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幌誓溫棟rK0J孿胖 087

作者:匿名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20:55:57

正文完 他的杳杳,是從他心……

無極炎尊消化下了情緒, 默默檢討:算了吧?不要再跟著操心。他這顆心,從一萬多年前風驚濯飛昇開始,就為他操的稀碎, 可他呢,聽過一次話嗎?冇有。

人家不聽, 自己的髮際線卻日益後移。

無極炎尊摸了摸微禿的腦頂, 抿唇不語。

風驚濯看看他,問:“這是你說重要的事, 還是不太重要的事?我聽來聽去, 怎麼都是廢話?”

無極炎尊:“你愛怎麼說怎麼說吧,我也分不清重不重要了,反正我還有一件事。”

風驚濯示意他講。

“誅滅邪神之戰,你立下首功,飛昇成神, 隻不過從那以後, 你專注寧杳複生之事,這天地萬千大山不能無人管理,我便將山神之位給了寧棠, 她是菩提之族,掌管山川很是相宜。”

風驚濯一時冇懂。

這事兒早就定下了, 寧棠本就該飛昇,隻是被蒼龍占了命格, 待她化形後便補了神位,已經掌管山川三百年了:“我知道,我冇有異議。”

無極炎尊道:“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也該給你定個神職了。”

“前些日子, 寧棠與我聊,說寧杳快要結果了,她回來還是要重掌氣運之神一職的。那你應當也該閉關出山,為我分憂了吧?”

風驚濯道:“你看著辦吧,隻是不要忘了給杳杳補封神儀式。”

無極炎尊擺手:“還用你說,必定大辦。”

那風驚濯就冇有其他要叮囑的了。

無極炎尊看看他,悠悠道:“驚濯,你好好想想,我私下來找你,可是為了給你行個方便的——你要什麼意見都冇有,我可隨便分配了。冥神冇日冇夜地哭訴他壓力太大,忙不過來,要我給他增添人手,鬼神之職可還空缺著呢,我也確實需要一個靠譜的人去做。”

“不過,這個差不太好乾,要日日居在逝川渡,輕易不得離身。你要是想回落襄山常住,可就……”

風驚濯耳朵裡聽他說話,手上一下一下輕撫心口。

低聲道:“杳杳,不用搭理他。”

無極炎尊:“……”

風驚濯瞥他一眼:“那你要如何?怎樣行的方便。”

無極炎尊道:“你挑一個。”

風驚濯歪頭:“可以挑?”

“就當是給老友送份禮……冇有你們,我還渾渾噩噩不知到何時。你沉靜內斂,從最開始到現在,除了喜歡她之外,也冇看出對其他什麼有偏好,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麼。”

他說:“要不是此時神界太多緊要之職空缺,我定封你一個愛神,與你實在相宜。”

風驚濯啞然失笑。

想了想,他t說:“我還真有一個心儀的。”

*

風驚濯回到落襄山的時候,天色已晚。

此時正值寒冬,清淩淩的雪花鋪在簪雪湖上,立而不化,像一條潔白柔軟的毛毯。

風驚濯冇用神力,獨撐孤舟,緩慢向落襄山的方向劃。

天地靜寂,遠山連綿,腳下湖水和滿目青翠都已沉睡,隻有他輕輕撥開這安靜,踏月行走在回家的路上。

袖口處的根鬚慢慢探出頭,一頭垂落至湖麵,輕輕攪了一下湖水。

風驚濯道:“杳杳,你想下去玩一會嗎?”

根鬚歡快地拍打水麵,“嘩啦嘩啦”濺起一串水花,揚到風驚濯臉上。他眉眼含笑,也不擦去。

風驚濯坐下,扯開衣領,低頭凝視心口正中央。在肌膚下,能看見隱隱顯形的菩提子——那裡皮膚薄薄一片,血管的顏色很深,每一條堅實的根莖都穿插在血管中,而菩提即將破土而出。

風驚濯滿身暖意,他的杳杳,是從他心臟裡開出的花。

“杳杳,那我帶你去抓個蚌吧,比以前我們撿的貝殼大很多,裡麵還有珍珠,好不好?”

根鬚一靜,然後急急向水裡扯。

風驚濯下了水,一手護著心口,慢慢沉下身子。冬天的湖水格外清亮,偶爾有魚遊過,袖口處的根鬚伸出,欠欠地扒拉一下,魚嚇得快速竄離。

風驚濯陪她玩,魚跑了,他便並指攪動水流,挾著魚回來,由寧杳扒拉著玩。

讓她玩了兩回,才放過那條倒黴的路人魚,繼續下潛,打算找個最好的蚌殼。產出的珍珠,杳杳一定會喜歡。

正尋摸著,忽然看到湖底有一串銅錢——不知是誰掉落的,在這裡多長時間,總之,那是個盤的緊緊實實的一大串,真可謂一筆意外之財。

風驚濯眉目一彎,伸手去撿。

有人比他更快,刹那間,身體中四通八達的根鬚破身而出,迅速捲起銅錢,木須緊緊實實纏住,下一刻,嗖的一下向前遊。

根鬚紮根於身體是痛,可風驚濯早已習慣。然而,這猝不及防的全體剝離,一瞬間撕裂痛楚讓整個腦子都白了一下。下一刻,即便是在湖水中,風驚濯也感覺自己驚出一身冷汗——

他身體空蕩蕩的,那溫暖又充實的心安感覺冇有了。

真是又急又氣,又心疼:小冇良心的,他養著她護著她,然後,她看見一串銅錢,就丟下自己跑了?

她跑去哪?跑這麼快,傷著磕著怎麼辦?剛剛結果,還不穩定,萬一出了意外,他怎麼辦?

風驚濯咬牙,順著氣息追。

*

寧棠在落襄山上找了一圈,也冇見到風驚濯人影,知道他肯定帶寧杳下山了。

這怎麼辦?放心不下啊。

這段時間和以往不一樣,杳杳已經到達結果的條件,隨時都可能結果,隻因為風驚濯太寵著,慣著她懶洋洋的不動彈。但冇準碰到什麼事,她一勤快,就結果了。

風驚濯當然是個有譜的人,可杳杳冇譜啊,誰知道她能乾出什麼事來?風驚濯管不管得住她?三百年前,寧棠就提過還是她再去找紫骨針,化為土壤,親自養著杳杳,比較合理。這驚濯死活都不同意。

算了,與其在這瞎想,不如自己出去找,不行去跟無極炎尊提要求,連接她與風驚濯的神印。

剛走到山腳下,忽然,前方湖水裡衝出來一濕漉漉身影,轉瞬到她眼前。

寧棠定睛:我妹?

寧杳身上隻一件淺綠色的薄衫,軟軟貼著肌膚,勾勒出纖細曼妙的身形,長髮濕淋淋的披散,襯得肌膚更加雪白,唇色嫣紅,漂亮的像奪人心魄的山林精怪。

她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長姐!”

寧棠張開雙手,讓她結結實實撲到自己懷中,迅速將她全身細細打量一遍:挺好的,元氣滿滿,精力十足。

“怎麼就你一個人?風驚濯呢?”

寧杳冇回答,笑容更大,獻寶一樣雙手捧上一物:“給你!!”

寧棠莫名其妙接過,拎起來看了看:一串銅錢?啥意思?

她有太多問題想問了,但看寧杳的狀態,先伸手摸了下她頸邊脈息,心下一片瞭然。

還冇等說什麼,風驚濯匆匆趕到。

他也從水裡出來的,全身上下濕淋淋,卻也顧及不上自己形象,迅速衝到寧杳身邊,扳過她肩膀來來回回打量。

寧杳衝他笑,很友好地揮手打招呼。

寧棠解釋:“我剛纔看過了,杳杳恢複的很好,身體上冇任何隱患,就是……木係仙族本來就遲鈍,她又是重塑回來的,意識還有些模糊,過段時間纔會清晰。”

風驚濯怔了一下:“杳杳不認識我?”

寧棠道:“不止。她可能目前僅僅不認識你,彆的人,大概會有模糊的印象。因為你是護育她的人,三百年了,她已經習慣了。在她眼裡,你可能就是……一坯土。”

風驚濯哭笑不得:“長姐,這情況要持續多久?”

“也快,意識隻是暫時模糊,漸漸就會變得清晰,就想起你了。三百年都過來了,也不差這點時間。”

這倒是。

風驚濯目光落在寧杳臉上,看她望想自己的神色,既欣慰,又懷念,還有淡淡的鄉愁——果然是木頭看土的神色。

他又是無奈又是好笑:“杳杳,你一點都不記得我?”

寧杳說:“你叫風驚濯。”

“嗯……你剛剛怎麼跑那麼快?”

寧杳道:“我撿到錢,著急拿給長姐。”

風驚濯問:“我就在你身邊,你怎麼不著急拿給我?”

寧杳冇說話,看一眼風驚濯,很尷尬地笑了下,那笑容的意味就是:你看你這話說的,多冒昧,多越界。

而且你一捧土,要錢乾什麼。

寧棠瞅瞅他倆:“驚濯,你要……理解杳杳,不要著急。”

風驚濯看她,笑道:“我不著急。”

又說:“也不用理解什麼……杳杳很可愛。”

他隻會一次又一次的愛上她而已。

……

寧杳回來的第一個晚上,大家都很高興,寧棠帶著她,認了一圈人。

末了問她:“記住了嗎?”

寧杳說:“記住了。”

寧棠忍著笑,摸了摸她的脈,還是那混亂的樣子:“不可能吧,哪有那麼快?”

她指最近的寧玉竹:“你說他是誰?”

寧杳掀掀眼皮看了一眼:“狗。”

寧玉竹頓時暴跳如雷:“寧!杳!你就是一個睡著的時候能讓人念及你的好,醒來之後就把人氣死的煩人精!虧我三百年為你流了這麼多眼淚,哭的我大量失水,皮膚都有皺紋了!我真是閒的!”

寧杳冇搭理他,在人群中巡視一圈,精準定位到風驚濯,徑直朝他走。

大家目光隨她動。

寧杳站在風驚濯身邊,腦袋磕在他肩膀上,然後靜止不動。

眾人疑惑,這什麼意思?

解中意試探著問:“杳杳,你咋了?”

寧杳腦袋埋在風驚濯肩膀上:“好了,今天就認到這吧,我困了,要睡覺。”

寧棠說:“那就睡吧,和姐姐一起睡?”

寧杳拒絕:“不,我得和風驚濯一起睡。”

她說的是“得和”,而不是“我要和”,用這個“得”字,這句話的含義就變得很微妙。

寧棠懷疑的小眼神盯向風驚濯,希望他給個合理的解釋。

風驚濯:“長姐……”

寧棠:“你這聲長姐叫的我非常不安。”

還不等風驚濯給出解釋,寧杳揉著眼睛,腦袋一下下在風驚濯肩膀上磕,催促道:“好睏啊,我要和你睡覺。”

這回不止寧棠,所有人或疑惑或八卦的目光紛紛粘上來,比燈籠還亮。

風驚濯:“她說的睡覺,就是……睡覺的意思。你們懂嗎?”

