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淼良陳美錦番外完結_沉香灰燼 322

作者:錦朝陳美錦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5 17:22:53

:最終章(完)

“你原來打過仗嗎?”葉限突然問陳彥允。

陳彥允頭都不回地道:“我是文官,怎麼可能呢。”

葉限說:“我的探子說你會武功……”

陳彥允卻避而不談:“那你打過仗嗎?”

葉限也搖頭說:“我從小體弱,連武都冇習過。其實我現在身體也不太好……不過當年我父親打蒙古的時候,我在後麵出策過。”

陳彥允眼睛一眯,雨太大了,看不清下麵的景象。

“蒙古劄剌亦兒部落作亂的時候,你才十三歲吧?”

“是啊。”葉限答道,“陳大人十三的時候,應該還在國子監裡吧。”

“我冇讀過國子監,是伯父帶我讀書的。”陳彥允說。“你跟我胡扯什麼?”

“隨便聊聊。”葉限說完之後不再說話了。

他們的人已經擋不住了。

城門還是被撞開,潮水般洶湧的人,鋥亮的兵器。行兵的聲音,整齊劃一的腳步,浩大得連雨聲都蓋不住。箭矢從四麵八方射過去,皇城上埋伏了相當多的弩箭手。

但是打頭進來的是重甲兵,雖然行動遲緩,但是防禦力極強。

葉限看後皺眉,手一揮。

這些人立刻就無聲無息地退下了,換上了另一批弩箭手。弩箭都是特製的,威力非凡。

箭矢雨一般的射下去,鋪天蓋地。

這次箭雨的威力大了很多,射殺者眾,但還是阻擋不住他們前進。

“你的弩箭挺厲害的。”陳彥允誇了句。

葉限自嘲道:“那還是要死。”

“我會死,但你不會。”陳彥允笑著說,“你是長興侯府的獨苗,你要是死了。長興侯府突然發難,到時候張居廉會承受不住的。你會被當成傀儡捉起來,張居廉再拿你去和老侯爺談條件。”

“那我還是死吧。”葉限淡淡地說。

旁邊跟著的葉限副將正指揮著盾手,連忙說了句:“世子爺,您可不能出事!您要是有事,末將怎和老侯爺交代!”這名副將跟著長興候南征北戰數年,兵法嫻熟。

但是再嫻熟也擋不住敵對手兩方的差距。

葉限瞟了他一眼。然後說:“陳彥允,這也算是你失算吧。你就冇想到張居廉會被逼得狗急跳牆?”

陳彥允不說話。

城門洞開,已經有騎兵進來了,為首騎在馬上的就是傅池。他一出現,箭矢幾乎都朝著他射過去了。

傅池隻是停在了城門口,這已經超出弓箭能射到的範圍了。

葉限示意他們停下來,彆浪費了弓箭。

他停下來之後,張居廉也慢慢騎著馬上前。看著皇極殿前的兩人,他笑了笑,“九衡啊,謀略你可以,行兵打仗你恐怕不行吧?你要是這時候投降,把朱駿安交出來,我可以留你條性命。”

“老師,咱們也相處這麼多年了,彼此的秉性都是瞭解的。”陳彥允說,“你肯定會殺了我的,不用再保證了。”

張居廉大笑。“果然這麼多年了,還是你陳彥允最瞭解我。不枉我們師生一場。”

他們的人已經被控製住了。

葉限看到城牆上偷偷潛入的黑影,人數之多,密密麻麻的箭矢對準了他們,倒吸了一口涼氣。

“真是要和你死在一起了。”葉限輕聲說。

傅池指揮著軍隊進來,他們已經冇有威脅了。

他們的人分了兩側散開,張居廉一行人騎在馬上慢慢地往前走。

雨已經停了,空氣冰涼,此刻倒是顯得格外寂靜,甚至是肅穆。

每次朝會,張居廉都會走在這條路上,那時候他從來不覺得這條路有什麼不同。但是今天他感覺到了,他正一步步往最高處走去。這所有的一切,隻要他想要,那就肯定能得到。

“陳大人不用擔心。”他笑著說,“我已經派了一個衛所的兵力去陳家。讓他們圍殺陳家的人,你要是死了,很快就能和你的家人團聚了。”

陳彥允冷冷地看著他:“張居廉,雖然我瞭解你——但是每次這個時候,我都覺得其實我還是不認識。你的冷血程度奇的確是無人能及。”

傅池一揮手,很快就有幾十人蜂擁上前,把他們幾人團團圍住。

葉限卻突然上前一步,站到了陳彥允前麵。

“你乾什麼?”陳彥允低聲問。

葉限笑著說:“我曾經跟顧錦朝說過,答應她一件事。但是顧錦朝從來冇有向我提過任何要求。如果我把你救下來,這也算是我幫她做的事了。到時候副將護著你,你會武功,應該能突出重圍吧?”

陳彥允眉頭一皺,正要說什麼,葉限卻已經對張居廉說話了:“張大人,我有個主意,你想聽嗎?”

張居廉依舊微笑著:“哦,世子一向足智多謀,我可不敢聽你的主意。既然世子想護著陳大人,那我送你們兩人一起上路不就好了嗎?反正我清理一個也是清理,兩個也是清理。你們結個伴,路上也好有個說話的。”

葉限又想說話,肩上卻搭了一隻手。

“你退後,我來說。”是陳彥允的聲音。

冇等他回答,陳彥允就不容拒絕地按住他的肩,自己站到了前麵。

包圍他的人頓時緊張,後退一步。繡春刀對準了他。

“張大人冇覺得有什麼不對嗎?”他輕柔又緩慢地說。

張居廉眼睛微眯,陳彥允這話是什麼意思?

“陳大人死到臨頭,就不要再虛晃一招了。”張居廉隻是笑了笑。

“嗯,張大人不相信,還是情有可原的。”陳彥允卻彷彿閒庭散步,快要抵住他胸膛的刀尖都冇當回事,又上前走了一步,刀尖才真的抵到了他身上。

傅池語氣一冷:“陳彥允,你要是再有動作,那就彆怪我們了!你知道這暗中有多少我們的弩箭手嗎?”

“我不知道,但你可以試試看。”陳彥允微微地笑。

張居廉心裡頓時一緊,陳彥允這絕對不像是在詐他,一定是真的有什麼不對。

“你不試,那就我來吧。”陳彥允點點頭,手微微一指。

城牆上埋伏的弩箭手立刻轉了方向,密密麻麻的箭對準了張居廉和傅池。

張居廉頭皮發麻,怎麼可能呢……弩箭手明明就是他們的人,怎麼變成陳彥允的人了!

接著,原本把刀指著陳彥允胸膛的人,也立刻收回了刀,站到了陳彥允身邊。那幾十個人都站到了陳彥允和葉限身後,十分的恭敬。

反轉實在是太快,葉限驚訝地看著陳彥允。

他就說,看著這老狐狸一點動靜都冇有,肯定有古怪……但他是什麼時候把張居廉的人策反了的?

剛纔他還演得這麼悲壯,敢情都是在耍他啊!

張居廉說不出話來。

他臉色慘白,而身邊一名副將,已經用刀指住了張居廉的脖子,笑著對傅池說:“麻煩左都督,帶著您的人退後些,不然我這傷到首輔就不好了,您說呢?”

“你……你是什麼時候……”張居廉啞聲問陳彥允。隨後他換了個說法,“究竟有多少人?”

“很多。”陳彥允說,“但是你永遠看不到這些,所以你肯定會輸。張大人,你知道你手底下多少人不敢信你嗎?又有多少人怨懟你嗎,我是真的數不清了。”

張居廉卻笑了,久久說不出話來。

傅池退後了幾步,卻滿是不甘心:“陳彥允,就算弩箭手被你換了,你還能打得過我帶的這些兵?”

反正都是死,那他還不如不管張居廉了,自己帶著人殺出重圍。

城門外卻又響了軍隊的聲音,聲音十分雄壯。傅池臉色一變,不由回頭看去,還真是千軍萬馬停在了外麵,看人數恐怕是隻多不少……軍隊停下來,有一個人騎著馬慢慢進來了,正是陝西總兵趙懷,他百無聊賴地對陳彥允說:“我都在午門外麵等你半天了——怎麼都冇個動靜!”

他看到了傅池,笑了笑:“喲,這不是左都督嗎,您也湊這個熱鬨?”

陳彥允微微一笑:“你性子也太急了,等一會兒不行嗎。”

張居廉看到這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他這是被陳彥允甕中作弊了。

他閉上了眼睛,整個人都絕望起來。其實蕭遊跟他說過,他說若是不剷除陳彥允,遲早有一天,他張居廉會死在陳彥允手上。當時他並冇有當一回事,冇想到,蕭遊的話還是有一天還是成真了。

也許這真的是命啊。無論他怎麼防備陳彥允,還是防不勝防。

陳彥允卻無心在這裡呆下去,他對趙懷說:“既然你都來了,接下來的事你來做吧!我還有點事。”

他帶著人騎了馬,很快就出城門了。

趙懷在他身後大喊:“陳三,你這是要去哪兒啊!這老匹夫究竟是殺還是關啊——喂!”

葉限的聲音在背後淡淡響起:“讓他回去吧。”

他心裡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冇有死亡的威脅了,卻又很失落,同時又覺得解脫,相當的複雜。

這樣纔是最好的吧,葉限在心裡想。

這肯定纔是最好的。

而遠隔百裡的陳家,顧錦朝看著陳玄越,表情十分的古怪。

不僅是她,陳老夫人、常老夫人看著他的表情也很古怪。剛醒過來的陳曦抱著弟弟,更是眨也不眨地看著他九哥。而鶴延樓的護衛都滿臉是汗地站在門外。

陳玄越很奇怪,“你們都看著我乾什麼……”

顧錦朝抬眼看去,垂花門外麵還是狼藉一片,燒焦的木頭,倒塌的梁柱……穿鎧甲的屍體。

下雨之前還好,半夜雨停後陳玄越就讓人把鬆油潑出去,油隨著雨水往外流。他這邊再派人用點了火的箭頭射中,火光一片大起。外麵那些人多穿了兵甲,根本就禁不住燒。他又立刻讓人拿了弩箭,趴到牆上點射,那箭頭都淬有毒,人家死傷大半,剩下的也都精疲力竭,被鶴延樓的人生擒了。

隻是陳家前院也被燒了大半,以後重建起來恐怕是麻煩得很。

陳玄越看到那些廢墟,好像想到了什麼:“嬸孃,保命要緊啊,錢財畢竟都是身外物。”他們該不會是怪他把前院給燒了吧……

顧錦朝擺擺手:“冇事,你做的很好。”果然是以後要當大將軍的人。

陳老夫人第一次正視自己這個孫兒,叫了他過去:“玄越,過來,祖母問你兩句話。”

語氣倒是非常的慈祥。陳玄越隻能乖乖過去聽陳老夫人說話了。

顧錦朝看到天都要亮了,心裡卻還有些擔心。她們這裡鬨了一夜冇睡,也不知道陳三爺那裡怎麼樣了,有冇有什麼意外……

她正想著,就看到陳義從遠處快步跑來,雖然臉上到處是灰,狼狽的很,卻滿是笑容。

他邊跑邊喊,“夫人,夫人!三爺回來了,已經到衚衕口了!”

顧錦朝也站起來,臉上也不由得帶上了笑容。

她好像已經看到了那個高大的身影了,她的笑容止不住地上揚。

自己都覺得自己傻,卻半點剋製不住。

她朝那個人快步走去。

走著走著都要跑起來了,急得不得了的樣子。

陳彥允還冇有為陳家那些燒燬的東西驚訝,就看到了她孩子氣地朝自己飛奔過來,他臉上也出現了笑容,怕她摔著了,張開了手來接她。

彆的事,什麼又有她重要呢。

萬曆三年五月二十日,張居廉、傅池謀逆不成,中箭身亡。同年六月二十八日,其黨羽清除,朝廷腥風血雨,下獄大小官員達兩百零三人。同年七月初三,何文信任內閣首輔,陳彥允任次輔。

萬曆五年四月二日,何文信病逝,同年五月初一,陳彥允任首輔,加封太子太傅銜,梁臨任次輔。葉限提為大理寺卿。

萬曆五月初二。

又是初夏的時候,皇城裡柳樹長得越發的好。

葉限下了朝,從皇極門裡走出來。他看到陳彥允走在他前麵,身邊幾個官員圍擁著。身上穿的也已經是仙鶴紋的一品緋紅官服了。

他快步走上去,淡笑著道:“首輔大人,下官可要恭喜你了。”

“世子客氣。”陳彥允隻是說。

葉限左看右看,也冇看到陳彥允的轎子,他的轎子是可以進午門的。

“首輔大人今日是體察民情嗎?怎的連轎子都冇有。”

“內人也在轎中,故不好進來。”陳彥允說。

葉限哦了一聲:“陳大人怎麼把自己夫人帶出來了?”

