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離開峽穀後,按照壁畫線索,繼續朝著北境深處進發。
越往北,天地間的寒意便愈發濃稠,幾乎凝為實質。
罡風如刀,削過裸露的白色岩脊,將千萬年積雪打磨成鏡麵般光滑的冰原。
天空是永恒的鉛灰色,厚重雲層低垂,偶有極光般的淡綠色光帶在雲隙間遊移閃爍,給這片死寂的冰封世界增添幾分詭譎的瑰麗。
“這裡便是天山山脈的外圍了。”淩逸禦劍飛在最前,清冷的聲音穿透風聲傳來,“古籍記載,天山並非一座孤峰,而是由無數山脈組成的巨大山係,橫亙北境。雪蓮……則隨極寒靈脈遊移,蹤跡難尋。”
羅若裹緊了身上的月白披風,清漣真氣在體表流轉成淡藍色的光膜,但仍覺得寒意絲絲滲入骨髓:“這裡的靈氣……好暴烈,寒冰靈力太強了,雖然冰也是水屬,但還是導致我調動水靈之氣有些滯澀。”
龍嘯感受著周遭環境。
獄龍斬刀身深處的雷火本源隱隱躁動,與這片天地間無所不在的冰寒之氣形成天然對抗。
沉聲道:“此地環境極端,對我等功法皆有壓製。需加倍小心。”
甄筱喬默然飛行,冰藍色的眸子靜靜掃過下方被冰雪覆蓋的山巒。
丹田內,那縷青翠的草木真氣運轉得異常緩慢,如同凍土中艱難萌發的種子。
但她能感覺到,在這片看似死寂的冰封世界深處,仍有極其微弱的生機在頑強蟄伏——那是深埋冰層下的古老苔蘚孢子,是岩縫中凍結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草籽,是冰川底部緩慢流淌的暗河中孕育的原始藻類。
木屬對生機的感應,在此地被放大到了極致。正因萬物生機近乎斷絕,那一絲一毫的“生”,反而如同黑夜中的螢火,清晰可辨。
…………
第三日午後,他們遭遇了第一波成規模的襲擊。
那是一群生於極寒靈脈中的“冰晶狼”——混合了此地特殊礦物的奇異生靈。
它們通體透明如水晶,骨骼與內臟隱約可見,眼眸是兩團幽藍的魂火,奔騰時四爪在冰麵上摩擦出刺耳的銳響,所過之處寒氣更盛。
“小心,這些冰獸無懼普通物理攻擊,需以屬性相剋之力或直接擊潰其核心魂火!”淩逸第一時間示警,素手一揮,“寒霜”已然出鞘。
劍光清冷如月華,化作數十道細密冰棱,精準射向衝在最前的幾頭冰晶狼。
冰棱冇入狼軀,並未造成太大傷害,反而被同源寒氣吸收大半。
但淩逸劍訣一變,那些冇入的冰棱驟然從內部爆發,化作無數細微冰刺,自內而外將冰晶狼的結構破壞!
幾頭狼哀嚎著崩碎,化作一地冰渣,唯餘兩點幽藍魂火飄散。
龍嘯見狀,立刻改變策略。
獄龍斬揮出,不再追求大開大合的劈砍,而是將雷火真氣極度凝練,化作一道道細如髮絲的紫金電芒,專門射向冰晶狼頭顱中的魂火。
雷火至陽至剛,正是這等陰寒魂體的剋星。
電芒所至,魂火嗤嗤作響,迅速黯淡湮滅。
羅若以“瀲滰”劍催動清漣真氣,化作一道道旋轉的水藍色漩渦,將冰晶狼捲入其中。
水能載物,亦能困敵。
漩渦中蘊含的柔勁不斷消磨冰狼的衝擊力,更以水靈之氣緩慢滲透、凍結其關節——雖不能直接擊殺,卻極大限製了狼群的速度與攻勢,為龍嘯和淩逸創造機會。
甄筱喬懸浮半空,閉目凝神。
天藍色的長髮在寒風中微微飄動,雙手虛按丹田。
一縷縷淡青色的木靈真氣自她掌心溢位,並不激射,而是如同無形的根鬚,悄然冇入腳下冰層。
下一刻,冰原之上,異變陡生!
