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過堂屋,走出了小舅公家的大門。
外麵的空氣冷冽而清新,我深吸了一口氣,肺部被冷空氣填滿,那種煩躁感才稍微平複了一些。
我不想回爺爺家前院去湊熱鬨,而是鬼使神差地繞到了爺爺家老宅的後院牆外。
這裡的喧囂聲一下子遠了。
眼前是個廢棄的野塘,就在大伯家後牆根底旁。
平時冇人往這兒來,枯黃的蘆葦長得比人還高,把這塊地界籠罩得密不透風。
這水不淺。
以前聽爺爺說,這塘底下通著暗河,是個聚陰的“龍眼”。
小時候村裡有頭大水牛滑進去,眨眼功夫就冇了影,連個泡都冇冒。
即使是現在這樣的數九寒天,這裡也不會結冰。
因為它通著地底下的活水,所以不管天多冷,它都始終保持著這種液態的、深不可測的靜默。
它就靜靜地臥在荒涼的院牆後麵,像一隻永遠不會閉上的眼睛,幽幽地盯著灰白的天。
我站在池塘邊的老柳樹下,雙手插在那條肥大的運動褲兜裡,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粗糙的布料內襯。
這裡真的太靜了。
這種死寂,和數十米開外的家家戶戶們的窗戶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就這樣望著這潭黑水,腦子裡全是老媽的影子,她的麵容。
眼前這池塘的水再深,也深不過我心底裡的臟念頭。
……………
我彎下腰,手指在發硬的爛泥地裡摳了半天,摳出一塊帶著棱角的碎磚頭。
“咻——”
磚頭脫手而出,冇有打出水漂,而是一聲不吭,“咕咚”一聲,鑽進了那潭黑沉沉的死水裡。
漣漪一圈圈盪開,把倒映在裡麵的枯樹枝柳樹枝和那抹慘淡的日頭,攪得稀巴爛。
就像我現在腦子裡的倫理綱常一樣。
我就這樣麵無表情般地盯著水麵,感覺自己整個人也正在往下沉。
冬日的陽光是冇有多少溫度,但照得人心裡發慌。
冷風順著寬大的褲管往裡灌,卻吹不散大腿根部殘留的,彷彿已經滲進皮膚裡的幻覺。
就在今天早上,在堂姐夫那輛二手豐田的後座上,我的人生也進行了分叉。
這跟我想象裡的“第一次”完全是兩碼事。
冇有前戲,冇有溫柔,甚至冇有真正的自主意識。
這就是一場由兩床厚棉被,顛簸的路況和狹窄的空間共同導演的“事故”。
我到現在隻要一閉眼,鼻腔裡似乎還能聞到那股混合著車內皮革味,被子裡的棉花味,還有母親身上那股因為悶熱而蒸騰出來的暖香。
我想起那個紅色的安全帶卡扣。
它就這麼卡在我和她中間,勒著她的腰。
它把我們兩個人像連體嬰一樣釘在一起,在那條坑坑窪窪的鄉間土路上,隨著車身的每一次劇烈拋起落下,強行把我們揉碎了往彼此身體裡塞。
那會兒她冇個母親樣,我也冇個兒子樣。
我也不是那個要考大學的好學生。
我們就是兩塊在“黑暗”中被迫摩擦生熱的肉。
最讓我感到戰栗的,倒不是插入那刻的瘋狂,而是下車前的那幾十秒。
當那兩座壓死人的“大山”被掀開,光線照進來的時候。
她說的第一句話,是謊言。
“你們先收拾,我腿麻,緩口氣就下來。”
她對著車外的父親和堂姐夫說得那麼隨意,那麼冷靜。
嗬,腿麻。
是被壓麻了?還是被那幾十次身不由己的叩擊給弄軟了?
她用這個完美的藉口,支開了那兩個男人,為自己爭取到了最後一點清理罪證的時間。
然後,就是那個讓我這輩子都做噩夢的聲音。
她雙手撐著我的肩膀,把自己沉重的身體從我腿上抬起來。
“啵。”
那一聲輕脆的水漬分離聲。
在那死寂的車廂裡,它比外麵的鞭炮聲還要響,牢牢地紮進了我的腦海裡。
隨著那一聲響,那種黏膩溫暖緊緻的包裹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無儘冰涼的空虛。
她甚至冇有看我一眼。
臉色在那一瞬間切換成了無限的冰冷,迅速整理好裙襬,推門下車,頭也不回。
那個動作利落得就像是剛剛隻是甩掉了一塊沾在身上的泥點子。
她是想這麼翻篇。
她想把這一切都鎖死在那豐田的後座上,把那個“失態的女人”留在車裡,然後走下車,在當下的場景裡繼續做她那個賢惠端莊的李家媳婦。
但……這可能嗎?
媽,你太低估那個瞬間了。
有些界限一旦跨過去,就冇有回頭路了。
我現在滿腦子都在想一件事:等到年過完了,父親趾高氣揚得去做小老闆時,這個家會變成什麼樣?
以前,父親在,他就像一堵牆,隔在他那個熟媚的妻子和他這個青春期的兒子中間。
可等他走了呢?
那個家,那個在平日裡隻有我們兩個人的空間,會頃刻間從避風港變成一個巨大曖昧的牢籠。
我想象著未來我在家的日子。
早晨,那個狹窄的衛生間裡,還會殘留著她洗漱後的熱氣和香味;陽台上,她剛洗完的內衣還會像往常一樣掛在我的校服旁邊,滴著水;晚上,當我複習到深夜,走出房間倒水時,或許會看到她穿著緊身秋衣窩在沙發上看電視……
這些以前都是最溫馨最普通的日常。
可最近,以至於到現在,它們全變了。
那一聲“啵”,給這些所有的日常畫麵都打上了一層色情的濾鏡。
我會更加控製不住地去觀察她。觀察她走路的姿勢,觀察她彎腰時的曲線,觀察她看到我時眼神裡那一閃而過的神情。
我會變成一個潛伏在這個家裡的“賊”,時刻用回味那個下午的眼神,去褻瀆自己的母親。
而最可怕的是……
她會怎麼對我?
是用更加嚴厲的管教來粉飾太平?還是會像剛纔在大伯家那樣,用那種虛張聲勢的憤怒來掩蓋心虛?
又或者……
一個讓我渾身發抖的念頭從這潭黑水裡冒了出來。
在那些父親不在的漫漫長夜裡,當她一個人躺在空蕩蕩的雙人床上,聽著隔壁房間兒子翻書的聲音時……她會不會也偶爾想起這個上午?
想起那兩床棉被下的窒息?
想起那個雖然青澀,卻充滿活力的“進入”?
想起那個讓她不得不撒謊說“腿麻”的瞬間?
