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州·嘉佑八年·韓琦府邸】
秋意已深,相州韓府後園的紅葉卻開得正盛。韓琦一身便服,坐在臨水的亭中,麵前攤著一卷《漢書》,目光卻飄向遠處。
六十一歲,這個年紀在朝中已算高齡。自年初仁宗駕崩,他與文彥博等老臣扶立英宗即位,雖未明言,但朝野皆知,這位“兩朝顧命定策元勳”的權勢,已近巔峰。
可韓琦心中並無多少得意。
因為司馬光、富弼相繼被後世清算,那麼他呢?
天幕中的後世華國會不會也清算他呢?
正當韓琦如此想著的時候,府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緊接著,管家連滾爬爬地衝進園中,臉色慘白如紙:
“老爺!老爺!天上......天上!”
韓琦緩緩站起,走出亭子。
相州的天空,正被一片巨大的光影緩緩覆蓋——正是韓氏家族在安陽北郊的祖塋!那綿延數裡的神道,高聳的石闕,成群的石像生,以及正中那座最為高大的韓琦預立的神道碑......
一切都清晰得令人窒息。
“這......”
韓忠彥倒吸一口涼氣。
韓琦的臉色終於變了。
光影流轉,數百年後的景象轟然展開——紅巾士兵與憤怒的百姓湧入墓園,一個身穿怪異官服的法部官員(顧君恩)立於神道起點,聲音冰冷如刀,穿透時空:
“今日,我等要在這殷商舊地,審判一個延續了千年的士大夫神話!”
韓琦渾身一顫。
“韓琦!史冊稱你‘相三朝,立二帝’,功高蓋世!”
顧君恩的聲音如同驚雷:
“然剝開這層華麗外殼,爾究竟是何等人物?!”
“史評爾‘為相十年,天下謂之庸’!”
韓琦臉色一白。
這句話......是當年禦史彈劾他的奏疏中的一句,後來雖被他壓下,但終究流傳了出去。冇想到數百年後,竟成了定罪的鐵證!
“此‘庸’字,何其精準!”
顧君恩厲聲道:
“爾在位十年,可曾提出一項富國強兵之策?可曾解決半件民生疾苦之事?冇有!”
“爾不過是靠著資曆、人望,穩坐中書,庸庸碌碌,以固權位!爾這‘柱石’,不過是一塊堵塞賢路、阻礙變革的頑石!”
韓琦終於忍不住,對著天空嘶聲反駁:
“荒謬!”
“治國豈在標新立異?老夫為相,首重穩定!慶曆之後,朝局動盪,邊防不靖,老夫鎮之以靜,調和內外,使國家免於大亂,此非大功乎?!”
“爾等後世之人,隻知攻訐,豈知當時之難?!”
可天空中的審判並未停止。
“史書又雲,爾‘臨大事,則其心如水,不可測也’!”
顧君恩冷笑:
“好一個‘不可測’!此非褒獎,此乃誅心之論!”
韓琦渾身一僵。
這句話......是歐陽修私下評價他時所說,怎會流傳到後世?
“平日裡示人以寬厚,一旦涉及權位,便心思深沉,手段難測!”
顧君恩的聲音如同毒蛇,鑽入韓琦耳中:
“慶曆年間,你與範仲淹並稱賢臣,然‘慶曆新政’夭折,你韓琦當真毫無乾係?”
韓琦厲喝,眼中迸出怒火:
“住口!”
“慶曆新政之敗,乃因觸動既得利益過甚,眾怒難犯!老夫雖未全力支援,但也從未暗中作梗!此等汙衊,何其無恥!”
可他的辯駁,在天空那宏大的審判麵前,微弱如蚊蚋。
“待到王安石變法,爾之真麵目,便暴露無遺!”
顧君恩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積蓄萬鈞之力的雷霆:
“你,與富弼、文彥博、司馬光等輩,同流合汙,結成死黨,對新法極儘詆譭、阻撓之能事!”
韓琦臉色鐵青。
新法......又是新法!
“爾等反對‘青苗法’,是因斷了爾等放印子錢、盤剝百姓之路!”
“爾等反對‘免役法’,是因不願放棄役使民力、作威作福之特權!”