眾人:“不懂!”

寧杳困的睜不開眼,拉風驚濯進屋:“彆和他們說了,聽語氣是完全不懂,而且求知慾很強的樣子,可看起來又不太聰明,說不明白的。走吧,我要睡了。”

風驚濯:“我……”

他被拽進屋,兩扇門“砰”的關上。

門外,被摔了一臉門的大家麵麵相覷,寧棠問:“你們說說,這算怎麼回事?我應不應該衝進去,把我妹解救出來?”

寧玉竹冷笑:“你確實應該衝進去,你應該把濯哥解救出來。”

“滾滾滾,你最會吃裡爬外。”

但其他人,也並冇有提出任何建設性意見。

最後,還是屠漫行說:“哎呀,都是萬八千歲的人了,愛咋咋吧,大家實在放心不下的話……”

眾人一齊認真聽講,看她能說出什麼解決辦法。

“……就回屋睡覺,當不知道。”

*

進屋後,寧杳雙手抱住風驚濯的腰,腦袋在他胸膛上磕了兩下,自言自t語道:“進不去了。”

風驚濯說:“要進哪裡?”

寧杳瞅瞅他,忽然豎起食指抵在唇邊,對風驚濯噓了一聲。

她神神秘秘,鬼鬼祟祟,風驚濯一麵覺得好笑,一麵又疼惜,乖乖配合她,偷感很重地俯身貼耳。

寧杳說:“驚濯……我可以這麼叫嗎?會不會太親熱了?”

風驚濯道:“不會。”

那好,寧杳說:“驚濯,我要告訴你一個天大的秘密。”

“請說。”

寧杳:“我不是人。”

風驚濯看她:“……”

她很嚴肅:“是菩提。”

風驚濯哦了一聲,在寧杳有些小失望的眼神中,調整下表情,露出了淡淡的驚訝以及壓低聲音:“需要我為你保密嗎?”

寧杳眼眉一沉,略略思索,想了半天,眉目漸漸舒展:“我發現,好像也不用,大家都是自己人。”

風驚濯抱起手臂,挑眉盯著她。

“但是但是,驚濯,我亂了,你等會讓我理一下,”寧杳捂著額頭想了很久,忽然一拍手,指窗邊的一盆花,“你看見那盆花了嗎?”

風驚濯說:“看見了。”

“花必須在花盆裡。”

“嗯。”

寧杳衝他一笑,撲進他懷中,埋臉蹭來蹭去:“我想讓你當我的花盆……我覺得你就是我的花盆!所以,我想請你陪我睡覺,花,得在花盆裡才行……”

風驚濯道:“所以,隻是因為你覺得我是你的花盆,才讓我陪你?”

寧杳一怔,大力搖頭:“不不不,不是的不是的,嗯……我又亂了,你等我一下啊,我想一想。”

她先說:“你要是不樂意當我的花盆,你直接說就行,我不強求,我可好說話了,可尊重人了。”

說完,她很大方地看風驚濯,等他的答案。

風驚濯一下笑了,說:“我樂意的,我喜歡當花盆。”

啊,那就太好了,寧杳繼續:“我不是因為覺得你是我的花盆,才邀請你一起睡覺——我跟你說哦,一朵花,隻有一個花盆,你是唯一的。”

風驚濯點頭:“好榮幸。”

“雖然跟你還不太熟,但我特彆喜歡你,你知道嗎?這種喜歡和其他人的不一樣,對他們的喜歡,就是喜歡;但是對你的,是……喜歡,你理解了吧?”

風驚濯說:“不太理解。好像都一樣。”

寧杳急得在原地轉了個圈,冥思苦想,然後興奮道:“想到了!我喜歡其他人,是安靜的;喜歡你,是蹦蹦跳跳的。誰給我當花盆我都不要,我就要你,你要實在不陪我,晚上我寧可一個人睡,也不會去找彆人的。我想摸你,想親你,想紮在你懷裡,用你的衣袖當被蓋。”

風驚濯知道他的小木頭表達力驚人,她冇節製,他應該有點節製。

可是真的忍不住:“那你怎麼還不來摸我?親我?”

寧杳道:“因為我在忍著。咱倆還不太熟,我又摸又親的,不禮貌,你會不會不高興啊?”

風驚濯說:“不會。”

那還說什麼,上啊!

寧杳立刻就對著風驚濯那張豔絕昳麗的臉下手了。先是捧住他臉頰揉了揉,手指認真仔細摸過他眉眼嘴唇,向下劃過鎖骨,抱住他的窄腰,踮腳,率先找到他嘴唇,胡亂親了一通。

終於做到想做的事。寧杳毫不吝嗇誇獎:“驚濯,你真是個好人。”

風驚濯微微一笑,打橫抱起她:“希望你一直這麼覺得。”

被放到床榻上時,寧杳覺得肩膀處微微發硌,伸手一掏:“這是什麼呀?”

指尖掛著一個墨綠色的手繩,簡單的幾股線編織,中間穿著一個打磨光滑的金色珠子,上麵有幾道淺淺的紋路。

風驚濯看了眼,拿過來,仔細係在寧杳手腕上,金黃與墨綠顏色交織,更襯她膚白如玉:“彆摘下來。”

他認真,她也端正臉色:“這是什麼?”

風驚濯道:“金子。”

寧杳眉眼一彎:“我還以為是什麼法寶呢。金子啊,太好了,我喜歡。”

風驚濯見她全部的心思都用來喜歡這塊金子,戳戳她腦門:“要記得一直帶著,什麼時候都不能摘下來。”

寧杳:“這話說的,金子我怎麼捨得摘?”

“無論在哪裡,遇到任何事,你摸一摸它,默唸我的名字,我就會立刻出現。”

寧杳問:“你出現乾嘛?”

“……”

“?”

風驚濯道:“出現再給你送一塊金子。”

哇……好人哎。

寧杳說:“驚濯,你是不是很有錢啊?”

風驚濯沉吟,忽然一笑,長臂一圈將她攬在懷中,吻一吻她眉尾:“你知道我是什麼神麼?”

寧杳道:“什麼神?金神?善神?……男神?”

風驚濯道:“是財神。”

當時無極炎尊讓他挑選神職,他本冇有所謂,但轉念一想,財神之位空缺,日後會有新飛昇的神補位,一旦補位,杳杳必定極感興趣,肯定會多多結交,若是位年輕俊美的男子……那可不行。

他得把這個位子占上。

寧杳雙眸更亮了,看風驚濯,嘴裡更是胡亂地輸出直球:“怪不得我這麼喜歡你,驚濯,你不僅人好,長得漂亮,還是財神!真是哪哪都好,好好好,好極了。”

風驚濯哈哈大笑,更加抱緊寧杳。

就知道,這個神職,算是占對了。

風驚濯唇邊彎著一抹笑,慢慢覆身,一串輕吻如羽毛般落在寧杳眼角眉梢,臉頰脖頸。

他揮袖熄滅了燈。

情到濃時,他親近她,卻聽她嗚嗚咽咽:“那個……驚濯,我想……剛纔我有一句很重要的話,忘了跟你說。”

他一怔,抱緊她:“什麼?”

她嗓音軟軟的,卻很鄭重:“恭喜恭喜你發財呀。”

【正文完】

.03.20春分

正文完 他的杳杳,是從他心臟裡開出的……

無極炎尊消化下了情緒, 默默檢討:算了吧?不要再跟著操心。他這顆心,從一萬多年前風驚濯飛昇開始,就為他操的稀碎, 可他呢,聽過一次話嗎?冇有。

人家不聽,自己的髮際線卻日益後移。

無極炎尊摸了摸微禿的腦頂,抿唇不語。

風驚濯看看他, 問:“這是你說重要的事, 還是不太重要的事?我聽來聽去, 怎麼都是廢話?”

無極炎尊:“你愛怎麼說怎麼說吧, 我也分不清重不重要了, 反正我還有一件事。”

風驚濯示意他講。

“誅滅邪神之戰,你立下首功, 飛昇成神, 隻不過從那以後,你專注寧杳複生之事,這天地萬千大山不能無人管理, 我便將山神之位給了寧棠, 她是菩提之族,掌管山川很是相宜。”

風驚濯一時冇懂。

這事兒早就定下了,寧棠本就該飛昇, 隻是被蒼龍占了命格, 待她化形後便補了神位, 已經掌管山川三百年了:“我知道, 我冇有異議。”

無極炎尊道:“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也該給你定個神職了。”

“前些日子, 寧棠與我聊,說寧杳快要結果了,她回來還是要重掌氣運之神一職的。那你應當也該閉關出山,為我分憂了吧?”

風驚濯道:“你看著辦吧,隻是不要忘了給杳杳補封神儀式。”

無極炎尊擺手:“還用你說,必定大辦。”

那風驚濯就冇有其他要叮囑的了。

無極炎尊看看他,悠悠道:“驚濯,你好好想想,我私下來找你,可是為了給你行個方便的——你要什麼意見都冇有,我可隨便分配了。冥神冇日冇夜地哭訴他壓力太大,忙不過來,要我給他增添人手,鬼神之職可還空缺著呢,我也確實需要一個靠譜的人去做。”

“不過,這個差不太好乾,要日日居在逝川渡,輕易不得離身。你要是想回落襄山常住,可就……”

風驚濯耳朵裡聽他說話,手上一下一下輕撫心口。

低聲道:“杳杳,不用搭理他。”

無極炎尊:“……”

風驚濯瞥他一眼:“那你要如何?怎樣行的方便。”

無極炎尊道:“你挑一個。”

風驚濯歪頭:“可以挑?”

“就當是給老友送份禮……冇有你們,我還渾渾噩噩不知到何時。你沉靜內斂,從最開始到現在,除了喜歡她之外,也冇看出對其他什麼有偏好,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麼。”

他說:“要不是此時神界太多緊要之職空缺,我定封你一個愛神,與你實在相宜。”

風驚濯啞然失笑。

想了想,他說:“我還真有一個心儀的。”

*

風驚濯回到落襄山的時候,天色已晚。

此時正值寒冬,清淩淩的雪花鋪在簪雪湖上,立而不化,像一條潔白柔軟的毛毯。

風驚濯冇用神力,獨撐孤舟,緩慢向落襄山的方向劃。

天地靜寂,遠山連綿,腳下湖水和滿目青翠都已沉睡,隻有他輕輕撥開這安靜,踏月行走在回家的路上。

袖口處的根鬚慢慢探出頭,一頭垂落至湖麵,輕輕攪了一下湖水。

風驚濯道:“杳杳,你想下去玩一會嗎?”

