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聿受寵若驚,小鹿亂撞……
“阿孃!”
伴隨著小人快樂的叫聲驀地炸響, 朱聿估摸了一下潛在的危險,伸手擋在莊宓麵前,一把罩住了那頭小捲毛, 把興沖沖急吼吼衝過來就要投進母親懷抱的端端給定在了原地。
跟個小肉炮彈似的就衝過來了, 真撞上去娘倆都得摔個屁股蹲兒。
看著端端在那隻大手下艱難掙紮,無奈就是逃不過她阿耶的製裁, 氣得臉蛋子通紅, 朱聿優哉遊哉地陪她玩,直到察覺小人真的要惱了, 手上力道一鬆, 端端立刻伸手抱住他的手, 張嘴就要咬下去。
“端端!”
莊宓看得心驚膽戰,連忙出聲製止。
一路風塵仆仆, 朱聿還冇洗手呢,真叫女兒咬下去, 萬一染了病拉肚怎麼辦?
她思慮周全,朱聿卻心中一蕩。
那勞什子神山之行,也不算全無收穫。在女兒和他之間, 她竟然隱隱偏愛於他。
朱聿受寵若驚, 小鹿亂撞。
“冇事,她想咬就咬吧, 到底是我做錯在先。”
他語氣很是大度, 光風霽月的模樣和他從前那副陰鬱暴躁的死樣子截然不同。
朱危月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放下了加油鼓勁的手,這下院子裡打架的人也徹底打不下去了。
莊宓懶得理他,對著女兒輕輕招手。
端端撇了撇嘴,乖巧地放開朱聿的手, 轉而一頭紮進了那個睽違的、柔暖的懷抱,感受到那隻不停在她腦袋上、背脊上撫摸的手,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伴隨著一聲又一聲黏黏糊糊的‘阿孃’,小腦袋使勁兒往她懷裡鑽。
莊宓亦是雙眼泛紅。
朱聿咳了咳,想加入其中,卻被莊宓一眼瞪了回去。
“你還嫌她哭得不夠大聲?”父女倆都是哨子成精,她懷裡這個哭起來的時候更不得了。
被她嗔怒的眼波一掃,朱聿又咳了咳,轉而看向院子裡兩個氣息還未平複,死死瞪著對方的兩個男人,眉頭微皺,又看向朱危月:“你那些風流債找上門便罷了,不知道換個地方打?汙了孤女兒的眼怎麼辦?”
朱危月何許人也,一眼就看出了朱聿表麵問責實為炫耀的心思。
是啊是啊,莊宓給他生了個這麼可愛這麼聰明的女兒,可把他美得不行了。
朱危月白眼一翻,陰陽怪氣道:“陛下這就不知道了,此乃家學淵源。從小讓皇太女看看這些小男人爭風吃醋的醜陋模樣,好叫她從小參悟製衡之術,避免日後像臣一樣,後院屢屢起火。”
她的話提醒了朱聿。是啊,端端是皇太女,說不定日後也會像朱危月一樣,收一院子的藍顏知己……
朱聿皺了皺眉。不成,得挑幾個細皮嫩肉溫順賢惠的童養夫提前備著,那些風騷俗貨休想近他女兒的身!
莊宓全然不知道那兩個人的談話和思緒已經歪到了何種離譜的地步,她安撫好了女兒,牽著還在抽噎的小人進了院子,餘光掃了一眼僵持的二男,對站在一旁手足無措的秋娘笑了笑:“我有些餓了,有吃的嗎?”
秋娘雙手侷促地擰在腰間圍裙上,看著莊宓對著自己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她惴惴不安了許久的心才稍稍安穩一些。
“噯,娘子稍坐一會兒,我這就去做!”
“許久不見,宓娘你真是越長越水靈了,哈哈。”旁的不論,朱危月對莊宓撞見她帶著端端欣賞兩個男人為她爭風吃醋的畫麵這件事還是有些心虛,當即尬笑兩聲,試圖將這件事一筆帶過。
莊宓莞爾:“殿下一切如舊,我看了很是親切。”
朱危月精神一振。這是不怪她的意思吧?
莊宓笑靨如花,對著的卻不是他。
朱聿陰森森的目光往朱危月身上一刮。
見兩人竟然敘起舊來,莊驚祺忍了半晌,還是走上前去,期期艾艾道:“二姐姐,你、你冇事,怎麼不給家裡去封信?”
信。
莊宓一瞬間想起很多從前的事。
麵對這個弟弟,莊宓從前對他的感情十分複雜,隻是再難以紓解的心結在那封信之後也被利落地抽刀斬斷了。
她冇有回答他的問題,反問道:“你怎麼會在這兒?”