“爾等反對‘方田均稅法’,更是因懼於爾等家族隱匿田畝、逃避賦稅的罪行公之於眾!”
“韓琦!爾口口聲聲為國為民,實則眼裡隻有你相州韓氏一族之私利!”
韓琦終於崩潰般嘶吼出來:
“不——!!!”
“老夫反對新法,是因其操之過急!是因其用人不當!是因其在地方執行時弊病叢生,反害百姓!何來維護私利之說?!”
他踉蹌向前幾步,老淚縱橫:
“老夫在陝西經略邊防時,親眼見過青苗法執行之弊——胥吏強攤,利息暗增,貧戶不堪其擾!老夫在相州歸養,親見免役法加重下戶負擔——無地之民,反要納錢代役,何其不公?!”
“老夫所慮,是法之弊,非私之利!爾等後世,何以如此曲解?!”
可最致命的打擊,接踵而來。
顧君恩大手一揮,光影中呈現出韓氏墓園外那望不到邊的良田沃土:
“看看!這連綿墳塚,這萬頃良田!皆是你韓家倚仗權勢,數代盤踞,巧取豪奪而來!”
“‘相州韓氏’,門生故吏遍佈天下,在朝則為顯宦,在野則為巨紳!爾韓琦,便是這龐大剝削網絡的總根節點之一!”
“爾一人之‘功業’,便是建立在無數相州百姓世代為奴為婢的血淚之上!”
韓琦如遭雷擊,渾身劇烈顫抖。
田產......韓家的田產......
“不......不是巧取豪奪......”
韓琦喃喃道,聲音嘶啞:
“韓家之田,或為先祖所置,或為賞賜所得,或為合法購置......皆有地契為憑,何來巧取豪奪?”
“老夫為官數十載,雖不敢說兩袖清風,但也從未刻意兼併......相州百姓,皆可作證......”
可他的辯白,在光影中那些憤怒百姓的控訴麵前,顯得蒼白無力。
天幕中,相州百姓的怒吼如同海嘯般爆發:
“韓琦!你個老醃臢貨!”
一個老石匠指著被砸碎的石翁仲嘶吼:
“俺們給你韓家世世代代鑿了一輩子石頭,工錢被你剋扣了多少回!”
“偽君子!笑麵虎!”
一箇中年婦人尖聲咒罵:
“當麵永遠擺著張和氣臉,背地裡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一個佃農抓起韓家墓園的泥土咆哮:
“看看這地!這好地!”
“就因為你韓家要修這陰宅,一句話就強占了俺們村幾百畝命根子田!”
“你們活著占陽間的地,死了還要占陰間的地!你們韓家是饕餮轉世嗎?!”
“怪不得王相公的法子推不動!原來根子就在你這‘定策元勳’這裡!”
每一句控訴,都像一把刀,狠狠紮進韓琦的心臟。
“不......不是這樣的......”
韓琦搖著頭,踉蹌後退,撞在亭柱上:
“老夫......老夫從未刻意剋扣工錢......修墓之田,也是按價購買......佃戶租子,從未高於常例......”
“父親!”
韓忠彥急忙扶住他。
可韓琦推開兒子,死死盯著天空,眼中佈滿血絲:
“你們......你們為何隻記得這些?老夫在陝西整頓軍備,使西夏不敢東犯;老夫在相州興修水利,灌溉良田萬畝;老夫在朝中調和鼎鼐,使國家免於黨爭大禍......這些,你們為何不提?!”
“為何隻揪著些許瑕疵,便將老夫一生功業全盤否定?!”
顧君恩冰冷的聲音,如同最後的喪鐘:
“故,華國判曰:韓琦!爾身負庸碌誤國、機心亂政、反對變革、盤踞地方之四大罪!爾非獨夫,實乃北宋士紳官僚集團之典型,千年門閥政治之餘孽!”
“依《倒查清算三千年檄文》,判曰:”
“一、掘韓琦及其父、祖乃至韓氏曆代憑藉官勢作惡之先祖墓塚,劈棺戮屍,挫骨揚灰!”
“二、推倒其所有碑銘、石像,鑿平其所有功績記載!”
“三、將其著述文章,儘數焚燬!”
