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徽宗·趙佶時期】
天幕下,宋徽宗·趙佶正在新落成的艮嶽“介亭”中,與蔡京、童貫、王黼、梁師成等近臣,觀看著天幕。
當看到李鴻基在宋陵區“審判”列祖列宗,趙佶心中輕蔑更甚。
仁宗姑息?英宗狹隘?神宗誌大才疏?哲宗刻薄寡恩?
在他看來,這些先祖要麼平庸,要麼偏執,要麼操切,皆非完美。
他趙佶自認風流蘊藉,文采武功(至少他禦製的《大觀茶論》、《宣和書譜》、《宣和畫譜》是武功的一種吧?)遠邁先輩,豈會與彼等同列?
他甚至帶著幾分超然的興致,想看看這後世狂徒,如何評價他這位“道君皇帝”、“天下一人”。
當李鴻基終於率眾來到“永佑陵”前,趙佶整了整臂上輕薄的鶴氅,嘴角甚至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準備欣賞戲劇的淺笑。
這是他的陵寢?形製似乎尚可,但比起他正在營建的、融合天地至美的身後理想居所,怕還是遜色了些。
他等著聽那些關於他書畫冠絕古今、精研道法、營造艮嶽功業的讚頌。
然而——
“趙佶——”
那聲音像生鏽的鋸子鋸過朽木,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北地的風沙與血腥。
隨即聽到李鴻基說,走到他這裡時,忽然覺得審判列祖列宗都“索然無味”了。
趙佶的心猛地一沉。索然無味?什麼意思?
“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慢慢蛀空這座大廈。”
李鴻基的黑袍在風中如垂死的鴉翼:“但你不同——”
“你是在歡歌宴飲中,親手舉起了千斤巨錘,將這百年王朝,一錘!一錘!砸得粉碎!”
“轟——!”
趙佶腦中彷彿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千斤巨錘?砸得粉碎?趙佶扶住身旁冰冷的“神運昭功石”,指尖陷入石上潮濕的青苔。介亭中死寂一片,隻有天幕上李鴻基的聲音在繼續迴盪。
“你的第一樁罪,是用天下人的血肉,澆灌你一人的風雅!”
“為了你那座仙境般的‘艮嶽’,你命朱勔行花石綱!”
亭中,朱勔“撲通”跪倒在地,臉色慘白如紙,蔡京等人也微微變色。
趙佶感到一股熱血衝上頭頂,隨即站起身,鶴氅在晚風中飄拂:
“荒謬!朕營造艮嶽,乃為‘與民同樂’,彰顯大宋承平盛世!東南物阜民豐,貢獻奇石異木,正是民心所向,何來‘血肉’之說?”
“一石之費,民間至破中人之產——你說得輕巧!”
李鴻基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千萬冤魂齊聲嘶吼:“我來告訴你,這是什麼意思!”
天幕上浮現出幻象:江南水鄉,一箇中等院落,老翁顫抖著交出地契,婦人摟著孩子哭泣;運河岸邊,數千民夫赤膊拉縴,繩索深深勒進肩肉,有人倒下,監工鞭子抽下;橋梁被拆,城牆被鑿,良田中留下深深的車轍......
“意思是,為了你園子裡一塊好看的石頭,東南一箇中等人家就要傾家蕩產!”
“意味著運送一塊巨石,要征發數千民夫,拆毀橋梁、城牆,踏毀良田!意味著多少兒子累死在路上,多少妻子望穿秋水!”
趙佶踉蹌後退,撞翻了身後的紫檀木琴架。古琴“錚”的一聲摔在地上,琴絃崩斷。
“不......這是誣衊......”
趙佶喃喃道,但眼前那些幻象太過真實——民夫肩頭滲血的傷口,老翁渾濁的淚水,婦人絕望的眼神......
“但這還不夠!”
李鴻基的斥責如連珠炮火:
“你的窮奢極欲,終於逼反了東南!方臘起義,席捲六州五十二縣!他們喊出的‘是法平等,無有高下’,就是對你這‘道君皇帝’最大的諷刺!”
“方臘......”
趙佶想起那個名字,一股怒火湧上心頭:
“那個妖賊!朕已派童貫率軍平定!何來‘逼反’?那是刁民作亂,與朕何乾?”