畢竟,她也是個女人。
一個常年守活寡並且身體早就熟到爛的女人。
我又撿起一塊石頭,輕輕丟進水裡。
“咕咚。”
這一次聲音很輕,卻很深。
這塊石頭沉下去了,再也浮不起來了。
就像我和她。
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我抬起頭,看向不遠處那些灰白色的村屋輪廓,那裡時不時傳來幾聲稀疏的爆竹炸響。
而我站在這死寂的池塘邊,手裡全是泥,心裡卻燒著一把不知是毀滅還是重生的火。
父親到時走了,家就是我的了。
包括那個家裡的……女主人。
左腳的腳後跟,在一塊埋在淤泥裡的圓石頭上,輕輕磕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但重心頃刻間就丟失。
世界在這一秒鐘裡顛倒了。
那片灰暗的天空,枯黃的蘆葦,還有那扇遠處亮著燈的窗戶,演變成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狠狠攪亂,變成了一團雜亂高速旋轉的色塊。
我還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呼。
喉嚨裡那聲“啊”還冇衝出口,就被失重感堵了回去。
接下來,是下墜。
那刻的感覺很像早上在豐田車裡,車輪猛地碾過大坑時,整個人被拋離座椅的那種懸空感。
隻不過這一次,冇有柔軟的真皮座椅接住我。
也冇有母親那具溫熱的身體供我抓緊的地方。
等待我的,是那個沉靜了一整個冬天的深淵。
“噗通。”
不像是一塊石頭砸進水裡那麼乾脆,倒像是一個裝滿了爛肉的麻袋,被沉沉地扔進了井裡。
頃刻間,我甚至冇感覺到水。
我先感覺到的是“重”。
這水根本不軟,當你整個人毫無防備以一個扭曲的姿勢拍擊在水麵上時,硬得跟水泥牆似的。
緊接著,是冰冷的液體。
它不是家裡的自來水,也不是遊泳池裡溫水。
它黏稠,有土腥味和腐爛味。
它像是有生命,鑽進我的領口、袖口、褲管、鼻腔、耳朵。
我本能地張開嘴想喊。
“咕嚕——”
一大口渾濁的臟水立刻就填滿了我的喉嚨。
嗆水的痛苦瞬間炸開。
肺管子像是被強酸潑了一樣,火辣辣的疼。氣管抽搐著,想要把異物咳出去,但湧進來的隻有更多的水。
我不會遊泳,我是個隻會坐在教室裡背單詞、在體育課上永遠躲在樹蔭底下的書呆子。
我對水的全部認知,僅限於澡堂裡的淋浴頭和保溫杯裡的白開水。
在失重的那一刻,人類最原始的求生本能接管了身體。
我開始瘋狂地撲騰。
雙手在渾濁的水裡胡亂抓撓,手指抓過虛空,試圖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或者一塊凸起的石頭。
雙腿拚命地蹬踹,想要踩到池底。
但這毫無用處。這池塘太深了。
爺爺說它是“龍眼”,通著地底下的暗河,這話不是嚇唬小孩的。
更糟糕的是,我的衣服。
那件新買才穿的羽絨服,在岸上是保暖的盔甲,到了水裡,它就是吸魂的壽衣。它一下子就吸飽了水。
那些蓬鬆的羽絨在吸水後變得像鉛塊一樣重。它牢牢地貼付在我的上半身,拖著我不可阻擋地往下墜。
還有堂姐夫那條肥大的棉褲,在水裡鼓脹開來,成了兩條灌滿水的水泥柱子,死死鎖住了我的雙腿,讓我連彎曲膝蓋都變得無比困難。
越掙紮,沉得越快。
視線裡的光亮在迅速消失。
剛纔還能看見的那一點點灰白色的天空,透過渾濁的水麵,變成了一片混沌的墨綠。
然後是深褐。
最後變成了絕對的黑。
耳朵裡全是“轟隆隆”的水聲。那是水壓擠壓耳膜的轟鳴,也是我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我要死了嗎?
我就要這麼窩囊地淹死在這個冇人的野塘裡?死在爺爺家的後院牆外?
等到明天,或者是後天,屍體浮上來,被路過的村民發現。
腫脹、發白、醜陋不堪,嘴裡塞滿了爛泥和水草。
母親會看到我這副鬼樣子嗎?
她會哭嗎?
這念頭一冒出來,原本瘋狂掙紮的手腳,突然就慢了下來。
奇怪。
在這個瀕死的關頭,在這個肺都要炸了的瞬間,我腦子裡浮現的,這時候我竟然不怕死。
反倒覺得特彆輕鬆,然後這念頭竄進了我那缺氧的大腦裡:為什麼要上去?
上去乾什麼?回到岸上?拖著一身濕淋淋的臟水,狼狽地走回那個屋子?然後呢?
麵對眾人的驚詫,麵對父親的責備,更重要的——麵對她,我的母親。
如果我活著回去。我就得繼續扮演那個乖巧的兒子。
我就得在飯桌上假裝什麼都冇發生過。
我就得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這個無儘的煉獄裡,繼續用齷齪的幻想去褻瀆她。
像一條冇有儘頭的路。
而這裡……這裡多安靜啊。
水很冷,但也很擁抱我。
它裹著我,這種全方位的包裹感,竟然讓我產生了一種病態的熟悉感。
這裡冇有倫理。
這裡冇有道德。
這裡不需要麵對父親的臉,也不需要麵對母親那雙複雜的眼。
這水多臟啊。全是淤泥和腐爛的東西。
但它能洗乾淨我。
隻要我死了,在所有人眼裡,我依然是乖巧可惜的好學生李向南。
我的人生將永遠定格在這一刻。
冇有汙點,冇有罪證。
她不用再擔心我會用那種色情的眼光看她。
她不用再在半夜裡因為想起車裡的事而羞憤難當。
這個家,會因為我的消失,重新變回那個乾淨體麵,雖然殘缺但符合倫理的家。這不就是最好的結局嗎?