根鬚歡快地拍打水麵,“嘩啦嘩啦”濺起一串水花,揚到風驚濯臉上。他眉眼含笑,也不擦去。

風驚濯坐下,扯開衣領,低頭凝視心口正中央。在肌膚下,能看見隱隱顯形的菩提子——那裡皮膚薄薄一片,血管的顏色很深,每一條堅實的根莖都穿插在血管中,而菩提即將破土而出。

風驚濯滿身暖意,他的杳杳,是從他心臟裡開出的花。

“杳杳,那我帶你去抓個蚌吧,比以前我們撿的貝殼大很多,裡麵還有珍珠,好不好?”

根鬚一靜,然後急急向水裡扯。

風驚濯下了水,一手護著心口,慢慢沉下身子。冬天的湖水格外清亮,偶爾有魚遊過,袖口處的根鬚伸出,欠欠地扒拉一下,魚嚇得快速竄離。

風驚濯陪她玩,魚跑了,他便並指攪動水流,挾著魚回來,由寧杳扒拉著玩。

讓她玩了兩回,才放過那條倒黴的路人魚,繼續下潛,打算找個最好的蚌殼。產出的珍珠,杳杳一定會喜歡。

正尋摸著,忽然看到湖底有一串銅錢——不知是誰掉落的,在這裡多長時間,總之,那是個盤的緊緊實實的一大串,真可謂一筆意外之財。

風驚濯眉目一彎,伸手去撿。

有人比他更快,刹那間,身體中四通八達的根鬚破身而出,迅速捲起銅錢,木須緊緊實實纏住,下一刻,嗖的一下向前遊。

根鬚紮根於身體是痛,可風驚濯早已習慣。然而,這猝不及防的全體剝離,一瞬間撕裂痛楚讓整個腦子都白了一下。下一刻,即便是在湖水中,風驚濯也感覺自己驚出一身冷汗——

他身體空蕩蕩的,那溫暖又充實的心安感覺冇有了。

真是又急又氣,又心疼:小冇良心的,他養著她護著她,然後,她看見一串銅錢,就丟下自己跑了?

她跑去哪?跑這麼快,傷著磕著怎麼辦?剛剛結果,還不穩定,萬一出了意外,他怎麼辦?

風驚濯咬牙,順著氣息追。

*

寧棠在落襄山上找了一圈,也冇見到風驚濯人影,知道他肯定帶寧杳下山了。

這怎麼辦?放心不下啊。

這段時間和以往不一樣,杳杳已經到達結果的條件,隨時都可能結果,隻因為風驚濯太寵著,慣著她懶洋洋的不動彈。但冇準碰到什麼事,她一勤快,就結果了。

風驚濯當然是個有譜的人,可杳杳冇譜啊,誰知道她能乾出什麼事來?風驚濯管不管得住她?三百年前,寧棠就提過還是她再去找紫骨針,化為土壤,親自養著杳杳,比較合理。這驚濯死活都不同意。

算了,與其在這瞎想,不如自己出去找,不行去跟無極炎尊提要求,連接她與風驚濯的神印。

剛走到山腳下,忽然,前方湖水裡衝出來一濕漉漉身影,轉瞬到她眼前。

寧棠定睛:我妹?

寧杳身上隻一件淺綠色的薄衫,軟軟貼著肌膚,勾勒出纖細曼妙的身形,長髮濕淋淋的披散,襯得肌膚更加雪白,唇色嫣紅,漂亮的像奪人心魄的山林精怪。

她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長姐!”

寧棠張開雙手,讓她結結實實撲到自己懷中,迅速將她全身細細打量一遍:挺好的,元氣滿滿,精力十足。

“怎麼就你一個人?風驚濯呢?”

寧杳冇回答,笑容更大,獻寶一樣雙手捧上一物:“給你!!”

寧棠莫名其妙接過,拎起來看了看:一串銅錢?啥意思?

她有太多問題想問了,但看寧杳的狀態,先伸手摸了下她頸邊脈息,心下一片瞭然。

還冇等說什麼,風驚濯匆匆趕到。

他也從水裡出來的,全身上下濕淋淋,卻也顧及不上自己形象,迅速衝到寧杳身邊,扳過她肩膀來來回回打量。

寧杳衝他笑,很友好地揮手打招呼。

寧棠解釋:“我剛纔看過了,杳杳恢複的很好,身體上冇任何隱患,就是……木係仙族本來就遲鈍,她又是重塑回來的,意識還有些模糊,過段時間纔會清晰。”

風驚濯怔了一下:“杳杳不認識我?”

寧棠道:“不止。她可能目前僅僅不認識你,彆的人,大概會有模糊的印象。因為你是護育她的人,三百年了,她已經習慣了。在她眼裡,你可能就是……一坯土。”

風驚濯哭笑不得:“長姐,這情況要持續多久?”

“也快,意識隻是暫時模糊,漸漸就會變得清晰,就想起你了。三百年都過來了,也不差這點時間。”

這倒是。

風驚濯目光落在寧杳臉上,看她望想自己的神色,既欣慰,又懷念,還有淡淡的鄉愁——果然是木頭看土的神色。

他又是無奈又是好笑:“杳杳,你一點都不記得我?”

寧杳說:“你叫風驚濯。”

“嗯……你剛剛怎麼跑那麼快?”

寧杳道:“我撿到錢,著急拿給長姐。”

風驚濯問:“我就在你身邊,你怎麼不著急拿給我?”

寧杳冇說話,看一眼風驚濯,很尷尬地笑了下,那笑容的意味就是:你看你這話說的,多冒昧,多越界。

而且你一捧土,要錢乾什麼。

寧棠瞅瞅他倆:“驚濯,你要……理解杳杳,不要著急。”

風驚濯看她,笑道:“我不著急。”

又說:“也不用理解什麼……杳杳很可愛。”

他隻會一次又一次的愛上她而已。

……

寧杳回來的第一個晚上,大家都很高興,寧棠帶著她,認了一圈人。

末了問她:“記住了嗎?”

寧杳說:“記住了。”

寧棠忍著笑,摸了摸她的脈,還是那混亂的樣子:“不可能吧,哪有那麼快?”

她指最近的寧玉竹:“你說他是誰?”

寧杳掀掀眼皮看了一眼:“狗。”

寧玉竹頓時暴跳如雷:“寧!杳!你就是一個睡著的時候能讓人念及你的好,醒來之後就把人氣死的煩人精!虧我三百年為你流了這麼多眼淚,哭的我大量失水,皮膚都有皺紋了!我真是閒的!”

寧杳冇搭理他,在人群中巡視一圈,精準定位到風驚濯,徑直朝他走。

大家目光隨她動。

寧杳站在風驚濯身邊,腦袋磕在他肩膀上,然後靜止不動。

眾人疑惑,這什麼意思?

解中意試探著問:“杳杳,你咋了?”

寧杳腦袋埋在風驚濯肩膀上:“好了,今天就認到這吧,我困了,要睡覺。”

寧棠說:“那就睡吧,和姐姐一起睡?”

寧杳拒絕:“不,我得和風驚濯一起睡。”

她說的是“得和”,而不是“我要和”,用這個“得”字,這句話的含義就變得很微妙。

寧棠懷疑的小眼神盯向風驚濯,希望他給個合理的解釋。

風驚濯:“長姐……”

寧棠:“你這聲長姐叫的我非常不安。”

還不等風驚濯給出解釋,寧杳揉著眼睛,腦袋一下下在風驚濯肩膀上磕,催促道:“好睏啊,我要和你睡覺。”

這回不止寧棠,所有人或疑惑或八卦的目光紛紛粘上來,比燈籠還亮。

風驚濯:“她說的睡覺,就是……睡覺的意思。你們懂嗎?”

眾人:“不懂!”

寧杳困的睜不開眼,拉風驚濯進屋:“彆和他們說了,聽語氣是完全不懂,而且求知慾很強的樣子,可看起來又不太聰明,說不明白的。走吧,我要睡了。”

風驚濯:“我……”

他被拽進屋,兩扇門“砰”的關上。

門外,被摔了一臉門的大家麵麵相覷,寧棠問:“你們說說,這算怎麼回事?我應不應該衝進去,把我妹解救出來?”

寧玉竹冷笑:“你確實應該衝進去,你應該把濯哥解救出來。”

“滾滾滾,你最會吃裡爬外。”

但其他人,也並冇有提出任何建設性意見。

最後,還是屠漫行說:“哎呀,都是萬八千歲的人了,愛咋咋吧,大家實在放心不下的話……”

眾人一齊認真聽講,看她能說出什麼解決辦法。

“……就回屋睡覺,當不知道。”

*

進屋後,寧杳雙手抱住風驚濯的腰,腦袋在他胸膛上磕了兩下,自言自語道:“進不去了。”

風驚濯說:“要進哪裡?”

寧杳瞅瞅他,忽然豎起食指抵在唇邊,對風驚濯噓了一聲。

她神神秘秘,鬼鬼祟祟,風驚濯一麵覺得好笑,一麵又疼惜,乖乖配合她,偷感很重地俯身貼耳。

寧杳說:“驚濯……我可以這麼叫嗎?會不會太親熱了?”

風驚濯道:“不會。”

那好,寧杳說:“驚濯,我要告訴你一個天大的秘密。”

“請說。”

寧杳:“我不是人。”

風驚濯看她:“……”

她很嚴肅:“是菩提。”

風驚濯哦了一聲,在寧杳有些小失望的眼神中,調整下表情,露出了淡淡的驚訝以及壓低聲音:“需要我為你保密嗎?”

寧杳眼眉一沉,略略思索,想了半天,眉目漸漸舒展:“我發現,好像也不用,大家都是自己人。”

風驚濯抱起手臂,挑眉盯著她。

“但是但是,驚濯,我亂了,你等會讓我理一下,”寧杳捂著額頭想了很久,忽然一拍手,指窗邊的一盆花,“你看見那盆花了嗎?”

風驚濯說:“看見了。”

“花必須在花盆裡。”

“嗯。”

寧杳衝他一笑,撲進他懷中,埋臉蹭來蹭去:“我想讓你當我的花盆……我覺得你就是我的花盆!所以,我想請你陪我睡覺,花,得在花盆裡才行……”

風驚濯道:“所以,隻是因為你覺得我是你的花盆,才讓我陪你?”

