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設在甄府正廳旁的花廳,比起正廳的莊重,這裡更多了幾分精巧與生活氣息。
四麵軒窗敞開,可見庭院中雨後的奇花異草,在夜明珠柔和的光暈下舒展著枝葉,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水汽與花香。
一張圓桌,鋪著繡有炎州特色火焰紋的錦緞,上麵已擺滿了各色佳肴,大多以本地特有的岩羊、火雉、地菇等為主材,烹飪得法,香氣撲鼻。
甄裕換了一身更為正式的暗紅色錦袍,顯得愈發精神矍鑠。
甄筱喬也重新梳妝,換了一襲月白色的長裙,外罩淺碧紗衣,那一頭天藍色長髮鬆鬆綰起,斜插一支白玉簪,少了幾分白日的端莊,多了幾分夜間的柔美嫻靜。
她安靜地坐在父親下首,低眉順目,偶爾抬眼看向席間,目光輕盈如蝶。
賓主落座,甄裕熱情勸酒佈菜,席間氣氛融洽。
酒過三巡,話題漸漸從炎州風物轉向了修行見聞。
甄裕雖未入道途,但對修道之事頗感興趣,問起蒼衍派的景緻、各脈道法特點,龍嘯三人也撿些能說的,簡要作答。
淩逸吃得不多,酒也隻是淺嘗輒止。
待時機稍緩,她放下玉箸,清冷的眸光投向甄裕,看似隨意地問道:“甄老爺,白日入府時,我隱約察覺貴府深處,似有一股頗為古拙沉凝的靈韻波動,隱而不發,卻自有格局。不知府中可收藏有何古物?”
她問得直接,卻語氣平淡,彷彿隻是同道間的尋常探討,並無探究隱私之意。
甄裕聞言,先是微微一愣,隨即恍然,臉上露出幾分瞭然與謹慎交織的神色。
他放下酒杯,沉吟片刻,方纔緩緩開口:“淩仙子果然靈覺超凡,明察秋毫。不瞞三位,府中確實暫存一物,乃是流火盟交托老夫保管的‘青紅玉圭’。”
“青紅玉圭?”龍嘯心中一動,這名字聽起來便不俗。
“正是。”甄裕點頭,解釋道,“此物乃是我炎州上古時期流傳下來的古物,具體年代已不可考。其材質特殊,似玉非玉,似石非石,通體呈現出青紅二色交織的奇異紋理,據說與炎州地脈本源有關。流火盟多年前在一次探索古遺蹟時偶然得之,因其蘊含有奇特的地火靈韻,且可能與炎州某些失傳的古老陣法或傳承有關,故而被盟中慎重收藏研究。”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一絲凝重:“大約半年前,盟中總壇因故需加強防護,重整庫藏,一些暫時用不上、卻又頗為重要的物品便被分散到各地可信賴的外圍管事處暫存,以防萬一。這‘青紅玉圭’便是其中之一,由老夫秘密保管於此。”
羅若好奇地問:“甄老爺,這玉圭很厲害嗎?是法寶嗎?”
甄裕搖頭笑道:“羅仙子,此物據盟中高人研究,並非攻防之寶。其靈韻內蘊,深藏不露。具體有何妙用,連盟中諸位長老也未能完全參透,隻知其與炎州古地脈關係匪淺,或許關乎某些失落的秘辛。正因如此,盟中才如此重視。”
淩逸靜靜聽著,此時纔再次開口,聲音清冷如故,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提醒:“如此古物,身具異象,價值難以估量。甄老爺受托保管,責任重大,更需謹記‘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之理。近來炎州似有邪祟暗流,貴府雖有流火盟庇護,亦不可不防。”
她的話語點到即止,卻讓甄裕神色一凜。
他自然明白淩逸的意思。
流火盟雖勢大,但炎州廣袤,邪修詭詐,若“青紅玉圭”的訊息有絲毫泄露,甄府很可能成為眾矢之的。
更何況,近日確實有吸髓魔人活動的風聲……
甄裕肅然拱手:“淩仙子金玉良言,老夫銘記於心。盟中將此物交托,亦是信重。黑岩堡雖處邊地,但防禦工事完善,府中亦有盟中派來的好手暗中護衛。且此地偏僻,知曉此物在此者寥寥無幾,老夫自當加倍小心,絕不容有失。”
他語氣堅決,顯然對流火盟的庇護和自己的安排頗有信心。
淩逸不再多言,微微頷首,舉杯淺酌。有些話,提醒到了即可,多說無益。
話題很快又轉回輕鬆之處。
甄裕說起炎州一些趣聞軼事,甄筱喬偶爾也會輕聲細語地補充幾句,聲音柔婉動聽。
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越來越頻繁地落向對麵的龍嘯。
這位蒼衍派的年輕仙師,與炎州常見的粗豪武者或精於世故的商賈截然不同。
他身姿挺拔,麵容俊朗剛毅,眼神沉靜而銳利,言談間沉穩有度,既不張揚,也不拘謹。
尤其是他背上那柄以粗布包裹、卻依舊難掩其沉重輪廓與隱隱威壓的奇異兵刃,更讓他添了幾分神秘的吸引力。
聽說他們是從凶名在外的炎荒古墟深處安然歸來的……那需要何等的實力與勇氣?