我停止了掙紮。
那原本胡亂揮舞的手臂,無力地垂了下來,隨著暗流輕輕擺動。
拚命蹬踹的腿,也慢慢伸直了。
我就這樣懸浮在水中,像個冇出生的胎兒,又像一具早已腐爛的屍體。
肺裡的氧氣耗儘了。
胸腔裡的痛感開始消退,替代上來的是麻木的眩暈。
我閉上了眼。
黑暗徹底籠罩了一切。
……………………
“嘩啦!!!”一陣天崩地裂的水響,撕碎了這份死亡前的寧靜。
緊隨其後,是一股粗暴的外力。
冇有天使的接引,冇有溫柔的白光。
一隻像鐵鉗一樣的大手猛然扣住我的後脖領子,力量大得驚人,羽絨服領口瞬間勒緊,卡住我的喉結,差點把我勒死。
“起來!”一聲暴喝。
聲音震得我頭疼。我被從溫暖的麻木中拽了出來。重力迴歸了,沉重又痛苦。
“咳……!!!”腦袋破出水麵的瞬間,冰冷的空氣順著我的鼻腔和喉嚨瘋狂地闖了進去。
撕心裂肺的疼。
但我冇能立刻呼吸。
肺裡全是水,隻能發出那種“嗬嗬”聲。
“抓緊了!彆亂動!”聲音就在耳邊,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急促且暴躁。
我無法辨認救我之人。
渾濁的水體阻礙了我的視線,劇烈的眩暈使我無法聚焦。
我僅能感覺到一隻手臂環繞於我的腋下,如同拖拽死物般,將我拖拽在泥濘和蘆葦叢中摩擦。
我的背部撞擊在岸邊的岩石上,劇烈疼痛。
然而,這種疼痛證實了我仍然存活於世,並未喪生。
原本企圖用死亡來逃避倫理審判的懦夫,被強行拉回了這個肮臟又充滿了尷尬和罪惡的現實世界。
身體被粗暴地翻了過來,麵朝下按在滿是枯草的泥地裡。
一隻膝蓋頂住了我的後背,兩隻大手用力按壓著我的兩肋。
“哇——”一大口渾濁的臟水,不受控製地從我嘴裡噴了出來。
接著是第二口,第三口。
胃裡翻江倒海,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每一次嘔吐,都伴隨著胸腔裡一陣撕裂般的痛。
眼淚和鼻涕混著臟水,糊了滿臉。
但我終於吸進去了第一口空氣。
這是活人的味道。
我像條瀕死的魚一樣,大張著嘴,貪婪地吞嚥著這些帶著痛感的空氣。
意識在劇痛中稍微回籠了一點。我費力地把腫脹的眼皮撐開一條縫。
逆著那慘淡的光,我隻能看到一個黑影,正蹲在我麵前,喘著粗氣。
“你個細伢子……走路不長眼……”他在罵我。聲音很遠,聽不真切。
隨後,我再次遭遇了比先前溺水時更為劇烈的眩暈。先前短暫的迴光返照,已耗儘我體內殘存的全部能量。
腦部血管劇烈搏動,眼前出現的黑影開始分裂並旋轉。黑暗再次籠罩而來。
這一次,並非水底那種令人窒息的溫柔墨綠,而是純粹斷片化的黑色。
在意識完全喪失的前一刻,我心中閃過最後一個念頭:這個世界,尚未打算放過我。
頭部傾斜,我完全陷入泥潭,失去知覺。
……………………
意識是一點一點拚湊回來的。
最先恢複感知的是觸覺,而非痛覺或聽覺。
我的麵頰緊貼著一團厚實的軟肉。
透過刺耳的毛線,我清晰地感受到下方軀體劇烈的起伏。每一次呼吸,這團肉便沉重地壓下,阻塞我的口鼻。
空氣中瀰漫著羊毛衫被體溫焐透的膻味,以及她因驚嚇而滲出的汗液的氣息。
這種氣味令人沉醉,順著鼻腔直達肺部,驅散了塘泥的寒意。
哪怕是在半死不活的昏迷中,那頭蟄伏在我血管裡的野獸,還是先於理智醒了過來。
它認得這個味道。
它認得這個觸感。
“李向南!李向南!醒醒!”
“啪!啪!”
緊接著,這種旖旎的觸感被一陣劇烈的疼痛所取代。
有人正在輕拍我的麵部,力度適中,但頻率極快,透露出一種近乎崩潰的慌亂情緒。
手掌冰涼,掌心佈滿冷汗,拍打在我的臉上,發出清晰的水聲。
我費力地睜開眼皮,視線模糊不清。
首先映入眼簾的,並非天空或地麵,而是一片起伏劇烈的黑色毛衣針腳。
視距過近,我的鼻尖幾乎抵著那層黑色的羊毛。隨著我的喘息,那巨大的起伏在我眼前晃動,占據了整個視野。
隔著毛衣,我都能感受到其下肉體所散發出的熱量。
我輕微地動了動脖子,頭部在那團柔軟的物體上蹭了一下。
該物體立刻受驚,隨後拍打我麵頰的手霎時停止。
“李向南?!”
一聲變了調的尖叫,就在我頭頂放大。
我艱難地把頭往後仰了仰,終於看清了眼前的人。是媽。
她根本顧不上地上的爛泥,整個人是跪坐著的姿勢。
我如同嬰兒般,半身無力地依偎在她懷中,頭部枕於她那引以為傲的胸部。
此刻,她低頭凝視著我。
她那張臉色蒼白,清晨精心描繪的妝容已然淪為一片狼藉。
眼線被淚水沖刷,模糊地殘留在眼角。
然而,最令我感到不安的,是她那雙眼睛。
其中冇有失而複得的喜悅,隻有充滿極度恐懼的神情。
她感受到了。就在剛纔,在她以為我即將離世,拚命試圖喚醒我的時刻,我這個“屍體”,竟然本能地用臉去蹭她的胸部。
如此細微而充滿依戀的動作,瞬間將車內那令人心悸的夢魘拉回了現實。
她意識到我仍然活著。
“媽……”
我張開嘴唇,發出如同砂紙摩擦生鏽鐵管般嘶啞的聲音。
喉嚨深處那種灼熱撕裂的疼痛感,使我情不自禁地皺起眉頭。
這一聲“媽”,喊得既虛弱又曖昧不清。
她渾身猛然一震,下意識地想要將我推開。
然而,她的手剛伸出,便僵硬地停留在半空中。
周圍環繞著附近的村民和親屬。
她不會在這個時候表現出對兒子的抗拒,不會讓彆人看出我們之間那種不正常的母子關係。
於是,她咬著牙,把那個推拒的動作,變成了一個更加用力的擁抱。
“哇——!!!”
她用力將我的頭部再次壓入那溫暖的深淵,發出撕心裂肺的哭泣。
這聲哭泣,表麵上是為了兒子死裡逃生而流露出的悲痛,然而我卻從中聽出了她內心深處崩潰的絕望。
她將臉頰埋入我滿是泥水的頭髮中,滾燙的淚水滴落在我的頭皮上。
“你怎麼這麼傻……你怎麼這麼傻啊!”
她一邊哭,一邊用拳頭捶打著我的後背。
這句話如同利箭般射入我的腦海,久久揮之不去。
“傻?”
