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啊
端執肅臉色慘白如紙,?寬袖垂下遮掩住緊握的手,?強行從齒縫裡擠出一句話:“你我之事,關他作何?”
歲晏淡淡道:“放肆。”
他鬆開端明崇的手,往前慢走了兩步,?盯著端執肅佈滿血絲的眼睛,?輕輕笑了。
“就算太子殿下再宅心仁厚,?也容不得你這般蔑視吧?”歲晏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道,“還是說,殿下做夢做太久,一時分不清夢境和現實了?”
端執肅有些駭然地看著他:“你……”
他就要伸手去抓歲晏,歲晏卻後退一步,揮袖一甩,?笑意盈盈的臉上滿是諷刺。
“你要同我說的,便是這個嗎?”
宮中長道兩邊用著墨綠的鵝卵石阻攔開來,?正好橫在兩人之間,?明明是一步便能跨過去的路,在端執肅看來卻如同一條深不見底的鴻溝。
端執肅啞聲道:“忘歸,你既然還記著,?為什麼就不能同我攤開了說一說?”
“說什麼?”歲晏道,“我想要說的,?已經讓宋冼告訴你了,?其他的,?我彆無所言。”
端執肅突然像是困獸一般,?厲聲道:“你說謊!”
端明崇本來在一旁冷淡瞧著,此時端執肅猛然出聲,他正要上前,歲晏卻微微一抬手,製止了端明崇。
端執肅瞳子微微晃動,整個人都在微微發著抖,他艱難道:“你說謊,你一直都在說、說謊。”
許是歲晏的眸子太過冷漠,他眼前一陣發白,怔然看著他,甚至忽略了在一旁的端明崇。
“我從未想過要害死端明崇,更冇想過要害你。”端執肅踉蹌著走上前,一把抓住歲晏的手臂,喃喃道,“我說過許多次,你為什麼就是不信我?”
歲晏道:“因為我死了。”
端明崇眸子一縮。
歲晏直直看著端執肅的眼睛,輕聲道:“若是有一日,你必須要用我的性命換一樣極其重要的東西,你會換嗎?”
端執肅愣了一下,才猛然反應過來,這是四年前歲晏問他的那句話,一個字都不差。
歲晏道:“你那時說不會,那現在你已經想起來了,那我再問一遍。”
“端執肅,你會換嗎?”
端執肅愣了許久,才近乎絕望地看著他,眼中的光芒如同被灰暗吞噬,緩慢得一點點冇了光芒。
他嘴唇輕抖:“我……”
歲晏道:“其實皇帝送過來的那杯酒裡冇有毒,我不是死在那杯汙名之下的。”
端執肅渾身一軟,頹然地垂下了手,幾乎癱倒。
“我等了你一個時辰,我給足了你時間。”歲晏輕聲道,“可是我一直冇有等到你,端執肅,那時你在哪裡?”
端執肅:“我、我……”
歲晏道:“我猜皇帝讓宋冼送了酒後,應該是讓你等上一個時辰,等我汙名徹底發作後,纔會放你離開,也會將皇位傳給你。”
端執肅:“忘歸……”
歲晏認真地看著他,換了個問法:“三殿下,你,換了嗎?”
端執肅嘴唇輕抖,抬起手想要去碰歲晏。
歲晏一動不動,任由他朝著自己伸出手。
隻是在觸碰到歲晏肩膀的一寸處,端執肅卻再也動不了了,他如同枯井般乾涸的眼睛突然留下兩行淚水。
他答不上來。
歲晏替他回答:“你會換,因為你從來不信我。三殿下,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你還要責問我為何不信你,難道不覺得這句話本身就很可笑嗎?”
歲晏受夠了這樣來來回回地打啞謎,一番話說上來已經將窗戶紙捅破,冇有給端執肅留一絲體麵,當然,他也冇有給自己留任何退路。
歲晏看著端執肅麵如金紙般的臉和冇有絲毫光芒的眸子,深吸一口氣,道:“我言儘於此,三殿下,你還要談嗎?”
端執肅說不出話。
歲晏耐心地等了片刻,冇有等到端執肅的回答,便輕歎一口氣,轉過身朝著端明崇道:“我們走吧。”
端明崇一直冇有說話,聞言微微點頭,攬住歲晏的肩膀便要離開。
隻是兩人纔剛走兩步,端執肅突然顫聲道:“忘歸……”
歲晏停下腳步,微微側身。
端執肅來回數次啟唇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踉蹌往前走了一步,才艱難地抖聲道:“你……恨我嗎?”
歲晏微微一歪頭,眼尾漫出絲絲笑意:“恨啊。”
端執肅渾身一顫,麵色死灰一片。
歲晏道:“如果你是我,你會比我更恨,你應該慶幸我這一世有了新的盼頭,否則我早就和你不死不休了。”
他說著,突然一笑,道:“不過我隻是恨著玩玩,不傷神不費力,你奈何我不得,隻能受著。”
“我不是什麼好人,矯情得很,又小肚雞腸慣了,不懂那些勸人大度的大道理到底是怎麼來的,傷我至深的人,為何要以德報怨寬恕諒解?”
這般小家子氣的話歲晏說起來臉不紅氣不喘:“看到欺負過我的人活得不好,我自然開心。”
端明崇本是滿臉冷漠,聽到歲晏這麼說,卻還是忍不住輕聲笑了。
歲晏說完,冇有再去看端執肅的臉色,扯著端明崇便朝著禦花園跑。
端明崇跟著他往前走,瞧著他幾乎歡喜得蹦起來的樣子,無奈道:“就這麼開心?”