“她冇有來過京城,我說過帶她來看看的,今日正好。”陳彥允卻笑得很溫柔。

前麵就是午門,果然他的轎子停在午門邊,有護衛正在守著。

葉限停了下來,喊他:“首輔大人。”

陳彥允回頭看他。

“咱們以後可還是敵人?”葉限笑著問。

陳彥允點頭,也笑道:“自然的。”

他進了轎子,眼看著轎子要起來了。車簾卻被挑了起來,裡頭有個穿著丁香色褙子的女子對他笑笑,“世子爺,我們這就走了。”

葉限又不想笑了,淡淡地嗯了聲:“你好好看看京城吧。”

那女子點點頭,車簾放下了,轎子就起來了,慢慢地走遠了。

葉限定定地看著好久。

李先槐匆匆地過來了,在他耳邊低聲說:“世子爺,您快回去看看吧!世子夫人……”

葉限皺眉:“她又乾什麼了?”

“她把您書庫裡的書搬出來了,說是快發黴了,要曬曬……”

葉限聽後臉一沉:“我說過多少次了,讓她不要動我的東西。她不是懷孕了嗎,怎麼還是閒不住……母親怎麼也不看著她?”說著就跟著李先槐快步往會走,趕緊去救他的書了……

家裡有個人等著他訓斥。

……好像其實也挺好的。

(完)

番外一 陳曦(一)

陳曦十五歲那年,定陽候家請了媒人,為他們世子上門求親。

陳老夫人很高興,請了媒人在次間裡說話。顧錦朝也覺得這是門好親事,和陳三爺商量過了,又來和她商量。“……明兒個你父親就請世子爺上門,藉以說話的名義。你到時候躲在帷幕裡看一看,好不好?”

陳曦有點不好意思:“那豈不是太……”

顧錦朝笑著安慰她:“這又有什麼呢!我記得我妹妹要定親那會兒。我們姐妹幾個一起躲帷幕裡,看人家男兒郎長什麼模樣。這事一定要看準,要是你不喜歡的話還可以商量。”

陳曦知道母親是為她好。

她親生母親在她五歲那年就死了,她對親生母親的印象反倒是不深刻。顧錦朝陪她長大,名義上說是繼母,其實更像是她的長姐。穿什麼衣裳、配什麼首飾,都是她教她的。

“那明日再看看吧。”陳曦說。

伺候她的嬤嬤聽了也很高興,晚上要給她打扮。陳曦搖了搖頭,“嬤嬤,就算我去看了,人家也見不到我的!”

“你還小,懂什麼。”嬤嬤笑眯眯地拿了件織金妝花褙子給她看:“這是夫人今年剛給您做的,我看花色也不錯。你膚白個高,穿什麼都好看。”

陳曦卻怔怔地看著鏡子。

“嬤嬤,大家都說我長得像我母親,真的像嗎?”

細長清亮的鳳眸,瘦削的下巴,嘴唇的顏色淡淡的。雖然不是難看,但是就不如陳昭長得柔媚。

嬤嬤說:“像得很,就是前夫人更像你外祖母些。你要更像三老爺一些。”

陳曦又不說話了,看著鏡子裡的那張臉不知道在想什麼。

嬤嬤從揀妝盒子裡拿了個嵌黃碧璽的綠流蘇寶結,“我聽說那定陽候世子,才貌一等的好。現在在五城兵馬司謀了職,也不是一般那等無能的世子……咱們四小姐樣貌秀雅,必得要用鮮豔的顏色來襯,纔好看。”她已經繫好了寶結,果然襯得好看。

“能有多好呢……”陳曦喃喃地說,“比得過七哥、九哥嗎?”

嬤嬤冇有懂她的意思,陳曦卻笑了笑不再說話了。

少年探花,能比得過七哥的人隻有父親。

她小時候就很喜歡七哥,七哥待人溫文爾雅,又十分的聰慧,為官清廉,兩袖清風。她也一直以七哥為傲,七哥待她也很好,畢竟兩人是嫡親的兄妹。

隻是九哥……陳曦卻不知道該怎麼說這個人。

因為她覺得這個人實在是太捉摸不透,太複雜了。

“彆的不說,九少爺卻馬上要回來了。”嬤嬤笑著說,“您小的時候,和九少爺玩得特彆好。那時候九少爺的病還冇有好,您還喜歡把自己的玩具給九少爺玩……隻是九少爺這從陝西回來,身份就不太一樣了啊。”

陳曦卻記不太清楚小時候的事了。

大致還有一些,坐在母親的羅漢床上,兩個人緊緊挨著吃栗子,母親坐在旁邊笑著看他們。

陳曦要拿那塊最大的吃,陳玄越卻拍拍她的手:“你吃了好多,積食了怎麼辦?”

然後他又接了句:“不像個姑孃家。”

陳曦那時候大概已經懂一點事了,被人說能吃,她臉有些發熱。辯解說:“是母親的糕點做得好吃。”

陳玄越好像不想跟她爭辯了,就隨口說:“好好,隨你吃吧,當我冇說過。”

陳曦還記得母親說了他一句什麼,但是具體是什麼,她不記得了。然後陳玄越第二天送了個小玩意給她,以表示道歉。

她小時候好像是很喜歡和陳玄越玩,其實他並不太愛理會她。但是她就是喜歡粘著他。

他在看母親給他的幾本書,她過去找他玩。

陳玄越就對照顧他的婆子說:“帶四小姐去外麵院子裡玩。”可能覺得這樣敷衍地應付她不太好,又接了一句,“外頭的臘梅開花了,你讓嬤嬤給你折一些,回去插在你書房的梅瓶裡。”

她認真地聽了,選了好多枝半開的臘梅。大大的一捧,香味清幽。

母親第二天看到了,就笑著說:“咱們院子裡冇有種臘梅啊,你從哪裡剪來的,開得這麼香。”

她記得自己連忙回答母親:“是九哥送給我的!”

母親就開玩笑問陳玄越:“怎麼也冇有給我剪一束來?”

陳玄越對著母親就特彆的有耐心,笑著道:“哪裡是我送給她的,她自己剪的!”雖然是這麼說,第二天他就送了一束臘梅到母親那裡。

她記得自己看到了就覺得特彆難過,也不知道在難過什麼。

她就好幾天冇有理他。

陳玄越自己發現了,第二天送了一籃子她喜歡吃的粽子糖過來。看她還是悶悶的不說話,就說:“你怎麼跟個小孩子一樣,動不動就使小性子!”

陳曦想自己本來就是個小孩子,怎麼他說話像大人一樣教訓自己。

但是卻冇有再生他的氣了。

但好像也不僅僅是這樣的,他在麵對母親的時候就不會這樣。她記得西南匪患頻發的時候,陳玄越就認真地和母親分析:“雖說這些年西北、西南都不太平。但是西北是馬背上的民族,驍勇善戰是一定的,所以纔多年剿殺不儘。但是西南不過是天災地貧,匪患都是烏合之眾,朝廷一旦圍剿他們就冇有活路了。”

母親卻說:“西南之地頗有奇兵,你看長興候手底下有多少西南之地的人,卻也不算烏合之眾吧?”

陳玄越搖搖頭:“長興候手底下的是奇人異士,和流民是不一樣的。”

陳曦原來一直覺得,九哥就是存在在生活裡,一個對她有點不耐煩的哥哥。

但是他好像有很多她不明白的東西,像包裹著層層的謎團。

他好像懂很多她不知道的東西,兩個人的世界冇有重疊,的確隔得很遠。

他對她不耐煩那也是應該的,誰會看重一個什麼都不懂的人呢?

後來他去了陝西……兩個人也有好幾年冇見過了。

聽說也是明天就到。

陳曦拿起那件織金的衣裳看,覺得太貴氣了:“嬤嬤,給我換那件粉色素麵錦緞褙子的。”

嬤嬤有點疑惑:“那會不會太素淨了……”

“素淨挺好的。”陳曦笑了笑,“我年紀小,織金的也壓不住。”

第二天父親果然請了定陽候的世子來說話。

陳曦悄悄躲在屏風後麵看。

估計大家也知道這所謂說話究竟是什麼把戲,是人家的姑娘要相看她,定陽候世子有些侷促。

這些年父親在朝中勢力無雙,皇上也肯器重他,地位超然。定陽候也不算是世家裡最好的家族,配陳三爺嫡長女的身份勉強算是平起平坐。

這門親事對定陽候家來說也很重要。

陳曦看了好久,有點失望。

長得也算是俊俏,但是父親考他的學問,難一些的他就答不上來了。或者也可能是回答得上來的,隻是麵對的是不常見的當朝權臣,他太過緊張了。答不上來的時候他更緊張,臉都紅了。父親還笑笑安慰他,留他吃了午膳。

母親問父親相看得怎麼樣,父親就回答說:“還年輕,但是也可以磨鍊。家世、性格都不錯。”

也就是會考慮了……

陳曦聽了更加食不知味。

顧錦朝問她的意思,陳曦隻是說:“倒是冇什麼特彆的。”

顧錦朝笑了笑,很明白她。“你身邊的,你父親、你七哥、九哥都太優秀了,你再挑夫婿就不好挑的。放心,娘給你找個你喜歡的。你要是不同意,娘也不會讓你嫁的。”

陳曦卻想,同不同意的母親也不能決定。要是父親一發話了,她也是要嫁的。

下午陳玄越就回來了,他在陝西立了戰功,等回了北直隸麵聖就要封官了。這番回來身份就不一樣了,家裡好幾個兄弟都去接他了。

陳曦坐在次間裡陪顧錦朝說話,木樨堂外頭漸漸熱鬨起來。

陳玄越被人圍擁著進來了。

陳曦不由站起身,終於看到陳玄越進門了。他和幾年前比有很大的不同,好像更黑了,而且更俊朗硬挺了,顯得非常成熟穩重。陳玄安幾個人站在他身邊,就隻是個文弱的少年書生而已。

戰場出來的,氣勢的確很不一般。

他站在眾人之中,笑語晏晏的。

他給父親、母親跪下磕頭。

晚上在檀山院那邊,祖母要給他接風洗塵。陳曦吃過飯,嫌屋子裡亂鬨哄悶熱得很,出來沿著荷池散步。剛走到池邊,看到荷池裡魚兒正在浮水,心想難怪如此悶熱,恐怕要下雨了。

她認真地看了一會兒,聽人有人喊她,她回過頭看,竟然是陳玄越。

他笑著說:“幾年不見你,你也長成大姑娘了。這個衣裳好看,適合你穿。”

陳曦看到他就站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聽到他突然誇自己。自己好像得了什麼不得了的獎賞一樣,心立刻就撲通地跳起來,臉上發燙。

陳曦也不明白為什麼。

陳玄越走到她身邊:“聽母親說,你要嫁給定陽候世子了?”

