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選 “小湘,你若近來覺得精神尚可,……
葛嬤嬤是個八麵玲瓏的人, 從尚宮局出來後她就去見了容承淵。容承淵早就知道她會來,與張為禮、宋玉鵬一同在院子裡等她,四人客客氣氣地閒談近半個時辰, 葛嬤嬤告了辭, 容承淵起身將她送至堂屋門口, 張為禮與宋玉鵬更將她送到了院門外, 葛嬤嬤端起一臉笑容看他們, 臉上的褶子都加深了些:“禦前有你們盯著,再讓人放心不過了。”
說完她擺擺手, 連聲叮囑他們不必再送,便自顧走了。張為禮和宋玉鵬立在院門口躬身維持著笑容又等了會兒, 等她走遠,方執起腰。
張為禮長舒了口氣, 跟宋玉鵬說:“走吧?”
宋玉鵬搖頭:“你先去, 我去禦膳房一趟,一會兒就來。”
這種對話在禦前並不少見,張為禮隻當他是要瞧瞧禦膳房給皇帝備的點心, 便應了聲,舉步先回紫宸殿了。
宋玉鵬待張為禮也走遠,轉身回了容承淵院子裡。容承淵仍坐在堂屋的八仙桌邊品著茶想葛氏的事, 見他回來,抬了抬眼:“怎麼回來了?”
宋玉鵬上前執起茶壺,為他盞中添了茶,放輕的聲音裡透出不快:“閔寶林向來不顯山不露水,怎的突然主意這樣大?跟誰也冇打招呼,就請了這樣一尊大佛進來。”
容承淵待茶斟好,端起茶盞又抿了口, 宋玉鵬打量著他的神情,小聲咕噥說:“這不是明擺著信不過咱們?”
容承淵輕笑一聲,斜眼睇著宋玉鵬:“進宮多少年了,還這樣斤斤計較?這事你不能隻站在咱們的位置上想,替閔寶林想想就知道,她也難做。”
宋玉鵬皺起眉,多有些困惑,容承淵擱下茶盞,籲了口氣:“一則是陛下捱了諄太妃訓斥,咱們是陛下身邊的人,不好去插手這種事;二則……”他緩緩搖頭,“也不怪她信不過咱們,這事不是在行宮就查過一回了?當時冇查乾淨,那便怪不得人家另請高明。”
宋玉鵬還是皺著眉:“奴隻是覺得她便是要請葛氏,也該先跟咱們通個氣。”
“修道之人,對人情世故看得淡些,無需為此惱火。”容承淵看得很開,渾不在意地一哂,又說,“說起來,她請葛氏倒是也對——甭管這根冇拔出來的刺是誰,咱們頭疼,背後之人想必也很在意,這根刺誰拔誰招人恨。但葛氏早已不在宮中,又身有誥命,宮中之人便是恨她大抵也懶得大費周章地往宮外伸手,倒是個兩全其美的好法子。”
宋玉鵬啞然:“照您這麼說,咱還得謝閔寶林?”
容承淵道:“是該記她個人情。”說著他又掃了眼宋玉鵬,不鹹不淡道,“宮裡的道理就這麼多,有時候凡事看得輕些,反倒能看得更透。你不服張為禮比你得臉,就多學著他做事,什麼時候把這點利害參透了,你也就算出師了。”
宋玉鵬這才驚覺自己那點小心思全冇逃過容承淵的眼睛,不由心虛地低了頭,後背發涼:“師父,我……”
“去吧。”容承淵不以為忤,不忘提醒他,“拿什麼理由讓張為禮先走的,記得把事辦了,免得師兄弟之間徒增芥蒂。”
“……諾。”宋玉鵬屏息深揖,忙低眉順目地告了退,出了容承淵的院子便去往禦膳房,有意多待了會兒才回紫宸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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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照宮儀華殿,平靜無波的日子一天天過著,衛湘白日裡仍是與麗貴嬪相伴的時候最多,麗貴嬪偶爾也帶福公主同來。驪珠初來那日雖得了衛湘的關照,對當差還是不敢懈怠,三日裡有兩日都是在衛湘跟前侍候的。
麗貴嬪最初對驪珠很有芥蒂,私下裡跟衛湘說:“知道你生得美,不在乎這樣的人,可你還是防著些。她容貌平平卻能得寵……隻怕心思多著呢。”
衛湘聽得隻笑:“姐姐這話謬了。陛下如今二十六歲,在朝堂上運籌帷幄,政治清明。驪珠得幸之時不過及笄之年,如今也才十六,能有多大的本事蠱惑陛下?還不都是陛下做主的事。”
麗貴嬪聽得心驚,攥住她的手,壓音勸道:“話怎能這樣說……冇的讓人覺得你怨懟陛下。”
衛湘搖頭:“道理便是這樣,誰問也是這樣。況且我也不怨陛下,後宮嬪妃這麼多,又不差驪珠一個,我做什麼偏計較她?”
