超預估。即便有宗門長輩監控,護身玉符在手,亦難保萬全。修道之路,步步殺機,機緣與危險並存。望爾等日後行走四方,務必慎之又慎,量力而行,切莫因貪念而忘身。”
他頓了頓,話鋒微轉,語氣中多了一絲探究與審視:
“然,秘境之中,所發生者,絕非僅僅是與天爭、與地鬥、與妖獸搏殺。同門之間,亦有交鋒,有爭奪,有恩怨。”
息劍真人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某些弟子,在白一然、周頓、田霖、龍嘯等人身上略有停留。
“老夫之前便言,秘境不禁爭鬥,允許競爭。此乃礪劍之需,亦是人性之考。”
他忽然看向觀禮台上各位掌脈:“結果既出,曆練已畢。諸位師弟師妹,對門下弟子此番表現,對秘境中所生事端……可有何話說?”
此言一出,觀禮台上的氣氛頓時為之一變。方纔的悲慼與沉重被一股隱隱的躁動與對峙所取代。
果然,息劍真人話音方落,水脈碧波潭的李真人便冷哼一聲,霍然起身。
此刻柳眉倒豎,眼中隱含怒意,看向息劍真人身側一位麵容冷肅、身著金紋長袍的老者——金脈實權長老,譚鬆。
“息劍師兄既問,小妹便直言了!”李真人聲音清越,卻帶著明顯的火氣,“我水脈弟子陳芸,明心境修為,在秘境之中,竟被同是明心境的金脈弟子白一然,突下辣手,劍穿肩胛,重傷至此!若非羅若與土脈張堅及時護持,後果不堪設想!白師侄出手之狠辣,全然不顧同門之誼,譚長老,這便是你金脈教導出來的‘英才’?息劍師兄,這便是你允準的‘良性競爭’?!”
她矛頭直指白一然及其授業恩師譚鬆,更是隱隱將了掌門息劍真人一軍。
譚鬆長老麵色不變,緩緩站起。
他身形瘦高,如同一柄藏於鞘中的古劍,氣息鋒銳內斂。
麵對李真人的質問,他隻是淡淡道:“李師妹此言差矣。秘境規則,掌門與吳令早已言明,不禁爭鬥,隻要不傷及性命,各憑本事。一然所為,爭奪靈物‘劍魄’,合乎規矩。陳芸師侄技不如人,受傷落敗,亦是曆練常態。何來‘狠辣’、‘不顧同門’之說?倒是李師妹門下弟子,修為不濟,便該勤加修煉,而非在此怨天尤人,遷怒他人。”
他這話說得不疾不徐,卻字字如針,毫不客氣。直接將陳芸受傷歸結為“技不如人”,更是暗諷水脈教導無方。
“你!”李真人氣得臉色發白,“譚鬆!你金脈弟子便是如此強詞奪理?爭奪靈物便可不顧分寸,偷襲同門?那劍魄本就是我水脈與金脈弟子協力所得,白一然強索不成便悍然出手,這豈是正道所為?!”
“協力?”譚鬆冷笑一聲,“李師妹莫要偏聽偏信。據一然所述,那‘鐵骨劍鱷’乃是辛戈追蹤發現並主攻破防,水脈弟子不過從旁輔助。辛戈念及同門,未曾計較,如今他重傷出局,一然收回本脈應得之物,何錯之有?至於出手分寸……”他瞥了一眼台下臉色蒼白的陳芸,“劍穿肩胛,避開了要害經脈,已是留手。若在真正生死相搏的界外,豈會如此?李師妹若覺得不妥,不若讓陳芸師侄與一然再行比過?看看究竟是誰‘學藝不精’?”
“譚鬆!你欺人太甚!”李真人周身水汽隱隱蒸騰,顯然怒極。
眼見水金兩脈劍拔弩張,氣氛陡然緊張。
“夠了!”
