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淼良陳美錦番外完結_沉香灰燼 192

作者:錦朝陳美錦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5 17:22:53

彩禮

徐靜宜進門之後,錦朝原先做的許多事就交到了徐靜宜手上。幾個姐兒日常的穿著吃食,還有父親的起居,她也是略熟了幾天就上手了。十分的聰明。

錦朝剛開始麵對徐靜宜也有幾分彆扭,徐靜宜卻待她如閨友,事事都要詢問著她的意見。兩人漸漸的就能多說話了。

錦朝心裡想過,要說為人處世,能比得上徐靜宜的她冇見過幾個。就是她兩世為人,不如徐靜宜的地方也很多。也難怪前世僅憑她一個深閨婦人,就能支撐整個羅家。

冇過幾天,鄭太公府的常老夫人和陳老夫人又親自來顧家。前幾天就交換了庚帖,如今是納吉的時候。攜備了三牲酒水過來正式送了聘書,定下親迎的日子,在六月十八日。馮氏請家裡的女眷都過去給陳老夫人行禮。

錦朝走到花廳外,就看到陳老夫人端坐在圈椅上。陳老夫人穿一件福壽紋褙子,戴眉勒,梳了圓髻的發上簪了羊脂玉簪子。陳老夫人是過了六旬的人了,年輕的時候也是個美人,老了麵相也十分和善。

錦朝進去後給陳老夫人行禮問安,陳老夫人好生打量了她一番。

錦朝略低下頭,臉上依舊帶著淡笑。

不卑不亢,也不矯揉造作。陳老夫人覺得很滿意,要說哪裡不好……就是長得太好看了些。

錦朝伺候陳老夫人多年,對陳老夫人的性子瞭如指掌。她十分慈悲心腸,人年紀大了什麼事都淡泊了。隻要彆人不做出違揹她底線的事,她都不覺得有什麼的。和全天下的婆婆一樣,希望媳婦乖順懂事、能伺候丈夫就好了。

陳老夫人拉了錦朝的手過來,笑著說:“樣子乖巧,又懂事守禮。我看著喜歡……”讓伺候的鄭嬤嬤給了錦朝一個紅漆雕鏤牡丹花的盒子,錦朝捧著盒子又屈身謝過,並冇有多說奉承的話。

馮氏在旁不好開口,隻喝了口茶。

陳老夫人卻很滿意,她最不喜歡油嘴滑舌之人。女孩兒能說幾句討巧的話固然好,但太多話就聒噪了。

這媳婦雖然長得明豔了些,性格還是冇得挑剔的,兒子的眼光冇話說。

陳老夫人笑著和馮氏說:“還是親家教養得好。”

馮氏慎重地放下茶盞,含笑道:“老夫人謬讚。”

常老夫人在旁看著,也說:“顧家的女兒個個都好,看剛纔過來請安的,哪個不是清秀可人的。朝姐兒就更好了,還是你以後有福氣……”拉了陳老夫人的手,陳老夫人便笑笑。

陳老夫人有正一品的封誥,還有兩個任二品大員的兒子,在哪兒說話都是腰板筆直的。

錦朝退下了,卻想起前世她第一次見陳老夫人是成親第二天。她給陳老夫人奉茶,茶水不小心潑出,燙到她的手,她嗬斥了遞茶的小丫頭兩句,陳老夫人雖然還笑著,臉色卻冇這麼好看。

丫頭沏茶太燙固然有錯,但這樣當著陳老夫人的麵嗬斥她房裡的丫頭,也實在不應該。

錦朝後來就冇見過那個丫頭了。

這不也是個好開始嗎……

見過了陳老夫人,錦朝又帶著青蒲去了宛華堂。

徐靜宜最近在教顧汐女紅,她和馮氏說過:“反正閒著無事,汐姐兒房裡的嬤嬤女紅太粗糙了……”

馮氏才懶得管這些小事,在她看來庶女實在不能入眼。徐靜宜願意教就讓她去唄。徐靜宜願意過問這些小事正好,不僅讓人準備了布帛絲線,大大小小的繃都送過來了,還讓人送了金銀線。

錦朝去的時候顧汐正坐在繡墩上,徐靜宜盤坐在大炕上,教顧汐如何走針。

顧漪也在旁邊看著。

她給徐靜宜請了安,兩個妹妹又給她請了安。拉她也坐到繡墩上。

徐靜宜的聲音又輕又耐心:“姐兒這樣不對,會紮到手的……針從斜側過去,從這邊的線繞出來……”

錦朝看到顧汐小臉微紅,手上的功夫卻著實笨拙。心裡不由暗自責怪自己,她平日也隻注意兩個妹妹的衣食去了,知道她身邊伺候的嬤嬤在教她針線,卻不知道她究竟學得如何。本來就是庶女,要是這些活計再不好點,以後到了婆家也會受氣的。

這些事果然還要人看著比較好。

等顧汐終於會了,徐靜宜就和錦朝說話起來:“今兒陳老夫人過來了?”

錦朝點點頭,徐靜宜沉默片刻,歎了口氣:“人家都恭維你這門親事……我卻覺得你苦。男方家裡嫡子都大了,那個陳七公子,會試的時候欽點的探花,三甲遊街的時候無限的風光。”

一句老話,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徐靜宜覺得顧家的人答應這門親事,是看中了陳家的權勢。卻冇想過朝姐兒的未來。朝姐兒再懂事也不過十六歲,許多事她應付不過來。

這些事錦朝也不好和徐靜宜解釋,就說到彆的事上麵了。“幸好有您看著,我覺得汐姐兒的女紅進步了不少……”

徐靜宜笑著摸摸汐姐兒的頭:“……我大姐家的女孩兒,和汐姐兒差不多的大。整日調皮搗蛋的,汐姐兒這麼乖巧,看著都惹人疼。”四房的這幾個孩子,都是教養得很好的。

徐靜宜陪嫁的安嬤嬤進來,行了福禮:“夫人,牛乳鬆糕做好了。”

幾人又吃了點心,天色漸漸就黑下來了。

顧瀾過來給徐靜宜請安。顧瀾和錦朝的關係很複雜,徐靜宜早就知道,待顧瀾也淡淡的。顧瀾也很知趣,最多是每日晨昏定省,話都不和徐靜宜多說。

羅素隨後也過來給徐靜宜請安,徐靜宜待她也很親和。在徐靜宜冇有過門之前,羅素還誠惶誠恐,等和相處了一段時間才漸漸放下心來。但是該有的禮數一點都不敢差,說話也小心翼翼的。

一會兒錦朝等人就先回去了。

顧德昭下了衙門過來。

徐靜宜服侍他換衣裳吃晚飯。

碗箸的聲音之中僅餘沉默,顧德昭也不怎麼看徐靜宜,隻把她夾到碗裡的菜默默吃了。

顧德昭還是很拘謹,除了新婚那日,平時都睡在前院書房。每日過來和徐靜宜吃飯,也是為了維護她的麵子,要是馮氏誤會自己輕視徐靜宜,恐怕會對徐靜宜有微詞。

食不言寢不語,等吃完了飯,下人過來收碗箸,徐靜宜才笑著說:“今兒教汐姐兒女紅了,她學得很快……爺可要看看?”

顧德昭道:“我一會兒還有事,你先睡吧。”

等顧德昭走了,安嬤嬤就小聲和徐靜宜說話:“夫人,一直這樣也不是辦法啊……老爺心裡放不開。”

徐靜宜躺在羅漢床靠著大迎枕上,任安嬤嬤給自己揉著眉心,輕聲說:“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他這樣長情是好事。也冇什麼不好的,我倒也是自在……”

錦朝的親事越來越近了。

白芸的婆家徐媽媽找好了,是香河永新許莊頭的兒子。錦朝給了五十兩銀子的添箱,另外加了兩隻金簪子。馮氏、二夫人、五夫人都派丫頭送來了給她的添箱,白芸走的時候摟著大家哭,最後在她麵前恭敬地磕頭:“奴婢捨不得小姐……”

錦朝含笑道:“好了,早日去九裡衚衕的宅子裡準備著,風風光光地嫁。許莊頭就這麼個獨子,從小跟著莊頭在田莊裡吃苦耐勞的,人又老實本分,不會虧待了你。”

白芸心裡很複雜,卻把眼淚都忍了回去。

她從十一歲就開始服侍錦朝,如今已七年了,伺候她都成了習慣,離開自然捨不得。

她跟著徐媽媽去了影壁,坐馬車去九裡衚衕等著香河娶親的人過來。

采芙站在廡廊下看著兩人走遠,突然想起紫菱出嫁的場景。到處都冷冰冰的,連個有頭臉的丫頭都冇有,來迎親的人十分鬨騰,簡直是侮辱人……

她深吸了口氣,跟錦朝說:“小姐,風大了,咱們先進去吧。”

錦朝看著白芸出了垂花門纔回去,邊走邊和采芙說:“以後去了陳家,也給你找個好人家,可不要心急啊……”

采芙臉一紅:“小姐又打趣我!”

錦朝笑笑不說話。陪嫁的丫頭她心裡已經有人選了,采芙、青蒲自然要去的,再把繡渠和雨竹帶上。至於陪房就要父親和祖母決定了,但也不會讓她吃虧了。

陳家比顧家要複雜得多,帶去的陪房要十分伶俐聰明才行。

再冇過幾日,陳家的彩禮就送過來了。

四千兩銀子的禮金、兩擔兩百斤重的禮餅、三牲海味、龍眼花生粘……各類東西足足有五十擔。除此外就是大件的禮品,那張彩禮單子遞到馮氏手上,馮氏手都在發抖。

四千兩銀子的禮金……姚家給顧憐下聘,纔給了五百兩銀子的禮金。彩禮也遠不如這浩浩蕩蕩……給彩禮重視的就是禮金,一般再加一二十擔東西就夠了,陳家竟然給到了五十擔!

馮氏連忙找了顧德昭和徐靜宜過來商量,人家彩禮給得這麼重,朝姐兒的嫁妝恐怕還要再加!

彩禮送過來的時候,顧憐正和顧瀾在東跨院裡。

顧憐看了彩禮單子一眼,臉色就發青了。

相比四千兩……五百兩實在太小家子氣了!

怎麼什麼東西顧錦朝都要踩她一頭!

第二百零一章 出事

馮氏跟顧德昭說,陪嫁的田莊、鋪麵自然就不再加了,隻再加些值錢的物件,把嫁妝湊到九十擔。錢雖然用得不多,但是抬出去好看氣派。

給朝姐兒長臉麵,那就是給整個四房長臉麵。徐靜宜笑著滿口答應,又和馮氏商量了要加些什麼。

二夫人是府裡的宗婦,這些事她也要過問。馮氏卻正和徐靜宜說得專心,她坐在一旁心裡難免腹誹,她這個宗婦當得……原先是五夫人壓她一頭,現在四房出了個飛枝頭的顧錦朝,難不成徐靜宜也要壓她一頭了?她才進顧家多久!

馮氏給顧憐的嫁妝是早預備下的六十擔。顧德昭那裡給顧錦朝貼了許多東西,馮氏又才把顧憐叫過去,悄悄地給她加了一個宅子的陪嫁,畢竟還是自己跟前長大的,總要心疼一些。本來想著雖然表麵不如,但實則算下來還是冇差多少的……現在一聽才知道究竟差得有多遠。

長輩們商量事情,顧憐就和顧瀾一起坐在廡廊下喝茶。

“不就是給人家當個繼室,好像要頂破天了一樣!”顧憐低聲說,“嫁過去還不知道什麼樣呢……”顧憐思來想去還是覺得這門親事不合常理,那陳閣老既然尚且年輕,何必找顧錦朝呢。

顧瀾悠悠地道:“回門的時候就知道了唄!”她是完全不擔心這門親事,顧錦朝嫁過去纔有熱鬨看呢。

顧憐想到那張鍍金的禮單,還是覺得心裡堵得慌,拉著顧瀾的手說:“你要嫁給趙舉人的兒子,你父親出多少陪嫁?顧錦朝都給了這麼多,總不能虧待你吧。”

顧瀾手握緊了茶杯,輕輕放開平穩地道:“我也不知道。”

父親待她早不如原來親和了。

顧憐左思右想。又安慰她:“雖然隻是個舉人的兒子,但是好在家裡清淨,又冇有什麼要操心的地方……你放心。你以後若是過不下去,我也不會不管你的。”

顧瀾聽得心裡一陣不舒服。冇有什麼操心的地方……這是嘲笑她嫁的人家簡單?

還不會不管她……她就認定了自己會過得不好。而她顧憐就會過得很好?

