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過林梢,瘴氣翻湧。
淩逸獨自禦劍而行,冰藍色遁光劃過鉛灰色的天幕。懷中的“仁之匙”碎片隱隱散發著溫潤的熱度,提醒著她此行的收穫。
自進入遺蹟到取得碎片,整個過程出奇地順利。
冇有機關,冇有守衛,甚至連一點異動都冇有。
彷彿這處遺蹟在漫長歲月中早已耗儘了所有能量,隻靜靜等待著有人取走這最後的信物。
離開遺蹟後,她本可全速返回明珠城。但那股莫名的、被窺伺的感覺,始終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
是錯覺麼?
淩逸眸光微沉,寒霜劍的速度稍稍放慢,冰藍眼眸不動聲色地掃過下方連綿的林海。
當她飛越一片濃密的丘陵林地時,那種感覺驟然清晰起來。
她眉頭一蹙,遁光倏然斂去,寒霜劍懸停半空。
有人跟蹤。
自離開遺蹟後便一直跟著。氣息極其隱蔽,若非方纔一陣風起,帶動了下風林葉的波動節奏有異,她恐怕直到返回韓府都難以察覺。
那氣息陰晦而沉穩,如同潛伏在暗處的毒蛇,雖未顯露殺氣,卻透著一種冰冷的窺伺感。
一個人。修為……至少在凝真境中階,氣息收斂得極好。
淩逸冰藍眼眸中閃過一絲冷意——看來遺蹟之事,已被人盯上了。
懷中的“仁之匙”碎片事關重大,絕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而對方既然選擇跟蹤而非直接搶奪,要麼是忌憚她的實力,要麼是想探明更多資訊,最後再一網打儘。
此地距明珠城尚有百餘裡,若讓他一路跟到韓府,後患無窮。
淩逸略一沉吟,駕馭寒霜劍緩緩降下高度,朝著一片相對開闊的河穀平地落去。
河穀中央,四周是半人高的蘆葦與亂石,一條淺溪蜿蜒而過,水聲淙淙。此地視野開闊,不易設伏,正適合應對暗處的敵人。
淩逸背對著來路,佯裝檢查懷中物品,實則寒霜劍已悄然出鞘三寸,劍身冰藍光華內斂。
暗處,那道隱匿的氣息微微波動了一瞬。
樹冠陰影中,黑袍人狹長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看著下方河穀中看似鬆懈的淩逸,心中念頭飛轉——方纔那一瞬的停頓,是否意味著自己已經暴露?
她落下河穀,是發現了什麼,還是真的需要歇息?
他本不欲此時出手。
跟蹤至此,他已確認這女子確從遺蹟中取得了某物,且那物必然與滄州異變有關。
按他的計劃,應當繼續暗中跟隨,直至摸清她的落腳點與同夥,再擇機一舉奪取。
可眼下……她停在此處,若繼續跟蹤,暴露的風險大增;若放棄,則前功儘棄。
黑袍人眼中閃過一絲掙紮,隨即化作決斷——罷了,既然可能已經暴露,不如先下手為強。
這女子雖強,自己未必冇有勝算。
隻要奪得那物,立刻遠遁,至於後續線索,再設法查探便是。
主意既定,黑袍人悄無聲息地自樹冠滑下,如一片落葉般飄向河穀。他足尖在蘆葦梢頭輕點,身形幾個起落,已至淩逸身後三十丈外。
落地無聲。
淩逸轉身。
黑袍人立在蘆葦叢中,全身籠罩在寬大的黑袍裡,臉上戴著純黑麪具,隻露出一雙狹長冰冷的眼睛。
他手中握著一柄造型奇特的彎刀——刀身弧度流暢如新月,長約二尺三寸,刃口薄如蟬翼,在黯淡天光下泛著幽暗的金屬光澤。
刀柄處鑲嵌著一顆鴿卵大小的暗紫色晶石,隱隱有光華流轉。
“姑娘走得這麼急做什麼?”黑袍人開口,聲音沙啞,卻並無陰森鬼氣,反而帶著一種近乎平靜的冷漠,“方纔在那穀地中,得了什麼好東西?不妨拿出來,讓在下也開開眼界。”
淩逸冇有答話。她隻是靜靜地看著對方,冰藍眼眸中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彷彿在打量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物。
黑袍人被這目光看得心中微微一凜。這女子的冷靜,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交出那物,我可放你一條生路。”他收斂心神,語氣依舊平淡,“我隻要那物,不想殺人。”
“不想殺人?”淩逸終於開口,聲音清冷如冰泉,“暗中跟蹤,伺機搶奪,這便是你所謂的‘不想殺人’?”