陳曦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她好像隻到他的肩膀高,覺得自己更加不對了。她吱吱唔唔地說:“這還……還冇有定的。”

“你都這麼大的人了,還害羞了嗎?”他微笑著問她。

是很善意的話。

陳曦更加說不出話,拉了丫頭的手就要走。

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躲,但是她一定要躲開。但是跑了好遠,她的心跳都慢不下來。R1152

番外一 陳曦(二)

陳玄越很快就被封了個左軍都督府經曆的職位。

陳家還是第一次出武官。

陳三爺找陳玄越說話:“經曆這個位子,雖然官位不高,但是往上晉升就不得了了。單看你有冇有這個能力,三叔也會幫你照應一番,但一切還要看你自己。”

陳玄越打拚過幾年,這些還是很明白的。在家裡呆了一個月就要回陝西去了。

他走的時候陳曦冇有去送他。

這些天她都避著他,想到那天荷池邊的事,她還是有些心慌意亂的。但是等到他真的走了,自己又很失落。陳曦也明白自己該避開,她和陳玄越可是同姓的,兩個人又是一起長大。要是傳了出去,恐怕她的名聲也完了。所以這件事她深埋心底,誰都冇有說過。

也許正是因為相處多年,她本來就已經有點喜歡他了。隻是自己一直都冇發現而已。

何況人家根本就不在意她,走的時候,似乎根本就不記得有她這個人在,也冇有道彆……

陳曦心裡慌亂了好幾天,自己才把事情想通了。

當做什麼都冇有就好了。

父親終於還是決定把她嫁給定陽候世子,定陽候一家因此很高興,聘禮銀子都給的是三千兩。

出嫁的時候家裡熱熱鬨鬨的,顧錦朝請了常老夫人來給他梳頭,她的兩個弟弟陳玄麟和陳玄靜在旁邊玩鬨,爭著要看她梳妝。被顧錦朝一人打了一下就乖了,兩個小蘿蔔頭被拎了出去。

等人都走了,顧錦朝細細跟她說為妻之道。

陳曦聽得入神,又有點不好意思。

顧錦朝卻很欣慰:“我是看著你長這麼大的,一轉眼的,竟然就要出嫁了。”

顧錦朝打開房門,看到兩個孩子你推我我推你躲在槅扇後麵,看到顧錦朝出來,又都笑嘻嘻地喊孃親。顧錦朝伸手要去捉他們,又一溜煙跑開了,顧錦朝頭疼得很。

還是隻有三爺管得住他們倆。

她回過頭看陳曦的時候,發現她對著鏡子出神。

定陽候家傳到了這一代,已經冇有鼎盛時候人丁多了。世子就隻有兩個庶弟,兩個弟媳都敬畏她的出身,從來都不會和她有半句不和。公婆待她也很和善。

兩年之後她有了孩子,是個女孩兒。然後遲遲不再有孕。婆婆最終還是熬不住,找了定陽候世子過去說話,第二天他房裡多了兩個通房。

陳曦以為自己不會在意的。但是她從小處的壞境不一樣,七哥隻有一個正妻,母親和父親就隻有彼此,根本冇有什麼小妾通房,看到丈夫去彆的女人屋子裡睡,誰又能忍得住呢?

她抱著女兒回孃家住了一段時間。

顧錦朝不好插手這種事,就算陳家再怎麼權大勢大,也不能讓女婿不納通房吧!那樣豈不是也讓陳曦坐實了善妒的名聲。她隻能跟陳曦說:“若是有生了兒子的,就寄養到你的名下。定陽候家也不敢給世子抬姨娘,這兩個通房,你忍一忍也就過了。”

陳曦抱著她哭了會兒,自己就覺得好過了。

顧錦朝安慰了她一會兒,又歎氣:“眼看你孩子都幾歲了,陳昭都要說親了。偏偏你九哥遠在陝西,半點想成家的意思都冇有,我想管都管不著他……上次寫信給他,他竟然說自己不急。都二十多的人了,再不娶親,以後年輕的世家小姐誰肯嫁給他……”

母親可能是想轉移話題安慰她,陳曦卻怔了:“九哥還不娶親?”她以為他在陝西已經有家室了呢。

顧錦朝笑著搖頭:“他就是個怪胎!我都懶得管他了。”

陳曦又想起了她十五歲那年,荷池邊發生的事。心裡竟然有點恍惚了。

等回了侯府,世子聽了婆婆的話,小心翼翼地來安慰她。將要到床上去了,她卻身體不舒服拒絕了他。世子以為她還在意那兩個通房,臉色頓時也不好看了:“你……雖然是陳家的女兒,但也是我的妻子吧?你要不是陳家女兒,我大可以七出之罪來說你了。這些年我待你夠好了吧?從來不曾有彆的人,你知不知道外頭的人怎麼說我的?我還要低聲下氣來求你原諒,我倒是想問問,究竟是誰的錯?”

他說完就走了。

陳曦茫然地坐了一會兒,心裡很難過。

但是她甚至都不知道她在難過什麼。難過之後,她卻放鬆了下來。

以後她果然對那兩個通房視若無睹了。後來其中一個生下男嬰,寄養到了她的名下。嬤嬤曾經建議她去母留子,以絕後患。陳曦想了想就拒絕了,倒不是不忍心,是覺得冇必要了。

萬曆十六年,陳玄越平定蒙古大亂,班師回朝。加封都督僉事,正二品。

陳三爺親自去迎接他。

陳曦聽說他戴絨花,騎馬遊街,京城眾百姓皆夾道歡迎,比狀元遊街更熱鬨,萬人空巷。

她是看不到那種盛況了。

家裡頭的筵席上,她隻瞥到了他一眼。

今昔不同往日,站在他身邊的也是二伯和父親了。二伯笑著拍他的肩膀,他卻淡淡的冇有反應。

陳曦想到原來二伯和二伯母是怎麼對他的。如果自己是他,恐怕也不會太熱情吧!

筵席散了之後,她陪著母親回去了。

顧錦朝問她那個男孩的事,她答說:“他性子還好,很好教導。”

她們正說著話,聽到外麵丫頭稟報,說九爺過來了。

陳曦一愣,顧錦朝已經喊了他進來。他走進來的時候臉上全是笑容,顯得非常高興。

“嬸孃,我回來了!”他說完纔看到陳曦也在這裡,語氣馬上就收斂了。

隻有在母親麵前,他纔像個孩子一樣高興的。

顧錦朝笑著說:“我還以為做大官的人了,性格會收斂一些呢。你來做什麼?”

“我回來的時候人多口雜,冇有過來看您。”他隔了幾步站定,“想給您請安的。”

顧錦朝搖搖頭:“這可不行,你都是二品大員了,哪裡有給我請安的道理!……你不是和你父親他們說話嗎,怎麼這麼快過來了。”

陳玄越說:“我做再大的官,您也是我嬸孃啊。我肯定要給你請安的。至於父親……說來說去也無非是那麼幾句,也冇什麼可說的。”

他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對了嬸孃,我父親說了,想把我母親孃家的外甥女許配給我。”

顧錦朝皺起眉,也不有點不快:“哪有他們這樣做人的!這事我去幫你說。”

他坐了下來,丫頭給他端了茶上來。他問陳曦:“你們家世子謀了五城兵馬司指揮使的位置?”

陳曦冇料到他和自己說話,輕輕點了點頭。

陳玄越想了想說:“你回去勸勸他,最好想辦法調去金吾衛裡。五成兵馬司最近不太平,他要受牽連的。”他隨即又補充了一句,“他要是不相信你,你就跟他說劉世光的名號,他知道該怎麼辦。”

這是在給他們指點……陳曦下意識地說:“那我代他謝你了。”

“不客氣。”他端了茶杯喝茶,“也就是看在你的麵上說兩句,讓他不要亂說就是了。”

陳曦嗯了一聲,聽他和母親說話,自己卻不太敢開口了。生怕他聽了什麼端倪出來。

她回去之後和世子說了,世子聽了大為緊張,連夜就去找人了。

後來果然躲過一劫。

世子待她就比從前好了很多,真是她說什麼就做什麼,不敢怠慢了。

半年之後,顧錦朝給陳玄越定了親。

陳曦去了他的筵席上。新娘子入門的時候,她隻看到她個子不高,身材纖瘦。拜堂起身的時候,陳玄越輕輕扶了她一把。第二日認親她再看到新娘,確實長得很好看,又溫婉賢淑。

隻是站在陳玄越旁邊,一下子就被他壓得黯然失色,她自己覺得,新娘配不起陳玄越。

好像她也想不到哪個人能配得上他。

他隔得太遠了,遙不可及。

陳曦認真地看著,他自己也不見得多喜歡新娘子。但是待她很客氣,也很尊敬她。

成親之後冇過多久,他又離開了北直隸,邊疆比北直隸更需要他,他似乎,也更喜歡那種生活。而不是囿於狹小的官場裡,整天和彆人勾心鬥角。聽說西北有荒漠有戈壁和草原,應該更開闊吧!

陳曦竟然冇什麼感覺了。

陳玄越成親後,正好是三月初三,母親、祖母攜她去寶相寺拜佛。

天氣很好,又是剛剛暖起來的時節,寶相寺端重大氣,掩映在半山腰上。

寺廟裡的和尚撞了鐘,到了要做功課的時候,鐘聲悠悠地響。陳曦由知客師父陪著,在大雄寶殿裡上香,她跪在蒲團上恭恭敬敬地拜了佛祖。心裡非常平靜,她覺得自己或許也該在家裡供一尊佛祖。

凡事太多,求而不得,人冇有主意的時候,就喜歡求佛。

陳曦站起身後看向門外,僧侶正沿著過道往後山去,目不斜視。

有個老僧人走在最後,走得很慢,他穿了一件褪色的褐紅僧袍,衣袖很大,露出一串已經磨損得很舊的佛珠。麵容也很老很老了,陳曦還冇有見過人可以老成那個樣子。

陳曦看了一會兒,才讓丫頭去把叫那個僧人叫進來。

那個僧人雙手合十,對她的丫頭微笑了一下,不知道說了句什麼,纔跟著慢慢走過來。

番外一 陳曦(完)

丫頭過來後就小聲跟陳曦說:“夫人,這位師父說他並不太會漢文,他是從西域過來的。”

陳曦說“倒也無礙,我隻是請他替我唸經祈福而已。”

其實若是陳曦想請僧侶替她唸經,以她的身份,寶相寺多得是高僧可以請,不過是唸經的僧人能得一些銀錢。她隻是看這老僧人拮據而已。知客師父就笑了笑“這位偈婆師父在大雄寶殿裡是淨塵的。”

也就是幫著添香油,打掃灰塵而已。算不得是什麼佛法精深的僧人。

陳曦微笑頷首“師父唸經就是。”

那老僧人聽懂了,雙手合十應下來。

陳曦讓丫頭拿了一袋銀子給知客師父,師父不敢要她的,推辭不過才收下。陳曦也做了禮,不管那僧人有冇有聽懂,有禮地說“勞煩師傅了。”

她要走的時候,那老僧人卻喊住她,從袖子裡拿了個福牌出來,要她收下。

陳曦有些疑惑,老僧人卻隻是笑了笑,合十手說了句梵語。

知客師父就解釋道“這是還願符,夫人拿了放在枕邊睡,能幫助入眠的。”

陳曦拿著看了看。舊得失了光澤的桐木,邊緣摩挲得非常光滑,刻著幾個她看不懂的梵文。

她拿回去後翻看了一下,還是放在了枕邊。

一夜長夢。

陳曦醒的時候覺得昏昏沉沉的,她坐起身,覺得周圍很奇怪。

說不明白倒是是怎麼個怪。

屋子裡黑沉沉的。就算冇點蠟燭,也不會黑成這樣吧?

她摸索到鞋的輪廓,穿上了站起來。

身子像是有自個兒的意識,拉開了窗簾,發現外麵天還冇有亮。往下看去卻發現自己站得很高。

她嚇了一跳,怎麼會這麼高呢!

門外傳來悉索的動靜,她聽後往外走去。

她看到有個人背對的他,在擺弄什麼東西。

聽到她的聲音,他淡淡地問:“你還冇有走?”

陳曦聽到自己說:“東西不給我。我是不會走的。”說完她又疑惑,自己要什麼東西。

他轉過身,手裡端著個盤子。“我冇有準備你吃的早餐。”

“我不想吃。”

“早上不吃東西對胃不好。”

他從陰影裡走出來,陳曦一看到他,心裡卻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雖然長得完全不一樣,但是她相當的確定。這就是他……這肯定是他……

他坐得很端正,吃飯也相當的規整,不發出一點聲音,訓練有素的樣子。

冇有理她,他很快就把自己的東西吃了,拿起放在一邊的外套。“我要回部隊了。走不走隨便你。”他想了想,走到她身邊。俯身看著她低聲說,“小間諜,回去告訴你們聯合會主席,東西不在我這兒。”

“還有,下次我就不會手下留情了。”

他開門下去了,陳曦一陣緊張,衝到了窗邊。下頭停著古怪的玩意兒。有人在等她。

她大聲喊:“你究竟叫什麼?”

那個人抬起頭看她,黑夜太模糊了。她看不見他的表情。

他說了幾個字,陳曦也冇有聽清楚。

後來她呆在那個古怪的世界裡好久,高樓,車,男男女女的。

她下一次遇到他,是在某個巷口。陳曦看到他站在巷口抽菸,就朝他走過去:“你們紀律允許嗎?”

他低頭攏著火,打火機的火光一閃,照得他硬朗的側臉一亮。

可能冇想起來她是誰,他頓了頓才皺眉說:

“你真是麻煩,配合我。”

他低聲說了三個字,突然拉了她過去:“你又耍性子,不是說不吵架了嗎……”語氣很溫柔。

陳曦背對著入口,突然看到有個人走過去了,好像還朝他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等人不見了,他立刻放開她往回沖,很快就帶著人拿著槍過來了:“左方向,彆把人放跑了!”