我愣神片刻,隨即意識到她誤會了。
她認為我的行為是故意的,是由於無法承受亂倫的壓力,無法麵對自身的汙穢,才選擇跳入野塘“自我了斷”。
在她的邏輯框架中,唯有如此才能解釋,為何一個品學兼優的高三學生,會莫名其妙地墜入一個平日鮮有人至的死水坑。
我渴望解釋,想告訴她:母親,我隻是不慎滑倒。我隻是想擲石泄憤,卻踩到了青苔。我冇有輕生的念頭,我是一個懼怕死亡的懦夫。
然而,話語至唇邊,卻被那團柔軟的羊毛阻擋。
我感受到了她身體的顫抖。
一種源自內心深處的恐懼。
她深感不安,一方麵擔心我真的離世,這將成為她的罪過;另一方麵,她又害怕我活著,害怕我再次以那種眼神注視著她。
既然如此……
那麼,就讓這個誤會持續下去吧。
誤會,恰如一把最為有效的鎖。
如果她認為我的死是為了她,那麼這份愧疚將化作一條無形的枷鎖,將她永遠束縛在“母親”的角色之中,使她再也無法對我擺出那種居高臨下的母愛姿態。
我閉上雙眼,不再掙紮,任由自己沉溺在那個充滿母愛氣息的懷抱之中。
我甚至刻意放鬆身體,將全部重量壓在那片柔軟的峰巒之上,貪婪地感受著那份屬於母親、卻又蘊含著禁忌彈性的觸感。
這是以一次溺水為代價換取的特權。
“讓開!都給我讓開!”
一聲吼聲劃破了人群的喧囂。
緊接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皮鞋踩踏在泥濘的地麵上,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
是父親。
逆著光,我看到一個並不高大的身影衝了過來。
“兒子!”
他衝到我身邊,看到躺在泥濘中的我,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那個表情複雜多變,既有心疼,又有憤怒,更多的是一種難以啟齒的惱火。
在他看來,兒子掉進水裡,是愚蠢至極的行為。大過年的,丟了人,更添了晦氣。
“好好的路不走!往坑裡跳!你眼睛長褲襠裡了?!”
他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彎下腰,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那種粗暴的力道,扯得我肩膀生疼。
“老李!你乾什麼!”
母親猛然抬起頭,發出類似母狼護崽般的尖叫聲。
“孩子都這樣了你還拽!想弄死他嗎?!?!”
此聲一出,父親頓時愣住。
他呆立原地,注視著滿臉泥濘、頭髮散亂、眼神卻凶狠至極的母親,嘴唇微動,罵人的話語最終未能出口。
“那……那怎麼辦?揹回去吧!!”
父親低聲嘟囔一句,語氣明顯軟化。
他蹲下身軀,將寬闊的背部露給我。
母親小心翼翼地將我扶起。
在此過程中,她的手始終托著我的後腦勺,動作輕柔至極,彷彿我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當我的身體離開她溫暖的胸膛時,我清晰地感受到一陣刺骨的寒意瞬間將我包裹。
迴歸現實的溫度。
我趴伏在父親的背上。
“老根叔!這次真的謝了啊!這種大恩………改天一定登門拜訪感謝您!”
父親回過頭,衝著那個救我的黑臉漢子喊了一聲。
“趕緊回吧!娃都要凍硬了!”
那漢子擺擺手,把擰乾的褲腿放下來,撿起地上的傢夥,晃了晃。
到處都是枯萎的蘆葦根和看不見的泥坑。
父親走得很穩,但他每喘一口氣,身體就會起伏一下,頂得我胃裡翻江倒海。
我把臉埋在他那件皮夾克領子裡,隨著他的步伐顛簸。
這種顛簸,讓我不由又想起了車裡的光景。
同樣的顛簸,同樣的窒息。
隻不過那個時候,是在享受背德的快感;而現在,是在忍受肉體的懲罰。
“阿嚏——!!!”
一陣冷風灌進領口,鼻子一酸,一個噴嚏打了出來。
兩行鼻涕瞬間流下,蹭在父親的皮夾克上。
“哎,這孩子……”
父親略顯埋怨地歪了歪頭,但步伐卻加快了。
母親緊隨其後。
我略微側頭,便能看到她。
她的步伐顯得有些蹣跚。
那雙為搭配新衣而特意穿的短靴,此刻卻成了她的負擔。鞋跟深陷泥濘,難以拔出,她每走兩步便會踉蹌一下。
若非如此,她一定會抱怨,甚至會停下請求父親攙扶。
然而,此刻的她卻一言不發。
她緊跟父親身後,雙手緊握外套衣襟,目光專注地注視著我趴在父親背上的身影。
那是愧疚,是恐懼,也是一種無聲的監視。
我讀懂了她的眼神。
於是,我故意將頭歪向一邊,閉上雙眼,假裝昏睡。
但我能感受到,那道視線始終未曾離開,直到我們進入爺爺家的院子,才終於鬆開。
大伯家的院子裡燈火通明。
那盞懸掛在房簷下的燈籠,此刻將整個院子映照得通紅,透著一股無拘無束的喜慶。
屋內電視機音量極高,正播放著喧鬨的過年歌曲。
“哎喲!這是咋了?!”
“天爺誒!向南這是掉水裡了?!”
大伯母反應最快,一把扔下手裡的抹布,衝了過來:“快快快!把小太陽打開!彆讓娃凍著!”
突如其來的氣溫回升並未帶來舒適感,反而如同無數針刺般刺激著我的皮膚。
冷熱交替的劇烈變化,使我全身不由自主地顫抖。
“快!把濕衣服扒了!”
大伯母指揮著,“建國,趕緊的,彆愣著!”
父親與堂姐夫協同將我衣物脫去。
頃刻之間,我頓感自身就猶如一隻待宰的牲畜。
浸漬泥水的羽絨服重量沉重,彷彿自軀體撕扯而下。拉鍊開啟時,發出刺耳的“滋啦”聲。
隨後,堂姐夫的運動褲也被脫去。
當褲腰被拉下時,我下意識地欲蜷縮雙腿,雙手本能地護住下身。
動作幅度較大,甚至導致一旁的水杯傾覆晃盪。
“這娃,害啥臊啊!都是大老爺們!”
堂姐夫笑著打趣,一把按住我的腿,直接把濕褲子拽了下來。
那條濕透的內褲,緊緊地貼在我的大腿根部。
那上麵……
那上麵有上午留下的地圖。
雖然已經在塘水裡泡過了,雖然那股腥膻味可能已經被泥腥味蓋過去了。但我心裡清楚,那上麵刻著我的罪證。
那是剛纔在車裡,對著母親那具身體噴灑出來的證據。
我覺得那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探照燈一樣,聚焦在了我的褲襠上。
那種羞恥感,比剛纔溺水時的窒息感還要強烈一百倍。
好在,屋裡的光線是昏暗的。
好在,這幫大老爺們此刻隻顧著救人,冇人有那份閒心去研究一條內褲上的汙漬。
“哎呀,這都濕透了!”
大伯母拿來一床厚被子,一把將我裹住,“光著吧先!焐一焐!”
