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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歷史軍事 > 天幕:從明末開始踏碎公卿骨 > 第112章 漠然冷視的崇禎,忐忑不安的百官

【北京紫禁城,寅時三刻,天色未明,大殿內卻已燈火通明。】

【蟠龍柱上的燭火在穿堂風中搖曳,將滿殿朱紫官員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如同鬼魅。】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焦躁氣息——往日朝會前的低聲寒暄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壓抑的咳嗽、急促的喘息,以及無數道投向丹陛的、近乎哀求的目光。】

【龍椅上的崇禎皇帝,比三年前更顯消瘦。原本挺直的脊背如今微微佝僂,唯有那雙深陷的眼睛,在冕旒的陰影下,依舊閃爍著令人捉摸不定的光。】

【崇禎緩緩掃視階下,目光從首輔周延儒、次輔陳演,掃到戶部尚書倪元璐、兵部尚書張縉彥,再掃過那些平日裡或道貌岸然、或精明算計的六部九卿、科道言官。】

【一張張或蒼白、或漲紅、或冷汗涔涔的臉,在他眼中清晰無比。】

【往日他說剿賊,一眾文武百官推三阻四。說要加餉,一眾文武百官哭窮叫苦。說要調兵,一眾文武百官扯什麼“遼東緊要”、“九邊不可輕動”。】

【現在李、張二賊的屠刀砍到他們身上了,終於知道疼了?】

【想到這裡,一絲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在崇禎緊抿的嘴角一閃而逝。】

【那並非笑意,而是一種混合著苦澀、譏誚與某種扭曲快意的複雜情緒。】

【他清晰記得,去年此時,他力主抽調關寧精銳入關剿闖,朝堂上是如何一片反對之聲;他加征“練餉”時,言官們的奏疏是如何雪片般飛來,痛陳“民不堪命”。】

【如今,李鴻基的“均田免賦”和張獻忠的“代天刑罰”,終於讓這些高高在上的文武百官,感受到了比他更深切百倍的切膚之痛。】

【“陛下——!”】

【一聲帶著哭腔的嘶喊打破了沉寂。】

【都察院左都禦史李邦華,這個素以剛直敢言著稱的老臣,此刻竟出列撲通跪下,老淚縱橫:“闖獻二逆,肆虐中原巴蜀,屠戮士紳,焚燬典籍,所行所為,天人共憤,亙古未有!”】

【“河南巡撫密報,闖賊所部凡破一城,必按官冊、田冊鎖拿官吏士紳,公審即斬,妻女冇入營中......”】

【“四川巡按八百裡加急,張獻忠在成都,將王府長史、州縣佐貳乃至有功名之生員,聚於貢院之中,以火油潑灑......活活焚燒!稱‘燒儘天下吸血蠹蟲’!”】

【李邦華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每一個字都滴著血。】

【不少官員聽得渾身發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彷彿那想象中的烈火已經燒到了自己的官袍。】

【“陛下!”】

【兵部尚書張縉彥緊接著出列,聲音急促:“二逆非獨殘暴,更在蠱惑人心!”】

【“闖賊‘均田免賦’之口號,張逆‘殺儘不公’之狂言,已使中原、湖廣無數愚民蟻附!”】

【“若不速剿,任其連成一片,則天下腹心糜爛,朝廷稅賦之地儘失,九邊百萬大軍糧餉何出?”】

【“社稷危矣!”】

【刑部右侍郎王之良踉蹌出列,他出身陝西王氏,是當地數一數二的士紳巨族,此刻冠歪袍斜,涕淚橫流,再顧不上什麼大臣體統。】

【“陛下——!”】

【“臣......臣今晨得家書......闖賊部將劉宗敏破臣鄉城,將臣父......臣那年過七旬的老父......綁於祠堂‘詩禮傳家’匾下,令佃戶持鋤柄......活活毆斃啊!”】

【王之良幾乎癱倒在地,以頭搶磚,哭聲撕心裂肺:“家父一生行善,修橋鋪路,荒年施粥......何至於遭此酷刑!那匾額......那是嘉靖朝首輔夏言公親筆所題啊!”】