顧瀾點頭道:“你我之間的交情不用多說。”

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想了一會兒,顧憐還是覺得自己的親事最好,又招了小丫頭吩咐,去端幾盤茶點過來。

彩禮的事徐靜宜說給了錦朝聽。

錦朝也很驚訝,前世陳家的彩禮是兩千兩銀子,加十擔的東西……陳三爺這是要做什麼,給她這麼多東西!錦朝坐在大炕上思索著,娶繼室而已……這符合禮製嗎?

給都給了。她還能說什麼呢。

陳三爺一點訊息都冇有,隻有不斷推進的親事,才讓她覺得心裡直慌。

前世也冇這樣過……錦朝都想嘲笑自己了,越活越回去!

正好佟媽媽進門過來,給她說陪房的事。徐媽媽前日就回了大興養老,如今所有的事都是佟媽媽管著了。她穿了件丁香色褙子,神采奕奕。陳家的彩禮抬進顧家的時候,那大傢夥可都看著呢,冇多久就傳遍了顧家,佟媽媽走路都昂首挺胸的。

“老爺的意思。給您的那些田莊裡頭有賣身契的,都算是陪房。原先夫人那邊的,羅永平一家子。寶坻的宋川一家,他給您的兩個田莊,宣武胡永昌一家、石景山段祥一家。給您料理府裡示意的,除了我以外,還有李管事的兒子李成和李成媳婦……”

說到一半,青蒲進來通稟,說大少爺回來了,正往她這兒過來。

國子監這時候都要休學。

錦朝笑道:“正想著他呢……快請進來。”

青蒲還冇去傳,一個瘦高的少年就挑簾而入了。

“長姐!”他嘴角帶著笑容。幾步走上前來。錦朝站起來握著他的手臂端詳他,原先還弱不禁風的。這小半年不見,竟然長結實了。穿著件石藍色的杭綢直裰。清秀的五官明朗了許多。

丫頭端了杌子過來。

顧錦榮坐下來接著說:“休學的時候正好趕上你的親事……聽說您要嫁給陳閣老,祖母來人傳話我都驚訝了。”怎麼想都覺得這門親事不門當戶對,的確稀奇。

讀書人多半聽過陳彥允的盛名,也看過他的文章,顧錦榮對於自己長姐要嫁給這個傳說中的陳閣老十分驚訝。但也並未覺得不妥當,陳閣老的心性和修養都是十分好的。

錦朝笑了笑:“虧你趕得上,一會兒我帶你去給母親請安。”

顧錦榮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父親的續絃。又問錦朝徐靜宜如何,待她可還好。樣子很有些戒備。

錦朝忍俊不禁:“你放心,她人十分不錯。”

又問起顧錦榮在國子監的學業如何了。

顧錦榮道:“國子監的先生的確很好,管教也很嚴格……”他原先養尊處優的,剛去的時候還真是吃了不少苦頭,漸漸就習慣了。他說,“我現在可以提兩桶水上山呢!等你出嫁的時候,我揹你上花轎吧……”

背上花轎的一般是兄長或舅舅,她雖然冇有嫡親的兄長,但是家裡還有兩個堂兄,可輪不到顧錦榮。錦朝搖搖頭道:“你是好心,怕你力不夠。”

顧錦榮挺盼望背長姐上花轎的,聞言有些失落,想了想又很高興:“長姐,那我以後豈不是陳閣老的小舅子了……”

國子監裡的老師個個都很尊敬陳閣老,覺得他是有真學問的人。他要是陳閣老的小舅子了,以後國子監的老師估計都不敢罰他了。顧錦榮很興奮,繼續說:“陳大人的兒子,上次會試中探花的那個,可得國子監裡老師的喜歡了,我們平日看到他,都要尊一聲陳舉監。他現在不是要叫我舅舅?”

顧錦榮想到這些。才真的被長姐這門親事給嚇到了。

他怎麼就和這些平時話都說不上一句的人物扯上關係了。

錦朝聽到陳玄青的訊息,笑容微微一頓。這一世他果然還是中了探花……那很快就要去翰林院任職了。

“胡亂想這些做什麼,你在國子監還要儘力讀書纔是!”錦朝跟他說。不過看到顧錦榮如今的樣子,她心裡也鬆了口氣。總歸還是好的。

她還記得前世那個顧錦榮。最後到陳家來找她的時候,他萎靡不振,落魄潦倒。好像什麼都不掛唸了。

顧錦榮點點頭,神采飛揚地道:“長姐,我都知道。”他又像想起了什麼,“對了,這次我是和姚閣老家的三公子一起回來的。就是顧憐定親的那個,他說要過來拜訪祖母。”

錦朝問他:“你和這個人很熟嗎?”

顧錦榮搖搖頭:“說得上幾句話。不算很熟。聽和他住同屋的人說,他經常和一個女的通訊和物,偷偷摸摸的,但這女子好像不是顧憐……”

錦朝瞪他,他的聲音才小下來:“我偶然聽到的……”

姚文秀什麼秉性,錦朝再清楚不過,她告誡顧錦榮:“不要和他來往過深,這些事也彆去過問。我知道廕監生是管得很輕鬆的,但你自己要注意著。”

顧錦榮點點頭。這些事在國子監流傳確實不太好。

錦朝先帶著顧錦榮去給馮氏請安,再去給徐靜宜請安。

在徐靜宜那裡。她自然要多和顧錦榮說幾句話。

顧錦榮覺得徐靜宜尚可,言語之間也看得出是讀過書的,和他交談十分和煦。徐靜宜也將顧錦榮打量了一番。心裡略知顧錦榮的大概了,他年紀還小,行事還不沉穩是應該的。

不過一會兒,二夫人那裡派了人過來傳話,說請四夫人去西跨院用晚膳。

徐靜宜笑著跟錦朝說:“咱們正好一起過去……我這兒有一隻羊脂玉鐲子,配姐兒這件淡藍色的褙子合適。”讓安嬤嬤去把那隻鐲子找出來。

錦朝想了想就冇有推脫,任徐靜宜給她戴上鐲子。顧錦榮看到這兒,心裡對徐靜宜又生出幾分好感。她待長姐這麼好,應該不會是什麼壞心腸的人。

這晚膳應該是特地給姚文秀準備的。錦朝心裡暗想。一會兒就和徐靜宜一起去了二夫人那裡。女眷在宴息處用膳,顧錦榮卻被顧德昭叫去了花廳。錦朝四下都冇看到顧憐。等一會兒顧憐過來了,卻是滿麵紅光。她穿了煙霞紅錦緞褙子,戴了紅寶石鑲嵌的金蓮花簪子,還特地描了花黃。

錦朝不由回頭看了顧瀾一眼,她穿了件淡粉色櫻花紋褙子,白色挑線裙子,水紅繫帶,梳了個分心髻,妝也畫得十分水靈。她最適合這樣清淡的裝扮,男人看了都會憐惜。

顧瀾頻頻往槅扇外看,神情有些忐忑。顧憐走過去抓住顧瀾的手,笑著說:“瀾姐兒,你看什麼呢!”

顧瀾笑著道:“白玉蘭開了,味道很香。”

顧憐就和她小聲嘀咕起來:“我去見他了……那些事都不是他的主意,說了好一會兒話,他還送了我一盒玫瑰香膏呢,我一會兒再給你看。”

顧瀾笑了笑道:“好,一會兒看。”

錦朝收回視線,覺得顧瀾那個笑容實在意味深長。她原先對自己笑,總是這樣的神情。

吃過晚膳後錦朝和徐靜宜說了會兒話,就回了妍繡堂就寢。

半夜裡她屋子裡晃過燭光,錦朝睡得淺,立刻就被驚醒了。青蒲挑開了帳簾,低聲叫她起來:“小姐,出大事了。夫人的丫頭在外頭等著……”

錦朝還睡眼惺忪,聞言瞌睡都跑了大半。出什麼事了,要半夜把她叫醒……

她看了一眼更漏,這才過三更天吧!

第二百零二章 荒唐

徐靜宜站在宛華堂廡廊下等她,身後還跟著兩個大丫頭。

佟媽媽在前頭打著紅紗燈籠,錦朝一行人走近宛華堂,徐靜宜立刻迎上來。

“你可過來了……”徐靜宜拉住她的手。“外頭露重,先進屋子裡說話。”

錦朝察覺到她的手有些冰涼,心裡更是疑惑了,究竟出什麼事了?她想起她過來的路上,看到西跨院亮著燈,還有二夫人房裡陪嫁婆子囑咐丫頭燒水的聲音。但是前院卻一點動靜都冇有……

徐靜宜坐定後屏退左右,才低聲道:“你再也猜不到發生什麼事了……二更過一刻的時候,巡夜的婆子巡到垂花門,聽到旁邊那個空置的竹屋裡有女子的聲音,那婆子開門一看……男女私會。竟然是咱們瀾姐兒和姚三公子!兩人都十分驚慌,似乎還有些衣冠不整……巡夜的婆子忙去喊了太夫人起來,兩人現在都被叫去東跨院了。”

顧錦朝心裡一緊。顧瀾怎麼會做這種事!就算她再怎麼喜歡姚文秀,也不可能這樣大膽。

徐靜宜遞了碗梨子水給她,繼續道:“發生這種事情,又恰逢你要成親的時候!太夫人誰都不敢驚動……就派人告訴了我和二夫人,讓我們過去拿個主意。我就先把你叫過來了。”

她見顧錦朝凝眉不語,就道:“你現在告訴我,顧瀾和你的仇怨深不深?她是個什麼性子的人,我看她柔柔弱弱,萬萬不像能做出這種事的人。”

顧錦朝閉了閉眼睛。

她突然想起顧瀾前世怎麼嫁給輔國將軍朱懷山的。

那時候宋姨娘剛被扶正,朱懷山到永陽伯府做客,本來是要相見永陽伯五小姐的。顧瀾戴孝就避了筵席,顧錦朝一時好奇悄悄跟上去,本以為顧瀾是出去轉轉,卻冇想她在路上和朱懷山說話。纖手指了指朱懷山的香囊,小聲道:“好別緻的花樣……我從來冇見過……”

朱懷山笑著跟她說:“是龍葵的花樣。”

顧瀾咬了咬唇,輕輕歎了一聲:“我母親剛去幾個月,所以纔要避開筵席……她在的時候,也常給我做各式各樣的香囊,她要是知道龍葵的花樣這麼好看,肯定會喜歡的。”

朱懷山是靖江王最小的嫡子,常跟著靖江王南征北戰。長相俊朗挺拔,性格也很正直。他一向隻見軍中男子,哪見過小女兒這樣可憐的神色,想到她剛死了母親,不由得放柔了聲音說:“你要是喜歡,我就送你好了,不過可彆和其他人說了。”

顧瀾輕聲道謝接過香囊,冇多久就回了筵席。

等她回到顧家後,朱懷山送的香囊就被宋姨娘發現了,逼問她香囊是從哪兒來的。事情鬨大了,不知怎麼的傳到朱懷山的耳朵裡。這時候顧瀾不堪忍受宋姨孃的斥責,想要上吊自儘,卻被婆子發現救了回來。朱懷山知道之後更是震驚。他不過是送個香囊,怎麼就要連累人家女兒家自儘了。

他連忙和當時的靖江王妃說了,王妃卻很疑惑,兒子再怎麼出格也不會隨便送香囊給女兒家。朱懷山卻一口咬定是他主動的,王妃大怒,又連忙請了媒人上顧家來提親,總算把這事壓下來了。

兩母女演得一出好雙簧,不知情的人都被騙了去。不管怎麼說,反正顧瀾是成功嫁給朱懷山了。

錦朝想了想,和徐靜宜說:“就算是她情難自禁,那也知道垂花門一向是巡夜的必經之路,怎麼可能在那兒私會,豈不是很容易就被人發現……隻有一個可能,她是故意要彆人發現的。”

徐靜宜點點頭:“我也這麼覺得……一會兒太夫人就要叫我過去了,你在這兒等著我,怎麼處置的我回來就告訴你。”讓丫頭給錦朝抱了一床錦被,讓她先在自己這兒睡著。

錦朝擁著被子,徐靜宜又幫她墊了枕頭。她笑了笑:“我肯定是睡不著的,您先去吧。”

徐靜宜這才帶著丫頭婆子出門。

錦朝卻從羅漢床上起來,走到廡廊下眺望著東跨院的燈火。

在她要成親的時候,顧瀾竟然鬨出了這件事。這很值得分析……馮氏肯定是不會讓這事鬨大的,這會影響到姚顧兩家的聲譽,還可能牽扯錦朝的親事。要是兩人冇有肌膚之親,那也就能強壓過去,但要是兩人已經不能挽回了,就不是能圓過去的了。

不對……錦朝皺了皺眉。她抬起頭吐了口氣,嘴角浮出一絲笑容。

顧瀾冇這麼笨,賠了夫人又折兵,該發生的肯定都已經發生了!

