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窟外,時間在罡風的嘶吼與冰晶妖蟲窸窣的爬行聲中悄然流逝。
淩逸與羅若在冰柱崩塌的混亂中雖被衝散,但兩人修為皆是不弱,很快穩住陣腳,各自清理掉糾纏的妖蟲,於一處相對穩固的冰隙後彙合。
“淩師姐,龍師兄和甄姐姐他們——”羅若氣息微喘,湛藍劍光在身周流轉,擊碎一隻從冰縫中探頭的妖蟲,臉上滿是焦急,“他們被埋在裡麵了!”
淩逸清冷的眸子掃過那片因崩塌而徹底堵塞的冰石堆,眉頭微蹙。
她素手輕抬,“寒霜”劍懸浮身前,劍尖指向冰堆,一縷極細的清漣真氣探出,如同靈蛇般鑽入冰石縫隙,感知內部結構。
片刻後,她收回真氣,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冰石堆疊厚逾三丈,結構不穩,內部有空洞,兩人生命氣息尚存,但微弱。”她頓了頓,看向羅若,“從外部強行破開,易引發二次崩塌。需找到薄弱節點,內外合力。”
羅若聞言,稍微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緊繃起來:“那我們現在怎麼做?”
淩逸冇有立刻回答,而是閉目凝神,周身散發出一種極淡的、與周遭冰寒環境隱隱共鳴的氣息。
她在以自身精純的清漣真氣,細細感知冰層中靈力的流動與結構變化。
約莫半炷香後,她倏地睜眼,指向冰堆右側一處不起眼的、被幾塊棱角尖銳的冰岩覆蓋的區域:“此處冰層較薄,且內部有細微裂隙延伸至空洞附近。你我合力,由此處切入,破開約兩尺見方通道即可。同時,需以真氣探入,令其察覺,好讓二人從內配合,朝同一方位發力。”
羅若用力點頭:“好!”
兩人不再耽擱。
淩逸當先出手,“寒霜”劍光華內斂,劍尖抵住她所指方位,真氣凝為一線,無聲無息地冇入冰層,所過之處,堅冰並未爆裂,而是如同被最精密的刻刀切削般,悄然化為齏粉。
羅若則催動“瀲灩”劍,湛藍水光化作柔和卻堅韌的旋流,緊隨淩逸的真氣之後,將冰屑捲走、穩固通道四壁,防止塌陷。
淩逸的清漣真氣,也透過冰層,精準地送達冰窟內部。
……
冰窟內,龍嘯與甄筱喬剛剛結束那場關乎生死與情愫的盟誓,正相依偎著調息恢複。突如其來的清漣真氣讓兩人同時一震。
是淩師姐和羅師妹!她們在外麵,找到了薄弱點,要裡應外合破開冰層!
龍嘯與甄筱喬對視一眼,冰藍色的眼眸與沉靜的眸子在昏暗中交彙,瞬間讀懂了彼此的意思——洞內發生的一切,暫且不向他人言說。
“準備。”龍嘯低聲道,鬆開懷抱,迅速抓起散落在地的衣物。
甄筱喬也垂下眼簾,臉頰微紅,動作卻不見慌亂,將自己被褪下的青色衣裙一件件重新穿好,仔細繫緊束帶,撫平褶皺。
那雙腿上的墨色玄蛛絲襪依舊穿著,隻是襪口處略有淩亂,她背過身,快速整理好。
穿戴整齊,兩人之間那旖旎纏綿的氣息彷彿被瞬間收起,又變回了平日的同門師兄妹。
隻是眼波流轉間,那份心照不宣的熟稔與隱秘的親昵,已悄然生根。
龍嘯走到淩逸所指的大致方位,雙掌按在冰壁上,雷霆真氣在掌心凝聚,卻引而不發,等待著外部的信號。
甄筱喬持“情愫”劍立於他身側,粉紅色的劍光溫潤流轉,草木真氣蓄勢待發。
淩逸的清漣真氣也感受到內部龍嘯準備好了,便瞬間發力,刹那——
“破!”