“四、韓氏家族所有田產、宅院、店鋪,儘數抄冇,分與相州無地貧民!”
“行刑!”
光影中,暴怒的百姓衝進墓園。
石像被砸碎,石碑被拉倒,封土被刨開,棺槨被劈裂——韓琦那具穿著紫色蟒袍的乾屍被拖拽出來,摔在泥汙之中。
無數隻腳踐踏上來。
骸骨斷裂,與汙泥穢物混合。
最後,一切被堆積起來,烈火沖天。
灰燼揚起,隨風飄散。
顧君恩冰冷的聲音迴盪在相州上空:“相州韓氏,自此絕矣。”
韓府園中,一片死寂。
韓琦呆呆地望著天空,那沖天的烈焰彷彿就在他眼前燃燒,那灰燼彷彿正飄落在他的臉上。
他看到了自己死後數百年的結局——被掘墳,被鞭屍,被挫骨揚灰,被萬民唾罵。
他看到了韓氏家族的終結——田產被分,宅邸被抄,祠堂被毀,子孫離散。
他看到了自己一生信唸的徹底崩塌——他視為榮耀的“兩朝顧命”,在後世眼中是“爭權奪利”;他引以為傲的“鎮之以靜”,被斥為“庸碌誤國”;他謹慎反對的新法,成了他“維護私利”的鐵證;他苦心經營的家族基業,成了“剝削網絡”的罪證。
“不......不應該是這樣的......”
韓琦喃喃道,眼神開始渙散:
“老夫一生......一生......”
他忽然抓住韓忠彥的手臂,力氣大得嚇人:
“忠彥!你說!為父是不是個好官?是不是個好父親?韓家......韓家是不是對得起相州百姓?!”
韓忠彥淚流滿麵:
“父親當然是好官!韓家當然對得起......”
“那為什麼?!”
韓琦嘶聲打斷,眼中迸發出最後的瘋狂:
“為什麼後世要如此待我?!為什麼他們要掘我的墳?!為什麼他們要罵我是‘蠹蟲’?!為什麼?!”
他鬆開兒子,踉蹌走向園中那池秋水,對著水中自己的倒影,癲狂地笑起來:
“韓琦啊韓琦......你自負一世英名,原來在後人眼中,不過是塊‘頑石’......不過是隻‘蠹蟲’......”
“你鎮之以靜,是庸碌......你反對新法,是護私......你經營家族,是剝削......”
“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忽然伸手,瘋狂地拍打水麵,濺起一片水花:
“那這池水呢?!這‘心如水’呢?!是不是也是‘黑心爛肝的壞水’?!是不是?!”
韓忠彥哭著上前抱住他:
“父親!父親您彆這樣!”
可韓琦猛地推開兒子,仰天狂笑,笑聲淒厲如鬼哭:
“我是蠹蟲!我是頑石!我是笑麵虎!我是老醃臢貨!”
他指著天空,眼中最後一絲理智徹底崩斷:
“你們罵得好!罵得痛快!可你們知道什麼?!你們知道坐在那個位置上有多難嗎?!知道要平衡多少勢力嗎?!知道一步走錯就是萬丈深淵嗎?!”
“你們隻知道罵!隻知道掘墳!隻知道分田!”
“來啊!來掘我的墳啊!我現在就死!現在就躺進去!讓你們掘!讓你們鞭屍!讓你們挫骨揚灰!”
他忽然轉身,一頭撞向亭柱!
“父親——!!!”
韓忠彥拚死拉住,韓琦額角已撞出血痕,卻依舊癲狂地掙紮嘶吼。
幾個家仆衝上來,合力纔將他按住。
韓琦被按在地上,卻還在嘶吼,唾沫混著血沫從嘴角流出:
“放開我!讓我死!讓我現在就死!反正幾百年後也是死!反正要被掘墳!要被揚灰!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漸漸變成嗚咽,最後變成嘶啞的、不成調的哀嚎。
眼神徹底渙散,口中反覆喃喃:
“我是蠹蟲......我是頑石......我是笑麵虎......”
“掘墳......鞭屍......挫骨揚灰......”
“韓氏絕矣......絕矣......”
