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
滄州東南,一處隱蔽的山穀裂隙深處,幾點幽綠色的燈火在岩壁凹陷處搖曳,映照出幢幢鬼影般的人形。
先前被淩逸一劍重創的黑袍人,此刻正踉蹌跪伏在一座粗糙的石台前。
脖頸處的傷口雖已敷上厚厚藥膏,用布條緊緊纏裹,但那冰寒劍氣造成的撕裂痛楚,仍舊如附骨之疽,隨著每一次呼吸鑽心蝕骨。
麵具已除,露出一張蒼白削瘦、此刻因痛苦而扭曲的中年麵容,額角冷汗涔涔。
石台上方,一道身影背對燈火,負手而立。
那人身量頗高,著一襲看似樸素的玄色長袍,袍角以暗金絲線繡著流雲仙鶴紋路,乍看之下頗有幾分出塵之氣。
但若細觀,便會發現那鶴目猩紅,雲紋走勢詭譎,隱隱透著森然。
他並未回頭,隻留給下方跪伏者一個挺拔而略顯孤峭的背影。
“府主……”黑袍人強忍痛楚,聲音嘶啞難辨,“屬下……屬下無能……未能奪得那物……反被蒼衍派的冰凝仙子……所傷……”
被稱作“府主”的男子,依舊未動。片刻後,一個平和得近乎溫潤的嗓音響起,在空曠的裂隙中迴盪,卻無端讓人心底發寒:
“哦?淩逸……蒼衍碧波潭那位?她的‘劍舞’……雖然你二人都是凝真境。但你能從她劍下逃得性命,僅有一傷,不算太無能。”
黑袍人伏得更低,不敢接話。
“說說看,你們得了什麼?”府主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在詢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黑袍人不敢隱瞞,將跟蹤淩逸至那處倒灌溪穀,見她觸發機關、取得某物後匆匆掩埋洞口離去的過程詳細稟報,並著重描述了那模糊的鳳凰圖案與淩逸對所得之物的重視。
“鳳凰……圖案……”府主終於緩緩轉過身來。
燈火搖曳,映亮了他的麵容。
約莫四十許人相貌,麵龐清臒,五官端正,甚至稱得上俊雅,三縷長鬚垂於胸前,頗具幾分仙風道骨。
唯有一雙眼睛,瞳孔顏色極淡,近乎灰白,眸光轉動間,時而溫潤如春水,時而銳利如冰錐,深不見底,難以捉摸。
他正是神仙府府主,自號“逍遙仙刀”的公孫圖。
“有趣。”公孫圖唇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眼中卻無半分笑意,“星轉門示警,滄州天機混沌。各方勢力聞風而動,我原以為不過又是地脈動盪、秘境出世的老套戲碼。如今看來……竟牽扯到這等古老存在。”
他踱步至石台邊緣,灰白色的眸子望向裂隙外沉沉的夜色,彷彿穿透岩壁,看到了更遙遠的所在。
“鳳凰……”他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懸掛的一枚古舊玉佩,“《南華古誌》殘篇有載,昔有崇鳳部族,奉五德而祀,築壇於野,以通神意……莫非,這滄州地下,當真埋著那早已湮滅的祭祀遺存?”
他忽然轉身,目光如電,射向跪伏的黑袍人:“你確定,他們取得之物,是一塊石板碎片?暗紅色,巴掌大小,刻有古紋?”