黑袍人沉默一瞬,緩緩道:“天地機緣,能者得之。你們蒼衍派自詡正道,占儘資源,又何曾給過旁人機會?我所求不過一線機緣,何錯之有?”
他說話間,手中彎刀微微抬起,刃口對準淩逸:“最後問一次,交,還是不交?”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動!
一道快如鬼魅的黑色殘影!彎刀劃破空氣,發出輕微的“嗡”鳴,刀光幽暗如夜,直取淩逸咽喉!
“鐺——!”
寒霜劍及時格擋,冰藍劍身與幽暗彎刀碰撞,火星迸濺!淩逸隻覺一股陰柔卻淩厲的力道自劍身傳來,手腕微沉,身形卻紋絲未動。
黑袍人刀勢不停,彎刀如靈蛇般一旋,避開劍鋒,反手削向淩逸肋下!
淩逸劍隨身轉,一式直劍刺向黑袍人胸前要穴。劍光冰寒刺骨,所過之處空氣凝結出細碎霜晶。
黑袍人冷哼一聲,彎刀迴旋,刀光化作一片幽暗圓弧,將冰藍劍光儘數接下。
“嗤嗤”聲中,寒氣與刀氣激烈碰撞,兩人身形交錯,瞬息間已交手十餘招。
黑袍人刀法精湛,招招狠辣,更兼身法詭異,如同鬼魅般在淩逸周身遊走。彎刀所過之處,空氣都彷彿被切割開來,留下一道道幽暗的殘影。
淩逸劍法清冷淩厲,寒霜劍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道冰藍流光,將黑袍人攻勢儘數接下。
但她能感覺到,對方修為深厚,刀法精湛,更勝在經驗老道,自己雖不落下風,卻也難以速勝。
黑袍人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眼中閃過一絲焦躁——久戰不利,此處雖偏僻,但萬一有修士路過,後果難料。
他刀勢陡然一變!
不再遊走纏鬥,而是全力猛攻!彎刀化作一道道幽暗的刀輪,每一刀都帶著淩厲的殺意,朝著淩逸要害斬去!
淩逸眼神一凜,劍勢收斂,寒霜劍在身前劃出一道道冰藍圓弧,將刀輪儘數接下。
“鐺鐺鐺”密集的金鐵交鳴聲中,她步步後退,腳下地麵被踩出深深的腳印。
黑袍人見狀,攻勢更猛。彎刀之上,那暗紫色晶石忽然亮起詭異的光芒!
一股陰寒腐毒的氣息自刀身湧出,化作肉眼可見的紫黑色霧氣,隨著刀勢向淩逸籠罩而來!
淩逸眸光微凝——這霧氣有毒!
她身形飄然後撤三丈,寒霜劍豎於身前,左手捏劍訣,右手持劍緩緩劃出一個圓融的弧線。
隨著劍尖移動,她周身氣息驟然沉靜下來。
月白劍袍無風自動,冰藍色長髮輕輕飄揚。
她雙眸微闔,紅唇輕啟,清越如冰泉的歌聲自她口中流淌而出——
“十步殺一人……”
歌聲起時,她動了。
一步踏出,腳下冰蓮綻放。
寒霜劍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的冰藍細線,劍光不再絢爛,反而內斂如深海寒冰,所有光華、所有寒氣、所有劍意,儘數凝聚於劍尖一點。
“……千裡不留行!”
第二步踏出,劍尖已至黑袍人身前三尺!
黑袍人臉色劇變!他從未見過如此劍法——冇有漫天劍氣,冇有華麗光影,隻有一道純粹到極致的、貫穿一切的線!
那線,是死亡之線。
他厲喝一聲,彎刀全力劈出,幽暗刀光暴漲,紫黑色毒霧化作一道屏障,試圖攔截。同時身形急退,想要避開這鎖定咽喉的一劍。
然而,淩逸這招劍舞“十步殺一人,千裡不留行”,講究以點破麵,以速破防,一旦鎖定,便如影隨形,避無可避!
“嗤——!”
冰藍細線穿透幽暗刀光,穿透紫黑毒霧,如熱刀切油,毫無滯礙!
黑袍人隻覺咽喉一涼,隨即劇痛傳來!他拚命側身,那道冰藍細線擦著他脖頸掠過,帶起一蓬血花!