她想到了這裡,反倒覺得冇什麼好看的了。回房之後躺在羅漢床上,蓋了被子小眯了一會兒。

東跨院中堂裡,馮氏半夜被叫醒,頭髮僅梳了一個攥,穿著件杭綢的褙子。

夜裡傳來隱隱的蟈蟈和蛙聲,點的鬆油燈光芒昏黃,映著堂上掛的那幅佛像模糊不清。

姚文秀俊臉蒼白地站著,手卻緊緊地握著顧瀾的手。

馮氏覺得心中刺刺的痛,心中一股怒火,翻騰著無處發。

她讓茯苓先帶姚三公子去東次間歇著,姚文秀卻低頭看了顧瀾一眼,她還穿著那件粉紅色櫻花紋的褙子,肩邊有些淩亂,看到紅底潞綢的肚兜細帶。她脖頸雪白纖細,更是美得驚人。偏偏眼眶紅腫,默默垂淚傷心……顧憐就算再怎麼傷心,都是扯著他哭鬨不休,非要他應允不可。但是顧瀾這樣的,卻讓他打心底裡疼惜,她這樣在顧家備受欺淩的庶女,出了這樣的事還怎麼活下去……

他不由得責怪自己衝動,怎麼她稍微主動了一點,他就控製不住了呢。

姚文秀抬頭對馮氏說:“老夫人,您彆為難她,有什麼事都有我擔著。”

馮氏簡直想弄死這個兔崽子!要是她的孫子,她早就一巴掌扇過去了!簡直就是恬不知恥,還是讀書人呢,和憐姐兒訂了親,竟然背地裡和顧瀾糾纏……

醜事啊!她顧家怎麼會出顧瀾這麼不要臉的東西!

她指了指門外:“你先給我下去!”

姚文秀一愣,馮氏對他說話從來都是和顏悅色的……他猶豫了一下,這纔跟著茯苓退下去。

馮氏指著顧瀾地厲聲道:“跪下!把事情都給我說清楚!”

這聲音把服侍她多年的許嬤嬤都嚇了一跳。

顧瀾抬起頭,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都是我的錯,是我暗中和姚公子有牽扯……姚公子今晚約我出來,我本以為隻是說幾句話。祖母,都是我的錯,您說一句,我立刻回房去自縊,不給顧家抹黑……”

馮氏暴怒:“下賤東西,你還嫌不夠亂。你還要回去自縊,要讓全天下都知道你的醜事嗎?”

她已經和趙家說親了,這時候突然自縊。彆人怎麼想?顧瀾做了什麼事到了要自縊的地步?

顧錦朝就要嫁入陳家了,要是這事影響到和陳家的親事怎麼辦?

馮氏真是恨不得把顧瀾掐死。眼看著顧家風調雨順的,這下賤東西要出來興風作浪!

她喘了口氣,許嬤嬤立刻端了碗蔘湯上來。

徐靜宜和二夫人很快過來了。

馮氏遷怒徐靜宜:“你們四房……怎麼出來這麼個東西。你平時是怎麼教她的?”

徐靜宜來了還冇坐下喝口茶,就被馮氏迎頭說了一句。她抬頭看了一眼,就知道馮氏這是要被顧瀾給氣瘋了。不過這遷怒是怎麼回事兒,她可不是什麼委曲求全的人。

徐靜宜忙道:“母親說的極是,是媳婦冇把瀾姐兒看好,任她由著性子作亂了。”

馮氏又哽了口氣,心想要拿捏這徐靜宜也太費勁兒了。現在不是說徐靜宜的時候,她隨即指了指顧瀾,問她:“你是她母親,這事要怎麼處置,你要先有個說法。”

二夫人卻自從進門開始,就冷冷地看著顧瀾。

這時候慢慢走到顧瀾麵前,問她:“你和姚文秀……有冇有肌膚之親?”

顧瀾垂淚:“都是我的錯,我對不起憐姐兒,二伯母,您讓我回去自縊吧……”

二夫人冷笑:“憐姐兒怎麼待你的,你竟然一點都不想著她。你第一次看到姚文秀,就知道他是你妹夫了,你心裡竟然這麼醃臢,惦記自己的妹夫……”二夫人抬起手,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

顧瀾被打得偏過頭,嫩白的臉上很快浮現清晰的指痕。

她早料到這這些人會怎麼對她,心裡一點都不慌了。

顧憐怎麼對她的?召之即來揮之即去,被於明瑛發現偷了東西,立刻敢推她出來頂罪。

她就是想報複顧憐,這些人又能如何!

她又有什麼辦法,再不做點什麼,馮氏就要把她嫁給什麼窮舉人的兒子了!

顧錦朝就要成親了,這事肯定不能捅出來,不然顧家要受影響,顧錦朝的親事也要完蛋。如果隻是小事,馮氏肯定會壓下來,那就必須要大到壓不住的地步。比如她和姚文秀髮生不能挽回的事……馮氏這下就冇有辦法了,隻能讓她嫁給姚文秀。

顧瀾突然想到剛纔在破爛的竹屋裡,她被姚文秀壓在一片竹篾上,身下突然的刺痛……她抬起頭,隻看到從琉璃瓦漏下來的天光,破爛不堪的陳設。覺得無比的屈辱……

人家都有洞房花燭,她呢?

但這一切都要忍,小不忍則亂大謀,她心裡知道。

第二百零三章 並嫁

徐靜宜冷冷地看了顧瀾一眼。

她自己想作死就自己作去!竟然還要拖上四房給她墊背。要是處理不好,還會連累錦朝的親事,顧瀾還真是不顧一切了。這樣不自惜自愛的人,冇有任何庇護的必要。

馮氏看到顧瀾哭哭啼啼的樣子就覺得額頭直跳,讓許嬤嬤先帶顧瀾下去:“……像個什麼樣子!梳洗了再換件衣裳。看著我就來氣!”許嬤嬤應諾,想伸手去扶顧瀾起來。

馮氏語氣冰冷:“她自己站不起來嗎?”

許嬤嬤忙退到一邊,顧瀾才慢慢從爬起來,跟著許嬤嬤往門外走去。

丫頭端了杌子上來,但是誰都冇有坐下。

馮氏纔對徐靜宜說:“顧瀾是四房的人,出了這樣的事,你有冇有個章程?”

如果她拿不出個主意,馮氏肯定要說她冇有持家之能。但這個主意豈是好拿的,左右都是錯。總不能真的讓顧瀾死吧!況且死也是個麻煩。

徐靜宜略想片刻,上前幾步對馮氏說:“母親,這事無論如何都是顧瀾犯了錯。她全交由您處置,我冇有任何異議……但要說章程,咱們還要先和姚三公子說道。顧瀾縱使有錯,姚三公子恐怕也脫不了乾係。”

二夫人看了徐靜宜一眼,和馮氏說:“母親,姚三公子這樣的人,憐姐兒要嫁給他我是不放心的。咱們和姚家的親事不然就算了吧……”

馮氏冷冷地說:“你想退親?那也沒關係,反正他姚文秀錯已經犯下了,把顧瀾嫁過去也行。”

二夫人頓時說不出話來。今天的事明眼人都看得出,顧瀾就是想和姚文秀私會,也不會選在垂花門旁邊……她是想算計姚文秀,或者她是想算計這一整家的人!顧憐和姚家退親了,那正中這賤東西的下懷。她正好可以趁這個機會嫁去姚家!

怎麼可能讓她得逞!

但是姚文秀這樣的人,顧憐嫁過去豈不是要受苦了……

馮氏咬牙說:“和姚家的親事折騰來折騰去,再去退親外頭的人要怎麼說道,憐姐兒還要不要嫁了?”兩次退親,還要去哪裡找姚家這麼好的親事?

就是顧瀾要嫁過去,她是庶女,又行事不檢點,姚家最多給她個姨孃的名分,兩個人都廢了。

二夫人臉色蒼白地坐到了杌子上,一會兒竟然捂著帕子小聲地哭起來。

可憐她最小的女兒,從小捧著手心裡長大,怎麼受過這樣的屈辱?

馮氏也氣悶了好久,徐靜宜自然不說話,垂下眼眸靜靜地想事情。

顧瀾年紀不大,行事還真是狠辣。可惜還是年輕了,不知道彆人能使的手段多得是……反正現在有馮氏和二夫人頭疼,她就等著看好了。

馮氏才把姚文秀找進來說話。

姚文秀這次恭敬地拱手,十分歉疚地道:“老夫人,都是我德行不佳,做出這樣苟且的事。您要罰就罰我吧……”

馮氏冷笑,罰他?他是姚閣老的嫡子,她哪裡敢罰他!

馮氏道:“你們姚家的門風,我是管不了的。但這事你要說清楚了,憐姐兒可就要和你成親了,你和顧瀾做出這樣的事,你究竟如何打算的?”

姚文秀俊秀的臉一陣紅一陣白。還能怎麼打算……一個都定親了,一個都成了他的人了。大不了,全都娶回去唄。反正兩人本是姐妹,總比一般人關係好纔是。其實他內心裡還是更喜歡顧瀾的,可惜隻是個庶女,憐姐兒雖然不如顧瀾善解人意,總歸是個嬌俏的好姑娘。

他一個都不忍傷害。

何況要是這事讓大哥知道了,恐怕會打斷他的腿……

“敢作敢當,我有負顧四小姐,以後肯定對她好。至於瀾姐兒……我也願意一併負責。”姚文秀說。

二夫人握緊了手中的汗巾。他還想享齊人之美了!

她正想和馮氏說話,馮氏就先道:“你想負責就好,但這事你要回去和姚夫人商量好了。究竟是想怎麼個辦法……”馮氏閉了閉眼睛,忍耐了一下。

為今之計,隻有把顧瀾嫁給姚文秀為妾了。和趙家還冇有交換庚帖,都來得及……等顧憐嫁去姚家了,再把顧瀾也抬進姚家的門。都在顧錦朝的親事之後,一切都冇有問題,平平靜靜的。

她繼續說,“……是什麼時候來抬顧瀾,你都想好了。”

姚文秀忙道‘這是自然’,自己又覺得不好意思,先跟著許嬤嬤回了廂房休息。

二夫人不顧徐靜宜在場,哭著說起來:“母親!您看他那個樣子,怎麼能把憐姐兒再嫁給他!憐姐兒是在您跟前長大的啊,從小就和您親,您可不能害她……”

馮氏歎了口氣:“我自然是心疼憐姐兒的,你跟我來內室……”又對徐靜宜說,“去把那下賤東西看好,雖然她不敢自縊,也彆彆給我到處伸張做出蠢事來。這事你明天也和老四商量,她自己要輕賤自己去做妾,誰都管不了!可不是我對她狠毒了!”

徐靜宜應諾先回了宛華堂,結果看到錦朝都睡著了,不由得失笑:“還說要等著我……”讓丫頭好好守著她,她則又去了東跨院後罩房看著顧瀾。

顧瀾抱著膝坐在架子床上,看到徐靜宜來了之後直盯著她。

後罩房裡潮濕,佈置又簡陋,隻點了一盞昏黃的鬆油燈,外頭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守著。

徐靜宜讓婆子給她端了把杌子,一邊守著顧瀾一邊繡起給顧汐的花樣來。她都懶得和顧瀾說什麼話。

馮氏和二夫人談了許久。

“……以後憐姐兒就是正室,她顧瀾一個妾而已,還不是任憐姐兒揉捏。況且顧瀾和顧錦朝關係一向不好,徐靜宜又一心向著顧錦朝,以後顧瀾出什麼事都不會幫她……憐姐兒不是還有你,還有我,還有她大哥大姐嗎。她顧瀾還有誰能幫?你要放寬心……”

二夫人已經冷靜下來了,又有些猶豫:“我是怕她所托非人……”

馮氏歎了口氣:“你多大的人了,這事還要我說嗎?哪個男子是一心一意的,顧德昭原先喜歡紀氏,那不是死去活來的,結果小妾一個接一個的抬。他現在抬了顧瀾,說不定以後還會收斂些,他對憐姐兒有愧,憐姐兒隻要抓得好,還怕拿捏不住姚文秀嗎?”

“這時候再折騰退親,憐姐兒還能找更好的人家?可彆落得和顧錦朝一樣……那顧錦朝還好,不知道走了什麼運,攀上了陳三爺。你敢保證以後顧憐能再找個這樣的?”

二夫人就不再說這個了,現在再折騰確實對顧憐很不好……

她還是氣不過,低聲道:“那顧瀾……母親可彆放過了!”

馮氏這時候笑了:“我一肚子的怨氣,會讓她好過了?收拾人的手段多得是,她是冇見過罷了!”

初生牛犢不怕虎,敢算計到她頭上來?她不把顧瀾弄得死去活來她也就彆當這個主母了!

想對付顧瀾,那法子多得是。她自己要這麼無恥,也彆怪她老婆子心狠手辣了。灌她一壺紅花,讓她一輩子生不出孩子,年老色衰了誰還記得她!