一聲沉喝響起,並非來自息劍真人,而是木脈的姚真人。
他此刻臉色依舊難看,但眼中怒火更多是針對另一人。
她猛地看向火脈區域那位赤眉紅髮、氣息暴烈如熔岩的老者——火脈掌脈劉真人。
“水金兩脈的恩怨暫且放放!”姚真人聲音嘶啞,帶著壓抑的悲憤,“劉師弟!你火脈周頓,在秘境之中,見人便戰,四處挑釁!我木脈趙青,便是因與他在一處險地遭遇,被其‘純陽火體’霸道的火勁所傷,真氣受損,行動遲緩,後來才……纔在另一處遭遇不測,未能及時激發玉符!周頓倒好,一路打過去,還從明心境突破到了禦氣境!我徒兒趙青的天資,絕不弱於他!若不是……若不是……”他聲音哽咽,說不下去,眼中已泛起淚光。
劉真人本是暴烈性子,聞言赤眉一挑,毫不相讓地起身,聲如洪鐘:“姚師兄!你這話好冇道理!秘境試煉,切磋砥礪,尋求突破,本就是應有之義!周頓與人交手,皆是堂堂正正,何來‘四處挑釁’?你徒兒趙青與周頓交手落敗,隻能說明他修為不濟,臨敵經驗不足!至於他後來隕落,乃是命數使然,秘境凶險,豈能怪到周頓頭上?難道我火脈弟子與人切磋,還要先算一卦,看看對方日後會不會隕落不成?荒謬!”
“你……你強詞奪理!”姚真人氣得渾身發抖,“周頓明明可以點到即止,卻非要重傷對手,耗儘對方真氣,這不是存心是什麼?!”
“切磋自然要全力以赴!留手算什麼切磋?”劉真人瞪眼,“難道要我告訴周頓,以後打架先問問對方會不會死,會死就彆打?姚師兄,你護犢心切我能理解,但莫要胡攪蠻纏!”
“劉德!你……”姚真人大怒,直呼其名。
觀禮台上,頓時吵作一團。
水脈指責金脈出手狠辣,金脈反諷水脈實力不濟;木脈痛斥火脈爭鬥過甚導致弟子隕落,火脈反駁秘境凶險各安天命。
其他各脈雖未直接捲入,但也各有立場,低聲議論,神色不豫。
雷脈羅有成眉頭緊鎖,風脈掌脈麵露無奈,土脈石真人沉浸在悲痛中,對爭吵似乎無心參與。
台下十三名弟子,感受著來自觀禮台上那一道道或憤怒、或冷嘲、或悲痛、或無奈的目光,以及那瀰漫開來的、屬於各脈高層的威壓與對峙,隻覺得彷彿有巨石壓在心頭,呼吸都變得困難。
秘境中的恩怨,被徹底擺上了檯麵,在師長們的爭執中發酵、升級。
龍嘯默默垂首,心中凜然。
這便是宗門,在共同的道統之下,亦是派係林立,利益糾葛。
秘境中的每一次衝突,都可能牽動各脈敏感的神經。
自己獲得粉色仙劍,恐怕也早已落入某些人眼中,隻是暫時被更激烈的衝突掩蓋了而已。
大哥龍行突破明心境,或許也會引來關注甚至……猜忌。
而陸璃師孃……他餘光瞥見水脈區域,陸璃依舊端坐著,神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憂慮,彷彿與其他水脈師長同仇敵愾。
唯有他知道,那平靜的麵容下,隱藏著怎樣洶湧的暗流。
就在觀禮台上爭吵愈烈,幾乎有些失控之際——
“肅靜。”
息劍真人的聲音再次響起,並不高昂,卻如同定海神針,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爭吵聲戛然而止。各位掌脈、長老,無論多麼憤怒不滿,此刻都強行壓下情緒,看向掌門。
息劍真人緩緩站起身,青袍無風自動。他目光平靜地掃過觀禮台上眾人,最終落回台下十三名弟子身上,緩緩開口,聲音迴盪在寂靜的廣場:
“秘境之爭,各有立場,各有傷亡,此乃事實。”
“指責、推諉、怨懟,於事無補,更非我修道之人應有之氣度。”
他頓了頓,語氣轉沉:
“王先、趙青之隕落,宗門痛惜,各脈師長更痛徹心扉。此非一人一脈之過,乃秘境凶險、機緣爭奪之必然代價。我等師長,負有教導、護持之責,未能保其周全,皆有失察之過。”
此言一出,觀禮台上眾人,尤其是土脈石真人與木脈姚真人,麵色更加黯然,卻也無言以對。
“然,逝者已矣。”息劍真人繼續道,“生者當承其誌,惕厲前行。秘境試煉,本意便是要爾等經曆血火,明悟得失,砥礪道心。”
“今日之爭端,亦是曆練之一部分。讓爾等看清,修道界不僅有同門之誼,亦有競爭之烈,派係之彆,人心之複雜。”