童貫連忙躬身:
“陛下聖明,方臘逆賊已授首,東南已定。”
李鴻基的聲音如重錘擊鼓:
“你用將士的血去鎮壓,用百姓的屍骨去堆砌你的園林!”
“趙佶,你每欣賞一處假山奇石,可曾聽到下麵埋著的累累白骨在哀嚎?!”
趙佶終於爆發,他抓起案上的青玉筆洗,狠狠砸向地麵!
“夠了!”
“砰”的一聲,玉器粉碎,清水混著墨汁濺了滿地。
“朕的艮嶽,集天地靈秀,乃祥瑞之兆!你這粗鄙武夫,懂什麼‘移天縮地入君懷’的意境?懂什麼‘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的妙趣?”
趙佶指著天幕,手指顫抖:
“朕看你這所謂的‘華國’,纔是真正的蠻夷之邦,不識風雅,不懂藝術,隻會用刀兵說話!”
李鴻基的譏諷如冰錐刺來:
“這還不夠!你還自稱什麼‘道君皇帝’!在全國大修宮觀,設道官,發道俸,搞那些裝神弄鬼的齋醮!”
趙佶胸口劇烈起伏:
“朕精研道法,乃為溝通天人,祈求國泰民安!道法自然,無為而治,此乃帝王最高境界!你懂什麼?”
李鴻基的聲音陡然沉痛:
“钜額財富,不儘流入這些不事生產的道士囊中!”
“當邊關將士缺餉,當黃河決堤待修,你卻把銀子拿去供奉泥塑木雕!你這修的哪裡是仙道?你修的是亡國之途!”
趙佶冷笑道:
“邊關?黃河?”
“我大宋富有四海,府庫充盈,何曾缺過邊餉?至於黃河——朕已命都水監年年修防,何須你在此危言聳聽?”
趙佶轉身看向蔡京:
“蔡卿,去年國庫歲入多少?”
蔡京連忙答道:
“回陛下,去年諸路上供錢帛計六千餘萬貫,糧米......”
趙佶再次指向天幕:
“聽見了嗎?”
“六千餘萬貫!朕修幾座宮觀,賞幾個道士,能用去多少?九牛一毛而已!”
李鴻基的聲音卻如最後的審判:
“正是你的揮霍,掏空了百年積蓄。當金兵南下時,國庫空空如也,軍隊無餉無糧,士氣渙散!趙佶,你不僅是亡國之君,你更是自毀長城的千古罪人!”
趙佶彷彿聽到了天下最荒謬的笑話:
“金兵南下?國庫空空?”
“朕已與金邦定‘海上之盟’,共擊暴遼,收複燕雲指日可待!金人乃我盟友,何來南下之說?至於國庫——蔡京!”
蔡京再次躬身:
“陛下,如今國庫......”
“不必說了!”
趙佶一揮袖:
“這逆賊滿口胡言,詛咒我大宋國運,其心可誅!待天幕散去,朕必命天下道觀設醮祈福,禳除此等妖言!”
李鴻基的審判冇有因為趙佶的憤怒而停頓,反而如暴風驟雨,將更可怕的真相砸向他。
“你的第二樁罪,是為了一己私慾,親手豢養並縱容了史上最肮臟的奸臣集團——‘六賊’!”
“蔡京把持朝政,借新法之名盤剝百姓;童貫一介閹人,竟被你委以樞密,掌天下之兵,貪冒軍功,欺上瞞下;王黼公開賣官,將朝廷官職明碼標價!還有朱勔、梁師成、李彥,一個個如蛆附骨,吸食民髓!”
亭中,被點名的六人齊齊跪倒,冷汗浸透了他們的錦袍。
趙佶看著他們,又看向天幕,第一次感到了某種動搖。
蔡京......書法確實精妙,與自己切磋書藝時,常有驚人之論。
童貫......雖為閹人,但善體察上意,征西夏、平方臘也算有功。
王黼......風趣幽默,常能逗自己開懷。
梁師成......打理文書井井有條,文采尚可。
朱勔......尋來那麼多奇石異木,功不可冇。
李彥......在京西括田,增加不少歲入。
他們......怎麼會是“史上最肮臟的奸臣集團”?
“汙衊......這是汙衊......”
趙佶喃喃道:
“定是那些被貶的‘元佑黨人’之後,編造出來誹謗朕與諸卿的!”