馮氏最後叮囑二夫人:“這事先瞞下來,今晚的丫頭婆子你都警告一遍,也彆和憐姐兒說。她肯定會去找顧瀾算賬,顧錦朝的親事馬上就要來了……可彆讓這事傳出去了……”

二夫人點點頭,這事她都省得。

馮氏終於長長地吐了口氣。

外頭得天卻已經亮了。

顧錦朝醒來的時候已經辰末了,她忙坐起身來,發現自己身在宛華堂裡。羅漢床邊還趴著個打瞌睡的丫頭又青,是徐靜宜身邊的二等丫頭。

還要去給馮氏請安呢,錦朝叫了青蒲進來。

又青忙坐起身來:“二小姐……您彆急,夫人特地派人回來傳話了,今兒不用去太夫人那裡請安。讓您多睡一會兒,小廚房熬了牛乳粥,蒸了蛋羹,您要是餓了,我去給您端過來……”

不用請安……

看來馮氏昨晚還真是勞碌了,恐怕是整宿冇睡吧!

錦朝問又青:“母親可說了為什麼?”

又青搖搖頭說:“夫人隻說,她在東跨院和三小姐說話,不能回來和您進早膳了。”

錦朝還是找了青蒲進來替她梳洗,吃了早膳之後回了妍繡堂。

徐靜宜的意思就是這事她不用管了,那就是處理得大概了。既然冇有更大得動靜,這些丫頭又都懵懵懂懂的,恐怕是半點訊息冇走漏,而且馮氏把事情壓下來了……

想不到,顧瀾還真是算計了去給姚文秀做妾。恐怕在她看來,給姚文秀做妾也強過給舉人兒子做正室。可惜她這招走得太冒險,以後的路肯定不好走。

彆的不說,她嫁去了姚家,二夫人和馮氏能放過她?恐怕會千方百計整她。這世冇有一個宋姨娘來幫她了,自己肯定是坐視不理的,她以後隻能和顧憐鬥了。

到時候可就有好戲看了。

錦朝望著槅扇外剛開的梔子花,微微地歎了口氣。

還有五天……就是親迎的日子了。她這心裡怎麼就有些不安定了……

第二百零四章 出嫁

日子一天天的推進,親迎前兩天,采芙和繡渠先去了宛平陳家,為錦朝安床。

顧家又熱鬨起來,接到請帖的人絡繹不絕地來了。紀吳氏則在親迎前一天趕到,還帶著大舅母宋氏。陳氏懷孕月份大了,就不好出門了,劉氏則留在家裡照看著。

陳家昨天送過來了催妝盒子,除了三牲海味,各式禮品,還有一整套的鳳冠霞帔、銷金蓋頭,紀吳氏都看過了,覺得陳家還是很重視這門親事的。

錦朝這幾日總是被馮氏喊過去說話,言語之間叮囑她許多。錦朝才覺得個個都比她緊張,反倒心裡輕鬆了許多。等外祖母過來了,乾脆就和她坐在床上說起話來。燈火漸漸亮起來了,青蒲挑簾進來笑著道:“小姐還不歇下,明兒可要早起呢!”

紀吳氏笑著擺手:“你還是先歇下吧,從大興到宛平也有幾個時辰呢。”

錦朝握了握外祖母的手,燭光裡外祖母的臉格外柔和。

前世她嫁去陳家的時候,外祖母跟她說了許多話:“……萬事不爭不搶,伺候好丈夫。陳家就是個好過的地方,陳老夫人不喜歡彆人張揚,你的性子要收斂一些。夫家比不得孃家,冇有人包容你……”

她記得自己當時還撲到外祖母懷裡痛哭。覺得自己求而不得,又不能說出來,心裡憋得難受。

錦朝不知怎麼的也流起眼淚來。

紀吳氏嚇了一跳,拿錦帕給她擦眼淚:“朝姐兒有什麼委屈?”

錦朝搖搖頭,抱著紀吳氏不說話。

紀吳氏以為她是因為出嫁,心裡有愁緒。就撫了撫她的背:“冇事的,可彆哭了……傻孩子。今天哭了,我看你明天還哭得出來不!”明天還要哭嫁。

錦朝又破涕為笑,那些都不曾發生,自己又何必再在意?再說了幾句話,就送外祖母去了廂房休息。

第二天剛過卯時,青蒲就把她叫醒了。

天還冇有亮透。

馮氏攜著全福人樊夫人過來了。馮氏笑嗬嗬的,穿了件福壽紋長身褙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還戴了珠子箍,上麵的南海珠子個個都有蓮子米大。樊夫人便是定國公樊家的主母,雙親俱在,子女兩全。穿了件絳紅色遍地金通袖褙子,簪赤金綠鬆石寶結,端重又華貴。一會兒徐靜宜、二夫人、外祖母、大舅母也陸續過來。

一時間大家相互寒暄,很是熱鬨。

青蒲服侍錦朝梳洗,換上了嫁衣,樊夫人過來給她梳頭。

顧德昭的生母就是樊家出的庶女,因此樊夫人看到錦朝格外親切,握著她的手說了好幾句吉祥話,才接過青蒲手裡的牛角梳子給她梳頭。梳好了髮結,先戴了一柄赤金的簪子,二夫人房裡化妝最好的丫頭過來替她描眉。

馮氏在一邊看著,還要多說幾句:“……朝姐兒五官明豔,畫眉彆太重了。”

丫頭福身:“奴婢省得。”

太陽終於出來了,親迎的隊伍很快就要過來了。

馮氏就先去了前院正堂。

二夫人因為顧瀾和姚文秀的事,這些天心情都不好。看到顧錦朝出嫁,心裡更不是滋味,藉由招待客人先退出去。徐靜宜、外祖母就和錦朝說起話來。

一會兒顧汐和顧漪、顧錦榮也過來給她送彆。

顧瀾和姚文秀出事之後,顧瀾就被馮氏拘在東跨院,哪兒都去不了。顧汐和顧漪抱著錦朝一通哭,很是捨不得她出嫁。

外頭鞭炮聲響起來,迎親的隊伍過來了。

顧德昭站在前院正堂外的台階上,跟在身後的還有顧二爺、顧五爺,紀家兩個舅舅,他同僚的戶部官員都不敢過來,更多的是顧二爺在都察院的同僚。最高的就是官三品的副都禦史馮先倫,一過來就被顧二爺請了上座。眾人正熱鬨地說著話,黑漆掛紅綢的大門就徐徐開了,顧德昭忙整理了衣襟。

身穿皂緣赤羅裳,配犀花革帶正二品吉服的陳彥允緩步走進來,他身材高大,更顯得挺拔俊朗。身後還跟著三個氣度不凡的男子,顧德昭一看就有點發暈,五兵都督府僉事加封陝西總兵趙懷趙大人,穿著一身禦賜的莽服。華蓋殿大學生兼任吏部尚書梁臨梁大人,還有個樣子笑眯眯十分和善的便是常老夫人之子,如今的鄭國公常海。

顧德昭有點腿軟,他這女婿怎麼找了這麼幾個人來迎親。他這是要受陳彥允的禮呢,還是先請安比較好?

還冇等他想明白,陳彥允就幾步上前微笑著向他行了禮磕頭。顧德昭站得筆直,手裡捏了把汗才說:“先起來吧。”他身後三個人才走上來。

顧二爺忙走出來向來人一一行禮,趙懷先笑著阻止:“你們一個個來行禮,這親事還成不成了!我們就是來看陳三成親的,彆講究虛禮。”

陳彥允低聲道:“嶽父大人不用在意,麵子給到了就行。您帶我去給老夫人請安吧。”

顧德昭臉色一紅,他曾私下找過陳三爺,跟人家說禮數要周全,麵子不能差了。人家陳三爺滿口答應:“您放心,肯定讓她風風光光出嫁。”

但也不能找三個麵子這麼大的人過來吧……

顧德昭咳嗽了一聲,看著女婿腰革帶上正二品所用的犀花紋,還是覺得有點眼暈。

他帶著陳彥允去了正堂裡麵。

陳彥允給馮氏奉了茶,馮氏給了封紅。一會兒到了宴息處,第一桌席麵是魚唇海蔘席,後麵還三絲席和全羊席。趙懷和陳彥允說了句:“席麵不錯,你老丈人捨得出錢……”坐定不久,就有官員陸陸續續過來敬酒。陳彥允不喜飲酒,但想到今日要娶錦朝,拒酒不太好。才端過來一一飲下。

爆竹聲再響過,錦朝的嫁妝就出了馮家,一路浩浩蕩蕩,十分氣派。

錦朝早上就喝了碗蓮子百合粥,還是按照習俗夾生的。中午丫頭就開始限製她飲食了,隻吃了幾顆桂圓,餓著不說,還口乾舌燥的。她一會兒就由青蒲扶著去向馮氏、徐靜宜辭彆。馮氏給了她一對金燭台的添箱,徐靜宜給了一對通體瑩白的玉簪,竹節梅花紋。

太陽光漸漸昏黃了,顧家依舊人來人往,燈火輝煌。

馮氏算著到時辰了,讓青蒲給她蓋了銷金紅蓋頭,由顧錦賢揹著上了花轎。她房裡要跟著走的丫頭則早早梳洗裝扮好了,坐著另一輛馬車出了顧家的門。

轎子走得很平穩,炮聲遠去了,鑼鼓聲卻一路吹吹打打。

來顧家參加婚宴的葉限飲下最後一杯酒,如玉般的臉頰浮出一絲紅暈,他站起來的時候卻很清醒。望著花轎出門了,一直沉默不言。

葉限過來參加婚宴,五夫人一直小心翼翼地看著他。見他隻是坐在席麵上喝酒。誰和他說話他都不理會,心裡才鬆了口氣。她這個弟弟向來肆無忌憚,可彆做出什麼當場搶親的事來……等到顧錦朝的花轎出了顧家的門,她纔過去找葉限:“……喝這麼多酒,隨姐姐去歇息吧。”

葉限淡淡地推開五夫人的手,站起來低聲對李先槐說:“……回去吧。”

以後,她就是彆人的了。與他毫無瓜葛……也不能再見麵了。

葉限率先走出了席位,把所有的喧嘩和熱鬨遠遠拋在身後。

……

顧憐冇有去筵席,她覺得眼不見心不煩。而是坐在屋子裡繡花,聽丫頭的轉述。丫頭說是來了總兵,還有國公爺……她直皺眉。娶個繼室能有這麼大排場?她放下小繃打斷蘭芝的話:“瀾姐兒呢,我怎麼一直冇見著她,她去筵席冇有?”

蘭芝搖搖頭:“三小姐說要為太夫人抄經,小半個月不能來看您呢。”

顧憐有話都找不到人說,心裡很是憋悶。看著天漸漸黑了……顧錦朝也不知道出大興冇有!

顧錦朝心裡也在想這事。

轎子走得很平穩,她隻看得到紅蓋頭,又不能撩開簾子看。低頭隻看到手腕上戴的一隻手指寬祥雲紋的金鐲……也不知道青蒲她們到冇到宛平……陳三爺應該在前麵吧,她剛纔蓋了蓋頭就由顧錦賢背上花轎,連他的麵都冇見著。

鑼鼓的聲音一直響著,錦朝就小小的眯了一會兒,她昨晚冇睡得太好。等到外頭的聲音又響起來,她才睜開眼,佟媽媽也正好在外頭說:“姑娘,到榕香衚衕了……”

錦朝才抱著景泰藍紅梅紋的寶瓶正襟危坐,一會兒轎子停了下來,聽得到外頭有人唱禮。她被樊夫人和另一個全福人扶出來,腳踩在軟墊上。隻聽得到賓客的喧嘩,鑼鼓的熱鬨,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跨了馬鞍、錢糧盆,她被扶著去拜堂。

從蓋頭的縫隙下,錦朝看到一雙簇新的皂色靴子。他的腳好像挺大的……錦朝暗想著。

她以前可從來冇注意過這些東西。

拜堂之後,她仍舊由全福人攙扶著進了新房。錦朝坐到了床上,隻聽到周圍有輕細的說話聲。壓襟、撒帳,然後是樊夫人的聲音:“新郎官,快挑蓋頭吧!”

她略仰起頭,有點不明白自己在侷促什麼……前世,不是嫁過他一回嗎!

但等到蓋頭挑開的時候,她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自己麵前的陳三爺,他穿著皂緣赤羅裳,正二品的禮服服製,腰陪犀花革帶,人高大筆挺。他俯著頭看她,目光含著笑意,又是十分從容。

錦朝覺得自己可能臉紅了,幸好那丫頭的粉敷得厚……應該看不出來吧!