當夜,韓府燈火通明,卻籠罩在一片死寂的恐慌中。
韓忠彥紅著眼眶,守在父親床前。韓琦已服了安神湯藥,昏睡過去,可即使在夢中,依舊不時驚厥,喃喃著“掘墳”、“揚灰”。
府中醫者把脈後,搖頭歎息:
“相爺此乃急怒攻心,痰迷心竅......怕是......怕是難好了。”
韓忠彥閉目,淚如雨下。
與此同時,相州乃至整個北方的官場、士林,都因這場“天幕審判”掀起了滔天巨浪。
知府王儉在書房中來回踱步,臉色慘白。
他是韓琦的門生,能坐到這個位置,全靠韓相提攜。可如今......
“大人......”
師爺低聲道:
“韓相......怕是真不行了。這天幕一出,韓家必然成為眾矢之的。咱們......咱們要不要早做打算?”
王儉停下腳步,眼中掙紮。
師爺繼續道:
“今日天幕中,那些百姓的控訴......您也聽到了。若真有人藉此生事,煽動民變,衝擊韓府......咱們是攔,還是不攔?”
“攔?”
王儉苦笑:
“拿什麼攔?天意已昭,民心已沸。今日城中已有百姓聚眾議論,說要‘效仿後世,分韓家田’......本官若強行彈壓,豈不是與‘天意’作對?與‘後世正道’作對?”
他長歎一聲:
“可若不攔......韓相對我有恩啊。”
師爺沉默片刻,低聲道:
“恩義雖重,然......大勢不可逆。大人,當斷則斷。”
王儉頹然坐倒,良久,從牙縫中擠出一句:
“傳令......加強城中巡邏,但......但若非衝擊官府,隻是針對韓府......暫勿過激彈壓。”
“還有,本官與韓相往來的書信......全部燒掉。”
他補充道。
另一邊,耆英會舊邸。
其他幾位尚未遭到清算的耆英再次秘密聚會,氣氛比富弼被清算時更加凝重。
“稚圭(韓琦)他......”
其中一位耆英聲音沙啞:
“真的瘋了?”
另一位閉目點頭,手中念珠撚得飛快:
“韓府傳出的訊息,確是如此。見到天幕中自己被掘墳鞭屍、韓氏絕嗣的景象後,當場崩潰,撞柱求死,如今已神智不清,隻反覆唸叨‘我是蠹蟲’、‘掘墳揚灰’......”
滿座死寂。
富弼被清算,他們雖恐懼,但富弼至少死得“清醒”,死前還在激烈辯駁。
可韓琦......這位他們中間最沉穩、最有權勢的“老大哥”,竟被活活逼瘋了!
“天意......天意真要亡我輩嗎?”
有人喃喃道。
“非是天意,”
另一位耆英忽然睜眼,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冷光:
“是後世奸邪,假借天象,妖言惑眾!”
他猛地站起:
“諸位!富彥國、韓稚圭之遭遇,豈非正是我輩之寫照?若我等再不警醒,再不奮起,今日之韓琦,便是明日之我等!”
“可......可如何奮起?”
有人顫聲問:
“天幕所示,乃數百年後之事。難道要我等與數百年後的‘華國’為敵?”
“非也!”
另外一位耆英斬釘截鐵道:
“天幕雖示未來,然其禍根,已在當下!”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句道:
“其控訴韓稚圭之罪,首要便是‘反對新法’!這說明什麼?說明在後世眼中,新法乃是‘正道’,而我等反對新法,便是‘逆天’!”
“故而,若想扭轉後世之評,唯有——支援新法!”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你瘋了?!”
另外一位耆英霍然起身怒道:
“你我一生,皆以反對新法為誌!如今竟要轉而支援?!”
提出要支援新法的耆英冷冷道:
“非是真心支援,而是做給後世看!做給‘天幕’看!”
“我等可上書朝廷,言‘天意昭昭,新法或有利國之處,請陛下斟酌緩行’。如此,既不得罪當今,又可留名後世——讓數百年後的‘華國’看到,我等非頑固守舊之輩,而是知變通、順天意之臣!”
眾人麵麵相覷。
這......這未免太過投機。
可細細想來,似乎又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有人遲疑道:
“隻是,若如此,王介甫(王安石)必然得勢,屆時朝局......”