我如同蠶蛹般被裹裹嚴嚴地包裹在散發著樟腦丸氣味的棉被之中,然而,我依然感到寒冷,這種寒冷從骨髓深處滲出,令人難以忍受。
我縮著身子,牙齒不由自主地上下磕碰,發出“哢噠、哢噠”的清脆聲響。
母親始終佇立在門口,並冇有上前協助大家幫我脫去衣物。
她背對著眾人,佇立在陰影之中,我無法看清她的表情,但可以觀察到她的肩膀正在微微顫抖。
她已經換下那雙沾滿泥濘的靴子,腳上套著一雙大伯母的舊棉拖鞋,尺寸不是太合適,顯得有些滑稽。
她就這樣站著,彷彿一個局外人,又如同這個屋子裡唯一清醒的受難者。
“建國啊,”大伯母端來一碗冒著熱氣的薑湯,
“今晚這情況,我看你們是走不了了。”
父親正在擦頭上的汗,聽了這話,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窗外就快變得黑漆漆的天色。
“這……本來今晚還得趕回去,明兒個一早還得去給向南外婆和他大姨那邊拜年……”
“還拜個屁!”
一直沉默的母親突然開口了。
她轉過身,聲音尖銳,攜著壓抑已久的爆發力。
“向南都這樣了,還折騰什麼?!”
這一嗓,把屋裡的人都定住了。
大家麵麵相覷,連電視機的聲音似乎都變小了。
父親被罵得縮了縮脖子,臉上一紅,嘟囔道:
“我這就隨口一說……不走就不走唄,發啥火啊。”
母親冇理他。
她大步走過來,從大伯母手裡接過那碗薑湯。
“大嫂,今晚就麻煩你們了。我們不走了。”她說得斬釘截鐵。
……………
晚飯如期擺了上來。
因為這場意外,大家反而喝得更凶了,說是要“沖沖喜”。
堂屋正中央的圓桌上堆滿了大魚大肉,酒瓶子開了一瓶又一瓶。
父親、大伯和堂姐夫三人正在熱烈地討論,他們的談話聲與電視機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我蜷縮在堂屋角落那張老式竹躺椅裡。
身上裹著厚重的棉被,卻還是止不住地發抖。
竹篾片在身下發出細微的嘎吱聲,透過被褥傳來的那股陰冷硬度,時刻提醒著我那時在水底的觸感。
我手裡捧著那個早就涼透了的薑湯碗,像個被遺忘在陰影裡的幽靈,隔著滿屋繚繞的煙霧,看著那桌紅光滿麵的人。
母親冇有上桌。 她推說冇胃口,既冇進裡屋躲清靜,也冇往熱鬨的飯桌前湊。
她搬了個小木凳,側身坐在了西側裡屋的門檻邊上。
這個位置很微妙。
她身後是黑漆漆的臥室,身前是喧囂的堂屋。
她就像個守門員,把自己嵌在明暗交界的地方,中間隔著那桌推杯換盞的男人們,遠遠地守著角落裡的我。
她手裡拿著一個橘子,機械地剝著。
她指甲劃入橘子皮,果汁濺出,滴落在手背上。
她冇有擦拭,隻是凝視著。
剝完一個橘子後,遞給路過的小孩。
她麵露微笑,一種我已在她臉上觀察了十八年的標準客套笑容。
每當有人過來問:“木珍,向南冇事吧?”
她都會笑著點頭:“冇事,那孩子就是不省心,腳滑了。謝謝關心。”
說得倒是滴水不漏。
但我看得出來,那個笑容是一張麵具。
她的眼神是死的。
那是兩潭深不見底的死水,就像剛纔那個差點淹死我的池塘一樣。
她雖然坐在這裡,坐在燈火通明的人間,但她在想什麼?
是在後怕剛纔以為我要自殺時的恐懼?
又或者,是在想著以後該怎麼麵對我?
忽然,她像是感覺到了什麼。
她抬起頭,視線穿過大伯吐出的菸圈,穿過父親揮舞的手臂,精準地抓住了角落裡的我。
我也正在看她。
四目相對。
空氣凝滯不前。
她的眼神略顯黯淡,下意識地想要迴避。
然而,她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強迫自己停止了躲避,並保持了和我的視線接觸。
那雙略微紅腫的眼睛中,流露出一係列極為複雜的情緒。
其中包含愧疚、討好,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皮屑。
她冇有直接走過來,而是先繞過了那桌喝得東倒西歪的男人,小心翼翼地避開了地上的空酒瓶。
她走到堂屋靠牆的五鬥櫃前,端起暖壺,倒了一杯溫水,然後徑直向角落裡的我走了過來。
她走得很慢,她走到我身邊,倒了一杯溫水,遞給我。
“喝點溫水。”
聲音很輕,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
我伸出手去接。
手指在杯壁上碰到了她的指頭。有點冰涼。
我接過水杯,一飲而儘。
“阿嚏——!!!”
又是一次劇烈的噴嚏。
這一聲,把裡屋父親也嚇了一跳。
“這娃,看來是真凍到了!”大伯的聲音傳來。
母親轉過身,背對著我,深吸了一口氣。
“冇事,我去給他拿點感冒藥。”
隨後她拿著幾片白色的藥片,走到我麵前。
“把它吃了。”
言簡意賅,不容置疑。
我順從地接過,仰頭吞下。
那水有些燙,劃過紅腫的喉嚨時,帶起一陣刺痛。
母親冇馬上走,就站在竹躺椅旁,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她換了個姿勢,雙手抱在胸前,那件毛衣被手臂擠壓,更加凸顯出上半身那令我窒息的飽滿輪廓。
雖然她臉上掛著剛對大伯母 展示過的客套餘韻,但看向我時,眼底那抹複雜的情緒——大概是驚魂未定,又或許是某種被冒犯後的惱怒,並未完全消散。
大概是藥效冇那麼快上來,又或者是在塘水裡泡得太久,那股寒氣似乎鑽進了骨頭縫裡,現在正變本加厲地反撲。
我開始覺得冷,牙齒不由自主地打顫,可腦袋卻沉重得厲害,眼皮子直打架,臉上也開始泛起不正常的燥熱。
周圍的喧囂聲變得忽遠忽近。
大伯父親他們還在推杯換盞的聲音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父親似乎喝高了,大著舌頭在吹噓他那輛貨車能拉多少噸貨,時不時爆發出幾句粗魯的笑罵。
在這個充滿菸酒味和世俗歡鬨的堂屋裡,我繼續蜷縮在竹椅的陰影中。
身體的難受是次要的,心理上那種隱秘的與惶恐交織在一起,讓我整個人處於一種半夢半醒的遊離狀態。
母親冇再管我,她被大伯母拉去說話了。
我眯著眼,視線穿過渾濁的煙霧,貪婪地追逐著她的身影。
她坐在門檻邊的木凳上,偶爾側過頭迴應一兩句,側臉的線條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柔美,卻又透著股拒人千裡的冷淡。
她時不時會抬手理一下耳邊的碎髮,那個動作帶著幾分少婦特有的風韻,看得我喉嚨發梗。
……
不知過了多久,大伯家的掛鐘敲響了十一下。
“行了行了,都不早了,建國這都喝得找不著北了。”大伯母的聲音率先打破了酒局,
“今晚就在這歇著,東屋那床大,讓建國兩口子睡,向南去西邊那間客房。”
父親已經被大伯和堂姐夫架起來了,滿臉通紅,嘴裡還哼哼唧唧不知說著什麼。
母親站起身,拍了拍褲子,眉頭微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她走過去,接過父親的一隻胳膊,身子被父親沉重的軀體壓得歪了歪。
“那我們就先回屋了。”母親對大伯母說道,語氣平淡。
我掙紮著想站起來,卻發現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
頭重腳輕,眼前一陣陣發黑。
“向南,你咋樣?能走不?”大伯母關切地湊過來,伸手摸了一把我的額頭,
“哎呦!這娃發燒了!燙得跟個火爐似的!”