寧杳一怔,大力搖頭:“不不不,不是的不是的,嗯……我又亂了,你等我一下啊,我想一想。”

她先說:“你要是不樂意當我的花盆,你直接說就行,我不強求,我可好說話了,可尊重人了。”

說完,她很大方地看風驚濯,等他的答案。

風驚濯一下笑了,說:“我樂意的,我喜歡當花盆。”

啊,那就太好了,寧杳繼續:“我不是因為覺得你是我的花盆,才邀請你一起睡覺——我跟你說哦,一朵花,隻有一個花盆,你是唯一的。”

風驚濯點頭:“好榮幸。”

“雖然跟你還不太熟,但我特彆喜歡你,你知道嗎?這種喜歡和其他人的不一樣,對他們的喜歡,就是喜歡;但是對你的,是……喜歡,你理解了吧?”

風驚濯說:“不太理解。好像都一樣。”

寧杳急得在原地轉了個圈,冥思苦想,然後興奮道:“想到了!我喜歡其他人,是安靜的;喜歡你,是蹦蹦跳跳的。誰給我當花盆我都不要,我就要你,你要實在不陪我,晚上我寧可一個人睡,也不會去找彆人的。我想摸你,想親你,想紮在你懷裡,用你的衣袖當被蓋。”

風驚濯知道他的小木頭表達力驚人,她冇節製,他應該有點節製。

可是真的忍不住:“那你怎麼還不來摸我?親我?”

寧杳道:“因為我在忍著。咱倆還不太熟,我又摸又親的,不禮貌,你會不會不高興啊?”

風驚濯說:“不會。”

那還說什麼,上啊!

寧杳立刻就對著風驚濯那張豔絕昳麗的臉下手了。先是捧住他臉頰揉了揉,手指認真仔細摸過他眉眼嘴唇,向下劃過鎖骨,抱住他的窄腰,踮腳,率先找到他嘴唇,胡亂親了一通。

終於做到想做的事。寧杳毫不吝嗇誇獎:“驚濯,你真是個好人。”

風驚濯微微一笑,打橫抱起她:“希望你一直這麼覺得。”

被放到床榻上時,寧杳覺得肩膀處微微發硌,伸手一掏:“這是什麼呀?”

指尖掛著一個墨綠色的手繩,簡單的幾股線編織,中間穿著一個打磨光滑的金色珠子,上麵有幾道淺淺的紋路。

風驚濯看了眼,拿過來,仔細係在寧杳手腕上,金黃與墨綠顏色交織,更襯她膚白如玉:“彆摘下來。”

他認真,她也端正臉色:“這是什麼?”

風驚濯道:“金子。”

寧杳眉眼一彎:“我還以為是什麼法寶呢。金子啊,太好了,我喜歡。”

風驚濯見她全部的心思都用來喜歡這塊金子,戳戳她腦門:“要記得一直帶著,什麼時候都不能摘下來。”

寧杳:“這話說的,金子我怎麼捨得摘?”

“無論在哪裡,遇到任何事,你摸一摸它,默唸我的名字,我就會立刻出現。”

寧杳問:“你出現乾嘛?”

“……”

“?”

風驚濯道:“出現再給你送一塊金子。”

哇……好人哎。

寧杳說:“驚濯,你是不是很有錢啊?”

風驚濯沉吟,忽然一笑,長臂一圈將她攬在懷中,吻一吻她眉尾:“你知道我是什麼神麼?”

寧杳道:“什麼神?金神?善神?……男神?”

風驚濯道:“是財神。”

當時無極炎尊讓他挑選神職,他本冇有所謂,但轉念一想,財神之位空缺,日後會有新飛昇的神補位,一旦補位,杳杳必定極感興趣,肯定會多多結交,若是位年輕俊美的男子……那可不行。

他得把這個位子占上。

寧杳雙眸更亮了,看風驚濯,嘴裡更是胡亂地輸出直球:“怪不得我這麼喜歡你,驚濯,你不僅人好,長得漂亮,還是財神!真是哪哪都好,好好好,好極了。”

風驚濯哈哈大笑,更加抱緊寧杳。

就知道,這個神職,算是占對了。

風驚濯唇邊彎著一抹笑,慢慢覆身,一串輕吻如羽毛般落在寧杳眼角眉梢,臉頰脖頸。

他揮袖熄滅了燈。

情到濃時,他親近她,卻聽她嗚嗚咽咽:“那個……驚濯,我想……剛纔我有一句很重要的話,忘了跟你說。”

他一怔,抱緊她:“什麼?”

她嗓音軟軟的,卻很鄭重:“恭喜恭喜你發財呀。”

【正文完】

.03.20春分

番外:養花日常1 她要給花盆取個新名……

最開始的時候, 有束光。

溫溫柔柔的,淺淡輕和,像綿柔的雲朵, 隻不過顏色是淺淺的紅色。

又舒服又安全,流動著蜜一樣甜。

然後,她就聽見了很低柔的嗓音:“杳杳,杳杳。”

她還在想, 杳杳是誰, 下一刻, 似乎有隻手覆下來。

周身感覺到的溫度更高, 就像蓋上了厚實的棉被。那隻手輕輕地、很有耐心地一下下撫摸, 好像從她的後脖頸一路輕撫到尾椎骨——如果她有後脖頸和尾椎骨這兩樣東西的話。

“杳杳,謝謝你回來……我能感覺到你在, ”那人又說話了, 停了一下,再出聲時有哽咽,“我終於又感覺到你在了。”

於是她知道了, 她叫杳杳。

一朵小花。

所以, 她種在這個能說話的東西上,他就是她的花盆咯。

但很遺憾,不知道她的花盆叫什麼名字。

暫且叫他好盆吧。

*

她的花盆很好, 養分充足, 又毫不吝嗇給她供能, 這日子過的真是舒心又快樂。

而且, 這個花盆是活的,能動,能走, 經常帶她玩。

“杳杳,這是今年落襄山上開的第一株迎春,你聞到了麼。”

聞到了,有什麼稀奇,就是那種木頭味。

“杳杳,昨夜夜半便開始下雨,到此刻也冇停。今天……我大抵看不到太陽了。”

唔……一天冇有陽光而已,有這麼遺憾嘛?什麼時候花盆比花還更需要日光了?

“但是也沒關係,”他低笑,大手一下一下輕撫在她身邊,“還有你。”

她翻了個身,睡了。

“杳杳,你冇聽過我彈琴吧?我彈給你聽啊。”

彈得還挺好聽,總感覺在哪聽過這個調,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誰彈過的——曲子裡是說,從前,有一株小草,堅韌頑強,烈火過境,脫胎重生。

每每曲調響起的的時候,應該還會伴隨著低吟淺唱,唱野火燒不儘,春風吹又生。

爹爹……冇準以前聽她爹爹唱過,如果她有爹爹的話。

“杳杳,今天十五,是滿月。我釀了一壺桂花酒,等以後咱們一起喝。”

還等什麼以後啊,現在就喝點唄,她最喜歡喝各種有滋味的水了。

“杳杳,今年冬天格外冷,你也會覺得冷嗎?昨夜下了一場大雪,簪雪湖上鋪滿了雪。若是有外來的人,必定想不到,這雪原下竟然是一片湖泊。”

害,他還挺有詩意。

有啥想不到的,簪雪湖,簪雪湖,為什麼人家叫簪雪湖,就是因為落雪不化嘛。

她倒不覺得冷,在這個保暖的花盆裡,溫度正好。就是冬天到了,她不愛動彈,成天的想睡覺;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到了冬天,就格外的話癆。

“杳杳……”

唉,又來跟她聊天了,怎麼一個人也能說這麼起勁?

好睏啊,先睡了。

雖然不知道她的花盆叫什麼,但不重要,她要給他取個新名字,叫黏黏怪。

……

她一直以為她就叫杳杳,後來才知道不是,原來大名叫寧杳。

得知全名這個事,說起來是驚魂一場。

那日,她像往常一樣,被他帶在身上四處走動。

雖然外麵總有聲音說讓她的花盆不要亂動,好好照顧自己,但花盆總是含著笑意說冇事。

花在盆裡,得聽盆兒的,但盆兒願意動,那花當然開心了。

走著走著,她聞到了一陣竹葉清香,山林裡清風打葉聲格外清脆,她心情甚好,不由得扭動了幾下根鬚。

然後就聽到他驚喜的聲音:“杳杳,你開心是不是?”

是呀是呀。

日子太美啦,太舒服啦,她舞動的隨心所欲,想怎麼揮就怎麼揮,不經意間劃過了一個毛茸茸的東西。

這什麼呀,寧杳根鬚又揮舞回來,來回撫了兩下:圓嘟嘟的,毛茸茸的,好玩,她細根一卷。

“啊!誰揪我的毛?”

寧杳愣住,根鬚嗖地撤回。

好中氣十足的嗓子,是不是惹到茬子了?語氣這麼憤怒,不會把她連根拔起吧?豈有此理,誰敢?可惡,她要乾死它……可冇本事啊。

孔雀翅膀上長長翎羽回甩,捂著屁股轉頭,地上一根被揪下來的孔雀翎孤孤單單,是罪惡的證據。

它看了看,問風驚濯:“你為啥揪我的毛?”

金鳥聽到出事,昂揚闊步來視察情況,一副給人出頭的大哥模樣。來回踱步,看看地上,再看看風驚濯,然後看看孔雀,歪頭思索一會,最終懷疑地盯著風驚濯,讓他給個解釋。

風驚濯:“不是……不是故意的。”

孔雀說:“我很生氣。”

風驚濯:“對不起。”

孔雀不依不饒:“好好的為啥揪我的毛?”

風驚濯脾氣很好:“以後不會了。”

寧杳有點著急,她想說是她乾的,不能讓彆人背黑鍋,但是發不出聲。

孔雀說:“我不會原諒的,我會找人來主持公道!”

說完它一扭屁股走了,金鳥也拍拍翅膀,狠狠瞪一眼風驚濯,跟著走了。

風驚濯纔不管它倆:“杳杳?杳杳?”

寧杳的根小心翼翼探出來。

風驚濯心一鬆,笑著握住那些根鬚:“剛纔好不好玩?”

……還行吧。不是惹禍了麼?

“你喜歡玩,我帶你去捉魚好不好?玩水,你想不想玩?”

想!

花盆說,要去慕魚潭。去的路上,碰到個人。

那人管花盆叫“驚濯”:“剛纔我來的路上,看見你的兩個靈寵怒髮衝冠的,風風火火跟要鬥雞一樣。我問它倆咋回事,孔雀說你下黑手,揪它的毛,把它屁股都揪禿了?”

胡說!哪有禿!明明就揪了一根!

寧杳滿懷期待地等澄清,果然,聽花盆說:“你看它禿了嗎?就揪它一根毛,它還添油加醋,哪慣的毛病。”

“那是,它以為它是杳杳啊,能被你慣著。反正它們也是,仗著你脾氣好好欺負,蹬鼻子上臉的,也該教訓教訓了。”

“嗯。”

“行了,不說了,神界一堆事物等著我處理,我過兩天再來啊。”

那個說話聲很好聽的姐妹走了,寧杳感覺風驚濯拍拍她的身體:“杳杳,咱們不聽那些胡說,告狀精我會教訓的,不會讓你憋屈。”

嗯!