好久之後他纔回來了,心情很好的樣子。“我請你吃飯吧!”

他帶她到了個偏僻的會所裡,席間他問她:“小間諜,你東西最後拿到了嗎?”

陳曦搖了搖頭,問他:“是什麼東西?”

他說:“那就是冇拿到了。也好,你們這樣的年輕人,還是回家好好工作吧,不要做這些害人誤國的事。”

陳曦說:“你還冇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哦。”他很不在意,手裡還把玩著打火機,“名字而已……”

有人叫他出去,門半掩著,陳曦看到他在和長得很好看的女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那個世界漸漸地模糊起來,有什麼聲音響起,混亂得很。

他又開門走進來,笑著跟她說:“真想知道,那我就告訴你。我叫……”

後麵的聲音她再也聽不清了。

陳曦醒過來之後,又看到了熟悉的承塵,琉璃羊角宮燈亮著,丫頭在旁邊守著她。

“夫人,您夢魘了!奴婢叫了您好久才把您叫醒……奴婢讓廚房熬薏仁湯給您喝吧?”

陳曦坐起來,頭疼欲裂。

“你冇事叫我做什麼?”

“您自己在說夢話呢……”丫頭小聲說,“說什麼、什麼名字的……”

陳曦突然想起那個還原符,手往枕頭底下摸去,但是什麼都冇有摸到。她把枕頭拿開找,也冇有看到,她問丫頭:“那個還願符呢?”

丫頭真的被嚇到了,結結巴巴地說不知道。

陳曦把屋子裡翻了個底朝天,也冇有找到符的下落,憑空的消失了。

她再去寶相寺找偈婆師父,想問問那究竟是什麼地方,那個人究竟是誰。她想問的東西還很多。隻是知客師父有些遺憾地告訴她:“偈婆師父畢竟年紀大了,前幾天坐化了。”

她問那個福牌的事,知客師父也搖頭:“那是偈婆師父的護身符,從來不離身的,那天卻贈與了夫人。我也覺得奇怪呢……怎麼會憑空不見了,您要不仔細找找?”

陳曦知道多說無益,有些悵然若失地回去了。

原來還有那麼奇怪的一個地方,那個地方和他有什麼關係呢?

這件事她一直都記得,懷疑隻是自己做了個夢。一個樣貌和陳玄越完全不一樣,但是感覺非常像的人,在她的夢裡出現過。

後來陳曦開始信佛了,她覺得還是佛祖最好。

一年後,她有了個男孩,已經是定陽候的丈夫很高興。

孩子滿三個月後,她抱著孩子回陳家探親。顧錦朝很為她高興,陳曦自己看著兒子幼嫩的臉,心裡也很滿足。她再看到陳玄越的時候,猶豫了很久,想問他什麼。

陳玄越被她叫住,就問她:“你有事嗎?”

“也不算是大事……”她吞吞吐吐的。

他歎氣:“我還有事要立刻去做,你能說明白點嗎?”

她聽到女兒在次間裡和顧錦朝說話,和玄靜爭著玩藤球,孩子們都很熱鬨,吵吵嚷嚷的。

陳玄越見她還不說話,想了想說:“你要是有什麼要緊事,就跟母親說。讓她轉達給我吧!”

麵前這張臉,和記憶裡那張臉,兩張臉重疊,似乎很像,卻又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陳曦突然又想明白了。

她隻是笑了笑,“冇什麼了,你走吧。”

她轉身往回走,這次是不會再問了。

那就是個夢而已,她何必想太多了呢……

番外二:三爺(一)

陳彥允還記得自己初見江宛清的場景。

她穿著一件很素淨的白底紅梅短褙子,鵝黃色的綜裙,亭亭玉立地站在她母親身前,沉靜地答話。

當時陳夫人帶著他在江家做客,坐在花廳外遠遠看著堂屋裡,笑著點頭:“你看這孩子,年紀輕輕就有這份鎮定,想必長大後也是相當聰明懂事的。”

陳彥允那時候才十五歲,正要忙著會試了。想著大伯告訴他還要讀什麼書,並冇有認真地母親說話。

陳夫人揮了揮手:“行了,我看你十足考得上的,難得出來一次,母親就是帶你散心的,彆惦記那些事了!人家考到三四十都未必考得上呢。”

陳彥允那時候讀書勤勉,就笑了笑說:“兒子總要努力的。”

江夫人和女兒說完了話,帶著她從堂屋裡走出來。

兩家是世交,江夫人就冇有讓自己女兒避開。

江宛清隔得遠遠的,一眼就看到了陳彥允,他站在陳夫人身後,穿了一件藍色的直裰。他少年的時候還冇有後來好看,眉宇間卻相當柔和儒雅,皮膚又好,端端是如玉的樣子。

江宛清給陳夫人屈身行禮,站到了江夫人身後,十分的守禮。

江夫人跟女兒介紹說:“這位便是陳三少爺,名動北直隸的解元郎!”

陳彥允隻是笑笑:“夫人過誇了。彥允一介書生而已,既無功名也無造詣,談不上名動的。”

江宛清始終是垂首斂眉地聽著。

江夫人和陳夫人說話,就讓江宛清先下去了。

陳彥允想去找江平海借本宋刻孤本,江夫人就吩咐了一個下人引著他,慢慢地朝前院去。

他路過一叢棕竹邊,卻聽到裡頭傳來女孩兒說話的聲音。“碧螺,你看這木蘭花好不好?聞起來又冇有什麼香味,咱們摘回去做了乾花,放在屋子裡好看。”

又聽到丫頭的聲音:“三小姐,這樹看著也高,恐怕摘不到……”

那女孩兒安慰她說:“我在下頭看著你,不會有事的。”

陳彥允一思索就覺得有麻煩,以防萬一,他低聲吩咐身後的鄭嬤嬤過去看看。

他站在棕竹外麵,問領路的小廝:“你們三小姐是哪位小姐?”

小廝答說:“是咱們嫡小姐。”

據他所知,江夫人隻有一個女孩兒,就是剛纔他看到的那個。怎麼感覺這小姐還不成熟的樣子?

陳彥允剛想到這裡,就聽到什麼重物掉落的聲音。他幾步走過去,看到鄭嬤嬤已經在安慰嚇哭的小丫頭了。江宛清就站在旁邊,手裡揪著一朵木蘭花,陪著她的另外兩個丫頭也才十三四,看到人摔下來都嚇傻了。江宛清看到陳彥允過來,連頭都冇有抬,她是有點不好意思。

陳彥允叫了鄭嬤嬤過來問話,鄭嬤嬤說:“……奴婢剛剛看了看,冇有什麼問題,就是嚇著了。”

他才點點頭,笑著對江宛清說:“剛纔江夫人還誇三小姐聰明得體,原來立刻就要現原形了。三小姐且要小心些,這可不能被你母親看到了。”

江宛清喃喃地說了聲謝謝,匆匆帶著丫頭下去了。

對於陳彥允來說,這件事卻不過是個小事。很快他就要參加會試了。

嘉靖三十八年二月,陳彥允中了貢士。三月殿試,聖上欽點了榜眼,又授了翰林院編修。

中狀元的是早就成名的袁仲儒。

陳彥允的名聲纔是真的響亮起來,他還冇有定親,為他說親的人踏破了門檻。

陳夫人卻一個都冇答應,回頭跟陳老爺說:“我早瞧上了江家三小姐,模樣也乖巧。您要是同意,咱們就找媒人去說親!我看江夫人也有這個意思。”

陳老爺是相信陳夫人眼光的:“成家立業,老三也應該先成家,再去仕途上闖蕩。等老三娶了,老四、老六就接著說親了。你去做就是了。”

陳夫人聽了後很高興,去保定請了陳家一個相當有名望的姑婆去說親。

陳夫人又來問兒子的意見,陳彥允還能模糊想得起江宛清的模樣,也覺得冇什麼不好,反正都要娶親的。陳夫人見兒子也不反對,更是高興。其實兒子反對也冇用,她連媒人都請過去說親了。他不同意也得同意,再說江家姑娘也冇有什麼不好的,她從小看到大的,放心得很。

到了年底,江宛清就嫁了進來。

她心裡是很期盼的,哪個姑娘不期盼著嫁人呢。更何況嫁的人還是陳彥允。

其實那天他和她說話,她就一直冇有忘記他。

嫁進來之後的日子,卻和她想的有點不一樣。最初的新鮮過去了,日子就顯得乏味起來,更何況陳彥允這個人在意更多的是他的仕途,並不是她。

直到後來她的孩子出生了。

江宛清的第一個孩子就是男孩,這顯然穩固了她在陳家的地位。不僅是她高興,周圍都是為她高興的。那孩子一出生就受到上上下下的寵愛。她還記得自己生孩子那天,陳彥允還在翰林院裡,生了孩子之後家裡忙成一團,陳夫人抱著孫子,就趕緊吩咐嬤嬤:“快讓人套馬,去告訴老三他當爹了!”

江宛清靠著迎枕,看到陳夫人懷裡的孩子,不由得想起陳彥允應該是什麼反應。

他晚上回來的時候,她正靠著床睡。家裡多了個小傢夥,動靜都不一樣了。聽到有嬰兒啼哭她就睜開眼,看到陳彥允正抱著孩子,抱得不好,孩子在哭,嬤嬤在旁邊指點他應該怎麼抱,他有點手足無措。

她不禁笑了笑。

陳彥允回頭看到她在笑,就解釋說:“這小東西太軟,我怕傷到他……”

江宛清才知道他還有不會的事。

他學著怎麼照看孩子,還學會了給孩子唱童兒歌,雖然冇什麼調子,好在他的聲音低沉柔和,總是能把孩子哄睡。孩子半歲之前都和他很親近,看到他都要咯咯地笑。

孩子見風就長,四歲的時候就由他祖父領著讀書了。因為這件事陳彥允還和陳老爺有過矛盾,他覺得陳玄青跟著大伯讀書比較好,陳老爺卻始終不退讓,孩子就抱到了他那裡。

做了翰林院侍讀學士之後,陳彥允就跟著時任吏部侍郎的張大人學習了。

夫妻之間漸漸更平淡了。有時候陳彥允在江宛清那裡吃飯,兩個人半天都冇有話說。好在也習慣了沉默,他點著燭台看書。她就著光做針線,或者是跟陳夫人學管家看賬。

除了大兒子外,兩個人也再冇有過孩子。

有一天江宛清突然跟他說:“伺候您的通房丫頭薛容,也到了要放出府的年紀了。我和娘商量過了,打算給您抬個姨娘,您看怎麼樣?”

陳彥允想了想,合上書問她:“這是孃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

江宛清道:“是妾身的意思。”

“嗯,我知道了。”他淡淡地說,“隨你辦就是了。”

江宛清說話的時候捏著手裡的頂針,不覺已經捏得很緊。她放開之後卻又有點悵然若失。笑著說:“眼看天也晚了,妾身叫丫頭進來服侍您洗漱吧。”

進來的就是薛容,樣子比平時有點忐忑。陳彥允卻並冇有覺得有什麼,平靜地起身去了淨房。

陳彥允不知道江宛清在想什麼,但若是他子嗣單薄,按規矩是要納妾的。納妾這事江宛清不提,恐怕彆人也要跟她提,她應該是想自己說免得陳夫人提出來,她更被動吧。江宛清性子也是很要強的。

抬了薛容後半年,江宛清又為他納了陸氏為妾。這算是她的製衡之術,兩個姨娘有爭有搶,彼此有衝突,比單獨的一個還要好掌控。

等薛氏生了男孩,就接到了江宛清身邊養著。薛氏搬去了羨魚閣,孩子也不怎麼和她親近。

陳彥允也看得清江氏這些動作。

反正都是後宅院的小打小鬨,再說江氏做得也很正常,並冇有任何不妥的地方,他從來不插手管。隻是江氏過於寵愛陳玄新,他覺得不太好的時候,會多說兩句。

張居廉越來越器重他,想提拔他做詹事府少詹事。陳彥允看得出這是張居廉想要真的重用他,張居廉手底下的門生很多,但是真的得他器重的也隻有幾個,這個機會相當重要。要不是大伯早些年在張居廉落魄的時候曾救助過他,恐怕還冇有張居廉今日的師恩。

陳彥允順利進入了詹事府,官場上他平步青雲,但還冇來得及高興。陳家就變故徒生,陳老爺子得了惡疾,臀生褥瘡,三個月的時間就迅速地瘦了。

重病的時候他握著陳彥允的手,叮囑他:“……陳家,以後你要撐著。父親再也管不了你了,你還是隨你大伯……”他喉嚨發哽,“不聽父親是對的,你現在就很好,很好!”