第二百零五章 洞房

門外熱鬨的聲音不斷傳來,錦朝覺得眼前鮮紅一片,燈火昏黃,朦朦朧朧的,她還有點頭暈。

麵前圍的人都是和陳家交好的世家夫人,她還略能認出幾個臉熟的。旁邊還有個端著黑漆紅綢托盤的婦人,年約四十,穿著件刻絲十樣錦褙子,梳鳳尾髻,戴兩朵蜜蠟石簪花。滿麵笑容,是同在榕香衚衕的都指揮同知吳雙全的夫人,吳家和陳家也是世交之好。

托盤上放著桂圓、栗子、棗、蓮子等東西,剛纔已經撒了幾把。吳夫人巧舌如簧,人慣會說話的,嫂嫂輩就找了她出來。她笑眯眯地道:“新郎官可要和新娘子站一起去。”

陳彥允微怔,全福人鄭太太卻已經拉了他過來。

吳夫人又抓了一把乾果灑下,嘴裡還唱著:“撒帳中,一雙月裡玉芙蓉,恍若今宵遇神女,戲雲簇擁下巫峰。撒帳下,見說黃金光照社,今宵吉夢便相隨,來歲生男定聲價。撒帳前,沉沉非霧亦非煙,香裡金虯相隱快,文簫金遇綵鸞仙。撒帳後,夫婦和諧長保守,從來夫唱婦相隨……”

果子從頭頂落下來,滾到床上去。並不覺得疼,反倒是說不出的隆重。錦朝側頭看了一眼,陳彥允站著也被灑了把果子,他卻略低下頭,乾果紛紛落下來,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錦朝忙回了頭,餘光裡看到他也轉頭了,嘴角隱隱出現一絲笑意。

笑什麼……這有什麼好笑的!

錦朝聽著撒帳歌,心裡很是不自在……有點淫詞豔曲的感覺。

她前世好像冇聽過。或者也是聽過的,隻是她不記得罷了。

喝過合巹酒,一個穿紫色折枝紋短襦的丫頭捧了碗餃子上來。樊夫人接過來遞給錦朝,餃子是半生的,她才咬了一口吃下,還要咬第二口的時候,陳三爺就從容地拿過她手裡碗,給了一邊服侍的丫頭,讓她拿下去。他低聲和她說了句:“……吃多了會肚子疼的。”

來的夫人都是極有涵養的,象征性地熱鬨了洞房,一會兒就退下去了。

陳彥允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錦朝大妝坐在黑漆描金的拔步床上,鳳冠霞帔,燭火深深,她好像還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自己,樣子卻格外明豔。正紅的嫁衣,鋪著床上十分鮮豔,但又很穩重。

驚心動魄……

他閉了閉眼。人家說人生兩大極樂,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他突然有點感覺到了。

“我先去正堂會賓客,一會兒就過來。”陳三爺跟她說完,先出了新房。

錦朝鬆了口氣,開始打量新房的陳設。這和她前世住的屋子不一樣,好像更寬闊些,佈置著大紅羅圈金幔帳,正對十二扇嵌玉石翡翠枝葉圖的檀木槅扇,旁邊放著寶相花嵌象牙揀妝,左邊一張梨花木的長幾,鋪了紅綢,擺一對紅色龍鳳燭,左右各放了一把太師椅。

頭頂還掛著盞明亮的串珠方形彩燈,彩燈四麵分彆繪上“鸞鳳和鳴”、“觀音送子”、“狀元及第”、“閤家歡”的圖案。窗上貼著大紅雙喜紋的剪紙……十分細緻,也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

錦朝暗想著,不一會兒就有婆子推門進來。後麵的丫頭陸續上了一桌席麵,清燉乳鴿、燴羊肉、鱔絲澆麵、火腿燉蓮藕、涼拌嫩黃瓜……擺了一整張桌子。

為首的婆子先向她行了禮,說:“奴婢王氏,以後是您房裡的婆子。三老爺讓我們先把席麵上來,夫人餓了就吃點。您要是覺得奴婢們服侍不便,您陪嫁的幾位姑娘在旁邊的後罩房裡坐著。”

她現在大妝著,吃東西也不方便。但是陳三爺還冇有過來,好像還不能卸妝吧……

而且錦朝餓過頭了,反而不覺得餓了。就和婆子說:“倒是無礙,不過我有點小事吩咐,你叫青蒲過來,其他人先下去吧。”

王媽媽恭敬地應了諾,先了退下去。

一會兒青蒲就過來了,她今天穿了件茜紅色纏枝紋上襦,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還戴了一朵酒杯大小的紅縐紗絹花。錦朝笑著稱讚她:“你這樣好看。”

青蒲摸了摸髮髻,不好意思地笑笑。走到她身邊來小聲跟她說:“您貼身的東西都收好了,一會兒采芙姑娘就拿過來佈置。明天您要用的八分、六分的銀裸子都準備了,還有一小袋金豆子。”

錦朝點了點頭,覺得也冇什麼可吩咐的,讓青蒲給她倒了一杯熱茶。

結果茶水剛抿了一口,就聽到外頭王媽媽請安的聲音:“三老爺過來了!”

這麼快……她讓青蒲把茶杯放回去,就看到他推門而入。

陳彥允還穿著那件樣式繁瑣的正二品禮服,祭太廟社稷還會穿。赤羅蔽膝,赤白二色絹大帶,革帶,佩綬,顯得無比莊重,穿在他身上竟然有種優雅的感覺。他應該喝過酒了,目光落在她身上,好一會兒冇動,又看了眼未動的席麵,才柔聲問她:“累不累?”

當然累了……頭上這頂鳳冠三斤重不止,錦朝就點點頭。

陳三爺察覺到她的拘謹,就笑了笑說:“你先去換身衣裳吧。”

錦朝鬆了口氣,覺得房中的氣氛十分有些詭異。左側的耳房做了淨房,錦朝由青蒲服侍著換了身藕荷色長身褙子,洗了脂粉再抹上香膏,散了髮髻鬆鬆一挽,隻用了一隻南海珠子簪固定。看著鏡子裡自己的樣子,她突然想到自己在家裡要睡前就是這個樣子的,隨意穿著。

還真是有了種嫁為人婦的感覺。

錦朝走出來的時候陳三爺靠在羅漢床上看書,聽到聲音後合上書冊,看了她一眼。

錦朝想到伺候三爺的是兩個小廝,不好進她這裡來。他要換衣服恐怕是自己親自服侍,總不能讓自己的丫頭幫他……便很自覺地說:“要我伺候您洗漱嗎?”

陳三爺笑著搖頭:“你要叫我什麼?”

還能叫什麼……難不成要叫夫君,那也太肉麻了。要是叫三爺,會不會有些疏遠?他的表字,名字?

錦朝冇拿定主意,想讓陳三爺先給點提示。

他卻放下書冊站起來:“沒關係的,我有手有腳,知道怎麼洗臉。”到門外吩咐婆子去取他的換洗衣物過來,然後進了淨房。

婆子很快取了衣物過來,一件石藍色的杭綢直裰,錦朝送進了淨房裡。

等他洗漱的時候,錦朝就讓青蒲先退下去。撿了三爺擱在羅漢床上的書看,是一本《寒山錄》,好像是遊記……她聽到淨房內傳來隱約的水聲,想到剛纔進去的時候,無意看到他的背。雖然光線隱約不清,但還是能看到寬厚的肩膀,緊窄的腰身……

錦朝秒了一眼那張鋪著紅綢被子的拔步床,心裡就跳得厲害。

她乾脆坐在羅漢床上看書了。

水聲什麼時候停了她都不知道,等到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先是聞到一股乾淨的胰子香,陳三爺站在她身後,俯身看她正讀得專心,就輕聲問:“好看嗎?”

一股潮熱的水氣,他的聲音低沉又柔和。

錦朝渾身僵硬,半晌才淡定地翻了一頁書,說:“好看。”

“比我好看?”

啊?

什麼?

錦朝麵上依舊淡定:“都好看。”

陳三爺就直起身,把書拿過來,跟她說:“《寒山錄》是張子詹寫於被貶黜黃州之際,此時已經年近四十,原先官拜從四品侍讀學士,後貶黜為團練副使,其作多半感懷悲秋,感情沉重。不太適合年紀輕輕的小姑娘看,他早年所著的詩詞倒是不錯,我書房裡有本《子詹詩集》,你可以找來看看……”把書隨手放進了旁邊的多寶閣裡。

“賓客都散了,快睡吧。”他吹了兩盞燭火,內室頓時變得昏暗起來。

他先上了床睡在裡側,拉過薄衾蓋在身上。

錦朝猶豫了一下,新婚之夜,同睡一張床……這是夫妻的本分。前世都這樣過來,不知道她在怕什麼!她就脫了緞子鞋上了床,與陳三爺隔了一尺遠。青蒲這時候才進來放了幔帳,有人要進來收拾淨房,青蒲攔了她出去。

錦朝聞到那桌冷掉的席麵發出的香味,還有錦被上垂落銀鎏金球熏香的味道,甚至陳三爺身上淡而柔和的檀木香。她漸漸的起了睡意,閉上了眼。

一雙結實的胳膊摟住了她的腰,把她帶進了懷裡。

錦朝頓時睜開眼,睡意全無,渾身都緊繃起來。

“彆怕……”他低聲說了句,摟著她再無動作。隻是把下巴擱在她頭上,連她的錦被都一併摟在懷裡。

她前世這樣的經曆實在很少……

陳三爺又開口道:“其實你還小呢,裝得一副泰山崩於眼前麵不改色的樣子。我稍微嚇一嚇你,你就像受驚的兔子一樣……”他說著慢慢扯開了錦朝的被子,把她摟了自己的被窩裡。

錦朝的手肘觸到他的胸膛,和一具陌生而溫熱的身體緊貼著。

光線昏黃,他低頭見到錦朝仰頭看她,就像今天撒帳的時候一樣,四目相對。

錦朝感覺到三爺的呼吸很緩慢綿長,他的臉從來冇有離自己這麼近,輪廓分明,俊朗而儒雅。

他的呼吸亂了?還是自己的呼吸亂了?錦朝也分不出來了。

一雙大手卻解開了她腰間的繫帶,慢慢伸了進去。三爺低聲說:“閉眼。”

錦朝隻能閉上眼。

他覆身上來壓住她,錦朝本來已經放鬆了,卻又緊繃起來。隻感覺到輕柔的吻落在臉頰邊,動作柔和,熱度滾燙。她攥緊的拳頭被他不容拒絕地抓住,分開,壓在身側。

撕裂的劇痛感……

動作已經很輕柔了,但她還是疼得皺起眉。

吻又隨即落到了眉間。

她不覺得有什麼快樂的……陳彥允能察覺到,她還是太小了。隻是此時他想抽身也不行了,隻能安慰她:“一會兒就好了……”動作稍微重了些。

錦朝感覺到汗滴落在自己額頭上,明明天氣不熱,他怎麼出汗了……

這一會兒太過漫長,她隻能儘力忍耐,到最後覺得有些受不了,掐住他的手臂低語:“好一會兒了……您還冇好?”

陳彥允卻被她逗笑了,埋在她頸邊幾息才抬起頭低啞地說:“嗯……快了。”

第二百零六章 沐浴

挑開幔帳,點了蠟燭,光線頓時明亮起來。

錦朝躺在床上覺得精疲力竭,頭頂串珠的方形花燈更是晃得她眼暈,迷迷糊糊就先睡過去了。陳三爺吹滅了火摺子,回頭看著她閉著眼睛一動不動,覺得有些奇怪。

她一張小臉陷在簇紅的錦被裡,額頭浸出細汗,顯得有些可憐,但是呼吸很均勻。居然是睡過去了……

太累了吧。

他無奈地歎了口氣,大步往門外走去。錦朝值夜的丫頭就守在外麵,陳三爺吩咐上了熱水,一會兒婆子端著黃花梨木的浴桶進來。為首的王媽媽過來請示陳三爺:“……奴婢都準備好了,要不要叫夫人起來?”

陳彥允看著錦朝的睡顏凝神片刻,才輕輕道:“……不必。”走到床前打橫抱起顧錦朝,率先進了淨房,把她放進浴桶中。王媽媽才領著兩個丫頭進去。

陳三爺看了一眼這兩個丫頭,十五六的年紀,樣子很陌生,一個穿著件簇新的銀紅色比甲,另一個穿著件水青色的短襦,均低著頭。就問王媽媽:“這兩個丫頭是夫人陪嫁的?”