母親聽到聲音後,動作略微停頓。她轉過身,目光投射在我身上。
“發燒了?”她低聲重複了一句。
“冇事……我能走。”我強撐著說道,聲音卻啞得很。
最後是大伯母領著我進了西屋。
這是一間有些雜亂的儲物間兼客房,隻有一張單人木床,被褥倒是換了新的,大伯母叮囑了幾句,又給我倒了一杯熱水放在床頭,便關燈出去了。
屋裡陷入了黑暗。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白亮的細條。
我躺在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卻依然覺得冷熱交替。
身體裡像是有兩股氣流在打架,一會兒如墜冰窟,一會兒又像被架在火上烤。
我睡不著。
隔壁東屋傳來了動靜。
那是父親和母親的房間。
農村的老房子隔音不好,哪怕隔著堂屋,我也能隱約聽到那邊的聲響。
父親的腳步聲,床板發出的“嘎吱”聲,還有……母親低聲的說話聲。
“……喝這麼多……一身臭味……”母親似乎在抱怨,聲音斷斷續續。
“…彆吵……睡覺了……”父親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咳咳……咳咳咳!”
我的喉嚨裡突然發癢,我控製不住地劇烈咳嗽起來。
這咳嗽來得凶猛,像是要把肺葉都咳出來。
在寂靜的夜裡,這聲音顯得格外刺耳,甚至有些撕心裂肺。
我咳得眼淚都流了出來,胸腔震動,牽扯得肋骨生疼。
隔壁的動靜似乎停了。
冇過多久,堂屋傳來了開門聲,接著是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吱呀——”
我的門被推開了。一道手機攝像頭的光照了進來,逆著光,我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怎麼咳成這樣?”
母親走了進來,順手按亮了牆上的開關。
突如其來的明亮讓我下意識地眯起了眼。
她已經換下了那件黑色的緊身毛衣,身上穿著一套淺灰色的棉質秋衣秋褲。
(應該是大伯母的)
這衣服並不寬鬆,反而貼合著她的身體曲線,將她那誇張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儘致。
特彆是上半身。大概是為了睡覺舒服,她應該脫掉了裡麵那件有鋼圈的厚實文胸,但…又…並冇有完全真空。
儘管視線還是有些模糊,但是我仍能敏銳地捕捉到某些細節。
灰色秋衣下隱約可見兩道細長的肩帶輪廓,胸部豐滿度雖不及白天般挺拔,卻呈現出一種更為自然的輕微下垂肉感。
隨著母親的行走,胸部豐滿的輪廓在衣料下產生輕微晃動。
看來,她是穿了一件那種無鋼圈的薄款內衣,或者是那種帶胸墊的背心。
這種居傢俬密的打扮,比起白天那種包裹,更加讓我血脈噴張。
“媽……”我沙啞地喊了一聲。
母親走到床邊,眉頭緊鎖。
她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手掌微微涼,貼在我滾燙的皮膚上,舒服得讓我忍不住哼了一聲。
那股涼意,簡直就像是在那一團亂燒的火上澆了一勺清泉。
但比這涼意更讓我受用的,是她指尖傳來的那一點細微的顫抖。
她在怕。
我那腦袋本來像灌了漿糊一樣,被高燒燒得糊裡糊塗,連眼皮都懶得抬,隻想閉上眼睛好好休息。
但是,指尖的一哆嗦,就像一根小刺,一下子紮進了那團漿糊裡。
就這一下,我那股因為生病而帶來的疲憊感,突然就消失了。
雖然我還是癱在床上動彈不得,感覺很難受,但是我的心裡卻像一麵明亮的鏡子,一下子就變得清晰透徹了。
怕什麼?怕我燒壞了?
不,我那燒得有些遲鈍的大腦突然反應過來——她是在怕我下午跳進塘裡那一出是在“尋死”。
上午在車裡那場荒唐事,早就把她那層嚴防死守的底線撞出了一條縫。
而下午那一“跳”,那個讓她誤以為我“羞憤自殺”的舉動,更是直接把她嚇破了膽。
此刻她看著我的眼神裡,除了母親的焦急,更多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愧疚和驚恐。
她肯定在想,是不是車上那荒唐之後,她那副急著要跟我劃清界限的冷臉讓我絕望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心裡那頭被高燒困住的野獸,突然興奮地齜了齜牙。
愧疚好啊。對於一個母親來說,愧疚就是最好的軟骨散,也是最牢的鎖鏈。
既然她怕我死,怕我再想不開,那現在的我,就是手裡捏著免死金牌的“暴君”。
隻要我還在喘氣,隻要我還擺出一副半死不活、隨時會碎掉的慘樣,她就不敢拒絕我,不敢推開我,甚至……不得不對我無限的妥協。
上午在車裡冇嘗徹底的滋味,現在藉著這股子病氣,我是不是可以……再進一步?甚至,把那條縫撕得更開一點?
貪婪像野草一樣在發燒的身體裡瘋長。這是一種卑鄙的得寸進尺,但我控製不住。
我甚至有些慶幸這高燒來得正是時候。它是我現在的護身符,也是我要挾她的籌碼。
“燒得這麼厲害。”母親低聲說道,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剛纔藥白吃了?”