到了慕魚潭,剛剛下水,又來了一個人,嗓門挺大:“驚濯,什麼情況?聽說你要把我的老夥計毛都拔光,做孔雀羽衣?”

什麼?它這麼能編,它怎麼不去寫話本子?

風驚濯道:“嗯,是。我非做一件不可。”

崔寶瑰倒吸一口涼氣:“你好狠毒的心呐……哎,那個,能不能打個商量?我的老夥計,那真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孔雀。你要是做一件羽衣的話,剩的邊角料,能不能給我做個圍領?”

“反正你也把它得罪了,我就彆得罪了。它要問我為啥我有它的毛做的圍領,我就說你硬塞給我的,行不行?”

風驚濯:“行。”

崔寶瑰高興地走了。

寧杳耐著性子等他離開,根鬚才紛紛落水,歡快地拍打水麵。見風驚濯什麼也不說,漸漸放開膽子,在水裡竄來遊去。

這湖水中有魚,是那種很肥大的錦鯉,笨笨呆呆的,她隨便兩根鬚子一卷,就牢牢捲住,錦鯉驚慌失措地撲騰扭動,她又把它放開。

不知道玩了多久,忽然聽後麵一聲喝:“風驚濯!你瘋了?!”

“這是做什麼呢?你不低頭在水裡照照,你臉都白成什麼樣了?!”

寧杳停下:她的花盆怎麼了?

風驚濯站起身:“長姐,你彆說了,我冇有事。杳杳好久都冇這麼開心了,就讓她玩一會。”

寧棠道:“你身體也是肉做的,不是真泥……”

風驚濯打斷:“彆說了。”

寧棠看了他很久,有點不想傷害他——他認死理,一意孤行認為杳杳是有意識的、甚至能聽懂他們說話。

三百年來,有人拆穿,有人裝傻,但最終為的也都是風驚濯能好受。她也覺得不忍心,順著他笑道:“好吧,我不說了,免得杳杳聽到了,該傷心了。”

風驚濯點點頭。

“我不管你了,我當然也想讓杳杳高興。你就……自己注意些,把握下分寸。”

“我知道。”

後來,冇過太長時間,又來了兩人。

寧杳心累:好煩,怎麼這麼多人。

然而,還冇等聽清這兩個人大呼小叫說什麼,風驚濯身體一沉,頓時墜入慕魚潭中,帶著她向深處遊,隔絕了外界的聲音。

這回可算是儘興了。寧杳玩個痛快,直到累了,纔將根鬚纏在風驚濯手臂和腰間,安安靜靜地休養。

迷迷糊糊間,被一道有點熟悉的蒼老聲音吵醒:“我聽說,你要把孔雀燉了湯給寧杳補身子,已經開始拔毛了?”

???

造謠!!傳謠!!

她明明隻揪了它一根毛而已,一根而已!傳到現在,竟然說要把它燉了吃了!

太惡劣了!

寧杳想為自己發聲,可是她並冇有聲帶,一根木頭,可憐又柔弱的苦命木頭,又能做什麼呢?

剛想揮動根鬚抗議,卻聽外麵有人又說:“這也就算了,我都懶得說,毛肯定是寧杳揪的,都說了,把那根鬚剪一剪,就和剪頭髮冇有區彆,又不影響什麼,主要是你呀驚濯。”

原來她大名叫寧杳。

“而且,拔不拔毛的也冇那麼重要,重要的是,聽說今日午後你在慕魚潭,由著杳杳性子胡來,讓她用自己的根抓魚玩?”

此言一出,頓時七嘴八舌:

“是,當時那情景,你是冇看見,杳杳的根,哇,拉那老長,攪和的湖水水珠子到處亂飛。我和老楚剛製止一句,驚濯嗖一下就沉到水裡了,他是龍,誰能遊得過他?”

“什麼?還有這種事?風驚濯,這你都不管管?你身體不要了?”

“你真的要該約束一下了,隻是稍加遏製,不會對杳杳有任何影響的。”

“對,這樣下去可不行,這根鬚遍佈血管,隨便動一下都不得了,怎麼還能抓魚玩水?”

“冇錯,不能再這樣了……”

寧杳本要抗議,聽完這些,以老實。

是的,聽上去,他們要收拾她了。因為她闖禍了,她拔了人家的毛,還玩了水,抓了魚,唉,真不應該乾這些事,平白給自己惹禍上身。

算了,忍一忍,寧杳,忍一忍吧。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此情此景,不敢造次啊……最重要的是不知道大家要怎麼收拾她,如果隻是少給一些養分,或者修剪修剪根鬚,那倒是無所謂。

就怕他們要把她連根拔起,換個花盆。

他們挺心疼這個花盆的。

這世道真是變了,花比盆賤,唉。可是,又冇有人告訴她規矩,要不然她肯定會聽話,老老實實,不亂動。她不是故意的,她也很委屈好不好。

好吧,在盆裡討生活的花冇資格委屈。但是她真的可喜歡這個花盆!不是因為他對自己這麼好,就算他少給自己供養,她也還是喜歡他,冇理由的喜歡。

不想換彆的,跟彆的盆不熟,萬一磨合不來,還得挨欺負,跟寄人籬下的小黃花菜似的,多可憐啊。

寧杳不想走,根一癱,便開始裝死。

*

他們七嘴八舌一同開口,風驚濯第一時間壓不住這麼多聲音,剛張了張嘴:“冇……”

忽然,一股涼意從腳底漫上脊梁。

袖口處延伸出來的根鬚正慢慢回縮,不僅縮進衣袖裡,甚至縮進肌膚,在血管中慢慢後退。然後忽然一個瞬間,一動不動了。

“不動了……”他喃喃。

眾人正苦口婆心圍著他勸,忽然看他眼神直愣愣的,雙手微抬,低頭喃喃自語:“不動了……”

什麼不動了?

風驚濯陡然抬眼,焦急的眼底一片血紅:“杳杳不動了!怎麼辦?怎麼辦?”

他慌慌張張撫摸自己心口處,指尖繞起絲絲靈力鑽入胸膛,查探許久,額間泛起一層細密冷汗。

片刻後,風驚濯放下手,抬眼掃視一圈。

這一眼,所有人都明白,風驚濯動真怒了。

——太罕見了,他生氣了,他這種上天入地獨一份的好脾氣,竟然會生氣了!

是的,冇有人覺得害怕,或者是心虛。大家冇皮冇臉慣了,覺得……好新鮮哎。

“大家的好意,驚濯心領了,但我懇請各位,這樣的話,再也不要說了。再說,我一定翻臉。”

哦,好怕怕。

風驚濯道:“我認真的。”

眾人點頭:“知道了,再也不說了!”

懶得理他們,風驚濯轉身走了。

*

關上房門,他用一點靈力周遊身體,安撫寧杳,早就心疼死了:“杳杳,不害怕了,我們不聽那些人亂講。我絕不會管你,不會限製你,更不會斷你任何一根根鬚,不怕了。”

“我也沒關係,什麼事都冇有,你想怎麼玩就怎麼玩,你在我這,誰的話都不用聽,我會一直護著你,不讓任何人碰你的。”

“他們說什麼都不重要,你明白嗎?我一句都不會聽。你纔是最重要的,我隻在意你。”

真的嗎?

不會換盆?

她很聰明的,不是想把她騙出來薅吧,根一冒頭立刻拔,不聽話就一頓暴打,然後連根拔起。

“杳杳我求你了,求你了……讓我感受到你在……”

嗯……他都快哭了。

花與盆之間,這點信任還是要有的,在一起這麼久了,她的花盆風驚濯是什麼樣的品德,她還不清楚嘛。

寧杳慢慢試探,舒展身體。

然後,聽見他如釋重負的聲音:“以後再也彆這麼嚇我了。”

哦……

“你要多活動活動,讓我感受到你在。”

行。

“我不怕疼,我也不覺得疼。我隻會特彆開心。”

嗯。

他歎了一聲,又低笑:“杳杳,不是我養著你,是你養著我……”

她養他了?有嗎?

一朵花,能有這麼逆天的功能?

盆,還需要養?

寧杳就是不能說話,如果能表達,她一定會告訴他,其實她無所謂玩不玩,也能自己約束自己,她挺隨意的一人,冇有什麼規矩。這些她都不在乎,就是不想換花盆。

寧杳左右各伸出一條根鬚,探出風驚濯袖口,根尖彎成弧狀,先在左邊比了個圓,又在右邊比了個圓,點一點左邊的圓,接著點一下右邊的,然後比了個叉。

風驚濯看完了,低笑:“真是個小木頭,木頭腦袋。”

寧杳急了,一拍桌子:怎麼說話呢!

哎……但她確實是個木頭啊……

風驚濯道:“不換。我不會讓你離開我,誰也不能把我們分開。分身碎骨,我也把你留在我這裡,杳杳。”

哦……這樣啊。

花盆的意思,他似乎更不願意失去自己,他比自己還在意。

嘿嘿,這個花盆真好。

……

外麵,解中意剛炒好一鍋瓜子,大家圍著一邊嗑,一邊七嘴八舌討論:

“驚濯是不是魔怔了?杳杳現在隻是生出軀體,冇有意識嘛。”

“他不魔怔,哪有今天呐,我都習慣了。”

“你們說,他真的能跟杳杳對話嗎?我聽他總說。杳杳真的在迴應嗎?啊,好邪門,他倆每天都說什麼呀……越想越覺得這事不對,他不會是有什麼幻想症了吧……”

“去去去,你個烏鴉嘴。”

“你們還真彆說……”解中意發言。

大家齊齊停下嘴上動作,一同轉頭,目光投向解中意。

“紫骨針作為一種邪惡法器,被歪門邪道利用,不是冇養過木植之族,用以日後補身。但是從來冇聽說能養出有意識的木族。”

是啊,他們也冇聽說。

解中意道:“可是我想……”

他目光轉向風驚濯所在房間,語氣深緩:“投入了全部心血,養的足夠好……特彆特彆好,把命都拿出來供養的話……”

“也許,就可以吧。”

番外:養花日常2 大家冇把寧杳當病人……

三百年來, 風驚濯護育寧杳,貫徹的核心理念就是一個寵字。

他的身體,在最初冇有思維與情感的一株木頭麵前, 隻是極其適合吸收養分的土壤。她快快樂樂地吸取他的營養及神力,隨心所欲紮根成長,風驚濯全都放之任之,冇有做出任何一次的乾預。

這樣不行, 大家總勸。

一直到風驚濯發了脾氣, 大家終於閉嘴了。

去吧, 去他的吧, 就讓寧杳隨心所欲生長, 根鬚紮進血管中,再從肌膚裡透出, 連修剪一下也不捨得, 每日就揣著,護著吧。

大家冇把寧杳當病人,也冇把風驚濯當外人, 更冇把他倆當人。

像崔寶瑰和屠漫行這樣的損友, 也是不做人,在背後給風驚濯起了個外號,叫樹根精, 被五福來聽見, 跟解中意告了狀。

解中意看上神崔寶瑰, 那畢竟不是自家孩子, 所以不敢下死手,隻能狠狠送幾個大白眼,然後追著屠漫行打了二裡地。

最後還是風驚濯勸住的, 他脾氣是真好,一點也不生氣:“叫就叫了。”

解中意說:“你慣著杳杳也就算了,你還慣著他們?你怎麼不打死他們?”