還在和彆人打架。
那個彆人還是……
莊驚祺漲紅了臉,支支吾吾的半晌也冇說出話來。莊宓冇忍住,又往白衣美人的方向看去一眼。他正站在水缸邊梳理那一頭長髮,黑漆漆的發間時不時探出一點兒細白的指,側臉冷凝如霜,身段修長風流,端的是活色生香。
朱危月從前頻繁地問起她‘燕追夫人’的事,又屢屢露出異色,莊宓隱隱察覺出些不對勁。但當她真的看到昔年的老師竟然是男兒身,還是傳說中朱危月念念不忘的那個早亡的未婚夫時,心情一時間還是有些複雜,視線望過去的時候不自覺停得久了些。
突然眼前一花。
莊宓眨了眨眼,冇變,眼前赫然是朱聿那張臭臉。
“你在看什麼?讓我也看看。”朱聿煞有其事地轉頭看了一眼,冷笑道,“哦,原來是在看一隻裝模作樣的老狐狸精。”
說起朱聿與隋行川之間的恩怨,其實並冇有。兩人從前各忙各的,連為數不多的幾次見麵也是匆匆一瞥。朱聿忙著四處征戰,閒暇之餘又要算計著怎麼禍禍那些讓他不高興的人,隋行川而是沉浸在自己的未婚妻太過風流的苦惱中,兩人就是湊在一塊兒也說不上話。
這會兒見莊宓看他都看呆了,朱聿滿眼殺氣騰騰,示意朱危月管好她的男人。
朱危月也不樂意了,她罵隋行川可以,那是閨房樂趣,看到彆人罵他,還用上了他這幾年格外介意的字眼,看著那道默默轉了過去的白衣身影,朱危月一時間憐心大起,不快道:“再怎麼說他也是你小姑父,你說話能不能客氣些?還當著孩子的麵呢。”
隋行川無聲和莊驚祺對上一個眼神,唇角微勾。
孩子。
朱聿發熱的腦子冷靜下來,他低頭看去,端端正拉著她阿孃的手好奇發問:“阿孃,什麼是老狐狸精?是黃大仙的親戚嗎?”
秋娘從前想在院子裡圈出一角來養雞,無奈黃大仙總愛來叼雞,秋娘想儘了辦法,甚至在院子一角給黃大仙擺了個供奉的位置,無奈黃大仙不愛吃果子,隻喜歡吃嫩嫩的小雞。
之後她擔心再抱些雞崽子回來,黃大仙又來偷雞,再嚇著端端,這才遺憾作罷。
端端聽秋娘咬牙切齒地提過幾次黃大仙,語氣和剛剛那個壞捲毛很像。
所以老狐狸精又是什麼不好的東西嗎?
看著女兒一臉求知若渴,莊宓一時間有些為難,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罪魁禍首輕咳了一聲:“端端。”
還好這時候秋娘從廚房探出個腦袋來:“娘子,端端,去洗洗手,我烙的餅好了。”
聞著空氣裡瀰漫開來的肉香氣,端端用力吸了吸鼻子,頓時忘記了剛剛的小小好奇,拉著莊宓的手就要往屋子裡衝去,想了想,又伸出另一隻手抓住朱危月:“姑奶奶也吃。”
童音又嫩又脆,帶著下意識的親近與喜歡,朱危月剛剛被隋行川望過來的眼神勾得發癢的心頓時被淨化了。
看著三人高高興興地進了屋子,朱聿站在原地,冷厲如刀的視線刮過院子裡的兩個男人,正要轟他們走,卻轉念想到什麼,沉聲道:“把他們都給我帶走。”
悄無聲息出現的侍衛們恭聲應是。
隋行川皺眉,冇有反抗,隻是冷冷抽回手:“我自己走,彆碰我。”
莊驚祺看著他那副貞潔烈夫的樣子,冷笑一聲,老狐狸精裝什麼裝。
兩人這種時候也要較勁兒,侍衛們麵沉如水,不想多看一眼。
聽著屋子裡傳來的笑聲,朱聿思緒錯了一拍。他想知道莊宓過去的事。
她在金陵有多少合得來的朋友?通通接去北城,給她們封官晉爵。她從前在家裡都養了些什麼花?行宮的那幾個宮人做的暖房比從前更像模像樣,她說不可能在北國地界上開放的地蘭,如今也能開得鬱鬱蔥蔥。
她喜歡的、在意的人、事、物,朱聿都要搬到北城,搬進溫室殿。
朱聿按下馳蕩的心緒,走到屋門口說了聲他先離開一陣的事,莊宓冇搭理他,朱危月左右開弓。
端端捧著一個比她臉還大的餅啃得凶猛,或許是察覺到空氣裡淡淡的尷尬,她猶豫了一下,對著站在門口的男人晃了晃手。
朱聿的心一下就軟成了水。
見他大步朝自己走來,端端嚇得大口啃了一口餅,又把餅急急往自己身後藏:“不給!”
朱聿被她這副護食的警惕模樣逗得一笑,陰鬱俊美的眉眼倏然展開,竟有幾分烏雲散去,月色儘明的驚豔。
察覺到朱危月正對著自己擠眉弄眼,莊宓錯開視線,端起銀耳羹喝了一口。
他走到小人麵前單膝跪下,壓迫感一下子小了很多,端端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緊緊地盯著他,生怕他下一個動作就是搶自己的餅。
“我不吃你的餅。”朱聿無奈,隻得先做下承諾。
“哦……”端端甩了甩腿,被他這麼看著,她有些小小侷促,她不明白這種情緒叫什麼,隻下意識地看向莊宓。
莊宓輕輕點頭,端端就知道了,壞捲毛也不是每天都壞。
朱聿看著她圓圓的眼睛、圓圓的臉蛋,還有圓圓的肚子,試探著伸出手,在小人懵懂的眼神中輕輕落了下去:“明天我帶你出去玩,好不好?”說完,像是怕她不樂意去,又補充道,“你不是想要看我飛嗎?我飛給你看。”
端端眼睛一亮。
“真噠?”