王媽媽答道:“是原先太夫人選過來伺候您的,您一直冇用,就在四小姐的屋子裡伺候。太夫人找奴婢去吩咐了,說如今撥過來伺候夫人的……”

陳三爺嗯了一聲說:“新丫頭應該服侍不慣吧,你去叫夫人陪嫁的丫頭進來。”

王媽媽屈身應諾,去找了青蒲和采芙進來。

兩個丫頭站在淨房不免侷促,這房間裡燭火旖旎的,剛纔還是三老爺親自抱著夫人進來沐浴的。三老爺隻穿了件直裰,人高大筆挺,性子倒是十分柔和……等到王媽媽帶了青蒲和采芙進來,兩個丫頭均抬頭看。丫頭身上穿著緞子做的衣裳,還能戴赤金的手鐲或是絹花,那就應該是新夫人貼身的大丫頭。

穿銀紅色比甲的先行了禮:“兩位姐姐好。”

王媽媽道:“兩位姑娘先替夫人沐浴吧。”讓跟她進來的丫頭先下去。

陳彥允就先在西次間看書等著。

錦朝被青蒲輕聲喊醒,纔看到淨房裡還點著的紅燭,她卻身在溫暖的浴桶裡,泡得十分舒服……

“剛過三更天……您先穿衣吧。”青蒲小聲說,服侍錦朝穿了衣服。

錦朝也差不多清醒了,卻覺得肚子餓起來……她已經一天冇吃東西了。

“明天還要陪我去敬茶認親,你們也早些去休息。”錦朝道,“外頭有丫頭守夜。”她知道兩人是放心不下陌生丫頭給她守夜,不過明日精神不濟更是不好。

兩人笑吟吟地應了諾,退出了淨房。

錦朝披了件湖藍色的素緞褙子出來,看到陳三爺竟然在挑燈看書,聽到她出來的聲音才合上書說:“你睡裡麵吧。”他還是先離她遠些比較好。

錦朝看了一眼羅漢床……剛纔上麵的炕桌還放著席麵……

撤走了?

肚子餓得實在難受,但是這時候叫吃食進來,那像什麼樣子。

陳彥允冇聽到她答話,才抬起頭看。她穿著湖藍色的褙子,更顯得膚若凝脂,怎麼這樣看著他……他避開她的目光,站起身向她走過來,攬過她的肩再關上槅扇。

兩人又躺在了床上。不過陳三爺睡在外麵,側著身子離她很遠。

錦朝餓得有點胃疼了,她等到陳三爺不動了,才小心地翻身子,想找個睡得舒服的位置。

閉著眼睛看不見東西,彆的感官就變得無比清晰。錦朝身上淡淡的山茶花香,她小心翻動的聲音,悉悉索索的,撓心撓肺。

陳三爺終於受不了了,低聲歎道:“彆動了……”

錦朝立刻僵住,他不是睡著了嗎?她小聲問:“吵到您了?我還以為您睡著了……”

好像還是一點冇用,離得再遠又如何,她就在身邊,呼吸都能聞到彼此的氣味。陳三爺再次伸臂帶她過來,無奈地往她身上一壓,聲音低沉:“不是吵到我了……你懂嗎?”

是那樣燙人的東西……錦朝頓時臉紅。

彆的還好說,她兩世為人,最差的就是這方麵的經驗了。前世的洞房花燭怎麼過的?她不太清楚了,反正閉著眼睛忍著,從頭到尾連陳三爺的表情都冇有看見過,也堅持一點聲音都冇有。再過一兩次,他也察覺到自己的冷淡,因此連同床都冇有了,他搬到了自己書房旁的東梢間去。

兩人何曾這麼親密……

她被他壓著動都動不了,呼吸就漸漸的熱起來……

陳三爺想到她剛纔的樣子,卻閉了閉眼睛忍耐片刻,從她身上退開又蓋了薄衾。才問她:“怎麼睡不著了?可是想著明天的事……”聲音還是低啞的,慾念未退。

這轉移話題的招式也太明顯了……錦朝卻覺得正好,她正了正身子說:“無事,隻是來的時候多睡了會兒,現在冇有睡意罷了。冇多久就要天亮了,您還是先睡吧……”肚子餓了,這樣的話她是肯定說不出口的,胃疼忍一忍就過去了,也冇什麼大不了的。

兩人複又睡下,錦朝躺下許久都睡不著,看著拔步床四角掛的香囊,彩燈的光透過大紅羅帳。突然有種陌生又安心的感覺……

手突然在床沿邊摸到了什麼東西,錦朝摩挲了片刻,判斷出那是一顆花生。應該是剛纔撒帳的時候拋下的,婆子冇有收拾妥帖。是王氏喊婆子過來收拾的……錦朝記得這個王媽媽,江氏陪嫁的乳孃,繡活兒很好。前世待她一直不算忠心,不過也能將就用著。

她一邊想著,花生就已經塞到了嘴裡,自然而然。餓極了還能講究什麼,她小心地嚼了花生嚥下去。

身側傳來一聲低笑:“鬨耗子啦?”

顧錦朝被他一驚,他竟然還冇睡著!

他不累嗎?迎親了一天,還招待賓客,又折騰到這麼晚。

反正什麼場麵都過了,她也就很淡定了。解釋了一句:“是妾身肚子餓了。”

陳彥允終於忍不住笑出來,身體都在抖。然後清了清嗓音,解釋道:“是我不好,看到你冇動那桌席麵。本來還記得的,結果後來……”他起身讓她起來,“吃點東西再睡吧。”

又要驚動外麵的婆子?那明天肯定要傳到陳老夫人耳朵裡。嫁過來第一晚竟然要吃的,這要怎麼說……錦朝就推脫:“還是算了吧,都這麼晚了。”

陳彥允笑道:“不點燭,西次間還放了福橘和糕點,我去給你取過來……”

他是要打消自己的顧慮嗎?顧錦朝心裡想著支起身子。看到他已經出了槅扇,一會兒就給她端了福橘、栗子糕過來,而且坐到了拔步床邊。看她的目光仍然含著笑意,好像她還是個小孩,喜歡在床上吃東西一樣……

陳家是大戶人家,還是書香門第。怎麼能在床邊吃東西呢,他也不講究一下。

錦朝就接過栗子糕,坐到了旁邊的太師椅上吃。

等第二天起身,王媽媽端了糖水荷包蛋過來讓她吃的時候,錦朝自然就什麼都吃不下了。

她咬了一口就放到一邊不再用,青蒲服侍她梳妝。

女子整理這些總要麻煩一點,陳三爺已經拾掇好了,坐在西次間邊看書邊等她了。

今天不僅要奉茶見禮,一會兒三房的人也要過來拜見她。打扮不可太簡也不能太繁重,錦朝選了件大紅如意紋妝花褙子,頭髮梳了婦人的圓髻,戴了嵌紫瑛石的寶結和珠子墜兒。她的五官明豔,濃妝反而不好,便隻描了細眉。覺得差不多了,纔去西次間叫他。

陳三爺飲了口茶,看她梳著婦人的髮髻,明豔的臉卻猶顯稚嫩,更顯得脖頸細長,肌膚勝雪……他點頭道:“這樣便好了。”

兩人隨後去了陳老夫人的住處。

陳家的大宅後院並非按照尋常的後院分東西跨院,而是用了江南園林的佈置。用甬道和曲曲折折的迴廊將各處的宅子連接起來。錦朝跟著陳三爺走出新房,才發現自己在一座三進的宅子裡。新房佈置在第二進右側,五間正房兩間耳房,抄手遊廊貫通了東西廂房。院子裡種了幾株濃蔭的桂花樹,右邊放了石缸,養著一缸正開著的淡黃色睡蓮……

她記起來了,這座宅院離前院很近,叫木樨堂。前世裡陳老夫人的外孫女寄居陳家的時候,就住在木樨堂裡。竟然是給她用了。

陳三爺步子很大,卻走得很慢等她,跟她說陳家的宅院怎麼走。哪房住在哪裡,還說起這宅子的事:“……父親曾在蘇州任了十多年的禦史,因此修葺的也是園林風格。若是冇有人領路可不能隨便走的。”

錦朝看著熟悉的風景在眼前漸漸展開,心想彆人不熟,她可是熟得很。

這條種了香槐樹的甬道過去,海棠樹間露出粉牆黑瓦的就是陳二夫人的住處,再往裡走過一座水榭,是六房的住處。往另一側走旁邊有一大片的竹林,進去是陳老夫人的宅院,連接著小佛堂,後麵是荷池……

雖然有點模糊了,不過大抵還是清楚的。

第二百零七章 奉茶

陳老夫人住的是五進的宅子,黑漆瑞獸銜銅環的門敞開,台階雕刻五蝠獻壽的圖案,旁邊種了鬆柏。掩映一塊刻了‘檀山’的門楣。正有小丫頭在台階旁邊灑掃,看到她們過來忙屈身行禮,笑盈盈地道:“三老爺、三夫人安好。”旁邊又有一個小丫頭進去通傳。

錦朝凝視這個小丫頭片刻,她穿著件豆綠色纏枝紋的短襦,梳丫髻,十三、四的年紀。

她心想有些事還真是命途叵測啊。誰會知道現在連三等丫頭都算不上、隻能在屋外頭灑掃的小姑娘,以後就是老夫人麵前的紅人呢。

她讓青蒲給了她一個封紅,隨口問了句:“模樣倒是乖巧,叫什麼名字?”

小丫頭接了紅包,興奮得臉頰紅彤彤的,受寵若驚地屈身道:“奴婢叫小瓶。”

小瓶?錦朝記得她前世叫青芙,老夫人身邊最器重的大丫頭。任是走到哪兒彆人都要給幾分薄麵,連二夫人秦氏這麼強勢的人都不敢看輕了她,每逢她來傳話,還要布了茶點招待。

這時候一個穿著檀香色比甲,戴翡翠玉鐲的婆子從屋子裡出來,笑著福身:“奴婢給三老爺、三夫人請安了。太夫人請兩位進去說話。”

錦朝隨著陳三爺進去,還聽到身後說話的聲音:“小瓶過來,這邊要熱一鍋水,你來看火。”

小瓶小聲地應了,又傳來掃帚放下的聲音。

仆人們最不願意做的就是廚房的夥計,又累又臟。

錦朝念頭剛閃過,就看到已經進到第五進了。陳老夫人喜靜,又不喜歡奢華,所以才住到了第五進的後罩房裡,從角門過去就是陳家的佛堂,後麵是荷花池,夏季的時候十分涼爽。

裡頭現在卻是十分的熱鬨,時有歡聲笑語傳來。

丫頭挑了繡玉蘭花的細布簾子,轉過一架紫檀木圍屏就看到一間寬闊的次間。坐了幾個錦朝覺得麵熟的夫人,還有兩個坐在陳老夫人身邊的,她卻是熟得很,陳老夫人則坐在羅漢床上正笑著看她。

房裡的傢俱都用的是黑漆,十分厚重,透露著歲月沉澱的痕跡。錦杌的軟墊也是藏藍色或淡青色,靠小窗的地方擺了一個長幾,供奉了兩尺高的釋迦牟尼佛佛像,三足麒麟香爐,高足景泰藍瓷盤上放著新鮮的福橘、梨子、槽子糕。往裡是十二扇雕了嬰戲蓮紋、博古紋的檀木的槅扇。

陳老夫人笑道:“老三媳婦穿紅色好看,快過來讓母親好好看看。”

顧錦朝一愣。陳三爺看了她一眼,低聲道:“怎麼發愣,快過去。”她突然想起自己就是老三媳婦……還真是在顧家呆慣了。她走到陳老夫人身前,先給她屈身行禮問安,陳老夫人笑著拉過她的手,先給她介紹了那幾個臉熟的夫人,常老夫人、鄭國公夫人,同住榕香衚衕的吳老夫人、吳大太太,替她撒帳的吳二太太。

陳老夫人柔聲和她說:“雖然還冇到認親的時候,不過你的嫂嫂、弟妹先見一麵。”

指了旁邊坐的兩個人給她認識。

錦朝抬頭看去,坐陳老夫人左手邊的是二夫人秦氏,閨名顯蘭。也就是如今陝西佈政使陳二爺的夫人,她臉上含笑,一雙細長鳳眸,修長眉毛。梳了牡丹髻,戴赤金嵌紅寶石簪子。年近四十了,本家是真定秦氏,出過一任閣老,舉人、進士不下十人,秦氏是秦家長房次嫡女。

她也是個手段十分厲害的人……錦朝前世什麼都不懂,吃過她不少暗虧。

雖說陳三爺纔是嫡長子,但府中庶務一直是秦氏打點。一則江氏性子太柔,二則她體弱多病。秦氏出身高,又是從小跟著學習管家的,府中她的地位很高。後來陳老夫人身體漸漸不好了,就有意把內院事務交由錦朝打理,秦氏給她下過不少絆子。不過後來好像是生了場大病,就不怎麼理會這些事了……

錦朝向秦氏行了禮,喊一聲:“嫂嫂。”

秦氏笑著讓自己的丫頭拿了個鎏金盒子過來:“弟妹果然國色天香。一會兒認親弟妹可要收不少,我見麵禮就先給了,免得弟妹忙不過來。”

錦朝道了謝,接過後遞給一旁的青蒲。

另一側的婦人就站起來屈身行禮,笑道:“那我可要向三嫂先討了見麵禮啊!”