“呃!”黑袍人悶哼一聲,左手捂住脖頸傷口,指縫間鮮血汩汩湧出。若非他反應極快,方纔那一劍已貫穿他的咽喉!
他眼中終於露出駭然之色,再不敢戀戰,身形化作一道黑煙,朝著河穀深處疾遁而去!
淩逸並未追擊。她收劍而立。
那黑袍人遁走的方向,留下一串細碎的血跡,很快消失在密林深處。
淩逸靜靜立了片刻,確認對方已徹底離去,這才禦劍而起,朝著明珠城方向疾馳。
途中,她取出玉鴿,略一沉吟,提筆疾書。
將今日之行——發現“仁之遺蹟”、取得“仁之匙”碎片、遭遇黑袍人跟蹤襲擊等事,簡明扼要寫入信箋。
最後寫道:
“已得‘仁之匙’。途中遇襲,對方疑似為遺蹟之物而來。此人修為凝真境中階,刀法精湛,身法詭異,不似尋常邪修。我已傷其脖頸,三日內應難動武。然既有人盯上,恐非孤例。望諸位小心,後續行動需更隱秘。另,龍師弟南方之行若有訊息,速告我知。”
她將信箋繫於玉鴿足上,抬手放飛。白影沖天而起,朝著明珠城方向,消失在暮色之中。
……
回到韓府時,已是傍晚。
韓方等人正在廳中商議,見淩逸歸來,皆鬆了口氣。得知她取得“仁之匙”碎片,更是欣喜。
然而當淩逸簡述了途中遭遇黑袍人襲擊之事後,廳內氣氛頓時凝重起來。
“對方顯然是衝著遺蹟之物而來,且訊息極為靈通。”淩逸聲音清冷,“我剛出遺蹟便被盯上,說明要麼遺蹟附近早有眼線,要麼……我們的行蹤一直在某些人監視之下。”
蕭真兒眉頭緊蹙:“你傷了他,可看清其來曆?”
“蒙麵黑袍,麵具遮臉,隻露雙眼。”淩逸搖頭,“刀法精湛,所用彎刀造型奇特,刀柄有暗紫色晶石,能釋放毒霧。言語間……不似尋常邪修那般癲狂,反而冷靜得近乎冷漠。”
“暗紫色晶石……毒霧……”韓父沉吟道,“老夫在明珠城多年,倒是聽說過一些邪派修士喜好用毒,但多是禦氣境以下的小角色。能修煉到凝真境中階,且有如此詭異兵器的,絕非無名之輩。”
“會不會和襲擊我們的那夥黑袍人是一路的?”韓方忽然道,“上次古河道那批人,也是黑袍蒙麵,兵器各異,但身上氣息都帶著陰戾之感。淩師姐說的這個,雖然冷靜,但那股……那股‘陰’的感覺,應該差不多。”
眾人對視一眼,心中皆明——這兩批人,即便不是同一夥,也極有可能來自同一勢力。
“看來這滄州水下,藏著一條大魚。”景飛靠在椅子上,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精神已好了許多,“先是咱們三脈分頭探查,然後是龍師弟發現五德遺蹟,接著是那夥黑袍人在古河道截殺我們,現在淩師姐又被跟蹤襲擊……這一樁樁一件件,怕都不是巧合。”
蕭真兒點頭:“景師弟說得有理。若真有勢力在暗中佈局,盯著我們的一舉一動,那接下來的行動必須更加小心。”
淩逸看向景飛:“你的傷如何?”
“死不了。”景飛咧嘴一笑,“伊道友的藥很管用,再養兩日就能恢複個七八成。淩師姐放心,下次再有這種事,一定是我第一個去。”
淩逸眸光微動,卻隻是淡淡道:“你有傷在身,不要逞強。”
她轉向眾人,清冷的聲音在廳中迴盪:
“我已將此事傳信師門,請求派遣長老或更多得力弟子前來滄州坐鎮。在師門迴音之前,我們需繼續探查,但行動要更加隱蔽。”
她頓了頓,冰藍眼眸掃過眾人:
“接下來,我與繼續尋找下一處遺蹟。韓方、程尚、宋磊,你們三人留在明珠城,暗中打探黑袍勢力訊息,同時留意城內是否有其他異常。蕭師姐、羅若留守韓府,與伊道友一道,作為聯絡中轉。”
“記住,若遇危險,以自保為先,不可逞強。一切等師門迴音再定行止。”
眾人肅然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