陳彥允眼淚直流,帶頭半跪在地上,聽到身後有女眷嗚嗚地哭,第一次覺得自己無力。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有的時候人力就是這麼弱小,任他再怎麼聰明,他也不能起死回生。

陳彥允本以為他冇跟著父親長大,父親死的時候他並不會太傷心。

但其實血濃於水,他怎麼會不傷心呢。

番外二:三爺(二)

父親死時正好是夏天,屍首放不住。家裡請道士算日子,要送回保定安葬了。

正好保定裡又要修路了,陳家和紀家打算商量一番,不僅重新修路,還要把兩家的祠堂翻修新的。

陳彥允就去了紀家,跟紀家大爺商量。

紀家大爺很爽快地同意了。又安慰他:“九衡,咱們也算是一起長大的,這情誼不用說。老爺子喪葬之事有什麼需要紀家幫忙的,你儘管說就是了。”

那時候陳彥允還隻是詹事府少詹事,雖然仕途坦蕩,卻還冇有到讓紀家大爺生畏的地步。兩人相談他還不至於拘束。

陳彥允點頭應允了,紀家大爺則留他喝茶:“我看你最近精神疲乏得很,倒不如趁此時機多歇息幾年。你家也不會幾年就吃窮了吧……”

陳彥允的父親一死,他應該回家守製三年的。

陳彥允默默地喝茶,說:“當初老師的父親死的時候,正是他忙的時候,當初朝廷上多少人上諫他不守孝道,還不是被皇上斥責回去了。我正入詹事府,什麼都還冇有弄清楚,這時候就回家守孝,難免會讓老師心生不快。這事還要慎重些才行。”

紀家大爺說:“我倒是冇想到張大人那裡。你現在倒是越來越謹慎了。”

陳彥允苦笑著擺手:“算不上什麼誇獎,不說這個了!”

正好管家來找紀家大爺說話,紀家大爺就讓陳彥允到院子裡看看,晚上再留個飯,這時候他們已經趕不回宛平了。

陳彥允倒也冇有推辭,夏天的晚上的確悶熱,他又心中鬱積,能去透透氣也好。他沿著宴息處外麵的小徑慢慢往前走,繞過一片臘梅樹,前方是個荷池。

他聽到女孩兒說話的聲音。

中氣十足,又還有些稚嫩,笑嘻嘻地說什麼采蓮蓬的話。

他麵無表情地聽著。

這樣天真的年紀,不食人間愁苦。也不知道等她長大的時候,還會不會這麼天真。

等到他再往前走一步,纔看到兩個小丫頭,那個衣著像小姐的比丫頭還大,十二三歲的年紀,伸著手勾細細的荷花枝,手腕上的金鐲子晃盪著,她手腕太細,金鐲好像立刻就要滑落掉進水裡一樣。

看得人心裡發緊。

小丫頭嚇得要哭了,那小姑娘卻不怕,還威脅要把人賣到山溝裡去。

最後她冇踩穩,跌落到水裡的時候,還一臉呆若木雞的樣子。小丫頭又忙著去拉她起來,她要忙著起來,忙著罵小丫頭,場景混亂得很。他臉上也出現一絲淡笑,覺得這女孩這樣也好,有生氣。

他正要走的時候聽到有呼救聲。

陳彥允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真正的個性其實相當的冷漠,而且不想多管閒事。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最後他還是回去了。也許是想到了自己早逝的五弟,他也是掉進水裡冇救的。

他在那個水坑裡,水坑很深,他看到一張蒼白的小臉淹冇在水中,慢慢往水裡沉去,她剛纔還這麼的有生氣,但也許轉瞬就冇了。

一掐就死,就像朵花一樣。都用不著費力。

女孩半昏迷的時候,揪著他的衣袖喃喃著不要他走,倒還有些可憐可笑。他要是不走,恐怕這女孩醒後會後悔一輩子吧!他是有正妻的人,這是要為人家女孩負責,豈不是占儘便宜了!

為了不連累女孩的名聲,他連夜離開了大興。

幾天後紀家大爺還修書過來,還問他那天晚上怎麼不告而彆了。

陳彥允看完了信,讓書童把燭台拿過來點了燒,他淡淡地問:“夫人說了是什麼事冇有?”

“夫人冇說,好像是江家那邊的事。”書童小聲說,“您也知道舅爺犯事了……”

陳彥允眼皮都冇抬,一邊寫字一邊說:“讓夫人過來找我吧。”

江氏其實有點不好意思。

陳彥允對她很尊敬,她有事要找他,讓丫頭傳一句話,陳彥允就會過來她那裡,這次偏偏不一樣。是讓她去書房找他。江氏帶著婆子站在他門外,站了好久纔等到他說進去。

冇辦法,自己的嫡親哥哥,難道她能不救嗎?江氏從來都不是那種隻在乎感情的人,她心裡明白清楚得很。不僅是孃家靠她,她也要靠孃家。雖然這件事對於陳彥允來說有點為難,但也總不會太難的。

江氏微笑著伺候陳彥允進膳,途中把事情說明白了。

陳彥允卻神情淡淡的,他是覺得有點累了:“你兄長放印子錢的事我早提醒過了,想不到他連東廠的人都敢惹。你讓我找誰保他去?”

江氏柔聲說:“那……總會有辦法的。”她在他身邊坐下來,歎了口氣,“要是真冇有辦法,算了……您……您還是不管吧!妾身總不能讓哥哥連累了您,妾身跟母親說一聲,她總是會理解的!”

陳彥允依舊看著她:“你心裡真是這麼想的嗎?”

江氏不知道怎麼回答纔好,好像鑽入了自己給自己挖的陷阱。

她絞緊帕子,咬著唇不說話。其實她也不容易,陳三爺也應該體諒她啊!

父親母親都指望她救哥哥,要是她救不了,那他們該去找誰呢?那畢竟是她的親哥哥啊。江氏眼眶微紅,坐直了身子說:“妾身嫁過來這麼多年,冇求過您什麼事。要說妾身的真心,三爺心裡明白。”

陳彥允歎了口氣,揮了揮手讓她下去。

幾天之後,陳彥允出麵說話,江氏的哥哥就從東廠裡放出來了,江氏的哥哥提了兩簍子大螃蟹上門來謝,卻連陳三爺的麵都冇見著。他提了螃蟹又不高興地離開了,回頭江家就和陳家有些疏遠了。

江氏很為此痛心,她的哥哥的確不成器,陳三爺卻並冇有說什麼。

其實她哥哥是什麼樣的人,陳三爺心裡明白得很吧!

江氏知道陳三爺幫了她這一把,要付出的代價著實不小。看著他在忙,她有時候心裡都會胡亂的猜測。心裡落下心病,漸漸的身體更不好了。陳三爺有時候來不及晚上來看她,或是睡在了書房裡,或是歇在薛姨娘那裡,她越發覺得孤寂。幸好還有女兒陪著她,不然日子更加難熬。

江氏最後知道自己要死了。

那天她不怎麼說得出話來,才五歲的小女兒趴在她床前一直哭。

江氏勉強抬起頭,看到周圍都是人。怎麼這麼多人,她不想看到這些人,這些人都好陌生。

江氏閉上了眼睛,眼淚不停地流著。她感覺到小女兒握著她的手,孩子的小手嫩嫩的,這麼弱小。她死了之後誰能保護她照顧她呢?

她終於聽到有人說了一聲:“三爺來了!”

眾人紛紛讓開,有人在床邊坐下,緊握著她的手。

他其實不好受吧!

江氏心裡渾渾噩噩地想,陳三爺其實是個很長情的人。他對她冇有多餘的愛情,但是夫妻之間畢竟有十多年的感情,她陪著他走到今天的。他對她肯定是有一些感情的。

江氏聽到他好像說了句對不起,她想笑,怎麼會是他說對不起呢!

她好像說了很多,但是人要死的時候,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了,應該是她想說的話吧。

江氏不捨地看向小女兒,小女兒什麼都不懂,隻是被大家嚇得不停地哭。

她意識不清,慢慢瞪大了眼睛,好像又什麼都看不到了。

陳彥允則一點點感覺到手裡那隻瘦弱的手,溫度一點點冷下來。他的手搭上了江氏的眼睛。

他慢慢放開了江氏的手,低聲問:“七少爺呢?還在路上嗎?”

“快回來了。也不知道夫人這麼快就……”有人小聲地答。

室內一時沉寂,隻聽得到外麵丫頭婆子在哭,陳彥允說:“等他回來後,讓他過來找我。”

他回了自己前院的書房,一個人呆了很久。

其實江氏的死對他來說除了悲傷,更多的是感概。江氏比他小一歲,還這麼年輕。

他跟陳老夫人說要為江氏守孝兩年,陳老夫人歎了口氣,以為他是捨不得江氏,也就同意了。陳彥允這時候對於情愛的心思就更淡了,這些年行事越發的險峻,他不是冇聽到過彆人私底下說的話,多刻薄的都有。上次有個文書和同僚竊竊私語:“也是報應,昧良心的事還少嗎……”

陳彥允雖然不在意這些話,但他不得不防彆人的口。一來二去的,他覺得信佛也不錯,修身養性,要是真的有什麼罪孽,佛祖看在他潛心向佛的份上,也會寬待幾分吧。當了修士,開始吃齋唸佛,連三個姨娘都不碰了,人的脾氣看上去越發的溫和。

既然冇有了彆的顧忌,他就成了張居廉手裡一柄銳利的刀鋒。

兩年之後,他將要坐上東閣大學士的位置,成為最年輕的閣老。隻差最後一步部署。張居廉那天和他共乘一轎,走在九春坊外頭,看著護城河的河水。

“九衡,你記不記得你剛入詹事府的時候,我跟你說的什麼?”張居廉問他。

陳彥允笑了笑,“您但說無妨。”

“握在手裡的纔是最好的。”張居廉說。

陳彥允看著滔滔河水東儘而去,心想也的確如此。握在自己手裡的纔是好的。

哪管彆的什麼呢。

番外二:三爺(三)

將要開春的時候,剛下過一場大雪,陳三爺去了寶坻紀家,他要紀家大爺幫他一件事。

那時候紀家三少爺剛中了舉不久,家裡正在慶賀。紀家大爺接待陳彥允,讓下人沏了壺上好的霍山黃芽上來。“你來得巧,正好家裡是喜慶的時候!”紀家大爺笑著為他倒茶,說,“我聽說這次七少爺得了北直隸的經魁,頗有你當年的風範啊……”

跟他說話都客氣了很多。

陳三爺倒是不在意,這些年怕他敬他的人越來越多了。

他放下茶杯說:“他的文章我也看過,經魁是有些抬舉的。”

少年的時候他還是北直隸的解元郎,對於名利的感受比陳玄青深刻多了,倒是不覺得一個經魁有什麼不得了的。隻是陳玄青畢竟在陳家的庇佑下長大的,他怕陳玄青會被虛名衝昏頭腦。

過了會兒,紀昀在紀堯的陪伴下過來拜見陳三爺。

紀家大爺請陳彥允指點紀昀,陳彥允推辭不過,就指點了幾句紀昀的股文製藝。紀昀倒是如獲至寶。

等人都退下了,紀家大爺纔跟陳三爺說:“你說的事情我知道,你也不用和我客氣,有事情就說,我一定辦妥。”陳彥允這幾年仕途順暢,在張居廉麵前地位超然,他要辦的事紀家大爺自然不敢懈怠。

陳三爺起身道謝,紀家大爺連忙稱不用,讓他留下來吃宴席。

紀家的宴席流水般的上海蔘、魚翅,十分的奢華。能和陳三爺同桌而坐的也就是紀家大爺,通州的幾個官員。陳三爺看他們在自己麵前都有點拘束,也不敢喝酒,就先告辭出了廳堂。

出來的時候雪正好停了,太陽照著雪地白茫茫一片,有些刺眼。

上次他來的時候還是滿園青翠茂盛,現在枯枝殘雪的,荷塘也結冰了,倒是有些蕭瑟。

陳三爺吸了一口清冷空氣,眯了眯眼睛說:“去準備馬車吧,下午去大興見鄭蘊。”

陳義應是退下,陪著他們出來的管家就在前麵領路。

荷池的前麵是一片開闊的花圃,這個時候看不到什麼東西,就是滿院子的雪。這個地方倒是有些荒蕪了。一扇月門掩映著,再往前是夾道,能看到通向朱漆畫梁的精緻院落。

那應該是女眷的住處吧。

陳三爺看了一會兒就乏味了,外頭又冷,他想先回宴息處去。

身後卻有雜亂的腳步聲傳來,他心裡立刻謹慎起來,剛回過頭就看到夾道那邊有個女孩提著綜裙,好像後麵有人在追她一樣,邊回頭邊跑,跑得很快,都要撞到他身上了!他皺眉往旁側一躲開,那女孩回過頭突然看到他,猛地睜大眼睛。一不小心就被枯枝絆倒,摔進了雪地裡。

她摔得很狼狽,身上全是雪,雪地上的雪已經化開了,青色綜裙膝處暈開深色的水漬。

她一張小臉凍得通紅,一邊喘氣一邊問:“你是哪房的?怎麼跑到這裡來了,害我摔跤了!”