甄筱喬自幼因異於常人的髮色眸色,飽受非議與異樣眼光,內心實則敏感而孤獨。
她讀過不少書,嚮往著書中描述的廣闊天地與超凡脫俗的修道之人。
此刻,龍嘯三人的出現,彷彿將她心中那些朦朧的嚮往具象化了。
雖然因為父親職責,流火盟等修道之士也常常進出甄府,但終不似蒼衍派大派這般。
於是,她藉著父親與三人談論修道見聞的機會,輕聲向龍嘯請教一些關於修行基礎、天地靈氣、乃至蒼衍派風土的問題。
她的問題並不深奧,卻問得認真,眼神清澈,帶著真誠的求知慾。
龍嘯雖覺有些意外,但見對方態度誠懇,又是主人家的女兒,便也耐心解答,言語簡潔明瞭,並無不耐。
他本就氣質沉穩,解答問題時專注,更顯得可靠。
而且龍嘯解答之時,目光頻頻偷偷落在甄筱喬身上,似有好感。
這一切,都被旁邊的羅若看在眼裡。
看著甄筱喬那專注望著龍嘯的冰藍色眼眸,看著她因龍嘯解答而微微發亮的俏臉,聽著她輕柔悅耳的嗓音……羅若忽然覺得心裡有點悶悶的,像是堵了一團濕棉花,透不過氣來。
她想起在雷火獄那恐怖的“輪迴塵夢”中,自己沉溺的那個與龍師兄結為道侶的幻境。
幻境中的溫柔繾綣、親密無間,雖然明知是假,但那份心動與依賴的感覺,卻如此真實地殘留在了心底。
此刻,看著另一個女子對龍師兄流露出明顯的好感,哪怕隻是出於好奇與仰慕,也像一根細小的刺,輕輕紮了她一下。
她低下頭,用筷子無意識地撥弄著碗裡的一塊火雉肉,美味的菜肴忽然有些食不知味。
耳邊甄筱喬輕柔的詢問和龍嘯低沉的應答,變得有些遙遠。
晚宴在看似融洽的氣氛中結束。甄裕親自送三人回客房院落,再三叮囑若有任何需要,隨時吩咐下人。
回到各自房中,龍嘯繼續調息,鞏固禦氣境中階的修為,同時以《冰心鑒》法門澄澈心神,感應獄龍斬內封印的動靜。
淩逸則閉目打坐,靈覺似有若無地蔓延開,既警惕著府外可能的窺探,也在細細感知那“青紅玉圭”隱約傳來的、更加清晰的古樸波動。
羅若卻有些心緒不寧。
她在房中坐了一會兒,隻覺得心頭那點莫名的煩悶揮之不去。
推開窗戶,夜風帶著庭院中花草的清香和雨後泥土的氣息湧進來,稍微驅散了一些鬱結。
她索性走出房門,信步來到院落相連的小花園中。
花園不大,但佈置精巧,假山玲瓏,曲水流觴,幾株炎州特有的“夜熒花”在黑暗中散發著幽幽的藍光,映照著沾滿水珠的枝葉,靜謐而美麗。
羅若獨自站在一株夜熒花旁,望著那幽幽的光芒發呆。
腦海中不受控製地交替閃現著古墟中並肩作戰的畫麵、雷火獄入口的毀滅光芒、幻境中“龍嘯”溫柔的笑臉、以及方纔宴席上甄筱喬凝望龍嘯的眼神……
“羅師妹?”一個沉穩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羅若一驚,回頭看去,正是龍嘯。他不知何時也來到了花園,或許是同樣被這夜色吸引,或許是察覺了她的離開。
“龍師兄。”羅若連忙收斂心神,擠出一個笑容,“你也出來走走?”
“嗯,調息完畢,見月色尚可,便出來透透氣。”龍嘯走到她身邊,目光也落在那幽幽的夜熒花上,“冇想到炎州也有如此靜謐雅緻的所在。”
兩人並肩而立,一時無言。隻有夜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蟲鳴。
沉默了一會兒,羅若忽然低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龍師兄……在古墟裡,在雷火獄……我們差點就死了,對不對?”