“屬下雖未親見,但從她謹慎掩埋洞口、並急於離開的姿態判斷,所得必非尋常之物,且便於攜帶。那洞口開啟時的乳白光芒與仁和氣息,也與尋常秘寶出土時的異象不同,更似……某種信物被觸發。”黑袍人忍著痛楚分析道。
公孫圖微微頷首,眼中算計之色愈濃。
“信物……”他嘴角的弧度加深,這一次,眼中終於泛起了真實的、名為貪婪的光,“鳳凰乃司火神禽,其血中蘊含先天神性,至陽至純,若能得之,以秘法煉化……”
他聲音漸低,但周身卻隱隱有一股令人心悸的氣息升騰而起,雖一閃即逝,卻讓下方黑袍人悚然一驚,將頭埋得更低。
那是通玄境強者對更高境界的本能渴望,熾烈而危險。
“墨七。”公孫圖收斂氣息,恢複那副溫潤平和的語調。
“屬下在。”黑袍人——墨七連忙應道。
“你傷勢不輕,暫且留下療傷。我會派另一隊接手你的事務。”公孫圖吩咐道,隨即又補充,“另再派一隊,前往你所說的那處溪穀,仔細探查,將遺蹟內外所有圖案、紋路拓印回來,一絲一毫也不得遺漏。既然蒼衍派的小輩能找到一處,必有其線索依據,我們也能順藤摸瓜。”
“是!”墨七應下,心中稍安,府主未因失敗而重罰,已是萬幸。
“還有,”公孫圖灰白的眸子掃過裂隙中垂手侍立的其餘幾道黑影,“傳令墨五、巴快二人,負責追蹤蒼衍弟子。我要知道他們的確切行蹤、人員配置、以及……是否已經找到了其他遺蹟。”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記住,隻跟蹤,勿打草驚蛇。蒼衍派乃是天下第一大派,這些名門子弟雖然年輕,卻非易與之輩。在信物集齊,或鳳凰遺蹟真正現世之前,冇必要與他們正麵衝突。我們的目標,是最後的果實。”
“謹遵府主之令!”眾黑影齊聲低應,聲音在裂隙中嗡嗡迴響。
公孫圖滿意地點頭,重新背過身去,望向虛無的黑暗。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滄州的戲台,既然搭起來了,我神仙府,怎能隻當個看客?”他低聲輕笑,笑聲溫雅,卻透著無儘的冰冷與野心。
“鳳凰神血……合該為我公孫圖,踏破通玄、窺探合道之境的無上資糧!”
……
幾乎在同一時刻,千裡之外的明珠城內,另一場暗流也在湧動。
城西,一間門麵不起眼的舊貨鋪後院。
韓方與程尚扮作收購山貨的商人,坐在略顯破舊的廂房裡,與鋪子的老掌櫃“閒聊”。桌上擺著幾樣滄州特產的乾菌、藥材,以及一壺粗茶。
老掌櫃是個乾瘦的老頭,眼神渾濁,說話慢吞吞的,但韓方知道,這位是他父親暗中經營的一條重要訊息渠道,耳目靈通得很。
“……所以說啊,最近這城裡,生麵孔是越來越多了。”老掌櫃嘬了口茶,壓低了聲音,“不光是你們這樣的修士老爺,還有些……看著就不像好路數的。”
“哦?具體說說?”韓方精神一振,放下手中的一塊奇形木雕。
“就前兩天,碼頭那邊‘老魚頭’的船隊回來,說是在南邊‘鬼哭嶺’外圍,見到一夥人,黑衣黑褲黑袍,臉上都蒙著東西,在那瘴氣林子裡晃盪,像是在找什麼。老魚頭他們嚇得夠嗆,趕緊繞道走了。”老掌櫃咂咂嘴,“那打扮,看著跟月前在城裡跟人起衝突、最後被官差趕走的那夥人有點像……叫什麼來著?好像自稱……遮天派?”
韓方與程尚對視一眼,眼中均閃過凝重。遮天派!邪派!
“還有呢?”程尚追問。
“還有就是……城東‘濟世堂’的薛神醫,這兩天忙得腳不沾地。”老掌櫃繼續道,“不光是因為前些日子你們帶來的那位景公子,還有一些從南邊村鎮來的村民,說是染了怪病,上吐下瀉,渾身起紅疹,普通的解毒藥不太管用。薛神醫懷疑,不光是瘴氣,怕是有人在水源或者地氣裡動了手腳,下了更陰損的毒……”
韓方眉頭緊鎖。人為投毒?汙染地脈?這與他們探查的滄州天象異變,是否有關聯?是遮天派所為,還是另有黑手?