提出要支援新法的耆英打斷道:
“顧不了那麼多了!”
“先保住身後名,保住家族基業,保住死後安寧再說!難道諸位真想如富彥國、韓稚圭一般,被掘墳鞭屍、挫骨揚灰?!”
想到天幕中那沖天的烈焰和飄散的骨灰,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良久,其他幾位耆英頹然坐下道:
“就......依你所言吧。”
另一邊,汴京·王安石府邸。
王安石正在書房審閱新法條陳,長子王雱匆匆進來,麵色激動:
“父親!相州天幕之事,您聽說了嗎?”
王安石頭也不抬:
“嗯。”
“韓琦被後世定為‘反對新法之罪魁’,掘墳鞭屍,韓氏絕嗣!”
王雱興奮道:
“此乃天助父親也!經此一事,舊黨必然膽寒,新法推行,再無阻力!”
王安石終於放下筆,抬眼看向兒子,目光卻異常平靜:
“你隻看到這些?”
王雱一愣。
王安石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夜空:
“天幕審判韓琦,罪狀有四,其中三條——庸碌誤國、機心亂政、蔭庇家族——皆與新舊法之爭無直接關聯。”
“這說明什麼?”
他轉身,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
“說明在後世眼中,我輩士大夫,無論新舊,皆有原罪!”
“舊黨之罪,在於反對變革、維護特權。可新黨呢?若新黨將來也變成既得利益者,也蔭庇家族、盤踞地方、庸碌無為......數百年後,會不會也被如此審判?”
王雱臉色一變:
“父親的意思是......”
“天幕所示,非獨為舊黨敲響喪鐘。”
王安石緩緩道:
“亦是為所有士大夫——包括你我——懸起利劍。”
“它提醒我等:為官者,若不能真正富國強兵、造福黎民,若隻知爭權奪利、經營私門,無論當下多麼顯赫,終將被曆史清算。”
他長歎一聲:
“稚圭(韓琦)兄......可惜了。他並非奸惡之徒,隻是......隻是困於時代,困於身份罷了。”
王雱沉默良久,低聲道:
“那......新法還要繼續嗎?”
“當然要繼續!”
王安石目光重新堅定:
“正因為有天幕警示,我等更需將新法推行到底!要讓它真正惠民,而非淪為新一輪盤剝的工具!要讓我輩之名,在後世眼中,至少是‘雖有過失,然初心為民’!”
“如此,或可免於......掘墳鞭屍之禍。”
相州·市井酒肆。
“聽說了嗎?韓相爺......瘋了!”
“何止瘋了!據說見到自己幾百年後被刨墳鞭屍、挫骨揚灰,當場就撞柱子要死!”
“該!讓他平日裝得跟聖人似的!原來在後世眼裡,就是個‘庸碌蠹蟲’!”
“不過話說回來......那天幕裡說的‘分韓家田’,是不是真的?”
“誰知道呢?不過若是真的......咱是不是也能分幾畝?”
“噓!小聲點!不過......我聽說知府衙門今天都冇敢管那些在韓府外議論的人......”
“嘿嘿,要變天嘍......”
酒肆角落,幾個衣著簡樸的漢子默默喝酒,彼此交換眼色。
其中一人低聲道:
“韓琦倒了,相州必亂。時機已到。”
另一人點頭:
“聯絡安陽、湯陰的弟兄,準備接收韓家田產——按‘華國’章程,分給無地貧民。”
“可官府......”
“官府?”
第一個人冷笑:
“天意已昭,民心已沸,官府敢攔,就是與天為敵!”
幾人扔下銅錢,悄然離去。
夜色漸深,韓府依舊燈火通明。
床榻上,韓琦忽然睜眼,眼神空洞地望著帳頂,口中喃喃:
“掘墳......揚灰......”
“韓氏絕矣......絕矣......”
“我是蠹蟲......我是頑石......”
窗外,秋風嗚咽,捲起滿地紅葉,彷彿一場盛大葬禮的序幕。
相州韓氏,這個閃耀北宋政壇半個多世紀的世家,在這一夜,提前迎來了它的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