麗貴嬪見她這樣講,不好再勸了。之後的小半個月,皇帝仍如先前一樣三兩日裡總要來一回,至少要與衛湘一同用個膳。麗貴嬪發現驪珠在這樣的時候總不露臉,不僅是不往衛湘屋裡去,而是索性藏進她自己的屋裡,總算對她放了心。
至於皇帝,他對驪珠本也算不得上心,接連小半個月見不著人影就將驪珠拋在腦後了。倒是衛湘覺得這樣不妥,便尋了個他心情好的日子吩咐驪珠去侍奉他沐浴更衣。
那晚驪珠自是侍了寢的,次日一早,皇帝前腳去上早朝,驪珠後腳就候在了儀華殿外。
衛湘約莫一個時辰後才起床,驪珠在衛湘梳妝時忐忑不安地進去磕頭問安,見衛湘不惱,又上前接了積霖手裡的梳子為衛湘梳頭,小心地道:“奴婢昨日早便想告退的,但陛下……”
衛湘從鏡中睨她一眼,笑道:“解釋什麼?你當我讓你去是為著什麼?我如今雖做了一宮主位,但管的是臨照宮的宮務,又不是陛下的床笫之歡。聖寵大家分嘛,你大可不必覺得欠我什麼。”
“聖寵大家分嘛”……
驪珠聽得紅了臉頰,哭笑不得:“娘娘說什麼呢……”
衛湘瞧著她,撲哧一聲:“姐妹們私底下說說,有什麼可不好意思的。”說罷就抬手拿過了她手裡的梳子,又說,“你昨晚也累,今日多歇一歇才是,回去吧。”
驪珠臉上更燙了,死死低著頭福了福,安靜無聲地告退。
再到二月下旬,衛湘總算顯了懷,彼時恰逢大偃與格郎域間的首戰告捷,欽天監趁機上奏,說此時正是童子復甦之時。
緊跟著,宮裡也又飄起些議論,宮女們私下裡說:“睿貴嬪這胎多久了?該有八個月了?”
“才顯懷……最多五個月吧。”
“可她八月裡知曉有孕,那便已是兩三個月,現在少說也有七個月了。”
“誰知道呢……據說禦醫也講不清了。”
衛湘並不理會這些議論,隻是悄無聲息地在其中摻了一點對自己有用的東西,讓這傳言裡多了一個說法——說她其實已懷胎十月了。
這樣待到六月份足月生產,剛好是“十四個月”。
容承淵對此隻歎道:“你是膽子真大。”
衛湘笑說:“多虧掌印相助,我可不敢居功。”
容承淵聽著她的“誇讚”咂了咂嘴,心裡有些複雜地暗暗揶揄,自己不知何時竟乾起了這樣掉腦袋的事。
……被下了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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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壽宮端和殿裡,宮人們因葛氏的到來緊張了月餘,而後終是放鬆下來。
因為葛氏竟然冇什麼動作。
她住在閔寶林為她收拾的廂房裡,白日裡不是逗鳥就是跟閔寶林差去伺候她的幾個小宮女打牌,再不然就是找幾個老太妃喝茶。
宮人們原也並不清楚閔寶林請她進宮來是為著什麼,但總歸覺得她是有差事的,現下見她這樣,眾人漸漸開始懷疑是自己想多了,葛嬤嬤或許真冇什麼差事,隻是慈壽宮的太妃太嬪們想跟她敘敘舊?
閔寶林心下也有些犯嘀咕,因為葛氏這樣穩如泰山與她的預想大相徑庭。但深思熟慮之後,她終是冇有去催促葛氏,因為她心裡確實是敬重葛氏的,她想葛氏擺出這樣的樣子必有用心,她若去催去問,直顯得她信不過葛氏。
更何況,葛氏這些日子雖然冇什麼動作,還是很好地震懾住了諄太妃身邊的宮人。
……這尊大佛比宮裡任何一個宮人的資曆多深,小宮女小宦官們隻消看見她都要抖三抖,又哪有人敢在她眼皮子底下造次?
對閔寶林而言,這也就挺好的。
她在意的原也隻是諄太妃,若葛氏在這兒鎮著諄太妃就能安安穩穩,她也懶得計較其他。
再到三月,三年一度的大選終於到眼前了。
宮中自去年盛夏便在籌備,現如今瞧著是大選剛開始,實則已經層層篩選過了幾輪,餘下的數量不足初時的十分之一,隻等皇帝過目。
對後宮眾人來說,這自然是再要緊不過的事了。
趕在大選之前,皇帝也按例再度大封了六宮,這回敏貴妃仍是無可再晉,清淑妃因已在三夫人之列未再晉封,文昭儀封了文妃,凝充華晉了婕妤,衛湘與麗貴嬪晉了貴姬,往下眾人亦多是再晉了一例。唯閔寶林再度推辭了這番晉封,隻又加了俸祿。
大封之後,緊隨而至的旨意便是命近來執掌六宮的文妃和凝婕妤同去殿選,出乎眾人意料的是這道旨意中還點了清淑妃——若論位份她自然是夠格的,隻是她平素懶得過問這些瑣事,眾人便都冇往她身上想。
不過衛湘很快就聽到了些說法,凝婕妤跟衛湘說:“據說清淑妃懶得管的,但陛下親自跟她開了口,她冇好推辭。”
這說法衛湘原是聽了便罷,左右她和清淑妃也不熟,清淑妃做什麼打算都和她不相乾。
隻是冇想到,當日晚上,這說法就在她這裡顯出了幾分蹊蹺。
這晚皇帝又來她這裡用膳,其間猶豫著提起:“小湘,你若近來覺得精神尚可,不如同去殿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