隻見那些被擊碎、散落各處的冰晶狼殘骸附近,冰層之下,竟有無數細如牛毛的淡青色冰芽鑽出!
那些冰芽並非草木,而是甄筱喬以木靈之氣引動冰層中殘存的極微弱水汽與礦物,結合自身真氣催生出的“偽生命”。
它們迅速生長、纏繞,如同一張張青色冰絲織成的大網,將試圖重組或逃逸的冰狼殘骸與魂火碎片牢牢束縛、包裹!
冰芽中蘊含的木靈生機,與冰狼純粹的陰寒死氣劇烈衝突,發出滋滋聲響,不斷消磨著殘骸中的能量。
更有幾頭完整的冰晶狼不慎踏入冰芽叢生的區域,八足瞬間被纏繞,動作驟緩。
“蒼衍木道·離離青芽。”
戰鬥持續了一炷香時間。
二十餘頭冰晶狼儘數伏誅,冰原上鋪滿晶瑩碎渣與緩緩消散的幽藍光點。四人皆有消耗,但無人受傷。
調息間隙,羅若一邊往口中塞了顆回氣丹藥,一邊忍不住問道:“淩師姐,這些冰獸……是受寒螭氣息侵染而生的嗎?”
淩逸微微搖頭,盤膝坐下,取出一塊素白絲帕,輕輕擦拭“凝冰劍”纖塵不染的劍身:“不算。這些冰晶狼……充其量隻是受此地極端環境與逸散妖氣影響,自然衍生的低等妖獸。”
她收起絲帕,目光投向山脈深處:“越靠近天山內部,恐怕會遇到越強的妖獸。”
龍嘯想起壁畫中那頭盤踞雪山、威勢滔天的寒螭,沉聲道:“淩師姐,你尋找雪蓮,真的隻是為了……故人線索?”他斟酌著用詞,“雪蓮本身,乃天地聖藥,對修煉水屬、木屬功法者有逆天奇效。師姐也是水脈弟子,此物對師姐應也大有裨益。”
淩逸擦拭劍身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她抬起眼簾,望向北方那巍峨連綿、峰頂隱於雲中的雪山輪廓,沉默了片刻。
山風捲起她鬢邊一縷烏髮,拂過清絕的側顏。
“傳說雪蓮確有奇效。”她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彷彿蒙上了一層極淡的霧靄,“但我尋它,首要並非為己。”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在回憶什麼遙遠的事。
“我要找的那個人……他最後一次現身,便是在北境。留下的最後線索,指向‘天山雪蓮’。”淩逸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風聲掩蓋。
“曾經也有模糊線索引導我去東南炎州,但是終究是錯,所以我再次,來到這北境。”
最後一句,她說得極輕,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地,轉眼便消融在風裡。
羅若聽得入神,忍不住追問:“淩師姐,你要找的這位故人……是你的親人嗎?還是……”
話未說完,淩逸已收回目光,重新歸於那副清冷無波的模樣。她冇有回答羅若的問題,隻是緩緩起身,雪白劍袍在風中紋絲不動。
“休息夠了,便繼續趕路。”她淡淡道,“趁著天色尚可,多趕一段。”
羅若張了張嘴,見淩逸不願多談,隻好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偷偷朝龍嘯吐了吐舌頭。
龍嘯沉默地點點頭,看向甄筱喬。她早已調息完畢,正靜靜望著淩逸的背影,冰藍色的眼眸中若有所思。
四人再度啟程。
…………
又過了兩日。
他們已深入天山山脈腹地,周遭山峰愈發陡峭險峻,冰川如巨蟒盤踞山脊,冰塔林聳立如劍。
氣溫低到嗬氣成冰,尋常生靈絕跡,隻有偶爾從冰裂縫隙中鑽出的、適應了極端環境的雪蠍或冰蛛,纔會帶來些許活氣。
這一日,持續了數日的暴風雪終於暫歇。
鉛灰色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隙,罕見的、蒼白無力的冬日陽光灑落,將連綿雪峰映照得一片刺目銀白。
雖然依舊寒冷,但能見度大增,天地間那令人窒息的壓抑感稍減。
四人停在一處相對平緩的冰原上,稍作休整,也藉此機會觀察四周地形。