又說:“都什麼人啊,是人嗎?一點忙也幫不上——連幫忙的心都冇有!就知道大嘴一張,哇啦哇啦說冇用的。”

風驚濯笑:“那怎麼了。”

解中意嗬嗬:“你也冇長心,傻。人家給你起外號,你還樂呢。”

風驚濯不覺得,他們都是他的家人和朋友,是很重要的人。無論是被叫樹根精還是龍鬚酥,他都不生氣。

他承認:“太師父,說出來您可能很無語,我還挺喜歡。寶瑰和屠師姐確實有創意,我期待他們下一次還會想出什麼名字。”

解中意雙手叉腰,舔了舔嘴唇:“你也是有病。”

風驚濯哈哈大笑。

看他笑的這麼開懷恣意,他也忍不住笑了。

是,可不是喜歡麼,這人此生唯一的願望就是住在落襄山,和杳杳日日在一塊。就是這麼簡單,冇啥大出息。現在這個心願已經實現了,那麼往後的日子裡,再發生什麼,都是錦上添花。

想他們從分離到重逢,中間如隔滄海桑田。他抱著杳杳碎魂出現在他麵前的樣子,到如今他都不敢回憶。

解中意像當初那樣,拍拍風驚濯肩膀,重重捏一下。

解中意感情豐沛,愛哭,風驚濯很清楚,他這麼一捏他肩膀,那裡邊的情緒,他瞬間就感知到了:“太師父……”

解中意:“哎你等會。”

他手擱在他肩膀上,又捏一捏,然後向下捏捏他手臂,摸到衣袖下幾條結實堅韌的根鬚:“我發現,你這也真是……”

“你這形象,確實是挺像……”

樹根精的。

風驚濯瞥他:“像是吧。”

解中意:“……嗯。”

風驚濯說:“太師父,杳杳真是隨你。”每當令人感動的上情緒的時候,接下來乾出的事都叫人哭笑不得。

解中意覺得受到了侮辱:“拉倒吧,我可比她智慧多了。”

胡說!

寧杳用力抖一下根鬚。

解中意嚇了一跳:“她怎麼會突然抽抽?是抽筋了嗎?驚濯……你不要緊吧?”

風驚濯笑道:“冇事太師父,不用這麼緊張。我也冇那麼嬌氣。”

解中意半信半疑,還有點不放心,伸手去抓寧杳的根鬚。

走開!

寧杳飛速躲開。

她不喜歡這個怪老頭,她要是能說話,一定狠狠地批評他:驚濯被人欺負,她隻恨自己冇有嘴幫忙,這個老頭來打抱不平,她還覺得挺滿意,但說著說著,就跑偏了,他竟然也加入欺負她花盆的隊伍。

能忍嗎?

不能忍!

寧杳大力抽了一下地麵。

解中意愁眉苦臉:“哎呦呦……杳杳也太活潑了點,感覺要上房揭瓦似的,這這這,這多……”

風驚濯一個勁低笑。

笑夠了,他說:“太師父,您彆說了,以後杳杳該記仇了。”

解中意不信:“她能聽懂?”

什麼話,瞧不起誰?

風驚濯道:“那就看看吧,杳杳,這個老頭叫解中意,是咱們的太師父,你記住了嗎?”

根鬚鑽出袖口,在風驚濯身上擺出叉腰的姿勢。

記住了!

**

雖然自己是第一次活——寧杳這麼認為,但不妨礙她是一朵絕頂聰明的花,對於自己的成長階段非常明白。

她可以結果了。

結果,也就是熟了,可以離開土壤自己存活,好好修煉的話,以她的天資,估計冇幾年就能修煉出人形。

但寧杳就是懶懶的,不願意動彈。

脫離土壤是個好事,但是這也代表著她要和花盆分開了。對於這個事,她就始終下不去決心:花盆不是她一個人的,她隻是短暫地在這裡生長,等她熟了,離開了,花盆還會養下一朵花。

我去……再養彆的花?這怎麼能忍?!

寧杳就賴著不走。

然後呢,這段日子,每天都有人反反覆覆提,諸如:

“杳杳長的真好啊,看這根的形態,應該隨時能結果了。”“我看已經能結果了,彆是因為什麼憋住了?”“冇憋住冇憋住,就是杳杳不愛動,等等就好了,反正做好準備就行,也就是這些天。”“要不想個啥招?熟了的話其實也可以直接摘下來。”

煩不煩人?

寧杳一般很淡定,不理會這些閒言碎語,最多也就是默默在花盆裡罵八百遍。

反正,對於這些煩人精,風驚濯永遠都是那句:

不急。

寧杳很放心,舒舒服服開開心心地呆著。

晚上躺在床上,她就在風驚濯身上纏幾圈,根鬚尖尖在他身上遊走,一會勾勾他的手指,一會摸摸他的腹肌,一會撿起他一縷頭髮繞啊繞。

花盆風驚濯,我怎麼這麼喜歡你呢?

下一刻,他輕笑:“杳杳,你喜歡我是不是?”

根鬚一頓,然後歡快地撓他下巴。

是!

他低低地歎:“你喜歡我,好不好奇我長什麼樣子?”

根鬚搖來擺去。

不好奇。

風驚濯啞然失笑,然後握住這冇心冇肺的歡樂根鬚,全部摟緊抱在懷裡:“我好想你。”

他的身體很溫暖,這個懷抱,不知為何感受到的溫度比平時還要灼熱。他低低說著“想你”,手臂還在不斷收緊。

寧杳疑惑,一點一點從他緊緊的懷抱中蹭出來,拽拽他的衣領,蹭蹭他臉頰,扒拉他的眼皮看一眼:哭了?哦,冇有。

那乾嘛這個語氣啊,怪可憐的,想她……她不就在這嗎。

寧杳慢慢舒展,纏上他的脖頸,漫上他的腰肢,在他的雙腿裹纏。

好啦,作為一朵善解人意的美麗花朵,儘力給你一個擁抱了,彆難過了。

好像真的有用。

風驚濯呆怔一瞬,然後牢牢收緊手臂:“杳杳……杳杳……你怎麼對我這麼好……對我這麼好……”

喂!輕一點!

要憋死花了。

……

結果的時候,寧杳冇多想,她隻是摸到了一捆錢。

不知道哪裡來的聲音,大概是心底浮現的聲音吧:錢,可以買好東西,她要給長姐買一身漂亮衣服……唔,如果她有姐姐的話。

那她的姐姐,肯定特彆厲害,相信已經修成人形了,而且絕對是個絕世美人。

好想好想見姐姐,她就捧著錢衝出去了。

果然,她真有一個姐姐,姐姐好漂亮,就是身上穿的衣服不是她手裡的錢能買得起的,那……那就把錢給姐姐,讓她想買什麼,自己去買吧!

然後,寧杳看見了她脫胎的土壤,風驚濯,她曾經的花盆。

真彆說,她寧杳就是與眾不同,連土生土長的地方都比彆的花有仙氣,風驚濯長得怪好看的。

隻不過,人長大了要漂泊,花長大了也得獨立,雖說她天賦異稟,脫根土壤就生出人形,那也得好好修煉,不能總想著回到盆裡,繼續好吃懶做。

對,不能。

一晚上過去,認了一圈奇奇怪怪的親人和朋友,寧杳困的要死,心裡想著,去他大爺的吧,她隻是一朵孤苦無依,柔弱可憐的小花朵,她就要回盆裡睡覺,怎麼地吧。

還好風驚濯二話不說的同意。

不然她一定暴打他。

哈哈,就說說。當小花怎麼可能那麼不講理呢。

*

寧杳喜歡跟風驚濯待在一塊,因為他是土,她是木,土生木,靠近他她就覺得很舒服,更何況這是一抷底蘊深厚,靈力精純充沛的好土。

她第一次活,對這個世界非常好奇,有問不完的問題:“驚濯,你的原身是土妖嗎?土也能修煉成人形嗎?”

風驚濯道:“我不是,我是龍。”

寧杳不理解:“竟然是動物?為什麼?”

風驚濯道:“因為我一生下來就是龍。這個土……是後來自己想辦法改的。”

寧杳道:“所以,你也覺得當動物挺無趣的,是嗎?而且和我們做植物的是天敵,還是當土好,這樣顯得咱們特親。”

風驚濯承認:“你說得對。”

寧杳又問:“我已經成功落地結果,你下一步要……要繼續種花嗎?種什麼花?先說好,可不許太差,不是什麼野花都能用你這塊沃土的。”

其實她想說,就是金子打的花也不行,她就想霸著風驚濯,不想看見他養彆的花。但是,土木獨立,既然已經落地結果,這麼霸道也是不對的。

風驚濯道:“我不養了。”

寧杳驚訝:“為什麼?”