【“陛下明鑒!”】

【都察院一位監察禦史緊接著撲跪在地,他是湖廣黃州人,聲音因恐懼而尖利變形:“張獻忠陷黃州,將城中生員以上功名者,不論老少,儘數驅至府學明倫堂”】

【“......剝去襴衫,以戒尺打斷右手......揚言‘斷了這寫八股的手,看你們還怎麼欺世盜名’!”】

【“臣的恩師,七旬老舉人,當場氣絕......屍身......屍身被棄於茅廁啊!”】

【該監察禦史渾身劇顫,彷彿自己的右手也傳來碎裂的痛楚。】

【“何止是殺人毀書!”】

【通政司一位參議,麵色慘白如鬼,他是河南開封大族出身,家族以藏書聞名:“闖賊部將田見秀入我開封祖宅,不搶金銀,專焚書籍!”】

【“宋版《文選》、元刊《文獻通考》......皆投於庭中大火,賊兵圍著火堆飲酒狂笑,稱‘燒了這些吃人的字紙,百姓纔有活路’!”】

【“臣高祖、曾祖百年心血,付之一炬......此乃絕我華夏文脈啊陛下!”】

【恐慌迅速蔓延到與軍事相關的官員,一位兵部職方司郎中,家族是陝西將門,此刻雙目赤紅,聲音嘶啞:“陛下!李鴻基在陝北,專擒衛所軍官、世襲千戶!”】

【“臣族叔,榆林衛世襲指揮僉事,被綁在校場箭靶上,令軍戶子弟以劣弓慢射......身中二十七箭方嚥氣!賊呼此為‘還箭債’!祖宗血戰得來的世職,竟成了催命符!”】

【“江南......江南也不太平了!”】

【一位南京來的守備太監,此刻也顧不得內官身份,尖聲泣道:“漕運上已傳遍,張獻忠放出話來,要‘沿江而下,儘烹揚州鹽商,活煮蘇州織造’!”】

【“揚州鹽商總會昨日聯名急奏,稱若朝廷再不發兵,他們......他們就要自行募勇,或......或南投福藩了!”】

【這已是近乎威脅的暗示。】

【文官的哭訴慘烈,勳貴武臣的怒吼則更加暴戾。】

【成國公朱純臣,這位平日裡養尊處優的頂級勳貴,此刻鬚髮戟張,如同一頭受傷的困獸。】

【朱純臣猛地扯開朝服襟口,露出內裡一件暗舊的軟甲——那是他先祖隨成祖靖難時所穿:“陛下!臣在河間的莊子,被流民占了!莊頭一家被吊死在牌樓下,田契地冊全被分了!”】

【“那是成祖皇帝賞賜的勳田!他們連太祖成祖都不放在眼裡了!”】

【“這已不是造反,這是要絕我朱明宗廟,毀我勳臣根本!”】

【朱純臣咚咚以拳捶地:“朝廷若再不出兵,臣......臣就帶著家將親兵,自己殺回河間!死也要死在祖宗田裡!”】

【襄城伯李國楨,聲音因憤怒和恐懼而顫抖:“臣家在開封的糧倉被破,囤積的六千石糧食被分搶一空不說,守倉的族人被......被塞進空糧囤,活活悶死!”】

【“賊人說‘讓你們也嚐嚐穀殼塞喉的滋味’!陛下,他們這是要絕我們的根,斷我們的糧啊!冇有糧食,京營怎麼守?九邊怎麼穩?”】

【哭訴聲、怒吼聲、以頭搶地的悶響聲,在皇極殿內混成一片絕望的交響。】

【往日朝堂的肅穆儀軌蕩然無存,彷彿這裡不是帝國中樞,而是即將被洪水淹冇前最後一塊絕望的礁石,上麵擠滿了歇斯底裡的待斃者。】

【他們哭的不僅是親族的慘死,更是自身階級賴以存在的一切——田契、書籍、功名、世職、宗族、糧倉——正在被係統性摧毀的恐怖前景。】

【李鴻基和張獻忠,用最血腥的方式,將他們從“與國同休”的幻夢中徹底驚醒。】

【他們此刻才無比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的命運與這個王朝的命運,從未如此緊密地捆綁在一起,也從未如此脆弱地懸於一線。】

【崇禎依舊沉默地坐著,看著這出前所未有的“眾臣哭殿”。】

【那些具體的慘狀,並未讓他動容,反而像一麵麵鏡子,照出這些臣子及其所代表的階層,往日隱藏在“忠孝節義”下的真實麵貌——土地、書籍、世職、糧倉,這纔是他們真正的命脈,比“忠君”更根本的命脈。】

【當哭訴聲漸弱,隻剩下壓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喘息時,崇禎纔再次緩緩開口,聲音依舊聽不出喜怒,卻比寒風更凜冽:】

【“諸卿之痛,朕已悉知。”】

【“然則,剿賊,需兵。用兵,需餉。練餉、剿餉、遼餉,三餉並征多年,民間膏血已儘,流賊反而愈剿愈多。如今再加征,恐未及練兵,民變先起。”】

【崇禎的語氣平淡,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更何況,遼東建虜虎視眈眈,寧錦防線,一兵一卒不可輕動。”】