歲晏歪著頭,眸子裡全是笑意:“都和你說了,我這個可記小仇了,你往後可彆得罪我,要不然有你好受的。”
端明崇看著他從袖子裡拿出剪刀,顛顛往不遠處的梅林跑,在原地想了許久,才又跟了上去。
“阿晏。”
歲晏讓旁邊的宮人搬來梯子,忙不迭地往上爬,他選了個位置坐好,隨意剪了一枝花枝拋給下麵的端明崇。
端明崇一把接住,沉默許久,才悶聲道:“你就冇有想要對我說的嗎?”
歲晏坐著上麵,居高臨下地看著端明崇,歪頭裝傻:“什麼?哦對了,想起來了——殿下,我愛慕你。”
端明崇:“……”
端明崇冇有任何心理準備,被這句愛慕打了個猝不及防,強行繃著纔沒有臉紅。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歲晏道:“你連這個都不想聽啊,唉,好吧,那我往後都不說了。”
端明崇忙道:“冇有,我很喜歡,你繼續說。”
歲晏這才彎著眸子,繼續剪花枝。
端明崇想了想,還是覺得得問個明白:“方纔你和三皇兄……到底在說什麼?”
歲晏既然已經當著端明崇的麵同端執肅說開了,自然也冇有想著要瞞端明崇,他朝著端明崇一笑,道:“方纔我有冇有很妖豔?”
端明崇違心道:“冇有,很……張揚肆意。”
歲晏冇有被他委婉的話給騙到,哈哈一笑道:“世人隻道以德報怨不念舊惡,但在我看來,那全都是忽悠人的廢話,人活在世上,隻要自己活著歡喜便好,為什麼要這麼顧忌旁人的看法?”
歲晏將花枝搓成片片碎花朝下麵撒去,雙腿交替著來回蹬著,愜意極了。
端明崇道:“那端執肅……”
歲晏道:“他欠我一條命。”
端明崇一皺眉:“什麼?”
歲晏道:“殿下相信前世今生嗎?”
端明崇愣了一下,才抿了抿唇:“你和端執肅說的,是前世之事?”
歲晏道:“是啊,前世我可慘了,被他騙得團團轉,最後還被毒死了。”
端明崇道:“那他為何……說害死我?”
歲晏將手中花枝朝他丟去,道:“還不是因為你太蠢,也被人毒死了。”
端明崇:“……”
“啊?”
歲晏胡說八道:“當時我們兩個相互愛慕互通情誼,但是端執肅和端如望那幾個人從中作梗害得你身死,我悲從中來,不忍獨活,便一杯毒酒下毒也隨了你去,可歌可泣,可歌可泣啊。”
端明崇:“……”
端明崇無奈地看著他,雖然知道他是在胡言亂語,但是還是冇有拆穿他。
“原來是這樣,那我們還真是兩世情誼,合該在一起的。”
歲晏詫異道:“我說你傻你還真的傻啊?這種話你也信?”
端明崇輕笑道:“你說的,我都信。”
歲晏一愣,纔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那前世之事,你也信嗎?你就不怕我是哪裡來的孤魂野鬼?”
端明崇認真道:“若是你真的是孤魂野鬼,我不介意讓東宮變成鬼宅的。”
歲晏:“……”
致命一擊,險些將歲晏的心給擊出來,他感受到心臟噗通一陣亂跳,強行繃著,道:“其實……”
他正要同端明崇細細說,端明崇卻道:“不必說了,方纔聽你們那般說,想來與你而言也是不好的回憶,你不必再說一次,徒增難受。”
其實前世的事,歲晏大多都不怎麼介懷了,之所以那般對端執肅說還是有些意難平罷了,他也冇有端明崇想象得那般脆弱,說個往事還要難受憂傷。
但是聽到端明崇這麼說,歲晏突然感覺心尖一顫,他幾乎不敢去想自己當年到底是如何活下來的。
冇有端明崇,他到底有多悲慘。
歲晏輕輕歎了一口氣,道:“若是真如同我所說,為你殉葬便好了。”
那多美好啊,哪像現實,說出來感覺自己愚蠢得不行。
他也不想說出來讓端明崇笑話或者心疼他,也輕飄飄將此事揭過了。
有端明崇在,歲晏也冇了顧忌,直接將花枝剪得光禿禿一片,讓一旁守著的宮人叫苦不迭。
歲晏彎著腰一點點將地上的花撿起來,端明崇看他那麼費勁,也跟著幫忙一起撿。
兩人正不亦樂乎地撿花,端籬束帶著幾個侍女從一旁的竹林過來賞花,遠遠瞧見光禿禿的花枝,當即尖叫一聲:“是何人在哪裡?”
歲晏一愣,轉過頭看見小公主滿臉怒氣,心道不能惹不能惹,連忙飛快地將懷裡的花都塞到端明崇懷裡,一臉無辜地站了起來,並且往旁邊退了一步。
想了想,又磨磨蹭蹭退了一步。
離遠點,剪花這事,可與我無關。
端明崇:“……”
端籬束怒氣沖沖地跑了過來,定睛一看,便瞧見端明崇滿懷都是花,有些茫然地看著她。
端籬束:“……”
端籬束一把衝上前狠狠踩了端明崇的腳一下,氣道:“你竟然還搶我的花?”
搶了人還不算嗎?
歲晏嫌棄地看著端明崇,跟著附和道:“殿下,真是太不應當了。”
端明崇:“……”
作者有話要說:
端明崇:我是誰?我在哪?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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