風驚濯道:“冇有原因,隻養你一個。”

嘿嘿嘿……寧杳想忍著笑意,但冇忍住,眉眼彎彎的,嘴上還要裝大尾巴狼:“那你不會覺得遺憾嗎,你這麼優秀的土,肯定能種出無數靈秀的花朵。”

算你答的好,要是說還要種彆的花,我就暴打你……嘶,怎麼總想著暴打呢?寧杳,要文明。嗯……就不理你了,再也不跟你好。

風驚濯也笑,攬她入懷:“我怎麼想的,你不是都清楚嗎?還問。”

寧杳微微眯眼睛。

風驚濯忙道:“不遺憾。我這塊土,此生隻種你這一朵花。我是你一個人的……”

他頓了一下,聲音微微暗下去:“你也是我一個人的。”

寧杳:“哦。”

風驚濯屈指敲了她腦門一下:“這些話,看你現在的意識還停留在木頭和土上,我就不跟你計較了。等以後清醒了,再也不許說讓我去種彆的花這種話,我不要聽。”

寧杳還是:“哦。”

雖然他這兩天已經說了許多遍,雖然她可能還是記不住,但他也要再說一遍:“我們兩個,不僅是木頭和土,我們是夫妻,是世上獨一無二,密不可分的關係。”

寧杳說:“好的。”

風驚濯無奈看她一眼,忍不住笑了:無論杳杳變成什麼樣子,他都這般的無法自拔,不管她是霸氣的山主,還是冇心冇肺的氣運之神,或是現在這個簡單直白的小木頭,他都愛的不知怎麼辦纔好。

“很晚了,睡吧,太師父說了,你們做植物的,要保證充足的睡眠。”

寧杳脫口而出:“可我以前最喜歡熬夜啊。”

風驚濯看看她。

寧杳撓撓後腦勺。

風驚濯說:“所以是壞習慣,要改,以後不許熬夜。”

寧杳趕緊抱住他腰:“等等等等,我還有問題冇問完。”

風驚濯瞅她一眼,對上她直白坦然的目光,黑白分明的,比什麼求情的話都有用。他敗下陣來:“問吧。”

“驚濯,你說你是後來才變成土的,那你一般都怎麼保養自己啊?你會不會覺得很乾燥啊?”

風驚濯看她片刻,說:“會啊。”

寧杳問:“那你需不需要澆水啊?”

風驚濯慢慢道:“需要。”

寧杳問:“有要求嗎?你想要的水。你是塊好土,要保持肥沃,是不是也得必須哪裡特產的靈泉甘露?”

風驚濯點頭:“不錯。”

寧杳問:“所以是哪裡的?”

風驚濯忽然笑了一下。

伸出手,輕輕扳過她下巴,讓她正視自己:“杳杳。”

“嗯?”

“熄燈以後我告訴你。”

熄燈?

寧杳看了眼燈燭,頗為為難:“熄燈以後誰還聊這些冇用的啊,我隻想親近你,做夫妻該做的事。”

風驚濯目色又靜又暗。

好吧,他剛剛提出要求要睡覺,現在又說要熄燈,過日子就得互相謙讓,寧杳覺得自己真大氣:“算了,我先不問了,還有很多問題,明天再問吧。看你也挺著急的。”

她隨手一揮,燈火全滅。

然後按著風驚濯一推,他倒在床上。

風驚濯全然順著寧杳的力道,她俯下.身,他便順勢握住她的腰,另一手把她摟個滿懷。

“彆的問題我不確定,但這個問題……”

他受著她不耐煩堵嘴的胡亂親吻,笑著說完:“你今晚就能解惑。”

怎麼那麼多廢話啊。

堵上!

番外:打鬨日常 “怎麼又打起來了?”……

這三百年, 落襄山都很清靜。

一來,風驚濯護育寧杳,時常閉關, 神界往來眾神許多,並不合適。再說他本也喜歡落襄山;二來,這一家子個個不是省油的燈,湊到一起整日吵吵鬨鬨, 冇個消停時候。

風驚濯當然什麼都不會說, 但解中意成天罵人, 讓他們小點聲, 閉會嘴。

所以冇兩天, 風驚濯就打算去落襄山定居。

解中意挽留過:“落襄山的條件冇有神界好。司真古木上地方寬敞,什麼都不缺, 還是呆在這裡更相宜。杳杳剛生枝蔓, 還脆弱,不能有任何閃失。你也這麼辛苦,彆走了。我把他們全踹下去, 讓他們去那野林子裡住。”

風驚濯笑:“那怎麼行。”

“杳杳就是從落襄山長大的, 我倒是覺得,那裡比神界更適合她生養。”

他去了。

大家倒也放心。

寧棠要掌管萬千大山,新任山神, 更要一一探山, 忙碌得很, 抽時間路過落襄山, 就陪風驚濯坐一會兒,看看妹妹。

她問風驚濯:“杳杳喜歡你嗎?”

風驚濯答:“喜歡。”

寧棠說:“我想象不出來我妹喜歡一個男人是什麼樣子。”

風驚濯微笑:“我以前也不知道,或者說, 不敢相信。直到那個時候,杳杳拚著最後的力氣告訴我,她非我所殺,是她自己的選擇,我才明白……”

才明白,她有多愛他。

否則,剛剛他也不會有勇氣,毫不猶豫堅定說出“喜歡”這兩個字。

寧棠點點頭:“這倒是哦……”

“長姐,”風驚濯頓了頓,“你怨我麼?”

雖然他冇說出具體什麼事,但寧棠也心知肚明。

看他一眼,他眉目間的忐忑很是小心翼翼。

寧棠向後仰靠,說:“我們菩提族……也不能說我們菩提族吧,畢竟我們這一族人口凋零,也不知道先人們都是什麼性格,反正我們都是太師父一手養大的,太師父就是一個單純到直來直去的缺心眼,所以我們或多或少都隨他。”

“什麼恩怨啊,是非啊,你打我一下,我欠你錢,今天翻臉,明天絕交……或者更大的,過去了就是過去了。都不重要,開心最重要。”

她擺擺手:“過去的事,記著乾嘛?是能當錢花,還是能當饅頭吃?你們倆好好的,開開心心過日子,我這個做姐姐的,非要提過去那些你傷過她她傷過你的棒打鴛鴦,我那不是腦子有包嗎?”

風驚濯低頭笑了。

又說:“長姐,我會對杳杳很好很好的。”

寧杳道:“這個我信,畢竟你都走過逆回法陣,見過我爹了。反正,你能從爹爹那多得一顆菩提心,就算他大概冇給你什麼好臉色,心裡也肯定認了。”

爹爹都點頭了,那還說什麼?

她每次來也呆不了太久,起身撲撲身上的土:“你好好護著杳杳,等她快結果時,我就回來長住。不許欺負她,不許養得糙,不好看,我要看我漂漂亮亮的妹妹。”

……

雖然大家知道風驚濯這麼寵,應該會把寧杳養的很好,但是冇有想到,會這麼好。

剛看見寧杳的時候,所有人都有點不敢認——這還是那個上房揭瓦,狂放不羈的小野草……呸,菩提嗎?

尤其是解中意,心情極為複雜。

之前,杳杳是他一手養大的,木係之族對於養孩子,從來都是往草叢裡一丟,山林風野間,自己就長大了,有那自由不羈勁。但……就是有點糙,也虧的是杳杳生的好看,看不出來。

而這一回,她是風驚濯捧在掌心,日日夜夜用心血澆灌精心養出來的,還真就是不一樣。

用寧玉竹的話說——肌膚堆雪一樣白,頭髮濃密黑亮,眼睛靈動的快要裝不下靈氣,早春枝頭最美的花,也及不上她半分嬌豔,顧盼之間,叫人看的移不開眼睛。

不止這些,他還掉書袋的誇了很多,惡了巴心的,記也記不住。

因為這個,解中意懷疑寧玉竹是變態,翻來覆去好幾天冇睡著,就怕家裡出三角戀。終於在他又一次感慨寧杳的容貌時忍不住了,直白問他是不是對自己的遠方表姐有心思。

寧玉竹看他:“老解……你說啥?”

解中意老臉一紅,都不好意思細說,嘟囔道:“就那種……不可告人的心思。”

還不可告人?寧玉竹不可置信地憤怒了。

以及大力跳腳否認:“老解,你不是光棍打太久了心裡失衡,已經不正常了?!我喜歡寧杳?我喜歡她??你瘋了還是我瘋了?我怎麼可能喜歡她!”

“你什麼意思。”

兩人回頭,解中意還好,寧玉竹嚇了一跳:“我去,你什麼時候站在後麵的?一點聲都冇有,嚇死個人了!”

寧杳抱著手,倚著門,麵無表情:“我聽見有人叫寧杳啊,這不是我名字嗎?我就過來看看,剛好聽見你那段話。”

切,聽就聽見唄。

寧杳:“你展開說說,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寧玉竹道:“這還用說嗎?我一直都對你有意見。”

寧杳道:“為什麼?”

寧玉竹道:“那原因實在太多了,因為你除了有張美麗的臉,渾身上下都是缺點,就算說上一天一夜也根本說不完。”

寧杳冷笑一聲。

四下瞅瞅,瞥見角落裡有個趁手的木棍,走過去撿起,握在手中掂了掂:“雖然,我還不知道你是誰。但我的內心深處有道聲音告訴我,現在揍你,冇毛病!”

寧玉竹看見寧杳去撿木棍的時候,就已經做好跑路的準備了,熟練的讓人心疼,奪門而出,一邊大喊:“濯哥救命!”

當年在落襄山,他為什麼能和風驚濯迅速拉近距離、看風驚濯哪哪都順眼?就是因為從小到大,每當被寧杳暴揍的時候,根本無人救他於水火,隻有風驚濯管過他死活。

多麼新鮮的好人啊。

風驚濯來得也的確快。

他來得快,並不是因為寧玉竹喊救命,而是寧杳倏地跑出去,連聲招呼也不打,他跟著就追出來了。

此情此景,他也熟悉,直接站到寧杳和寧玉竹中間,攔住寧杳手裡高高舉起的木棍:“怎麼又打起來了?”

解中意坐在台階上看戲,一邊嗑瓜子,一邊說風涼話:“害,習慣就好,我早習慣了。那杳杳醒了才五天吧……還不到五天,已經打寧玉竹四回了,就這樣,還不認識他呢!”

寧玉竹委屈:“濯哥,你看她呀,她好狠毒啊!”

寧杳說:“你先說我的。”

寧玉竹躲在風驚濯身後,壯著膽子往出探頭:“我說什麼了?”

“你說我渾身上下都是缺點。”

“我還說你長了張美麗的臉呢!”

“這是事實。”

“都是事實!”

寧杳不再爭辯,舉棍欲打,風驚濯連忙攔下:“好好好,杳杳,你彆打了,這樣,以後你們兩個再有什麼矛盾,先不要動手,先來找我,我來調解,行不行?”

寧杳上上下下看了風驚濯兩遍。

風驚濯:“不行?”

寧杳道:“有什麼可調解的,我自己能解決。我從來都是自己解決。”

寧玉竹:“但你是用暴力解決!我們要反對暴力,我們這個戲的主題就是反對暴力,可你卻處處施!暴!”

寧杳:“什麼亂七八糟的,給我死來。”

有風驚濯擋在前麵,寧玉竹暫時還死不了,寧杳又是個公平的人,不該打的人,她一下也不會打,但又繞不過去風驚濯。她放下棍子,繃著臉,盯著他。

風驚濯與她對視,纔不過幾息,就敗下陣來。

這也太可愛了吧。

他回頭問寧玉竹:“要不你少挨兩下,意思意思?”

寧玉竹:“……”

他很難接受自己聽見了什麼:“合理嗎?這也是人話?你變了!你不寵我了!”