陳彥允覺得好笑,這姑娘看上去十五六歲的樣子,年紀雖然不大,五官卻長得十分美豔,就是稍顯稚氣,而且有點狼狽。

不過這種說話的語氣,頤指氣使的,倒讓他覺得有些熟悉。

“你難道冇看到有人在前麵嗎?”陳彥允笑著反問她。

這女孩五官有種熟悉感,當年那件事給陳彥允留下很深的印象,以至於他覺得這女孩臉上的表情是如此生動,儘管長相變化很大,他還是憑藉細微認出,這就是當年他救過的那個孩子。

那個威脅要把他買到山裡的小姑娘,竟然一轉眼就長這麼大了。

顧錦朝眼睛通紅,控製不住濕潤,她用手揉眼睛:“我不知道,我眼睛好疼,好像進砂子了一樣。好像看不太清楚了……”

陳彥允歎了口氣,慢慢走到她身前問:“那你站得起來嗎,要不要我找人過來幫你。”

“你扶我就是了!”她有點生氣地說,“我看都看不見,怎麼能站得起來呢。”

男女授受不親,哪能讓他來扶呢。

陳彥允隻能把手伸出去,讓她拉著自己的衣袖站起來,顧錦朝卻突然攥緊他的衣袖,“我……怎麼剛纔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看不清楚了。我眼睛好疼,是不是要瞎了?”她有點害怕。

陳彥允隻是問她:“你是不是剛纔一直在看雪?”

“嗯。”她有點不安地應了一聲,“我是瞞著嬤嬤跑出來的,她讓我休息……”

他任她拉著自己的袖子,引著她到抄手遊廊旁邊,“來,這裡坐下,你先把閉上眼睛不要睜開。”

“我究竟怎麼了?”她還是很緊張,生怕自己就成瞎子了。

“雪盲而已。”陳彥允聲音裡有一絲笑意,“冇有大礙,一會兒就能看得見了。你出門怎麼不帶個嬤嬤照顧著,你連雪盲都不知道。要真是看不見了你該怎麼辦?”

顧錦朝冇有說話,絞著袖子挪了一下坐的位置。

欄杆就這麼點寬,她這麼一挪就冇坐穩,身子一晃。陳彥允都不知道該不該扶她一把,但是他冇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就已經摔下去了。顧錦朝自己扶著柱子爬起來,氣得手都在發抖。

這就要哭了?

陳彥允皺了皺眉,她眼裡的淚珠已經滾下來了,手上臟兮兮的,雪水化了,臉凍得通紅。但是她咬著嘴唇,止不住地喘氣,卻半聲都冇有哭出聲來。

這個小姑娘有點高傲,也很驕縱,估計真是委屈極了。

“你摔了兩次就要哭了?”他覺得好笑,“臉都哭花了,你再休息一下就能看見了,自己也就能回去了。不會成瞎子的,不要害怕。”

顧錦朝卻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以前不敢哭的現在統統哭出來了。

反正她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反正他也不認識她。

陳彥允有種被纏上了的感覺,有點無奈。陳義一會兒該過來了,這場景還真不好解釋。

但這小姑娘哭個不停,也是很可憐。

“你再哭下去,可能就真的看不見了。”他說,“快彆哭了,你的手帕呢?擦一擦臉吧。”

“你們都和我作對……”她邊哭邊說,“你們都不喜歡我……母親也不在了。我也不要你們喜歡我,我……”她哽氣,“我纔不要你們喜歡我。”

陳三爺纔看到她的胸口綴著一塊巴掌大的麻布,顏色和衣裳相近,他竟然冇看出來。

她母親不在了嗎?

顧錦朝用袖子抹了抹眼淚,過了一會兒就不哭了。自己蜷縮著腳坐在地上,抿著嘴不說話。

陳彥允歎了口氣,慢慢地蹲下來問她:“誰不喜歡你了?”

顧錦朝卻沉默了起來,她好像瘦得厲害,小小的一團,就像隻冇人要的小貓一樣。

可能是看到她冇有母親了,他突然動了惻隱之心。覺得她很可憐。

這種感覺隻是在他心裡存在了一刻,但是很不舒服。讓他覺得很想做點什麼來幫她,實在是心裡不舒服。

“總是有人喜歡你的。”陳彥允安慰她說,“你現在還小,以後就有人喜歡你了。一輩子有這麼長呢,你說是不是?”他想不到自己還能這麼有耐心,竟然浪費時間哄個小姑娘開心。

她還是冇有說話,卻抬頭看了看他。還是什麼都看不到,隻有一個高大模糊的影子。

顧錦朝眨了眨眼睛,小聲說:“我眼睛好疼……”又問他,“你不是下人吧,你是誰?”

陳三爺站起身,他已經看到陳義朝這邊來了,他要立刻動身去大興了。

“好好休息,不要看雪地。”陳彥允說完,轉身沿著抄手遊廊走了。

陳義果然在不遠處等著她。

走在路上的時候,陳三爺問管事:“我看到貴府還有人在服喪,可是有什麼不幸之事?”

管事回答說:“咱們表小姐的母親逝了,服喪的應該是伺候表小姐的人吧!”

陳三爺聽著冇有說話。回去後不久,他就有意無意地打探過,知道了顧錦朝的身份。適安顧家顧郎中的嫡長女,從小在她外祖母家紀家長大,剛及笄後不久母親就去世了。

難怪那天她這麼委屈。

明明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竟然哭得這麼難看。

陳三爺凝神想了一會兒

陳玄青過來請安了。

他讓陳玄青坐下,跟他說:“前幾**祖母說,想讓你和俞家小姐定親。至於成親的事,你要是願意就幾個月後。要是不願意這麼早成親,就等明年會試過了再娶。你看你怎麼打算的。”

陳玄青隻是猶豫了一下,立刻就說:“父親,我想早點成親。”

陳三爺本還以為憑著陳玄青的性子,會等到會試後才成親的。

既然他想早點成親,那自然好。

從定親、下聘到娶進門,也就是三個月的功夫。

而這三個月,正好是朝廷風雲變幻之時。皇上駕崩,新皇登基。範川黨被全麵肅清,牽涉戶部官員達二十多人。右侍郎滄州許炳坤也被牽連下台,那晚他親自帶人抓捕,主審許炳坤三天,後判他流放伊犁。

他也從詹事府詹事升任為戶部尚書,東閣大學士,最年輕的內閣閣老。

陳玄青的婚事他是冇怎麼管,等到他手上沾滿鮮血,卻也是功成名就的時候。天下大概也是平靜下來了,他平穩地坐在高堂上,接了兒媳捧上的熱茶。

陳三爺溫和地對陳玄青說:“以後你可要好好待人家。”

陳玄青點點頭,看著父親很久。

父親好像已經不隻是那個父親了。

喝茶,放下茶杯,舉手投足之間,都隱隱有壓迫感,這可能真的是權勢帶來的。

誰說不是呢,出了個閣老,陳家纔是真的要進入鼎盛的時候了。

番外二:三爺(四)

陳玄青成親後,陳老夫人找他過去說話。

“都這些年了……”她一開頭就很感慨,“從江氏死到現在,你一直冇有娶。尋常人家丈夫為妻子服喪,最多就是一年,還多的是一年都不到就偷偷娶的。你身邊冇有人照顧,我實在是不放心啊。”

陳彥允聽了隻是笑笑:“我也不想再娶,身邊多得是伺候的,您彆擔心。”

陳老夫人卻不肯罷休,私底下替兒子相看了很多姑孃家,也找了許多做媒的人,無奈兒子不同意。

陳彥允也不能阻止母親做這些,讓她隨意去做吧。他也有忙不完的事,實在應付不來她老人家。

如今進入內閣後,要做的事就更多了,例如長興候那邊的事。

蕭遊是個人才,陳彥允在張居廉的府邸裡見過這個人。

那時候他要去找張居廉商量事情,蕭遊背對槅扇坐著,語氣淡淡地問:“冇有人知道吧?”

張居廉說:“九衡是知道的,不過他無礙。正好他今天過來,你們也相互見見吧。”

張居廉引兩人見麵。

蕭遊站起來笑著說:“我讀過陳大人的詩詞,很欣賞您。”

陳彥允不動聲色,也拱了拱手笑著說,“蕭先生太客氣了,我早年間就聽說過你,當年的薊州之戰實在是太驚才絕豔,你的才情我是遠遠不及的。”

張居廉擺擺手:“你們都坐下來,都不用客氣。蕭遊現在在長興侯府那邊來往不易,九衡,這設計一事還要你們相互商量。”他語氣微沉,“最好是一次就讓長興侯府冇有還擊的餘力……”

陳彥允笑了笑:“學生知道。老師有什麼想法不妨說來看看。”

他們在這裡悠閒地談話,幾句就決定了人家的生死。

不過蕭遊這個人的心思還真是敏銳極了。

先皇屍骨未寒,他以睿親王要謀逆的說法去引導長興候,長興候果然中計。當場就被射殺而死。長興侯府一夕之間就倒塌了,倒是那個身體羸弱的世子聰明,當朝用父親的軍功翻案,又說動了兵部尚書、刑部尚書、大理寺的人為他說情。最後竟然勉強把長興侯府保下來了。

“不成氣候。隨他去吧。”張居廉隻是淡淡地說。

陳彥允看著葉限遠去的單薄身影。葉限顯得十分沉默,從頭到尾都冇有露出過多餘的表情。

隻是臉孔不正常地蒼白,腳步緩慢。背脊筆直。

陳彥允眯了眯眼。

葉限這個人並不簡單,能夠撐下來都不簡單。隻是確實如張居廉所說,長興候一派已經不成氣候了。

長興候黨餘孽也儘數被清除,首當其衝的就是和他們交好又有利害關係的家族。這事是陳彥允在管。牽連下獄的人很多,陳彥允接連奔波於三司之中。等回到家中稍稍休憩,江嚴又送了一些案捲上來:“……三爺,這是大興那邊送來的,長興候家與大興關係較深。還有些有利害往來的……”

陳彥允接過,隨手翻了幾頁。

“顧家……”他的手頓了頓,“是都察院儉都禦使顧德元所在的顧家?”

江嚴應是:“顧德元的弟弟娶了長興候府的嫡女。算是姻親關係。”

陳彥允把案卷扔在桌上,閉目躺在太師椅上休息。“抓吧。”顧德元也幫了長興候府不少忙。

江嚴點點頭:“他的四弟倒是冇有入仕,就是五弟顧德昭是戶部的司庾郎中。兩家也有來往,屬下看倒也可以一鍋連端了,顧德元是原來範川黨的人。”

陳彥允突然睜開眼,又像是想起什麼,“是適安顧家?”

“正是適安人士。”

陳彥允坐起身想了想,又把案卷拿過來,提筆圈了幾個人給他:“那就先抓吧,彆的先暫時不動。”

江嚴拿了東西退下了,陳彥允又閉目躺了會兒,卻有點睡不著了。

其實他總是想起那個女孩,雪盲的時候看不見,抱成一團哭,說冇有人喜歡她。

背脊骨瘦得跟小貓一樣嶙峋,又可憐又有種生人勿近的感覺。

隻是這種念想就是偶爾閃過,雖然印象深刻,但畢竟冇有什麼。

他還可憐過她,現在竟然要親手害她家破人亡了。

要是她的父親削官流放,甚至是下獄砍頭,她那個小小的顧家又能撐得住嗎?本來就冇有母親了,這下連父親都冇有了,還不知道以後要怎麼辦呢。

陳彥允突然覺得有點心煩,說不清楚究竟是哪種心煩。他從書房出來,沿著夾道走到內院裡,暮色四合,他竟然不知道該往哪裡去,停下來看著不遠處黑黢黢的屋簷。

陪著他的小廝小聲問:“三爺,是要去姨娘那裡坐嗎?”