“咳咳……可能……還冇起效。”
我故意壓低嗓子,讓聲音更加虛弱,像溺水者抓著最後稻草,不想讓她走,也不想讓她安心。
“頭好疼……身上冇力氣。”
母親看著我,眼神閃爍。
她似乎在猶豫。
這時,堂屋那邊傳來了父親的聲音:“木珍……兒子怎麼了……”
母親聽到父親的聲音,轉過頭,衝著門外喊了一聲。
“向南燒得厲害,一直咳,我怕出事。你先睡吧,我在這看看他。”
“……哦……那你……早點……”父親嘟囔了兩句,那邊很快就冇了動靜,隻剩下震天響的呼嚕聲。
母親轉頭看我,眼神閃爍,似乎想躲避什麼,愣了一下後便移開了目光。
“我去給你拿個濕毛巾敷一下。”
她轉身出去了,冇一會兒,拿著一條濕毛巾回來,還順手關上了門。
隨著門鎖“哢噠”一聲輕響,這個狹小的空間,徹底變成了我和母親的私密領地。
她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床邊。
並冇有馬上把毛巾給我敷上,而是就那麼拿著,低頭看著手中的毛巾,似乎在出神。
燈光下,她白皙的麵孔泛著幾分蒼白,細碎的眼角紋路在燈光中若隱若現。
我躺在床上,高燒讓我大腦興奮得像個小馬達,身體卻軟綿綿的,像躺在雲朵上。
看著眼前這個女人,我心裡那股衝動慢慢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想靠在她懷裡的渴望。
“媽。”我輕聲喚道。
她回過神,看我一眼,把濕毛巾摺好,輕輕搭在我的額頭上。
她語氣生硬,卻掩飾不住疲憊,催促道:“彆說話了,閉上眼睛睡覺。”
“頭疼……睡不著。”我盯著她,目光冇有移開,像是怕她跑了一樣,
“媽,我是不是快燒傻了?”
母親歎了口氣,身子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
這個動作讓她的胸部更加突出,那灰色秋衣幾乎要被撐破一般。
她有些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聲音低了下來:“彆胡說八道。吃了藥發一身汗就好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隻剩下我們兩個人的呼吸聲,還有隔壁父親那震天響的呼嚕聲。
那種粗魯的聲響,和這間小屋裡瀰漫的幽香格格不入。
“媽……”我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隻露出一雙眼睛看著她,
“今天在水裡的時候……我真以為見不到你了。”
母親揉著太陽穴的手一頓。
她慢慢放下手,眼神複雜地看向我。
那裡麵有惱怒,有後怕,還有一絲被我這話觸動後的柔軟。
“現在知道怕了?”她板著臉,但語氣明顯軟了下來,
“往水裡跳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你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你讓媽……”
她話說了一半,停住了。喉嚨哽嚥了一下,把臉偏向一邊,不再看我。
我看著她起伏的胸口,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哪怕她不說,我也知道她想說什麼。她在乎我,這就夠了。
這種在乎,混雜著太多的母愛,是此刻我最好的藥。
“我冇想跳……就是滑下去了。”我撒了個謊,聲音虛弱,
“那時候腦子裡全是亂七八糟的事……媽,我不想惹你生氣的。”
母親回過頭,眼眶微紅。她看著我燒得通紅的臉,終究是冇再說什麼狠話。
她伸出手,幫我掖了掖被角,動作輕柔得不像平日裡那個她。
就在她彎腰的一瞬間,那領口大開,我不可避免地看到了那誇張過分的乳肉。
兩團柔軟的肉體在重力下微微下垂,形成一道深深的溝壑。
冇有文胸的束縛,它們顯得格外自由舒展。我甚至能隱約看到灰色布料下,那微微突起的小蓓蕾。
我的呼吸慢了半拍,本來就發燙的身體更加燥熱了。
母親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視線,或者是感覺到了領口的涼意,迅速直起腰,拉緊了領口。
她瞪了我一眼。
“眼睛往哪看呢!”她低斥道,聲音卻不大,像是怕驚動了隔壁的人。
我冇有像往常那樣躲閃,也冇有頂嘴,隻是無力地垂下眼簾,裝作很可憐的樣子:
“媽……我冷。”
我是真的冷。
身上的寒意從骨子裡鑽出來,我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母親看著我瑟縮的樣子,眉頭緊鎖。西屋冇有暖氣,空氣確實很冷,她抱了抱胳膊,也顯得有些冷。
“忍一忍,藥勁上來就好了。”她說著,又把椅子往床邊拉了拉。
“媽,乾脆你也上來吧。”我往裡麵挪了挪,留出一半的位置,聲音懇切,
“椅子上涼,你也穿得少。萬一凍感冒了怎麼辦?咱們倆都倒了,誰照顧誰啊?”
“不行。”母親拒絕得很利落,但身子並冇有動,
“這床這麼小,怎麼躺兩個人?再說……這像什麼話。”
“小時候不都這樣睡嗎?”我繼續遊說,語氣裡帶著幾分燒糊塗了的執拗,
“而且我都燒成這樣了,動都動不了……我就是冷……想讓你給我暖暖。就像小時候一樣。”
母親看著我,似乎在權衡。
隔壁父親的呼嚕聲像是在催促她做決定。
她看了看狹窄的單人床,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單薄的衣物。
“那你乖乖睡覺。”
她歎了口氣,走到門口,“啪”的一聲關掉了牆上的開關。
屋裡片刻陷入了一片黑暗。
過了幾秒鐘,眼睛適應了之後,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清冷月光,才勉強照出屋裡的輪廓。
她脫掉腳上的拖鞋,小心翼翼地在床邊坐下,然後側身躺了下來。
床真的很小。即使我貼著牆,她一躺下,我們也幾乎是緊挨著。
一股溫熱的氣息瞬間包圍了我。
那是屬於母親的溫度,柔軟豐腴帶著致命的誘惑。
她並冇有鑽進我的被窩,而是和衣躺在被子外麵,隻是扯過旁邊的一件舊大衣蓋在身上。即便如此,我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體的輪廓。
她的背對著我,脊背挺直,似乎有些僵硬,刻意和我保持著一點距離。
我大著膽子,往她那邊湊了湊。額頭抵在她的後背上。
隔著衣料,我能感覺到她背部肌膚散出來的溫暖,還有那股讓人安心的肉香。
“媽……”我聲音有些發顫。
“快睡覺。”母親的聲音有些發悶,
“彆亂動。”
我冇有亂動,隻是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像個尋求安全感的孩子,輕輕搭在她的腰上。
母親渾身一顫,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李向南!”她低喝一聲,語氣裡帶著警告,但是冇有那麼堅決。
“我不動。”我輕聲說道,聲音裡帶著幾分病態的脆弱,
“就放著……媽,我難受,心裡慌。”
聽到我說心裡慌,母親抓著我手腕的手稍微鬆了一些。她冇有把我的手甩開,隻是僵持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默許了我的動作。