龍嘯環顧四周,靈覺全力展開。
禦氣境巔峰的修為,讓他能感應到方圓數裡內靈氣的細微流向。
此地冰靈之氣濃鬱得幾乎化為液態,但在那浩瀚的冰寒汪洋中,似乎有數道極其隱晦的“暗流”,朝著某個共同的方向緩緩彙聚。
“靈氣在向東北方聚集。”他指向遠處一座尤為高聳、峰頂隱有淡藍色冰霧繚繞的雪山,“那座山……似乎是樞紐之一。”
淩逸順他所指望去,眼中光芒微閃:“確是如此,雪蓮可能在那裡。”
就在二人探討之際,一直沉默旁聽的甄筱喬,忽然輕輕“咦”了一聲。
她向前走了幾步,離開眾人所在的小小營地,來到冰原邊緣一處裸露的黑色岩石旁。那裡背風,積雪較薄,岩石表麵覆蓋著一層薄冰。
甄筱喬蹲下身,冰藍色的眸子專注地盯著冰層之下。
她伸出右手,掌心虛按冰麵。一縷淡青到近乎透明的草木真氣,自她指尖滲出,如同最纖細的根鬚,緩緩探入冰層深處。
龍嘯等人注意到她的異樣,圍攏過來。
“甄姐姐,發現什麼了?”羅若小聲問。
甄筱喬冇有立刻回答。她閉著眼,長睫在蒼白臉頰上投下淺淺陰影,全部心神彷彿都沉浸在那縷探出的真氣之中。
時間一點點過去。
就在羅若以為甄筱喬隻是尋常查探時,甄筱喬的身體忽然微微一震!
她倏地睜開雙眼,冰藍色的眸子裡,竟映出一抹轉瞬即逝的、純淨到難以形容的七彩霞光!
“那裡!”她猛地抬手指向更東北方、一處被數座低矮雪丘環抱的隱蔽山穀方向,聲音因激動而略顯急促,“我感應到了……一縷氣息,冰寒到極致,卻又蘊含著磅礴的生機!雖然隻是一閃而逝,但那種純淨……那種水木交融的韻律……很像……很像壁畫裡描述的雪蓮!”
話音未落,那縷感應已徹底消失,彷彿隻是錯覺。
但甄筱喬無比確信自己的感知。
木靈之氣對生機的敏銳,在此地極端環境下被放大到了極致。
那絕不是尋常水屬靈物能擁有的氣息——那是極寒中孕育出的、違背常理的盎然生機,是死寂中綻放的至潔生命之光!
淩逸眼中精芒大盛,一步跨到甄筱喬身側:“確定?方位距離?”
“東北方,約三十裡外,那座有環形雪丘的山穀。”甄筱喬語速很快,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氣息隻出現了一刹那,像是……雪蓮隨靈脈遊移,恰好經過那處山穀上空,或者在那附近短暫停留。”
龍嘯當機立斷:“事不宜遲,立刻出發!若真是雪蓮,其蹤跡飄忽,遲則生變!”
淩逸點頭,收起皮卷,率先禦劍而起。龍嘯三人緊隨其後。
四道遁光劃破蒼白的天光,朝著甄筱喬所指的山穀疾馳而去。
飛行中,龍嘯瞥了一眼身旁的甄筱喬。
她神情專注,冰藍色的長髮在疾風中向後飛揚,側臉線條在雪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清晰堅定。
方纔那一瞬間的敏銳感知,絕非僥倖。
此女天賦,或許比表現出來的更為驚人。
他心中那份讚賞與隱約的責任感,又深了一層。
羅若飛在龍嘯另一側,幾次想開口與龍嘯說話,見他目光大多落在甄筱喬身上或警惕四周,神色專注,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隻抿了抿唇,默默催動劍光。
她不是傻子,能感覺到龍師兄對甄姐姐似乎有些不同。那份關照,超越了尋常同門之誼。是因為甄姐姐身世可憐嗎?還是因為……彆的?
羅若心裡有些亂。
她想起臨行前母親陸璃那些意味深長的話,想起這些日子龍嘯總是沉穩可靠、卻始終保持著某種無形距離的模樣……少女的心事,如同北境天空的雲,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理不清,剪不斷。
淩逸飛在最前,清冷的背影如同指引方向的冰峰。她的靈覺同樣全力展開,搜尋著任何可能與雪蓮或“故人”相關的蛛絲馬跡。
尋找雪蓮,或許就能找到他當年留下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