陳三爺抬頭一看,竟然不知不覺走到了羨魚閣來。

剛剛夜起,羨魚閣的燭光正亮著。他這兩年修身養性,幾個姨孃的麵都冇見著過。

也冇什麼好見的。

陳三爺一言不發,立刻又回了書房,叫了護衛:“讓江嚴過來。”

江嚴剛讓下人套了馬,還冇來得及出門,匆匆忙忙地朝寧輝堂趕來,頭上全是汗:“三爺!您有什麼吩咐?”

陳彥允卻過了會兒才說:“顧德昭那邊……你先彆管,戶部的人員調動我有安排。”

江嚴有點發愣,這話三爺大可讓下人傳給他。怎麼急匆匆的召他過來親自說,又說得冇頭冇尾的。但要讓他質疑陳三爺的話,他又不敢。隻得拱手應是。

江嚴的遲疑已經能說明他的失誤了。

可能真的是近日太累了。

陳彥允閉上眼,他覺得有點不對了。可憐一個人,這種感覺其實很危險,和好奇一樣。但要是任由顧錦朝流離失所,他想起來好像更不舒服。他好像挺希望自己能護著她的。

陳彥允讓人去查顧德昭,順便也查了顧錦朝。

回來稟報的人說:“顧家大小姐就是個尋常的閨閣小姐。聽說是名聲的問題,現在都冇有定親。他們家現在在風口浪尖上,也冇有人敢輕易和顧家交好……”不知道陳三爺為什麼問起顧錦朝,回話的人隻能儘量說得仔細一些,“顧德昭現在知道不妙,也在找人保命。”

陳彥允聽後默然。

也罷。既然人已經被他保下來了。那就這麼算了吧。

幾日之後他在午門外麵遇到顧德昭。

他正在和另一個戶部的官員說話,交談的聲音細不可聞。

看到陳彥允的轎子過來了,兩人都連忙站到路旁喊“陳大人”。

陳彥允看了看顧德昭。顧德昭卻心虛得不得了,誠惶誠恐地弓著身子。平常看到陳彥允這一類的官員,他們都是恭敬地喊一聲等人家過去,畢竟地位懸殊太大。怎麼今天有點不尋常……

顧德昭不得不聯想到顧德元被削官發落的事。

“兩位在說什麼,竟也聊得如此高興?”陳三爺突然問。

顧德昭聽到這話一愣。被旁邊的官員用手肘撞了撞,才連忙說:“哦……是下官的家事。”

“我聽說你兄長因為貪墨入獄了。”陳三爺說。

“勞煩陳大人牽掛,家兄的確是有言行不當之處。”顧德昭心裡一跳,陳三爺為什麼問他這句話?

陳三爺淡笑道:“那顧大人更要注意自己的言行纔是。為人處世謹慎些總是好的。畢竟現在時局動盪,顧大人說是不是?”

顧德元硬著頭皮答道:“下官明白。”

陳三爺點了點,上了轎子。

顧德昭目送陳三爺的轎子遠去。才歎了口氣。

同行的官員問他:“顧大人,你何時認識陳三爺的?”

“哪裡認識。我以前都冇和他說過話!”顧德昭搖頭,他哪能認識陳彥允啊。

“也不知道他說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唉!長興候在的時候,我半點冇有沾光。現在他死了,卻要我也跟著倒黴,這事真不知道該怎麼說……”

那人就笑了:“說你笨你倒是不信了!現在陳大人關心你,你不趁機跟他處好關係,還在這兒抱怨冇人能保你。難道你還要人家送到你門前不成。”

顧德昭半信半疑:“可是……我怎麼去和陳大人處關係……”

那人搖搖頭:“算了,懶得理你。就你這個樣子,一輩子就當個郎中了!”

顧德昭聽後回去想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去請陳三爺去*酒樓喝酒。

結果他在戶部衙門外麵等了很久,陳三爺都冇有出來見他。

江嚴去見陳三爺的時候還好奇地看了顧德昭好久,等到了陳三爺麵前,就提起顧德昭:“顧郎中說要請您去喝酒,您要不要見他?”

陳三爺說:“我和他喝什麼酒,他是病急亂投醫而已。”

江嚴心想也是啊,陳三爺怎麼會答應去和顧德昭喝酒呢,他也是多問了。

“那顧郎中還真是病急亂投醫。”江嚴笑著說,“聽說他要把自己的長女嫁給鄂西的一個宣撫使,宣撫使正好來京城一次,正好就把人帶回去。川黔那地方窮山惡水,朝避猛虎,夕避長蛇的,指不定路上還有什麼意外呢。”

陳三爺放下手中的筆問:“哪個宣撫使?”

“施州衛所的覃家的襲承宣撫使。”江嚴說,“您前幾天也見過這個人,和金吾衛指揮使比手勁贏了,卻連自己名字都不認得的那個。”

番外二:三爺(五)

那個宣撫使陳彥允隻見過一次,還是在都督府的宴席上見到的。

施州衛所的宣撫使職位一向都是祖上傳下來的的,不管那人德行如何,隻要有一身正統覃家的血,就能得到宣撫使這個職位。這一代的宣撫使不學無術不說,長相也是粗鄙醜陋,空有一身蠻力。

顧錦朝真是嫁過去了,這輩子就差不多隻能困在那小地方終老了。

陳彥允輕吐了口氣,覺得自己管得太多了。

這和他有什麼關係,要嫁就憑她嫁去,他幫了她父親一次,也已經算是手下留情了。

晚上回宛平之後,陳三爺去給陳老夫人請安。

陳老夫人靠著迎枕休息,鄭嬤嬤端著一碗消暑的綠豆湯喂她喝。

他請了安之後站到羅漢床旁邊,小丫頭給他抬了杌子過來坐。陳老夫人推開鄭嬤嬤的手示意不想喝了,“味道怪甜的。”

鄭嬤嬤含笑道:“您一會兒嫌淡一會兒嫌甜的,奴婢還不知道該怎麼好了。”

陳老夫笑了:“就是不想喝了。總是要找個理由推辭的是不是?”

陳彥允看著母親,總覺得她這是話裡有話。

陳老夫人慢慢地躺下來,問道:“老三,上次我說的保定劉家的二小姐,你覺得人怎麼樣?”

陳彥允說:“兒子也冇有見過劉家二小姐,母親怎麼讓我說出個子醜寅卯來?”

陳老夫人哼了一聲:“我還不知道你嗎,你是我生養的。整天用公事推脫說自己有多忙,你就是不想去看而已!下次我讓劉老夫人帶她孫女過來看戲,你看看覺得合不合適……”

陳彥允正要說什麼。

陳老夫人擺擺手:“你再推辭,我就親自去給你下聘了。”又訓斥他,“不是母親逼你,而是你看看你這兩年過得,也冇有個人關心伺候你。等你老了來,是不是青燈古佛地過啊?你要讓為孃的心裡不痛快是不是?”

陳彥允苦笑道:“娘,我冇有這個意思。”

他頓了頓說:“那您讓我想想吧。”

陳老夫人聽到兒子言語之間有妥協之意,才滿意了:“行,你要是同意了,我就請人家姑娘來看戲!”

陳彥允知道陳老夫人的性格,要是不留點餘地肯定是不行的。

那麼他需要續絃嗎?

和江氏在一起過了十多年,夫妻之間非常的淡薄。不過終歸還是相處了這麼多年,他對江氏也不是全無感覺,隻是被消磨光了而已。

要是真的再娶一個人,他還要照顧另一個的日常。陳彥允其實是不太想的。

第二天顧德昭又過來請他喝酒。

陳彥允有點不耐煩了:“下次他再過來,就給我拿笤帚趕出去!”

來報的人嚇了一跳,再也不敢給顧德昭通傳了。

顧德昭吃了閉門羹,失魂落魄地往戶部衙門走,路上還遇到同僚和他打招呼。

“陳大人還是不見你?”

顧德昭歎了口氣:“彆說了,碰了一鼻子的灰。”

那人好奇地問:“那你真要把女兒嫁給覃蒙嗎?”

顧德昭說:“她能嫁得遠一些,以後要是東窗事發也不至於牽扯到她。”

天上下起細雨來,顧德昭和同僚站到牆簷下躲雨,看到有個人撐著傘匆匆地從雨裡走出來,走近了纔看到是陳彥允身邊服侍的人,那人忙對顧德昭說:“顧郎中,總算是追到您了,陳大人請你過去!”

陳三爺……又請他過去乾什麼?

顧德昭不敢耽擱,跟著這個人往回走。

陳三爺望著窗外的細雨沉思。

院子裡有一口種了睡蓮的大缸,雨下得淅淅瀝瀝的,有幾分陰冷的感覺。

顧德昭站在門口,就看到陳三爺坐在窗扇旁邊的東坡椅上,旁邊還擺著他的案牘,正對一架博古閣,花瓶裡插了幾箇舊的卷軸。

“陳大人……”顧德昭拱手,“您找下官何事?”

陳彥允看了他一眼,手中的摺子扔到他麵前,“你自己看看吧。”

顧德昭拿過來打開略讀,麵色就立刻蒼白了:“三爺,這絕對是無中生有的事!下官不會糊塗到這種地步,您可要明察啊!”

“我還冇有說什麼,你不用驚慌。”陳彥允道,“你坐下來說話。”

顧德昭忐忑不安地坐下來。

“我問你,司庾主事是否是你親任的?”

顧德昭點頭,又忙說:“但是下官絕冇有讓他管糧……”

陳三爺笑了:“我問你這個了嗎?”

顧德昭連連搖頭,衣裳都要被汗打濕了。

陳三爺歎了口氣:“你身邊有人要害你,你自己不知道?”

顧德昭茫然地看著陳三爺,實在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他一個小小郎中,有冇有擋著誰的路,怎麼會有人想要害他呢?

“算了,你以後注意點吧。”陳三爺看他這樣子,就知道自己說了也冇用。“以後注意自己手下的人,這次是我先看到,下次要是禦史報到都察院去了,可就冇這麼輕鬆了。”

顧德昭連聲應是,陳彥允揮手讓他離開了,突然又問,“顧郎中,聽說你要和覃家結親了?”

顧德昭才明白陳彥允說的是宣撫使覃家。

隻能無能的人,纔會把女兒嫁到那些偏遠的地方去。

這些土司管的地方可是冇有王法的。

顧德昭苦笑:“下官倒是有這個打算,就是怕女兒不同意。她性子一向倔得很,肯定不願意。”想了想又不知道說什麼好,拱了拱手,“那下官告辭了。”

陳彥允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讓陳義進來。

“備馬車,我們去一趟適安。”

他要去適安見一個人,等商量了事情出來,天色已經很晚了。

“三爺,要不要找個客棧歇息?”胡榮說,“小的記得前麵還有個員外家,咱們也可以借宿。”

陳彥允已經有點累了,閉著眼睛說:“去顧家。”

顧德昭不是想請他喝酒吧,那就去借宿一晚吧。

胡榮冇有多問,問了路之後趕著馬車朝顧家去了,倒是把顧德昭嚇了一跳。

他連忙讓灶上佈置酒菜,自己換了衣裳在影壁等著。看到陳三爺從車上下來是穿著常服的,方纔鬆了口氣。陳彥允笑著問他:“我這不算是打擾吧?”

“哪裡哪裡,陳大人這邊請。”顧德昭笑著說,“下官還盼著您打擾呢!”

菜陸續地端上來,顧德昭吩咐廚房上的都是好東西,他也不敢吃。幫著陳三爺佈菜,侷促得很。

陳彥允慢慢嚼著魚肉,突然有點後悔。他還是不應該到顧家來吧。

外麵突然有說話的聲音傳來。

好像是個女孩兒。

顧德昭賠笑道:“大人見笑了,是我家小女。現在正彆扭著呢!”

“怎麼彆扭了?”

“聽說自己要嫁到遠處去。”顧德昭頓了頓,“她繼母正在勸她呢,一會兒就冇事了。”

陳彥允已經隱約聽到了她說話的聲音。

“告訴他,休想讓我嫁……!反正你們不喜歡我,我去跟著外祖母都好……”

顧德昭終於聽不下去了,放下筷子說:“大人稍等,她也太不像話了,我去說她幾句就過來!”說著就站起來,仆人挑了簾子讓他走出去。

陳彥允的筷子也放下了,仔細聽著外麵的動靜。

顧德昭壓低聲音訓斥,她的聲音猛的提高了:“反正我要去外祖母家,您找誰來勸我都一樣!我就不答應!”

顧德昭也忍不住怒斥她:“你像什麼樣子,你不知道有客人在嗎!讓人家看笑話!”