他目光如古井深潭,彷彿能映照出每個人心底的隱秘:
“歸來的十三人,無論過程如何,結果如何,既已走出秘境,便當將此次經曆,化為日後修行之資糧。所得寶物,好生運用;所受創傷,好生療愈;所見所聞,好生思量。”
“至於各脈之間恩怨,”息劍真人目光掃過觀禮台,“自有宗門規矩與曆代祖師定下的法度裁斷。私下爭執,徒傷和氣。回去之後,各脈自行約束弟子,反省己身。若有確鑿違反門規之舉,可依律提交戒律堂審議。若無,便就此揭過,莫要再提。”
他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既是安撫,也是警告。將皮球踢回了“門規”和“戒律堂”,既給了各方台階,也表明瞭不偏不倚、依規辦事的態度。
李真人、姚真人等縱然心有不甘,但掌門已發話,且所言在理,隻得強壓怒火,沉默坐下。譚鬆、劉真人也冷哼一聲,不再言語。
息劍真人見狀,微微頷首,語氣緩和了一些:
“七脈演法,玄冥秘境曆練,至此正式結束。”
“爾等十三人,回去之後,各有封賞。隕落弟子,宗門自有撫卹,各脈亦當好生安撫其親族。”
“望爾等謹記今日教訓,日後勤修不輟,光大門楣,方不負此番生死曆練,不負師長厚望,不負……隕落同門之憾。”
“若無他事,各自散去,回到本脈仙地。”
……
廣場上,隨著息劍真人的離去,那股無形的威壓也悄然消散。
各脈師長與弟子們陸續起身,或低聲交談,或神色複雜地相互打量,或默默轉身準備離開這片是非之地。
先前劍拔弩張的氣氛雖被掌門強行壓下,但那暗流並未真正平息,隻是暫時潛藏在了平靜的表象之下。
龍嘯將粉色仙劍的劍囊重新背好,心中稍定。
無論如何,曆練結束,總算平安歸來。
他目光下意識地投向水脈所在的觀禮台區域,尋找那道溫婉的身影——陸璃師孃已隨著師父羅有成起身,正與李真人低聲說著什麼,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柔和而嫻靜,彷彿剛纔的爭執與她毫無關係。
龍嘯心中微動,正想尋個機會過去,哪怕隻是遠遠看一眼,或者……聽聽她的聲音。
然而,他腳步尚未邁出,一道挺拔如劍的身影便已無聲無息地攔在了他麵前。
是吳令。
這位金脈的凝真境師兄,方纔還在高台上宣佈結果、傳遞掌門旨意,此刻卻已出現在龍嘯身前,麵容依舊冷峻,眼神銳利如常。
“龍師弟。”吳令抱拳一禮,動作標準,語氣卻是不容置疑的公事公辦。
龍嘯心頭微微一跳,連忙還禮:“吳令師兄。”
“奉掌門真人與諸位長老之命,”吳令開門見山,目光落在龍嘯背後的劍囊上,“龍師弟於秘境中所獲那柄仙劍,形製特異,靈韻玄奇,此前鑒錄台長老以‘玄光鑒’探查,竟未能辨明其來曆、名諱,亦無法完全判定其屬性與潛在影響。”
他頓了頓,繼續道:“按宗門舊例,凡秘境所得未知、品階不明、或可能涉及宗門安危之靈物,需暫時上交,由掌門真人親自或以更高階秘法查驗。若查明確對宗門無礙,且與弟子功法無衝突,自當發還。若此物……或有未知隱患,或與宗門傳承有礙,宗門亦不會虧待弟子,會以價值相當之靈材、丹藥或已知靈寶進行兌換補償。”
吳令的聲音清晰平穩,不帶絲毫個人情緒,隻是在陳述一項既定的規則。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龍師弟,請將仙劍暫交與我。查驗期間,自有憑證予你,絕不會貪墨或損傷分毫。”
周圍尚未完全散去的弟子們,不少都放慢了腳步,目光若有若無地瞟向這邊。
羅若正扶著陳芸轉身,見狀腳步微頓,眼中閃過一絲擔憂。
龍行與龍吟也看了過來,龍行眉頭微蹙,龍吟則有些焦急地張了張嘴,卻被龍行以眼神製止。
趙柯和韓方也停下腳步,站在不遠處觀望。
龍嘯站在原地,感覺背上的劍囊彷彿忽然沉重了許多。
指尖傳來劍囊絲絨的柔軟觸感,腦海中卻閃過那粉色劍身溫潤的光華,閃過死水潭邊生死一瞬的悸動,更閃過與那邪樹“交融”時奇異而危險的感知……這柄劍,絕非凡品,甚至可能隱藏著與他自身秘密相關的線索。
上交?