龍嘯側頭看她,夜色中,少女的側臉在夜熒花藍光的映照下,顯得有些朦朧脆弱。
他想起古墟中的一次次凶險,雷火獄入口那毀滅性的能量風暴,還有各自沉淪的恐怖幻境……確實,他們數次與死亡擦肩而過。
“嗯。”他沉聲應道,語氣肯定,“但我們闖過來了。”
“可是……如果冇有淩師姐,如果冇有你……”羅若的聲音更低了,帶著後怕,“我可能早就……還有那個幻境,我看到……”她說到這裡,忽然頓住,臉頰微微發燙。
她不能說,不能說在幻境裡她和他成了夫妻,有過那些親密……
龍嘯卻以為她是指幻境中經曆的恐懼與絕望,溫聲道:“幻境心魔,皆是考驗。羅師妹你能掙脫出來,便證明心誌堅韌,靈台未昧。過往凶險,已成閱曆,無需再懼。”
他的安慰沉穩有力,帶著令人安心的溫度。羅若聽著,心頭那點酸澀和煩悶忽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眼眶一熱,淚水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
“我……我隻是……有點怕……”她哽嚥著,用手背胡亂擦著眼淚,卻越擦越多,“怕以後……怕再也見不到爹孃,見不到你們……怕自己不夠強,拖累大家……”
她想起來了,自己第一次見到龍嘯的時候,他雖比自己大,但是才入修道,隻是一個問道境初階的“師兄”,自己那時修道五年,已然是禦氣境初階。
三年半過去,自己的修道之路,也才走到了禦氣境中階,而龍嘯,之前的突破,讓他也來到了禦氣境中階,和自己一樣,自己成為拖累,真的有可能。
在古墟和雷火獄中,她一直努力表現得堅強,跟著淩師姐和龍師兄,不叫苦不叫怕。
但那些恐懼、無助、麵對絕境時的絕望,其實一直積壓在心裡。
此刻,在這寧靜的夜色中,在龍嘯溫和的話語麵前,終於忍不住決堤。
龍嘯看著她淚眼朦朧、強忍哽咽的樣子,心中微軟。
這個平日裡活潑嬌俏的小師妹,到底也還是個會害怕、會脆弱的少女。
他伸出手,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動作有些生澀,卻帶著兄長般的安撫。
“莫怕。”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修行之路,本就充滿艱險。但我們並非獨行。師尊、同門、還有……我們彼此,皆是依靠。今日之險,鑄就明日之強。羅師妹,你天賦很好,心性純良,隻要勤修不輟,日後成就必定不凡。”
他的手掌寬厚溫暖,透過薄薄的衣衫傳來令人安心的熱度。
羅若感受到那份笨拙卻真誠的安慰,心頭湧起一股暖流,混合著委屈、感動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
她忍不住向前微微傾身,額頭輕輕抵在了龍嘯的肩頭,無聲地抽泣著,任由眼淚浸濕了他肩頭的衣料。
龍嘯身體微微一僵,卻冇有推開她。
他能感覺到少女單薄肩膀的顫抖,和那竭力壓抑的哭聲。
他保持著輕拍她肩膀的姿勢,任由她依靠,目光望向遠處沉沉的夜空,心中一片平靜的柔和。
夜風輕柔,夜熒花的藍光靜靜流淌。花園中的假山流水,彷彿都成了這一刻的陪襯。
良久,羅若的哭聲漸漸止息。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退開一步,低著頭,臉頰緋紅,小聲道:“對不起,龍師兄……我失態了。”
“無妨。”龍嘯收回手,語氣依舊平穩,“心事鬱結,宣泄出來也好。”
羅若偷偷抬眼看他,見他神色如常,並無厭煩或異樣,心中稍安,卻又莫名有一絲失落。
她擦乾眼淚,深吸一口氣,努力恢複平日的樣子:“嗯!我冇事了!謝謝龍師兄。”
“回去早些休息吧。”龍嘯道,“明日還要趕路。”
“好。”羅若點頭,又看了他一眼,這才轉身,腳步輕快地朝自己房間走去。
心頭那點煩悶似乎隨著淚水流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盈的、帶著微甜的感覺。
龍嘯目送她回房,又在花園中靜立片刻,方纔轉身回去。肩頭衣料上那點濕痕,彷彿還殘留著些許溫度。
這一夜,甄府深處,那枚“青紅玉圭”在密室中靜靜陳列,青紅紋理在黑暗中偶爾流轉過一絲極微弱的靈光。
客房中,淩逸睜開眼,清冷的眸光望向東北方向,若有所思。
羅若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古墟的生死與今夜花園中那堅實的肩膀和溫熱的觸感。
而龍嘯,盤膝榻上,獄龍斬橫於膝前,心神沉入《冰心鑒》的澄明意境之中,將所有的波瀾,緩緩撫平。
月色西移,東方漸白。
新的一天,伴隨著炎州西北邊地特有的、帶著硫磺氣息的晨風,悄然來臨。
而未知的旅程與潛藏的暗流,也在晨光中,靜靜等待著他們的涉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