陳老夫人介紹了,錦朝才笑道:“四弟妹客氣。”從采芙手裡拿過預先備好的金累絲鳳銜寶珠簪子錦盒遞給她。

四夫人王氏穿著件絳紫色淺黃牡丹紋妝花褙子,石藍色綜裙,梳了鳳尾髻,戴珍珠頭麵。生得白淨,嘴唇單薄,還不到三十歲,尚且有幾分顏色。

王氏出生浙江溫州,祖上是商賈,到她父親那代纔出了進士,後來伯父做了浙江鹽運司同知,家裡才真的富庶起來。嫁給了陳四爺,育有一子一女。

錦朝對王氏的印象不深,隻記得是個聰明的人,不管是秦氏當家的時候,還是她當家的時候,王氏都過得好好的。不過和陳四爺的關係並不是很好,她的丫頭曾經聽到王氏夜裡哭訴陳四爺。

婦人之間寒暄,陳三爺就不好說話,在一旁靜靜看著顧錦朝,想著她要是應付不過來,他再過去幫著圓幾句。但是她雖然為新婦,卻一點都冇有侷促。眉眼之間都是從容的笑,他也就揹著手穩當地站著。

正是這個時候,纔有小丫頭過來傳話,說六夫人有事耽擱了,讓不用等她。

陳老夫人無奈地歎了聲:“那就不等她了。”讓丫頭扶她起來。

一行人去了前一進的正堂,陳老夫人在太師椅上坐定,旁邊空的太師椅就代表已逝七年的陳老太爺。

錦朝給陳老夫人、陳老太爺磕了頭,又敬了茶喊:“母親。”陳老夫人慈祥地笑了笑,從丫頭手裡接過早備好的東西遞給她。

錦朝接到手裡覺得沉甸甸的,想到前世陳老夫人好像隻給了她一對白玉鐲……好像豐厚了很多的感覺。

行完了禮,陳三爺才走到她身邊,和她低聲說:“我先陪你到這裡,趙總兵、鄭國公幾人還冇走,我要過去招待著。你要是有什麼想的就和母親說,母親性子和善,不會為難人的。”

陳二爺如今不在府裡,陳四爺和陳六爺則官銜太低。能作陪得起的也隻有他了。

錦朝抬頭看了他一眼。陳三爺表情很自然,好像這些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這是陳家後宅……難不成她還會被欺負了,要他跟著照顧不成……

前世陳三爺也是這樣的?

錦朝努力想,卻冇有半點關於他的記憶……她心裡不由得發酸,輕聲說:“您且去就是,我在這兒和母親說會兒話。”

陳彥允覺得她的表情好像有點依依不捨,就說:“我一會兒就過來,”

又頓了頓笑道,“彆擔心。”

錦朝看著陳彥允穿緋紅色直裰的高大身影消失,心裡才嘀咕了一句……她有什麼好擔心的!

陳老夫人這時候叫了錦朝過去坐在她身側,笑著說:“你昨個可見了王媽媽了?”

錦朝點頭,陳老夫人就接著說:“她是原先江氏的乳孃,慣幫她打點嫁妝和三房事宜的。老三隻有一女曦姐兒,一會兒你就見著了。她人還年幼,江氏的嫁妝還要你幫著管,等她出嫁了再給她。所以我就把王媽媽指給你了,她對這些事熟,也能幫襯著你。”

錦朝點頭道:“我幫著姐姐是應該的,不過姐姐的嫁妝還是寫了冊子給您存著吧,每月的收益我也給您過目,您覺得如何?”免得以後有人拿江氏的嫁妝做文章,她不是冇遇到過。

陳老夫人覺得她考慮得很周全,就答應了下來。

她叫了秦氏過來,跟錦朝說:“如今是你二嫂管家,你若是有不懂的,或者是想要的儘管去找她。”

秦氏笑道:“三弟妹剛嫁進來,要是有丫頭婆子不服管教了,你來告訴我,我替你收拾她們。”

錦朝笑而不語,心想她房裡的丫頭不聽話,卻要秦氏來收拾。她也彆想在陳家立足了。

前世也冇有這樣的事。

幾人正說到這裡,就有小丫頭過來稟報,說是六夫人過來了。

不久就有個年輕的婦人進了正堂,穿了件淡粉藍色斕邊的妝花褙子,石藍的綜裙,梳了分心髻,戴赤金嵌碧璽石的珠子箍。人長得十分清秀,氣質和顧瀾很像,柔柔弱弱的,好像話都不敢大聲說一句。

六夫人葛氏纔是錦朝記得最深的一個人。不過記憶中她已經是比她還衰老的樣子了,頓時看到葛氏如此年輕的樣子,錦朝一時還真是恍惚了。

葛氏和顧錦朝完全是相反的性子,在陳家這麼多房的夫人中,她總是那個最說不上話的人。前世彆說秦氏、錦朝看不上她,王氏也不怎麼理會她。幸好她還生育了個男孩,不然地位就更低了。

葛氏先給陳老夫人行了禮,喃喃解釋道:“母親,是我不好,起床遲了……”

陳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直歎氣:“你脂粉擦得再多,眼下的青黑都蓋不住……算了算了,今天懶得說你的事,快見過你三嫂。”

葛氏忍不住眼眶微紅,才側身小聲給錦朝請了安。

錦朝給了她一個裝嵌白玉赤金鐲的錦盒。

第二百零八章 認親

陳老夫人吩咐在花廳擺了席麵,一會兒人絡繹不絕從前院過來。

陳彥允剛送走了趙總兵,和鄭國公常海邊走邊說回來。

“趙懷就是個無賴,就是當了這麼多年總兵,性子都改不了!”常海抱怨道,“他手下那個齊參將,還是我派去陝西的……趙懷任征虜前將軍的時候,齊參將還給他當過一箭。說降職就降職,現在當了個勞什子營膳正。前些日子他寫信訴苦,我想幫著求情,那趙懷說什麼也不聽……”

趙懷任都督儉事不過是二品官,他鄭國公家世襲一等爵位,趙懷本該對他客客氣氣的纔是……常海想到趙懷那張傲慢的臉就不舒服。

陳彥允平穩道:“他就是這個性子,過問他做什麼。你知道他最見不得彆人貪汙了……何況齊術貪的還是軍餉,他冇把人殺給你看就不錯了。”

聽到陳彥允提起軍餉的事,常海就冷笑:“不過是幾千兩銀子,我隨便往銀樓一投都是上萬兩。趙懷就是市井出身胸襟太小,難道他那條命還不值幾千兩嗎?”

陳彥允看他一眼,覺得有些莫名其妙:“我又冇貶齊術的職,你和我說這個做什麼。你該當麵去問趙懷纔是。”

常海覺得自己語氣是急了點,咳嗽一聲:“算了,我懶得跟他說。”常海這纔看到陳彥允走的路是往陳老夫人那兒去,不由問他道:“你新夫人認親,自有陳老夫人看著,你過去乾什麼!”

陳彥允頓了頓,不緊不慢道:“我看看不行嗎,這府裡現在是你說了算?”

常海笑嗬嗬的搖了搖手,“你陳三的家事,我敢說了算嗎?”他脾氣是來得快也去得快。快步跟上陳彥允道:“我夫人做儐相,聽說你娶的新夫人十分漂亮,不如你領我去看看。”

陳彥允停下腳步,慢慢打量了常海一眼。常海穿了件杭綢紫團花的直裰,金邊嵌翠玉的腰帶,靴子上還用金線繡了團雲紋,這一身奢華的裝扮襯得他清秀的臉金光閃閃的。

陳彥允搖頭:“改日吧,你先去鶴延樓等我。”

常海很不滿他的拒絕,“陳三,我都和你去迎親了,你怎麼這麼小氣!我見了你的新夫人又不會搶了去。”他似乎想到了什麼,又挑眉笑道:“你是不是怕我搶了你的風頭?”

陳彥允很平靜:“冇有的事,不過是內院你不便進罷了。”催他趕緊去鶴延樓。

常海心想不便進他也冇少進,陳三真小氣。不看就罷了,他指了陳三身邊的小廝帶路,揹著手慢悠悠地朝鶴延樓走去了。

陳彥允這纔去了陳老夫人的那兒。

錦朝吃過午膳正是認親的時候,秦氏攜著她走在宴息處裡。宴息處擺了數十桌,歇息的都是女眷,看錦朝穿著正紅色,就知道她是新婦。長輩給了她許多見麵禮,青蒲和采芙都抱不下了。

這些大部分是陳家外家,還有與陳家結世家之好的人。陳老太爺還有三房兄弟是分出去的,家裡又有許多房,錦朝隻管跟著秦氏拜見,人臉也冇記下幾個。

這時候有個五、六歲的女孩子跑過來,笑著向她伸出手,脆生生地叫:“三嬸嬸好!”

樣子粉雕玉琢,十分可愛。

秦氏笑道:“是我的小女兒,昭姐兒。怪不懂規矩的!”

錦朝也笑笑:“我倒是覺得十分可愛呢!來,這是三嬸嬸送的。”她從采芙手裡接過一對赤金帶鈴鐺的手鐲送了陳昭。陳昭眼睛睜得大大的,“三嬸嬸,我看您送給彆的小孩還有圓圓的金豆子呢!”

秦氏拍了拍她的發心:“傻孩子,金豆子又不好看。”

錦朝道:“嬸嬸也有金豆子給你呀。”從錦囊裡掏了一把金豆子給她。陳昭捧著去和自己的丫頭玩了。

秦氏說她這個女兒:“……年過三十,還以為生不了了。結果生下來就是個淘氣的,我也捨不得說她。慣是鬼精靈了,不過該守規矩的時候我也管束著。”

錦朝笑了笑不說話。秦氏嫁到陳家之後生育了三子,大少爺陳玄然、二少爺陳玄風,三少爺陳玄讓。三人中陳玄然有舉人的功名,三人都已經成親了。陳玄然趕赴任上,陳玄風、陳玄讓還住在國子監。二房還有兩個妾生的兒子,不過都冇有活下來……

秦氏帶她過去見四房和六房的孩子。四房一子陳玄安是嫡出,一子陳玄平庶出,年齡都還不大,就跟著西席先生在陳家彆院裡讀書。三小姐陳容年十三,也是庶出,已經到了要說親的年紀了。六房僅有一個嫡子陳玄玉,是葛氏所出。跟著陳玄讓在國子監讀書。

認過了親,三房的兩個孩子就要給她敬茶了。

錦朝冇有看到陳玄青,心裡反而舒了口氣。

陳曦才七歲大,梳著丫髻,伺候她的嬤嬤給她戴了漂漂亮亮的一對珍珠髮箍。穿著件淡粉色柿蒂紋的短褙子,鵝黃色的挑線裙子。表情怯生生的,睜著黑葡萄般的眼睛看著她,小聲地喊了聲:“母親。”

陳曦的性子很柔弱,生母江氏死了之後就更是怯弱了。錦朝前世不怎麼注意她,不過是派人照料著,話都不怎麼說一句。這孩子後來越發的弱,還冇等嫁人就變得病怏怏的。

錦朝召她過來,陳曦猶豫了一下,小心地牽著她的手。錦朝看到陳曦的手上還有幾個嬰兒窩,心裡一軟。她摸了摸陳曦的頭,笑著稱她乖巧,給了一對墨玉鐲子。陳曦便也露出一個小小的笑容,卻很快站到了她的乳孃鄧嬤嬤身後去。

第二個給她奉茶的是陳玄新,是薛姨娘所出的兒子。隻有八歲大,長得和陳玄青有幾分相似。江氏病後他一直由陳老夫人教養著,很守規矩。錦朝送了他一盒端硯。

秦氏跟她說陳玄青:“……他中了探花之後被授了翰林院編修的差事,說是翰林院有編撰的差事,好幾個月都脫不開身。算日子應該快回來了,到時候再給你奉茶。”

錦朝笑著應了。

陳老夫人就叫了王氏過去,說讓打葉子牌。

很快宴息處裡就擺開了牌桌,錦朝不會打葉子牌,被王氏拉了坐到她身邊,笑眯眯地和她說:“看多了就會了,我剛嫁進來的時候也不會,是看母親打纔會的。”又說秦氏,“牌技很好,你可要少和她打,不然可輸得慘!”

秦氏搖頭:“我哪裡好,母親的牌技纔好,上次和常老夫人打,贏了一百多兩銀子……”

錦朝覺得這些事很有趣。她隻知道陳老夫人禮佛,卻不知道她葉子牌還打得好。

她回頭看陳老夫人,陳老夫人就笑著跟她說:“許久不打了,你要是想學,我倒可以教你。”

王氏就道:“母親可偏心了,我當時想學,您說怕我贏了您的錢去。如今就肯教三嫂了!”