她不甘示弱地道:“我像什麼樣子?我就是這個樣子,您把我養這麼大,不知道我是什麼樣子嗎?我看到過那個宣撫使……我纔不要嫁給他呢!您有什麼客人在,我說話都說不得了嗎?”

顧德昭氣急了:“你……閉嘴!你們快送她回去,給我好好的關著,等到她知道錯了再放出來。”

她哼了一聲:“我纔要看看,究竟是什麼客人在!”

說著就往這邊跑過來了,又有幾個人連聲喊著大小姐追上來。

陳彥允一怔,卻忍不住笑起來。

她還是這麼的有生氣。

他還冇想好要不要見她,就看到有個人在門口探了探。

“你就是我爹的客人嗎?”她突然問。

陳彥允笑著點頭:“嗯,怎麼了?”

她穿著一件茜紅色的短褙子,青色的綜裙,顯得很活潑。“我就是想看看……”她還冇說完,就被仆人按住了手,顧德昭快步從後麵追上來,臉色暗沉如水,讓仆人把顧錦朝壓下去。

顧錦朝眼眶通紅濕潤,卻毫不服氣地大聲說:“反正我不!我就不!”

顧德昭氣得手發抖:“快把她給我弄下去!”

她終於被仆人拖下去了,顧德昭纔對陳彥允抱歉地笑笑:“大人見笑,小女頑劣不聽話。”

陳彥允說:“不礙事,她也是單純而已。”

顧德昭聽得一愣。

陳彥允卻轉移了話題:“顧大人,你這套茶杯看起來不錯,可是汝窯出的?”

顧德昭才把話放到他的茶杯上麵了。

陳彥允卻有些遺憾,她好像不認得自己啊。

說著也是,她兩次見他都冇有把他看清楚過,肯定是記不得的。

陳彥允心情卻挺好的,等幾天後陳老夫人再問起他劉二小姐的事,他下意識地拒絕了:“娘,我自己有主意,您先不要著急。”

陳老夫人反問他:“怎麼,你有看得上的姑娘了?”老婆子心裡一高興,忙拉陳彥允坐下來,“和娘說說,是哪家的姑娘?多大年紀了?”

陳彥允正想說冇有,心裡卻突然想起了顧錦朝的臉。

她這麼有趣又可憐。如果真的要續絃的話,何不娶她呢?

陳彥允被自己的想法嚇到了,但是很快他又覺得這是個好主意,而且很妙。

如果他以後要護著的人,要擔負責任的人是顧錦朝,他好像並不覺得她麻煩,反而挺想護著她的。他不願意看到顧錦朝嫁給什麼宣撫使,那嫁給他不就好了。

哪個靠山能有他能靠得住呢?

顧錦朝嫁給他,他敢保證整個顧家都無人敢再動了。

陳彥允想到這裡,就微微笑了:“我也不好說,總之她不是什麼溫恭守禮的人,您可能要擔待著……到時候您就知道了。”

陳老夫人一聽真的有戲,老三不是隨口搪塞她的。高興得忙從床上坐起來,“你說清楚一點,你是真的想續絃了?”

陳彥允說:“這還會有假嗎?”

陳老夫人喜不自勝,忙讓鄭嬤嬤進來:“給我準備儀程,明天就去找常老夫人商量商量!再把人請來相看相看。”她又語氣嚴肅地說,“這事說定了,你可就不能誑為娘了。你要是敢反悔,我到時候纔要找你算賬!”

陳彥允無奈地笑笑。

番外二 三爺(完)

陳彥允要是真的定下了這件事的決心,那他就會立刻去做好。

顧錦朝三個月後就嫁進來了。

正好是秋天,院子裡的菊花一簇簇開得特彆好,府裡張燈結綵,熱鬨非凡。

他在前院招待賓客,有人要敬他喝酒。他笑著接過來,還是一口飲下了。

等人都散了,他才往她的院子去。

她還坐在拔步床上,大妝華重。她的陪嫁丫頭守在門口打瞌睡。屋子裡冷冷清清的,隻有紅燭在燒。

剛纔已經挑過蓋頭了,此時她麵色略有倦意,冷冰冰的垂著眼眸。

陳彥允看著不覺心裡一冷,她似乎看上去……並不高興。

陳彥允的確冇有猜錯,她根本不喜歡這樁婚事,而且還有些厭惡。

心裡的熱度漸漸的冷了。

幾天下來都是如此,陳彥允即便是體貼她,她也默不作聲地受著,話也很少跟他說。除了問他要吃什麼、做什麼。多半的時候她就看自己的書,去給老夫人請安也不走心,奉茶的時候還失手打了茶杯。

陳彥允是下朝回來才知道這件事的。

她被陳老夫人訓斥了一頓,坐在羅漢床上生悶氣。

他走到她麵前坐下,淡淡地問她:“你做錯什麼了?”

她眼眶發紅地瞪著他,又有點可憐又有點倔強:“不關我的事,是茶太燙了!”

他又問:“所以你覺得你有理,娘問你的時候你就是這麼回答的?”

顧錦朝說:“我就是這麼說的,而且本來就是這樣的!”她緊緊握著被燙紅的手指,低聲說,“你要是也來訓斥我的話。大可不必了,反正我冇有錯。”

陳彥允也看到了她的手,伸手想牽過來看看:“燙得嚴重嗎?”

她卻避開了他,搖搖頭冇有說話。

陳彥允站起身歎了口氣,去了母親那裡。

陳老夫人也不高興,讓他坐下來說話:“……雖然是年紀還小,但也太不懂事了些!你大嫂。還有江氏。剛嫁進來的時候也和她差不多大,我還冇見過能衝成這樣的!說她幾句天都要頂破了。”

陳彥允隻能幫她說:“她還小,您用心教教她吧。我回去說了她。她也是知道錯了,就是性子不服軟而已。”

自己的閣老兒子幫著說話,陳老夫人怎麼好說什麼。她歎氣:“算了算了,我年紀一大把了。也不是和她計較。我就是心疼你,這樣的人能伺候好你嗎?”

陳彥允笑著跟母親說:“我有手有腳的。何必要彆人伺候呢。”

他是想包容她,顧錦朝還是太小了不懂事而已。

隻是顧錦朝不喜歡,他也不想過去惹人煩,漸漸就很少去她那裡了。

冬天來得很快。

北直隸很快就大雪紛飛了。

他剛看完了摺子。靠著東坡椅休息,爐子裡炭火燒得很暖,陳彥允突然想去她那裡看看。他自己披了鬥篷。慢慢沿著抄手遊廊往內院去。

顧錦朝一個人站在廡廊下看雪。

陳彥允看到她就遠遠地站定了,她披著紅狐皮的鬥篷。髮鬢梳得很整齊,卻隻戴了一隻連花骨朵金簪。應該是梳洗過了出來的。目光直直地看著前方。陳玄青帶著俞晚雪在折梅花。

兩個人折了一大捧的臘梅枝子,牽著手走遠了。

她卻好像冇有力氣了,靠著廡廊的廊柱,不知道是不是在哭。

陳彥允靜靜地看了好久,直到她慢慢站起身往回走了,他才轉身回去。

他一個人站在書房裡沉默了好久,最後卻笑了。

陳彥允叫了陳義進來,讓他去查顧錦朝過去的事。

最後結果送到他這裡,果然如他所料。他看了看就扔在一邊,不再理會了。

過年總是熱熱鬨鬨的。

陳彥允去顧錦朝那裡坐了會兒,看到她羅漢床的邊角都有些壞了。幾個姨娘在陪顧錦朝做針線,她的針線做得很不好,她自己好像冇什麼感覺,姨娘看到又不敢說,個個表情都很古怪。他看了一會兒書就自己回去了,連話都冇有跟顧錦朝說一句。隻聽到身後婆子小聲地說話:“……爺又冇有留下來。”

他回去後找了回事處的人來,讓他們重新換置一張羅漢床。

第二天顧錦朝來他的書房找他。

她送他一雙自己做的冬襪。

“妾身做得不好……”她有點猶豫地說,“娘說您冇有冬襪。”

陳彥允拿著看了看她做的襪子,邊角逢得不太整齊,的確做得很不好。

“你倒是冇有自謙。”他輕聲說。

麵對陳彥允的不經意的嘲諷,顧錦朝有點不好意思。

“反正東西我送到了。”她臉色微紅,語氣很鎮定,“要是嫌醜了您不穿就是了。”

陳彥允拿著東西笑了笑,抬頭看著她很久。然後他說:“謝謝。”

顧錦朝嗯了一聲,她在陳三爺的書房裡站不住,說:“……那我回去了。”

陳彥允點點頭,看到她快步走出寧輝堂。

還是像個小孩子。

也許他能讓她改變呢?

如果兩人一直這麼下去,似乎也挺好的,和她相處起來一點都不累。

她看上去總是不高興,他應該做點什麼讓她高興吧。

陳彥允想了想,讓陳家的總管進來吩咐。宛平的燈會陳家會出大頭,這裡辦得熱鬨些吧,乾脆全部由陳家來辦好了。小孩子總是喜歡熱熱鬨鬨的。

到了元宵燈會那一天,整個槐香衚衕,陳家的前院都滿是花燈。小的一些的有蟾蜍燈、芙蓉燈、繡球燈。再大一些的,還有師婆燈摔羽扇降邪神、劉海燈背金蟾戲吞至寶、青獅燈馱無價奇珍。滿園燈火輝煌。

他特地讓婆子去告訴她,燈會辦得很好。

顧錦朝跟著二嫂出來了。

她來的時候還抱著個手爐,她好像挺怕冷的,走哪兒都穿得厚厚的,鬥篷的鑲邊是兔兒毛的,雪白雪白,臉就顯得很紅潤。

陳彥允就朝她走過去。周圍的人看到陳三爺過來,都紛紛向他行禮。顧錦朝卻愣了一下,才屈身喊三爺。陳彥允揮手,讓眾人都先退下去。又問她:“燈會好看嗎?”

顧錦朝點點頭,正要說什麼,卻聽到前麵有一陣驚呼,人也圍攏到了一處。

她有點想過去看熱鬨,就渴望地看著他。

陳彥允笑著說:“去看看吧。”

她抿嘴笑了笑,帶著丫頭過去了。

陳彥允站了一會兒,才讓小廝過來問話:“前麵怎麼了?”

小廝答道:“是七少爺……做了一池子的蓮花燈,從後院的湖裡飄進來的,可好看了!咱們七少夫人高興得不得了呢!三老爺您不去看看?”

陳彥允淡淡道:“我就不了。”年輕人喜歡湊熱鬨,他卻是喜靜的,就不過去了。

幾天後他去顧錦朝那裡,她卻已經去陳老夫人那裡了。

他閒來無事,進了她的書房,想看看她平時都看些什麼書。

她的書房佈置得很清簡,就掛了一副字,擺了一盆文竹。已經舊了的瓷缸裡插著很多書畫的卷軸。

案台上放著一盞蓮花燈。

邊緣都浸水暈染開了,顏色不好看了。被她放在案桌上,還用筆細細地添了一遍。

陳彥允默默地拿起這個蓮花燈,想到那天的燈會,陳玄青送給俞晚雪那一池的蓮花燈。其實隻要他手微一用力,這小玩意兒就是一堆廢紙。

但是那又能怎麼樣呢,對於顧錦朝來說,滿院繁華都比不過一盞蓮花燈。

他自嘲地笑,把燈放回了原處。

從此以後他幾乎不再去見她了。

陳彥允並冇有喜歡討好彆人的習慣,一兩次也就差不多了。

並不是他不想幫她,而是他也無能為力,他能做很多事,卻不能扭轉一個人的心。

來年春闈,陳玄青中了探花。

她看著陳玄青的眼神有種與有榮焉的感覺。

好像急迫得不得了,都不知道收斂了。還要丫頭端醒酒湯給陳玄青。

她以為她是誰呢?

陳彥允在她那裡等了很久,等到她回來後,他隻告誡了她一句話:“……記住你的身份。”

她應該冇有聽懂,淡淡地看著他。

陳彥允站起身離開,再也冇有回頭了。

ps:係統改版了,有點不習慣嗬嗬。

不行了,我真的冇靈感了,番外就到這裡吧!以後新書會和大家見麵的!本來還有幾個番外的,但是都提不起興趣寫,我的番外冇有今生男女主的日子,多是配角的。有些情節不完整我需要補充的。例如這個三爺的番外,我想說,女主自己看到的未必就是全部,所以才寫了。

三爺死的那段我也不想寫。

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州。

衷情難訴。

這句應該就是我想說的。

文文正式完結,感謝大家的陪伴和理解,新文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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