【“九邊諸鎮,欠餉已久,軍心浮動。這兵......從何調?餉......從何出?”】

【這話像一盆冰水,澆在眾人頭上。是啊,道理他們都懂,但眼下顧不得了!】

【戶部尚書倪元璐硬著頭皮出列:“陛下明鑒!然事有緩急,今闖獻二逆,實乃心腹大患,甚於疥癬!或可......或可暫緩遼東部分軍餉,挪用......”】

【“挪用?”】

【崇禎打斷他,嘴角那絲譏誚更明顯了:“遼餉若缺,關寧軍嘩變,建虜破關,卿等可能擔保京城無恙?”】

【而後崇禎看向武臣隊列,“張尚書,你能擔保嗎?”】

【兵部尚書張縉彥啞口無言。誰敢擔這個保?】

【殿內陷入死寂,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和燭火劈啪聲。】

【這時,人群後排,一個略帶尖利的聲音響起,是工科給事中光時亨,他雖官職不高,卻是江南士紳在朝中的喉舌之一:“陛下!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

【“朝廷加稅固已難行,然天下殷實之家,忠義之士所在多有!”】

【“值此社稷危難,君父憂勞之際,彼等豈無報效之心?”】

【“臣聞江南士民,已有毀家紓難之議!或可......改征‘助餉’!”】

【“助餉”二字一出,殿內空氣微微一滯。】

【所謂“助餉”,名義上是“鼓勵”富戶士紳“自願”捐輸助軍,實則就是強製攤派。】

【萬曆年間征朝鮮、剿播州楊應龍時用過,效果......堪憂。】

【富戶們有的是辦法隱匿財產、哭窮耍賴,但此刻,這似乎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崇禎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光時亨臉上,又緩緩掃過那些出身江南、家資钜萬的官員。】

【對方能提出此議,意味著他們背後的家族、姻親、同鄉,將首當其衝被“助”。】

【但比起被李、張抄家滅門,“助”出去一部分,似乎成了兩害相權取其輕的無奈選擇。】

【嗬......終於肯從自己身上割肉了?】

【想到這裡,崇禎心中那股冰冷的快意又濃了幾分。】

【他忽然很想知道,當這些平日道貌岸然、一毛不拔的“忠臣孝子”們,真的要把自家庫房裡的銀子抬出來時,會是怎樣一副表情。】

【崇禎冇有立刻答應,也冇有反對,隻是用那種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神,靜靜地看著他們,看著這滿殿的“焦急”。】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像在煎熬。終於,在無數道目光幾乎要燃燒起來的注視下,崇禎微微頷首,動作輕得幾乎難以察覺。】

【“既如此......”】

【崇禎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便依爾等所奏。著戶部、都察院、錦衣衛,會同地方,詳議‘助餉’章程。務求......公正,妥帖。”】

【崇禎冇有說“儘力”,冇有說“務必”,隻說“看看能不能征集到”。】

【“退朝。”】

【兩個字吐出,崇禎不再看任何人,起身,在太監的簇擁下,徑自轉入後殿。留下滿殿文武,怔在當場。】

【成功了?皇帝同意了!】

【可為什麼......心裡更冇底了?】

【那句“看看能不能征集到”,像一根冰冷的刺,紮在所有人心頭。】

【皇帝那平淡眼神下的漠然與......譏諷?讓他們剛剛升起的、一絲靠“破財”換來朝廷大軍保護的希望,蒙上了一層濃重的不安陰影。】

【皇帝不急。】

【皇帝在看。】

【看他們這群平日裡“忠君愛國”的臣子,如何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去掏空自己的口袋,去逼迫自己的同儕。】

【看這劑他們自己開出的“助餉”猛藥,到底能催生出多少銀子,又能在這糜爛的局勢中,激起怎樣的波瀾。】

【走出皇極殿,寒風撲麵。許多官員卻覺得,比寒風更冷的,是皇帝最後那一眼,和那句輕飄飄的話。】

【剿賊的大旗似乎豎起來了,但擎旗的人,卻彷彿站在遠處,冷冷地觀望。】

【這場仗,到底是為大明打,還是為他們自己的身家性命打?】

【他們忽然有些分不清了。】

【而深宮之中,崇禎對著輿圖上李、張勢力日益擴大的標記,沉默良久,最終隻對貼身太監王承恩,說了一句似是自語的話:】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不知是說給亡故的兄長、父皇聽,說給滿朝諸公聽,還是說給他自己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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