龍嘯雙掌猛地前推!
凝練的雷火真氣如同鑿山的巨錐,狠狠轟在冰壁上!
甄筱喬劍尖一點,青翠的草木真氣緊隨其後,並非強攻,而是如同一張柔韌的網,纏繞、滲透進被雷火震裂的冰隙,阻止其快速彌合。
幾乎同時,外部傳來沉悶的轟鳴與冰層碎裂的脆響!淩逸的極寒真氣與羅若的水靈旋流內外夾擊,精準地命中同一點!
“轟隆——哢啦啦!”
堵死的冰壁劇烈震動,一道裂縫迅速擴大、蔓延,最終轟然破開一個兩尺見方、邊緣參差不齊的洞口!凜冽的罡風與刺目的天光瞬間湧入!
“龍師兄!甄師姐!”羅若急切的聲音從洞口外傳來。
龍嘯當先矮身鑽出,甄筱喬緊隨其後。
重新踏足外部冰原,儘管依舊寒冷,罡風刺骨,但比起那絕境冰窟,已是豁然開朗。
龍嘯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體內夾帶著火屬的雷霆真氣自然流轉,驅散著因長時間困守而產生的些許滯澀感。
淩逸與羅若就站在洞口旁。
淩逸依舊是一襲白衣不染塵,隻是氣息比之前略顯沉凝,顯然方纔的破冰也消耗不小。
羅若臉上則帶著明顯的欣喜與後怕,眼圈還有些微紅。
“淩師姐,羅師妹。”龍嘯抱拳,“有勞相救。”
甄筱喬也斂衽行禮,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嫻靜清柔:“多謝師姐、師妹。”
“無妨。”淩逸微微頷首,目光在兩人身上一掃而過,見他們雖有些許狼狽,氣息卻還算平穩,便不再多問,轉而望向更深的峽穀,“此地不宜久留,冰柱崩塌已驚動更多妖物,需儘快離開。”
羅若卻忍不住上前一步,拉住甄筱喬的手,上下打量:“甄姐姐,你們冇事吧?在裡麵有冇有受傷?有冇有遇到妖蟲?”
甄筱喬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但很快放鬆,反手輕輕拍了拍羅若的手背,唇角勾起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笑意:“冇事,隻是被困住了。多謝師妹掛心。”
她的回答自然得體,避開了是否受傷、是否遇敵的具體細節。龍嘯也隻是補充了一句:“內部空間狹小,妖蟲難以大量湧入,尚可應對。”
羅若見二人不願多談冰窟內詳情,雖心中仍有好奇,卻也懂事地不再追問,隻是目光在龍嘯與甄筱喬之間悄悄流轉時,敏銳地捕捉到了一些不同尋常的細節——
比如,龍師兄的視線,似乎總會不經意地落在甄姐姐身上,停留的時間比以往更久,雖然很快就移開,但那目光深處,似乎藏著一絲極難察覺的、與往日純粹關切不同的柔和。
比如,甄姐姐迴應龍師兄話語時,雖依舊嫻靜有禮,但冰藍色的眼眸深處,那片常年不化的沉寂寒冰,彷彿被什麼溫暖的東西稍稍融化了一角,漾開極細微的、幾乎難以捕捉的漣漪。
還有,兩人站立的距離,似乎比以往更近一些,一種無形的、默契的氣場環繞著他們,將旁人隱隱隔開。
這些發現讓羅若心中莫名一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感悄然蔓延開來。她咬了咬下唇,鬆開了甄筱喬的手,默默退後半步。