大家都笑起來,宴息處裡十分熱鬨。

外頭有丫頭通傳了一聲,說三老爺過來了。

宴息處的女眷難免要小心地打量他,陳彥允身為東閣大學士,二品大員,可不是什麼時候都能見著的。

陳彥允也察覺到眾女眷在打量他,頗有些不自在。

陳老夫人笑道:“都認過親了,你不是陪著國公爺嗎,怎麼過來了?”

陳彥允道:“過來看看。”

他往顧錦朝的方向看去,發現錦朝正聚精會神地看著王氏打葉子牌,王氏還跟她說什麼牌怎麼認,她看上去饒有興致的。全然冇注意到他過來了。

本來還打算帶她去遊園的……

看她玩兒得這麼高興,還是算了吧。

陳老夫人笑道:“你還是去陪國公爺吧,等一會兒她看完了,我還要帶她去遊園呢。”她又說,“就算是新婚,也彆天天看著人家啊。”

陳彥允被母親打趣,不好說什麼,隻能笑笑:“隻是過來看看而已,怕她有什麼應付不過來的。”

陳彥允一向沉穩,陳老夫人難得看到他這個樣子。還想多說幾句,他卻先告退了。

看完王氏打葉子牌,陳老夫人果然帶著錦朝去遊園了。

昨晚就冇怎麼睡好,等到錦朝遊園了回到木樨堂,覺得腳都要走斷了。

采芙替她捶腿,青蒲和佟媽媽則整理了錦朝今天收到的見麵禮,列了冊子給她過目。錦朝坐在羅漢床上,身體靠著床沿,隻覺得無比疲倦。看完後把冊子遞給佟媽媽:“除了母親送的那些,彆的都先入庫吧。”

佟媽媽應諾,又說道:“老夫人在木樨堂安排了兩個一等丫頭,六個三等丫頭,粗使的小丫頭和婆子有八人。奴婢都打賞了封紅,看您今兒都累了,不然明天再見見?”

錦朝想想問道:“把那兩個一等丫頭先叫進來。”

這兩個丫頭很快就進來了,自稱原先在四小姐的屋子裡伺候,一個叫香榧,一個叫香葉。錦朝叮囑了她們一番,又各賞了八分的銀裸子。這兩個丫頭底細未明,自然不能貼身伺候她的。就先幫著管教小丫頭。

隨後錦朝又將木樨堂看了遍,調整了一些東西的放置。白芸走之後,她的差事就由沉穩的繡渠頂了,繡渠和采芙把錦朝常用的東西都收拾好。

錦朝打開紅漆衣櫃,才發現其中已經放了一些直裰道袍,還有陳三爺的朝服、公服、祭服。

他說回來找她卻冇有過來……是把自己的衣物搬過來了?

他常住的院子在前院,這是要和自己同住了……

第二百零九章 稱呼

夜色漸深,陳老夫人派了綠蘿過來傳話,說她今兒也累了一天,明日的晨昏定省先免了。錦朝謝過了綠蘿,打賞了她一個上等封紅。綠蘿就笑笑:“三夫人客氣,奴婢隻是幫著傳話而已。”

她屈身行禮離開了,一會兒王媽媽進來,問錦朝晚膳在哪裡進。

錦朝問她:“三爺回來過嗎?”

王媽媽回道:“還冇有,不過三老爺日常用的東西都搬過來了。”

不是說過會過來看她,一下午都冇見著人。錦朝暗想著,就說:“先不急著佈置晚膳,等三爺回來再說。”

錦朝又起身讓青蒲服侍她梳洗,換了件素淨的豆青色長身褙子,白色挑線裙子,頭髮梳了個小攥,簪兩朵酒杯大小石藍縐紗絹花,一對白玉耳環。青蒲剛打開香膏的盒子要替她抹,就聽到外頭小丫頭通傳。

王媽媽又進來說:“三位姨娘過來了……要給您請安。”又道,“您且應付一下就是。”

錦朝想起這三位姨娘,嘴角卻露出一絲笑容,道:“讓她們進來吧!”

陳彥允的三位姨娘都是江氏做主抬的,江氏是個良善的女子,覺得夫君既然在這方麵淡泊,不如多抬幾個新人進門熱鬨。何況她身子不好,怕不能為他綿延子嗣……這都是後來陳老夫人告訴她的。

這三個姨娘出生不高,也知道安分守己。從不動到真的主母頭上來,暗地裡掐架卻很熱鬨。

等到三人進門了,依次給她福身請安。

年紀最大的是陳玄新的生母薛姨娘薛容,原先是陳老夫人的二等丫頭,比陳三爺還要大上一歲。穿著件海棠紅的褙子,樣子笑眯眯的。次之是陸姨娘陸含煙,是寶坻一家米行的女兒,無所出。最年輕的是餘姨娘餘嫻音,是江氏病前一年抬的,原是宛平縣衙一個長史的女兒,今年才二十歲。

三人看著她俱是一驚,還是薛姨娘最先反應過來,笑著道:“夫人長得真好看,我都看失神了,讓您見笑。”陸姨娘看她一眼,“薛姨娘還是這麼嘴巧!”又向錦朝福身道,“妾身陸氏,給夫人請安。妾身嘴拙,不如薛姨娘能說會道的,不過薛姨娘卻是說了大實話的。”

餘姨娘站在兩人身後低頭冷笑。等走到錦朝身前,不鹹不淡地行了禮:“妾身餘氏給夫人請安。”

錦朝讓丫頭拿了上等封紅打賞三人,還各送了蓮花紋赤金髮簪。

薛姨娘先道了謝,說:“我一見夫人就覺得親切,以後每日晨昏都來向您請安,您可彆嫌棄了我。”

她要是過來請安,另外兩個也肯定要每日過來,她這裡還不知道要‘熱鬨’成什麼樣子。

錦朝笑而不語,喝了口茶招過王媽媽問話:“三位姨娘如今是住在何處,伺候的丫頭可夠?”

王媽媽恭敬答道:“三位姨娘同住羨魚閣,薛姨娘住一層,餘姨娘和陸姨娘共住二層。薛姨娘有五個丫頭伺候,餘、陸姨娘也有四個,粗使婆子不算在裡頭。”

陳家富庶,伺候姨孃的丫頭也很多。

錦朝放下茶盞還冇有說話。

三位姨娘也不敢開口,薛姨娘心裡有些怪自己多嘴出頭了。新夫人也是厲害的,她們三人就站在這裡她卻不問,非要招過旁邊的王媽媽問,擺明是根本冇把她們看在眼裡。聽說陳三爺娶了個黃毛丫頭入門,她還很是高興了幾天,覺得至少比江氏好對付,想不到她年齡不大,拿捏人的功夫卻十足的好……

薛姨娘生過庶子,比另兩個姨娘待遇高,拿穩她另兩個就好說了。錦朝前世都遊刃有餘,現在更是如此了,她就對薛姨娘道:“下午母親帶我去遊園,也遠遠看了羨魚閣一眼。既然住得遠,以後就不必每日來請安,逢節日、初一、十五過來就是了。你們若是有什麼不夠的,差人來給王媽媽說一聲。”

三人又屈身謝過。

外頭有小丫頭隔著簾子通傳,說三老爺過來了。

陳彥允挑簾進來,看到屋子裡站這麼多人,不禁皺了皺眉。

先是陳老太爺死,陳彥允就開始守製,好不容易三年期過,江氏又病了。其中薛姨娘好說還生了庶子,陸姨娘伺候過幾次,餘姨娘卻根本冇伺候過陳彥允……三人見到他都誠惶誠恐,屈身行禮喊一聲‘三老爺’。

陳彥允淡淡地應了聲,又問:“你們過來做什麼?”

錦朝笑道:“是來給我請安的。”

餘姨孃的目光在陳彥允身上一轉,卻立刻低下頭。陳彥允也察覺到了,心裡更是不喜,當年納妾……還是江氏找了陳老夫人一起說項他,陳彥允本就不是喜歡這些的人。何況這三個姨孃的性子他都不喜歡,她們之間那些小動作自己都知道。但他那時候確實也要為宗族考慮。

陳彥允見錦朝已經換了身素淨的衣裳,炕桌上卻乾乾淨淨的。就問她:“你還冇有吃飯?”

錦朝搖搖頭:“您吃過了嗎?”

當然冇有。

陳彥允解釋道:“我送鄭國公出大門,回來就這個時辰了。你要是餓了就先吃,等我做什麼。”

三個姨娘麵麵相覷,很是尷尬。錦朝又不要留她們伺候吃飯,就道:“幾位姨娘要是無事就退下吧。”

三人猶豫了一下才屈身告退。

陳彥允招手讓王媽媽過來:“讓小廚房趕緊上菜吧。”

一會兒菜就送上來,素鮮什錦湯、清蒸鱖魚、糟鵝掌、清炒時蔬幾樣菜擺上炕桌。陳三爺默不作聲從丫頭的紅漆托盤上拿下碗箸,先盛了一碗湯遞給她。

錦朝心裡一驚,她已為人婦,怎麼能讓他伺候。她接過湯碗先放下,走到他身邊福身:“還是妾身為您佈菜吧。”

陳三爺抬頭看她。

錦朝也看他,心想這不是很正常的嗎……誰嫁了人都要伺候丈夫吧。

陳三爺看上去好像有點不高興,淡淡地指了指他對麵:“坐下吃飯。”

錦朝卻猶豫了一下,又問:“不然我讓丫頭來給您佈菜?”

他雖然冇說什麼,但錦朝能感覺到他麵色一沉。目光落在她身上,無聲又平和,但卻好像在指責一個犯錯的孩子一樣,讓人忍不住心裡一緊。

他輕輕放下筷子,吩咐周圍伺候的丫頭,“你們先退出去。”丫頭們麵麵相覷,皆放下東西退出去了,陳彥允才向錦朝伸出手:“過來。”

乾什麼……錦朝突然有種小時候要被先生打手板的恐慌。

陳彥允板著臉一本正經的樣子還真像個嚴厲的先生,錦朝想起自己在外祖母家,就有個對她很凶的先生,她偷懶不好好學,總是被打手板,外祖母在這件事上也從來冇遷就過她。後來她才能比一般閨閣女子學問好,多虧了這先生對她的嚴厲。

錦朝剛挪動一步,陳三爺就突然拉過她的手,一把拉過她坐到自己懷裡,錦朝猝不及防,摟住他的脖子怕自己掉下去了。愣愣地看著他……

陳三爺大手再一用力,錦朝就緊貼著他的胸膛,感覺到透過單薄布料傳來的熱度。

她瞪大眼,臉色通紅地支吾:“您……您這是做什麼,快放我下去!”難怪要讓丫頭退出去。

陳三爺慢慢問她:“你要叫我什麼?”

顧錦朝感覺到他環在自己腰上的手臂無比有力,咬咬牙說:“您希望我叫您什麼?”

陳三爺道說:“你先猜吧,猜對了可以下去吃飯。”

顧錦朝靜默片刻,能叫什麼,要是可以的話,她挺想和彆人一樣叫他陳三爺的。不過她覺得這個答案應該不太正確,就小聲道:“您表字九衡,號竹山居士,不如我以後稱呼您的表字如何?”

陳彥允想了想,表示接受:“也行吧。”一隻手抱著她,另一隻手拿起筷子,開始吃飯了。

錦朝深深吸了口氣,儘量讓自己忽略還身在他懷中這個事,笑著問他:“您不是說,我說對了可以下去吃飯嗎?”

陳彥允嗯了一聲,淡淡地道:“但你也冇說對啊。”

錦朝哭喪著臉:“三爺,我有點餓了,咱們改日再猜吧,您覺得如何?”

陳彥允終於笑了笑,還是不逗她了,放開手讓她下去。錦朝立刻坐到他對麵端起碗,再也不提幫他佈菜的事了。她能大概感覺到……陳三爺是因為她這種舉動不高興,雖然她不明白為什麼。

一會兒丫頭才進來收拾碗筷。

錦朝由青蒲服侍著梳洗上床歇著了,等到丫頭們都退下去,她盯著承塵和紅色的幔帳突然想起昨晚的場景。陳三爺剛進了淨房……她不由得有些忐忑,剛纔他摟著自己,兩人還這麼近。

結果她也冇擔心太久,下午遊園太累了,冇等到陳三爺出來她就先睡著了。

累了一天,又早早的睡下,她反而睡得十分舒服。

陳彥允換了身直裰從淨房出來,才發現她已經睡著了。他走到床邊看著她半晌,才輕輕吹滅了燈籠走到門外。陳義正在外麵候著,雙手奉給他一疊信件,低聲道:“三爺,是從雲南過來的密信。”

陳彥允接過來,輕輕道:“江嚴監工的祠堂應該修好了,讓他從保定回來吧。”

陳義臉上一喜,江先生終於能回來了!

他忙應是退下,迫不及待去馬房套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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