朱聿點頭,語氣鄭重其事:“真的。”
端端的小臉一下就陽光燦爛起來。
莊宓坐在那兒,靜靜地看著他們父女倆,眼神如水。朱危月甚至都看不清她此時的情緒。
她猶豫了一下,湊過去低聲說道:“其實這是好事……端端今後要走的路不一樣,能得到他全心全意的支援,比什麼都要緊。”
她的皇帝爹有那麼多子女,朱危月自己就憑著母親的關係在他麵前得了不少好處,又看過朱聿從前的處境,自然清楚,得寵的孩子和不得寵的孩子之間的差距會有多大。
莊宓笑了笑,她冇有想那麼多。看著端端眼睛發亮的樣子,她知道,端端心裡想和朱聿親近,但她從前冇有接觸過父親又或是其他男性長輩的角色,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麼辦,隻會下意識地對這種無措的狀況感覺到牴觸。
朱聿和小人約定好了,明日來接她和阿孃一塊兒出去玩。
他直起身,看向莊宓:“我走了?”
莊宓起身:“我送一送你。”
朱聿愣在原地。
端端一口咬在餅上,目送著兩人一起出了門,靈動的大眼睛轉了轉。
正值盛夏,院子角落裡那棵榴樹開得滿樹葳蕤,幾隻蟬趴在樹乾上不知疲倦地叫著,喧囂不已。
兩人之間卻是一路沉默。
直到走到院門前,莊宓輕聲道:“你把他們帶走了?”
朱聿不喜歡她提彆人,點了點頭:“省得他們汙了你和端端的眼。”
語氣頗有幾分尖酸,莊宓眼睫微顫,又問:“你什麼時候回北城?”
朱聿直勾勾地望著她:“孤家寡人回去有什麼意思?我不回。”
這語氣,耍無賴似的。
莊宓抬起頭嗔他一眼,又被他發燙的眼神盯得下意識想要避開:“……我的意思是,你若不急著走,可以來多陪一陪端端。”頓了頓,她輕聲道,“她很喜歡你,隻是她不知道怎麼表達。”
蟬鳴聒噪,她的聲音又輕又薄,像一朵飄過他耳畔的雲。
朱聿一時間如墜雲端,整個人都有些飄飄然了。
她是看出了他的忐忑,所以特地來安慰他的麼?
“你不要誤會。”看出他周身隱隱沸騰的熱意,莊宓謹慎地後退一步,有些後悔自己多嘴,索性催他,“……快走快走。”
看著她帶著幾分窘意的眼,朱聿冇有再步步緊逼。
把人惹惱了,不好哄。
“明日我來接你們。”
說完這句話,朱聿看了一眼莊宓,轉身走了。
莊宓視線落在滿牆的茉莉上,長了一段時日,原本稀稀拉拉的枝葉又茂盛起來。
她靜靜出神,等她注意到那陣去而複返的腳步聲時,那陣花香忽然濃烈了些。
莊宓愕然地抬起眼,朱聿將將收回手,看著那朵潔白無瑕的茉莉花在她發間輕輕搖曳,滿意地點了點頭,迎上她微惱的眼神,立刻轉身。
“真走了,彆送。回去吧。”
她輕輕伸手扶了扶發間那朵柔軟茉莉。
又偷偷折騰她的花。
……
回到屋裡,端端手裡的餅還剩大半。
看著小人困得直晃腦袋,啃一口之後就發會兒呆,莊宓忍俊不禁,虎口奪餅,領著她去洗了手淨了臉,哄著她在一旁的羅漢床上躺著睡了。
屋子裡點了驅蚊蟲的線香,但端端生下來就是個容易被蚊蟲叮咬的體質,莊宓拿過一旁的蒲扇,手腕輕晃,替她送去絲絲涼風,小人一動不動,彷彿感知到了母親就在旁邊陪著她,睡得格外安穩。
朱危月撐著下巴看著她行雲流水地做完這些事兒,突然出聲問她:“你後悔過嗎?”
後悔?莊宓搖了搖頭:“我很珍惜現在的日子。”
和朱聿吵得再天翻地覆也好,她也不後悔從前做下的決定。
朱危月笑了笑:“那就好。”
莊宓動作微頓:“我弟弟……罷,莊驚祺怎麼會追到這兒來,還和老師打起來了?”
朱危月的臉色頓時變得一言難儘。
“這事說來可就長了。”
聽著朱危月抱怨了一長串,莊宓麵色微白,隻覺得荒誕:“你是說,南朝皇帝把莊驚祺送來和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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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馴狗大師·宓:專治瘋狗、壞狗、冇人要的捲毛大狗[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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