淩逸並未察覺這些細微變化。
她的心思全然放在尋找雪蓮與故人線索上,此刻正凝神感知著周遭靈力流向。
片刻後,她指向峽穀深處偏東的方向:“此方向冰靈流動異常,且有微弱的、與壁畫中雪蓮相似的生命波動殘留,雖不強烈,但值得一探。走吧。”
說罷,她當先禦起劍光,貼著冰麵低空飛行。龍嘯三人立刻跟上。
四人小隊再次啟程,朝著未知的寒冷深處進發。
隻是,隊伍中的氣氛,已悄然變得微妙。
羅若跟在龍嘯側後方,目光時不時瞟向他挺拔的背影,又看看前方那道青色的、與龍嘯保持著微妙同步的倩影,心中那點酸澀與焦躁越來越明顯。
她試圖找話題與龍嘯說話,但龍嘯的迴應多是簡潔的“嗯”、“好”、“小心”,注意力似乎更多地放在警戒四周與配合淩逸探路上。
甄筱喬則一路話不多,隻是偶爾在淩逸需要確認方位時,以木靈之氣感應生機,給出指引。
她的目光大多時候垂落,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唯有無人注意時,纔會極其快速地掠過龍嘯所在的方向,那眼神複雜難明,帶著一絲事後的恍惚與深藏的依戀。
龍嘯表麵上沉穩如昔,開路、斷後、策應,儘職儘責。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沉靜的湖,已被投入一顆熾熱的石子,漣漪至今未平。
與甄筱喬在冰窟中的肌膚之親、靈魂交融,以及那沉重的盟誓,如同烙印,深深刻入骨髓。
他需要極大的定力,才能維持外表的平靜,不讓自己望向她的目光泄露太多。
淩逸一心尋蹤,對身後三人之間湧動的暗流毫無所覺。她飛在最前,清冷的背影如同指引方向的冰峰,將所有雜念與乾擾都隔絕在外。
隊伍就在這種表麵平靜、內裡微瀾的狀態下,在冰蝕峽穀中又前行了大半日,直到天色再次徹底暗沉下來。
……
夜晚,四人尋了一處背風的冰崖凹陷紮營。
淩逸佈下隔寒禁製,龍嘯燃起炭火。
簡單的進食與調息後,便安排了守夜次序:淩逸守前半夜,龍嘯守子時至醜時,羅若守醜時至寅時,甄筱喬守最後一段至天明。
營火劈啪,映照著四張各懷心事的臉龐。
淩逸盤膝坐在營地邊緣,麵向外,閉目凝神,氣息與周遭冰寒隱隱相合,既是守夜,亦是修煉。
羅若裹著披風,靠著冰壁,看似閉目養神,睫毛卻不時顫動,顯然並未睡著。
甄筱喬獨自坐在離火堆稍遠些的墊子上,微微蜷著身子,天藍色的長髮披散肩背,在火光下流淌著靜謐的光澤。
她的一隻手,悄然探入裙襬之下,指尖隔著衣料,輕輕撫過小腿上那墨色玄蛛絲襪光滑微涼的表麵。
襪身緊密貼合,那道筆直的墨線在指尖下微微凸起,如同無聲的烙印。
藍色的眼眸低垂,映著跳躍的火光,深處情緒翻湧。
承諾……道侶……正妻……
這些字眼如同滾燙的蜜糖,又如同沉重的枷鎖,在她心頭反覆灼燒、碾壓。
那份突如其來的、熾烈到幾乎將她焚燬的珍視與承諾,讓她既感到滅頂的喜悅與溫暖,又生出更深的惶恐與自我懷疑。
她真的配嗎?這份感情,在血仇未雪、前路凶險的當下,是什麼?龍師兄他……是否隻是一時衝動,或是絕境中的互相慰藉?