李鴻基的話如刀子剖開真相。:
“你將這些國之巨蠡視作心腹,隻因他們能投你所好,滿足你書畫、園林、長生不老的虛妄幻想!”
“不!”
趙佶怒喝:
“朕與諸卿乃‘君臣相得’,共治天下!蔡卿書法冠絕當世,童貫知兵善戰,王黼通達時務......朕用人才,各取其長,何錯之有?”
趙佶轉身看向跪著的六人:
“諸卿起來!不必理會這後世狂徒的汙衊!”
六人戰戰兢兢起身,但頭垂得更低。
“這還不夠!”
李鴻基繼續道:
“你將正直之士打成‘元佑奸黨’,立碑禁錮,子孫不得入仕!你親手扼殺了士大夫原本不多的脊梁,讓朝堂之上隻剩下阿諛奉承之徒!”
提到“元佑黨人”,趙佶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元佑舊黨,反對新法,詆譭道君,結黨營私,難道不該懲治?朕肅清朝堂,正是為了政令暢通,為了大宋中興!”
李鴻基的聲音帶著刻骨的諷刺:
“當金兵壓境,你這腐爛的官僚體係瞬間原形畢露!”
“除了逃跑、投降和內鬥,他們一無所能!童貫調教出的軍隊,在靖康之變中一觸即潰!這,都是你種下的惡果!”
“靖康......之變?”
趙佶終於聽清了這個詞。
靖康——這是他不久前剛與諸臣議定的新年號,取“日靖四方,永康兆民”之意,寓意何等美好!怎麼在這逆賊口中,變成瞭如此可怕的詞彙?
“金兵壓境......”
趙佶重複著這四個字,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朕與金邦有盟約......共擊遼國......金人怎會南下壓境?”
童貫連忙道:
“陛下勿憂,金人蠻夷,仰慕天朝,豈敢背盟?”
李鴻基的冷笑傳來:
“你的第三樁罪,是史上最愚蠢的戰略決策——‘海上之盟’,聯金滅遼!”
趙佶精神一振,彷彿找到了反擊的突破口:
“聯金滅遼,收複燕雲十六州,雪祖宗之恥,拓萬世之基!此等雄圖偉略,豈是你這武夫能懂的?”
李鴻基的譏諷如冰水澆頭:
“你隻見金人強盛,幻想借刀殺人收複燕雲,卻不知‘唇亡齒寒’這四歲孩童都懂的道理!”
“遼國雖惡,卻是隔在你與虎狼之間的最後屏障!”
“屏障?”
趙佶嗤笑:
“遼人歲歲勒索,屢犯邊陲,乃是附骨之疽!金人新興,銳氣正盛,與之結盟,南北夾擊,正是上上之策!你懂什麼兵法戰略?”
李鴻基的聲音充滿鄙夷:
“更可笑的是,你兩次攻打遼南京,竟被殘遼軍隊打得丟盔棄甲,最後還要靠金兵幫你拿下空城!”
趙佶臉漲得通紅:
“你......你胡說!”
對遼用兵不利,確有其事,但那是將士無能,天時不協,豈能怪到他這運籌帷幄的皇帝頭上?
“那是......那是試探!是為後續大戰做準備!”
李鴻基斷言:
“趙佶,你這不叫聯金滅遼,你這叫開門揖盜,自曝其短!”
“你讓金人清清楚楚地看到:大宋,不過是一頭待宰的肥羊!”
趙佶徹底失控,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在亭中踱步:
“住口!住口!”
“我大宋帶甲百萬,府庫充盈,文化鼎盛,豈是肥羊?金邦蠻夷,能與我天朝上國相提並論?”
趙佶猛地指向天幕:
“朕與你那不知所謂的大明太祖相比,文采風流,超出何止萬倍!你這逆賊,不過是想借辱罵先朝帝王,彰顯你那‘華國’的正統!無恥!卑鄙!”
李鴻基的聲音陡然轉厲:
“當金兵因此南下,你的表現更是令人作嘔!”
“倉皇傳位給兒子,自己南逃避難!你這不僅是懦弱,更是動搖國本,讓天下軍民,如何看待你這個棄國而逃的太上皇?!”
“朕......朕豈會逃?”
趙佶怒吼,但聲音中已經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南逃避難......這畫麵光是想一想,就讓他感到無比的羞恥。
他是天子,是道君皇帝,受命於天,有神靈庇佑,有艮嶽仙山......怎麼可能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