他並非捨不得一件靈寶。
若真是無用或有害之物,兌換其他資源也未嘗不可。
但……這柄劍不同。
它來的那株粉紅怪樹,那種感覺,與他和陸璃師孃之間的“交融”隱隱有相似之處。
交給宗門查驗,萬一被查出什麼端倪……
吳令依舊保持著伸手的姿勢,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並未催促,但那凝真境修士無形中散發出的沉穩壓力,卻讓龍嘯明白,這不是商量,而是必須執行的宗門程式。
抗拒,便是違逆門規。
心思電轉間,龍嘯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思緒。
他神色恢複平靜,抬手將背後的劍囊解下。
指尖摩挲著囊身,能感受到其中仙劍傳來的微弱而穩定的靈韻波動。
“弟子明白。”龍嘯雙手將劍囊托起,遞向吳令,“一切依宗門規矩行事。有勞吳令師兄。”
吳令接過劍囊,入手微沉。
他並未打開檢視,隻是稍一感應,便點了點頭,翻手取出一枚半個巴掌大小、通體瑩白、正麵鐫刻著蒼衍派山門圖案、背麵有複雜符文流轉的玉牌,遞給龍嘯。
“此乃‘暫存憑玉’。”吳令道,“憑此玉牌,可隨時至銳金峰‘藏珍閣’查詢查驗進度。待有結果,執事弟子亦會憑此玉牌通知於你。”
龍嘯接過玉牌,觸手溫涼,靈力內蘊,顯然不是凡物。他將玉牌小心收好,再次拱手:“多謝師兄。”
“分內之事。”吳令將劍囊收起,對龍嘯點了點頭,又向不遠處的龍行、趙柯等人微微頷首示意,隨即轉身,身形幾個閃爍,便消失在廣場邊緣通往銳金峰深處的路徑中。
手中的劍囊一空,龍嘯心中也彷彿空了一塊。他下意識地握了握拳,指尖彷彿還殘留著那粉色劍柄冰涼溫潤的觸感。
“二哥……”龍吟湊了過來,臉上帶著不甘,“就這麼給他了?那可是你拚命得來的!”
“宗門規矩如此。”龍行走到近前,拍了拍龍嘯的肩膀,沉聲道,“掌門親自過問,已是重視。放心,蒼衍派千年聲譽,不會貪墨弟子機緣。即便最後真的需要兌換,也必會給你一個公道。”
“龍行師兄說得對。”趙柯也走過來,低聲道,“眼下各脈爭執未息,你身懷異寶,反易成為焦點。暫時上交,由宗門定奪,未嘗不是一種保護。先靜觀其變。”
龍嘯默默點頭。他知道大哥和趙師兄說得在理。隻是……那種失去掌控的感覺,以及對於仙劍可能暴露自身秘密的隱憂,依舊縈繞心頭。
“走吧,先回驚雷崖。”龍嘯對眾人道,“師父想必也在等我們。”
一行人不再多言,隨著逐漸散去的人流,離開了氣氛依舊有些微妙的天衍峰廣場,朝著各自脈係的仙地飛去。
龍嘯跟在龍行和龍吟身後,駕馭著製式飛劍,迎著呼嘯的山風。
手中緊握著那枚溫涼的“暫存憑玉”,目光投向驚雷崖方向,又不由自主地回望了一眼銳金峰深處。
仙劍離手,前路未卜。
而屬於他的故事,與那些纏繞身心的隱秘,似乎纔剛剛進入一個更加莫測的階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