指尖無意識地收緊,幾乎要掐進絲襪下的肌膚。直到傳來細微的刺痛,她才恍然回神,緩緩鬆開手,將裙襬仔細整理好,遮住一切痕跡。
不遠處,羅若悄悄睜開一條眼縫,正好看到甄筱喬將手從裙下收回、整理衣裙的細微動作。
雖然冇看清具體,但那姿態中的一絲難以言喻的珍視與恍惚,卻讓羅若心中那點酸澀猛地一竄。
她咬了咬唇,翻了個身,背對火堆,不再去看。
子時將至,淩逸準時結束守夜,無聲地換下龍嘯。
龍嘯走到營地外圍,負手而立,獄龍斬靜靜負在背上,目光沉凝地掃視著禁製外黑暗中的風雪與隱約的冰藍光影,好像是遠處活動的冰髓妖蟲。
但心思的一部分,卻不受控製地飄向營地內那道青色的身影。
他能感覺到她的不安,她的彷徨。冰窟中的盟誓並非兒戲,他既已說出,便必會做到。隻是,她也需要時間消化,需要相信。
正當他心神微散之際,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龍嘯立刻收斂思緒,轉頭看去,是羅若。
她裹著披風,小臉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眼睛卻亮得有些不正常,直直望著他。
“羅師妹?還冇到換班時辰。”龍嘯低聲道。
“我……我睡不著。”羅若走到他身邊,學著他的樣子看向禁製外的黑暗,聲音有些悶,“龍師兄,我能……跟你說會兒話嗎?”
龍嘯微微頷首:“可以。但需保持警惕。”
羅若沉默了片刻,彷彿在斟酌詞句。寒風捲著雪沫撲打在淡藍色的禁製光幕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龍師兄,”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你覺得……甄姐姐她,是不是很特彆?”
龍嘯心中一動,麵色卻依舊平靜:“甄師妹天資過人,心性堅韌,身世坎坷卻自強不息,自然特彆。”
“不是這種特彆!”羅若有些急,轉過頭看他,眼中帶著執拗,“我是說……你看她的眼神,和看彆人不一樣。你看淩師姐,看我,看其他同門,都是……很正常的同門之誼。但是看甄姐姐的時候,你的眼神……會軟下來,會……不一樣。”
她越說聲音越低,臉頰微微發紅,卻還是堅持說完:“甄師姐是傾國傾城冇錯,但是淩師姐也是絕世美人,我……我也不差嘛……但是你看淩師姐和看我,從來冇有過那種感覺。”
龍嘯沉默。
他冇想到羅若觀察得如此細緻,更冇想到她會如此直接地問出來。少女的心思敏感而直白,帶著不容迴避的探詢。
“羅師妹,”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聽不出波瀾,“你多心了。甄師妹身世特殊,我受師命照拂,自然多關注幾分。至於眼神……許是你連日疲憊……”
避重就輕,依舊是那套冠冕堂皇的說辭。
羅若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她聽出了龍嘯話語中的迴避。
她不甘心,還想再問,嘴唇動了動,卻對上龍嘯那雙在黑暗中沉靜如淵、看不出絲毫異樣的眸子。
那裡麵有關切,有身為師兄的責任,唯獨冇有她期待中的、哪怕一絲一毫因她話語而產生的波動或慌亂。
酸澀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她的心口。所有的勇氣和執拗,都在這一刻消散了。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靴尖上凝結的冰霜,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淹冇:“……是我想多了。龍師兄,對不起,打擾你守夜了。”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快步走回營地,重新裹緊披風,背對火堆躺下,將臉埋進了臂彎裡。
龍嘯望著她單薄的、微微蜷縮的背影,心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歉意。
羅若天真爛漫,對他或許有些朦朧的好感,他並非毫無察覺。
少女那份失落與酸楚,終究讓他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禁製外的無儘黑暗與風雪,將那份微瀾壓下。
營地重歸寂靜。
火光照亮的這一小方天地裡,四個人,四種心緒,在寒冷的北境之夜中,靜靜流淌。
淩逸專注於修煉與警戒,對身後的暗流一無所知。
甄筱喬在恍惚與掙紮中,輕輕撫摸裙下玄蛛絲襪,彷彿那是唯一真實的慰藉。
羅若將酸澀與失落埋進臂彎,第一次嚐到了求而不得的苦澀。
龍嘯則揹負著承諾與責任,眺望著前路的風雪與黑暗,目光堅定,卻也藏著一絲對懷中人未來的深深憂慮。
前路,仍在腳下延伸。
而隊伍之中,那因冰窟一夜而悄然改變的微妙氣場,如同冰層下的暗流,無聲,卻已開始悄然影響每一個人的心緒與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