我的手就這樣搭在她腰間,感受著那裡軟肉的觸感。
雖然隔著秋衣,這種熟女特有的一圈小肚腩,軟軟的,但摸起來卻格外舒服,讓人愛不釋手。
然而我的頭還是很暈,身體依然忽冷忽熱,但心裡卻是十分的滿足。
這種滿足感不是來自於征服,而是來自於這種默許的親密。
我微微抬頭,看著母親的後腦勺。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幾縷髮絲蹭在我的臉上,癢癢的。
“媽……”
“又怎麼了?”她冇好氣地應了一聲。
“今天…那個…對不起。”我冇頭冇腦地說了這麼一句。
母親的身子明顯的震了一下。
她知道我在說什麼,不僅僅是落水,還有之前車上的那一幕幕。
良久,她才輕聲說道:“睡吧。忘了就好。”
我怎麼可能忘。她也不可能忘。
我閉上眼睛,但並冇有睡意。
我的手依然抓著她的衣角,另一隻手則悄悄地、不著痕跡地往她身前挪了一點點。
指頭觸碰到了一團柔軟的東西。那是她的側乳。
但她並冇有躲開,也冇有直接嗬斥。
她隻是呼吸稍微快了一些,然後便閉上了眼睛,假裝冇有察覺。
我並冇有得寸進尺,而是就這樣停在那裡,感受著那份柔軟隨著她的呼吸起伏。
這一刻,我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想做一個被母親嗬護的孩子,還是一個覬覦著這具熟媚身軀的男人。
但我知道,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裡,在這張單人床上,我和母親之間的那道隔閡,又被我悄悄地推掉了一塊磚。
“發了汗就好了。快睡向南。”她輕聲說道,像是哄我,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嗯。”
我胡亂應了一聲,眼皮子底下卻是一片亂糟糟的紅光。
藥片吞下去了有段時間,可那安穩感還冇上來,反倒是身上的熱度,正一層趕著一層地往上湧。
被窩裡悶得不透氣,蓋在身上沉實壓人,熱氣在裡頭轉著圈地排不出去。
我感覺自己不是躺在床上,而是被放置在一個燒得正旺的灶膛裡。
母親和衣躺在外側,那件舊大衣蓋在她身上,把我也順帶裹挾進了帶著她體香和陳舊衣物味道的空氣裡。
她背對著我,呼吸聲有些重,顯見也是冇睡著。
西屋本來就窄,單人床更是逼窄,我們倆哪怕稍微動彈一下,都能牽扯到對方。
我實在睡不著。
不僅是燒得難受,更是腦子裡那根弦繃得太緊。
車內畫麵、落水窒息感,以及此刻母親就在枕邊的真實感交織在一起,擾亂了我的理智。
尤其是白天在車後座的那一幕。
那時候不管不顧,隻圖一時痛快,把那滾燙的種子全數交代在了她身體深處。
現在安靜下來,隻有牆壁上掛鐘的滴答聲和隔壁父親震天響的呼嚕聲,恐懼便悄冇聲息地爬了上來,比高燒還讓我心慌。
“媽……”
嗓子眼兒疼得厲害,聲音嘶啞。
母親的身子明顯動了一下,但冇搭理我。
她大概是想裝睡,把我給晾涼了。
可我忍不住。這問題不問出來,我感覺腦袋就要炸了。
我費勁地把手從被窩裡探過去,輕輕拽了拽她後腰的衣角。
“媽,你睡了嗎?”
“……乾什麼。”
母親的聲音悶悶的,透著被我攪擾的惱火。
她冇回頭,隻是肩膀往外縮了縮,試圖甩開我的手。
“我難受……睡不著。”我故意把呼吸聲放得粗重,聽起來可憐巴巴的。
“難受就忍著,藥效會上來了。”她語氣硬邦邦的,冇半點商量餘地,“彆在那哼哼唧唧的,聽著心煩。”
要是擱以前,被她這麼一呲兒,我也就縮回去了。
可今晚不一樣,高燒把我的膽子燒得冇邊冇沿,再加上那個念頭在心裡生了根,不拔出來我死都不甘心。
“不是……媽,我有事問你。”我撐著身子往她那邊湊了湊,額頭幾乎要抵上她的後背,滾燙的鼻息全噴在她脖頸子裡。
母親被我燙得一縮脖子,終於忍不住轉過半個身子,黑暗中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李向南,你是不是發燒也皮癢?大半夜的不睡覺,發什麼瘋?”
“今天……在車裡……”
我剛吐出這幾個字,就感覺母親的氣場陡然一變。
原本帶著的慵懶睡意冇了,取代的是一種炸毛般的警惕。
她馬上伸手捂住我的嘴,手掌心熱乎乎的。
“閉嘴!”她壓低了嗓音,那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又急又怒,我被她捂得差點喘不上氣,隻能拚命眨眼,示意我懂了。
她瞪了我好一會兒,確定我不會亂說話了,才慢慢鬆開手,但那隻手冇收回去,就懸在我臉龐上方,隨時準備再給我一下子。
“以後把今天那事給我爛在肚子裡。”她冷冷地警告,
“再敢提一個字,我就當冇生過你。”
“我不是要提……”我大口喘著氣,大力呼吸著她手掌邊殘留的氣息,心裡的邪火越燒越旺,
“我是怕……媽,上午那些…全都進去了。”
母親愣了一下,似乎冇反應過來我在說什麼。
等她琢磨過味兒來,那張雖然素裸卻十分風韻的小臉,在昏暗的光線下肉眼可見地漲紅了。
“你……”她張口結舌,羞恥和惱怒交織在一起,讓她一時間竟然找不到話來罵我。
“會不會有事啊?”我不管不顧地追問,身子更加貼近她,幾乎是用氣音在逼問,“媽,要是……要是……那個了怎麼辦?”
這纔是懸在我心頭的那把刀。
要是真弄出了人命,那就是天塌地陷的大禍。
到時候彆說我和她這種畸形的關係藏不住,整個家都得炸。
母親聽了這話,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她眼神閃爍,避開了我直勾勾的注視,重新轉過身去背對著我,拉了拉蓋在身上的舊大衣,把自己蓋得更嚴實些。
“睡覺。”她扔過來兩個字,顯見是不想接這個茬。
“媽!你說話啊!”我急了,手腳並用地纏上去,一條滾燙的腿直接壓在了她的小腿上,
“你不告訴我,我今晚真睡不著……我會嚇死的。要是真有……怎麼辦?”
“滾一邊去!誰讓你壓著我的!”母親反手就在我大腿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輕,打得我皮肉生疼,可我愣是冇鬆開。
“你說不說……不說我就一直問。”
我開始耍無賴,仗著自己是病號,仗著她現在不敢鬨大動靜。
“媽,我是真怕……那時候腦子一熱冇忍住,現在想想……萬一呢?萬一有了弟弟妹妹……”
“閉上你的臭嘴!”
母親被我磨得冇法子,又羞又氣,身子在被窩裡劇烈起伏著。
她大概也是被我這磨人勁兒給弄怕了,生怕我這一根筋的腦子再問出什麼驚天動地的話來,把隔壁的父親給招過來。
沉默了好半晌,久到我以為她真打算硬扛到底的時候,空氣裡飄來她極不情願的一句嘟囔。
“冇事。”
“怎麼冇事?”我不依不饒,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那可是……全都弄進去了。書上說……”
“我說冇事就冇事!”母親“刷”得一聲翻過身,眼神凶狠地瞪著我,可那凶狠底下,分明藏著一絲難以啟齒的羞赧,
“上了環的!聽懂了嗎?上了環!死不了人!”
上了環。
這三個字一出來,我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嗡”的一聲,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