兩人又仔細詢問了一些細節,留下些銀錢作為酬謝,便起身告辭。
走出舊貨鋪,天色已近黃昏。街道上行人匆匆,海風帶來的鹹腥氣中,似乎真的混雜了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異味。
“程師兄,你怎麼看?”韓方低聲問。
程尚麵色沉凝:“遮天派在活動,疑似在尋找什麼,可能與龍師兄他們探索的遺蹟有關。而有人暗中汙染地脈水源,造成疫病恐慌……這兩件事,或許有關聯,或許是兩撥人所為。但無論如何,滄州這潭水,是越來越渾了。”
“得趕緊把訊息告訴淩師姐和景師兄,還有龍師兄他們。”韓方道,“另外,伊道友那邊,或許也該提醒他一下,他這幾日一直在救治附近村民,小心彆被暗算了。”
兩人計議已定,快步朝韓府方向走去。卻未注意,街角陰影處,一雙陰冷的眼睛,正目送著他們離開。
……
韓府,偏院廂房。
伊不苟剛為一名從城外村落送來的老者施針完畢。
老者患的正是那種怪異的“瘴毒症”,但經伊不苟以千草堂秘傳針法輔以特製丹藥治療,此刻高熱已退,沉沉睡去,臉上不自然的紅疹也淡了許多。
送走千恩萬謝的村民家屬,伊不苟回到桌前,卻冇有立刻休息。
他眉頭微蹙,看著桌上攤開的幾頁記錄,上麵詳細記載了近日所遇類似病例的症狀、脈象以及用藥反應。
“脈象浮數中帶澀,毒熱交織,侵及肺腑與肝經……尋常瘴毒,不至如此凶猛,更不會引發如此規模的群發之症。”伊不苟低聲自語,指尖輕輕敲擊桌麵,“而且,這幾處發病的村落,散佈在明珠城周邊不同方向,並非都在瘴氣最濃的區域……”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城外那鉛灰色、彷彿永遠化不開的雲層與遠山輪廓。
“除非……這瘴氣本身,或被瘴氣侵染的地下水脈、風中塵埃裡,被人為摻入了彆的東西。一種能放大瘴毒毒性、並能通過多種途徑擴散的……引子。”
作為千草堂弟子,伊不苟對毒理醫道的鑽研遠超同儕。他敏銳地察覺到,這場看似天災的“瘴毒疫病”背後,恐怕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推動。
目的何在?製造恐慌?消耗滄州本土的抵抗力量?還是……為了掩蓋或配合其他更大的圖謀?
聯想到星轉門的預警,蒼衍派同道的緊張探查,以及韓方他們打探到的遮天派活動……伊不苟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愈發清晰。
他走回桌邊,提筆蘸墨,在一張素箋上快速書寫起來。他將自己的發現與推斷詳細寫下,最後寫道:
“……滄州之事,恐非單純天災或秘境出世。有勢力暗中操弄毒疫,所圖必大。此地恐將生大變,或有大規模毒害爆發之虞。請堂中速遣擅長應對疫病、毒理之長老或高階弟子前來馳援,並攜帶充足之‘清蘊散’、‘辟毒丹’等物資。弟子伊不苟,於明珠城叩首急報。”
寫罷,他以特殊手法將信符摺疊,注入一縷精純的木靈生氣。
信符微微發光,然後他拿出自己的玉鴿,玉鴿得信後,悄無聲息地飛窗而出,投入北方天際。
做完這一切,伊不苟才輕輕舒了口氣,但眉宇間的憂色並未散去。
風雨欲來,黑雲壓城。
而這明珠城,以及整個滄州,在這多方勢力的博弈與暗湧之下,又將迎來怎樣的風暴?
夜色,愈發深了。
遠山如蟄伏的巨獸,沉默地注視著這片即將沸騰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