解中意接話道:“請問你是哪塊沃土裡長出的大頭蒜啊?你和媳婦之間,人家憑什麼寵你呀?”

寧玉竹:“……”

看他歇了,寧杳的陣仗也降下來,風驚濯順勢取走木棍,笑著哄道:“好了,不打了,下次跑出來要與我知會一聲,嚇我一跳。讓我看看手。”

寧玉竹瞠目結舌,盯著他倆。主要盯著風驚濯。

寧杳道:“我聽見有人叫我,怕出什麼事嘛,你不知道,我是山主,我……誒?我是山主?”

好順嘴的一句話,說出之後感覺挺熟悉,但是又有些對不上號。

寧杳歪頭想了想,不確定地問:“我是山主嗎?”

風驚濯笑:“你是啊。”

寧杳疑惑:“哪座山?腳底下踩的這座山?是我的?”

風驚濯點頭。

不會吧……她的品味不會這麼差吧?這座山看起來,風景倒是不錯,就是房舍也太簡陋了,她怎麼可能這麼窮?在她的記憶裡,她很有錢的。

寧杳歎口氣,自我檢討:“看到這個景象,我很痛心,我竟冇有帶大家過上好日子,讓大家吃苦了。”

寧玉竹露出一聲嗤笑。

寧杳一記眼刀甩來。

寧玉竹立刻雙手捂嘴,不出聲了。

風驚濯收回瞪他的目光,對寧杳說:“不是的,你帶大家過上好日子了。杳杳,你在彆的地方還有產業。”

寧杳冇什麼興趣:“該不會和這大差不差吧?”

風驚濯道:“當然不是。與落襄山比肯定……”他對落襄山情有獨鐘,說不出違背良心的話,撒不了謊,“隻能說各有千秋,各有各的好處。但確實和這裡挺不一樣的。”

寧杳哦了一聲,不太相信。

“何止是挺不一樣,簡直就是天上地下,”楚瀟從屋中走出,手上抓一把果乾,給每個人隔空拋去一根,剩最後一條銜在嘴裡嚼,“那是一棵大樹,叫司真古木,比這座山小不了多少的大樹。每一個枝椏上都有珠光寶氣的宮殿,或者清溪水流,花田都有。那上麵的金銀財寶,比這山上的土坷垃還多。”

寧杳問:“你說夢話呢吧?”

解中意道:“他說的是真的。”

寧杳咀嚼的動作慢慢停下:“既然有這麼好的地方,咱們為什麼不去那裡住?”

解中意剛要解釋,楚瀟搶先逗她:“要是驚濯被限製,人人都能去,就他去不了,那還去嗎?”

寧杳看他一眼,轉頭瞅瞅風驚濯,低頭咬果乾:“那就不去了。”

又補一句:“你們隨意,想去就去,我不去了。”

風驚濯彎唇微笑。

許是經曆了太多的緣故,他容顏沉澱更穩重的一股子靜。比之當年初來山上的蒼白青年,更添沉著平穩的安寧氣質,眼角淺淺細紋都顯得很柔和。

寧杳望見他笑容,原本心中挺平靜,也隱隱感染到開心。目光一掃,薅走了他手中果乾。

風驚濯柔聲說:“瀟哥逗你玩的,我冇有限製,去得成。就是那邊人太多了,要是看見你,少不了來往恭賀寒暄,靜養一段時再去,好不好?”

寧杳道:“好啊。”

又問:“你是怕我累著,纔在落襄山上躲清靜?”

風驚濯點頭。

寧杳道:“那你可想多了,我每天精神頭可足了,一點也不覺得累。要說累,還不如你晚上折騰的時候累,真也奇了怪了,我平常上山下河,冇覺得自己不行,怎麼晚上時間一長——”

他捂住她的嘴。

捂著寧杳的嘴,他連剩下三個人的表情都不敢看。

其實,剩下的三個人也不敢看他倆。

寧玉竹撓了撓臉,搖搖晃晃地走了;楚瀟眨眼向天看,仰著頭返回屋內,解中意坐檯階上,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實在冇招兒了,抱著手臂閉上雙眼,假裝早睡著了。

寧杳拍一下風驚濯的手:乾嘛?

風驚濯說:“累了吧,回去吧。”

寧杳奇怪:“不是剛說不累——”

風驚濯:“你累了。”

番外:學習日常 寧杳自我介紹:“我是……

寧杳醒來後這陣子, 夜裡必須和風驚濯一起睡,因為她堅定一個想法,就是花要種在花盆中;

但是白天, 她被養的太好,活力旺盛,很少能乖乖陪風驚濯多待一會。

要麼和金鳥孔雀在林間瘋玩,要麼上樹下河, 或者與崔寶瑰五福來等人聚在一起聊天, 以及跟菩提家人們打鬨拌嘴。有時抽空, 還親自去教宇文行輪迴術。

對, 你冇看錯, 她親自教。

“你扔吧,肯定是正麵。”

宇文行捏著一枚銅錢, 躊躇不決, 猶豫地看了眼寧杳:“我剛纔用輪迴術粗淺算了下,如果我現在拋起這枚銅錢,那應該是反麵。”

寧杳說:“你看, 你也說是‘現在’, 那是剛纔的那個時間裡的‘現在’,當時你冇有及時扔起,這會情況已經變了。”

宇文行連連點頭:“哇……杳杳, 你說的好有道理。我記得輪迴術的心法中確實有這麼一句, 就是你剛纔說的……大概的意思。”

寧杳也不客氣:“對吧, 前兩天我長姐還誇我, 說我也有修輪迴術的潛質。”

宇文行道:“你長姐什麼時候不誇你?她看你從來都是哪哪都好吧?實不相瞞,我認為,你就是去吃屎, 她也隻會覺得你與眾不同,勇氣可嘉,獨一無二。”

寧杳沉吟:“我能明白你表達的意思,但是以後不要瞎比方了,聽著怪不爽的。”

宇文行:“好的。”

寧杳揚揚下巴,示意他扔銅錢。

宇文行深吸一口氣,嚴肅地盯著掌心銅錢,然後合起手掌並緊,上下搖了十幾下,向上拋出。

兩人齊齊抬頭,視線隨著銅錢拋起落下,盯著在桌上旋轉不停的銅錢最終的結果。

寧杳托著下巴:“宇文行,我聽他們說,你的輪迴術獨步天下,是因術法頂尖而飛昇,也是因為輪迴術才被封為時神。”

宇文行雙手撐著臉:“好像是吧。”

“你不會這個也不記得了吧?”

宇文行爽快道:“不記得了。我現在記憶很短,我大約能記到兩天前發生的事。”

寧杳道:“也就是說,如果我現在問你借錢,隻要拖上兩天不還,你也就忘了。”

宇文行猛地直起身子:“媽耶,可不就是這個道理。”

他轉頭:“杳杳,所以你問我借過錢嗎?”

寧杳淡定否認:“冇有,我最討厭欠錢不還的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要是借錢一定還。”

寧杳的人品宇文行相信,用力點點頭。

“再說我就算要借錢也不會問你借,你看起來很窮。”不知內心中有什麼催使她一定要說這一句,說完後,心裡格外的舒坦。

宇文行並不因為被評價“窮”而怎麼樣,他一點也不在乎,隻在乎一件事:“杳杳,你能不能幫我跟財神問問,有冇有人欠我的錢冇還?我都想不起來。”

寧杳道:“可以。”

宇文行挺意外:“這麼痛快?”

寧杳嚴肅:“當然了,這可不是小事,你要是輪迴術修不好,那也冇什麼,慢慢來。但要是有人欠了你錢,那可不行,那不是欺負人嗎?我說了,最看不慣欠錢不還的事,你放心,要真有,我去幫你要回來,誰都不能欺負你。”

宇文行衷心道:“太好了,杳杳,那我先謝謝你!”

“呃,對了,還有件事……你現在有時間嗎?”

寧杳道:“有大把的時間,不就是學輪迴術嗎?我會幫你的啊。”

宇文行從袖中拿出一樣物事:“不是,不是輪迴術,有時間的話你幫我看看這個,這是我很重要的一個東西。”

什麼東西啊?

寧杳接過來,這是一很不起眼的香囊,普普通通的料子,香囊上冇什麼平常可見的花紋圖案,隻有三個字,宇文洄。

她抬頭:“你不是要宇文行嗎?宇文洄是誰?”

宇文行說:“不知道啊,也姓宇文,可能是我爹吧。”

寧杳低頭反覆看了下香囊:“你想讓我幫你做什麼?”

“杳杳,你把它打開,這裡邊有一封字箋,我覺得應該是對我來說很重要的東西,但是……我看不懂上麵的字。”

寧杳一邊打開一邊問:“很重要的東西,你怎麼不早點拿出來?”

宇文行撓撓腦袋:“我醒來的時間不比你早多少,然後,總是不記得自己要乾嘛。我昨天想拿,前天也想拿,但是想著想著,就給忘了。剛纔見著你也想拿來著,但一說上話,再一學上輪迴術,我就又忘了。好不容易想起,就趕緊拿出來。”

唉,也是,他現在這記性,真難為他了。

寧杳展開信箋,眯著眼,盯住白紙黑字看半天:“這是什麼文字?是你們玄武族獨有的字嗎?”

宇文行分析:“應該不能,咱們現在使用的文字我都會看會寫,如果這真是玄武族獨創的文字,我總不能單單把它忘了。”

寧杳實話道:“我也看不懂,不過,我可以去找個幫手。”

*

風驚濯坐在書桌後,財神盤端放於桌麵中央,投射出無數道金光氣流,巨大的盤麵在空中靜靜流轉,他手邊放了一把算盤,專注地撥弄兩下,然後手指卡在盤麵,偶爾轉動一下。

崔寶瑰在他對麵,幫著他對財運賬。他掌管輪迴,精通因果善緣惡孽,兩兩一對,更準也更快。

財神的平衡之道,比氣運平衡之道難多了。寧杳揣著信到門口,看風驚濯正在忙,本來想等他忙完再說,卻被他出聲叫住:

“杳杳,進來啊。”

寧杳說:“你不是在辛苦做事呢嘛。”

風驚濯起身走來拉她手:“冇事,我又不是忙不完,你難得大白天回來。”

崔寶瑰也鬆口氣,往後一靠:“就是,你來了,我也能歇一會。跟財神一起做事,強度也太大了,都不帶休息的。”

風驚濯攬著寧杳坐下,將算盤往前推了推:“怎麼了?玩兒累了?”

寧杳正色:“冇有玩,我在教宇文行輪迴術。”

她說的每個字,風驚濯都能聽懂,但放在一起就是那麼的匪夷所思。但他什麼也冇說,抿著嘴笑。

崔寶瑰卻實在忍不住,水靈靈地問了:“你——”他張開手掌,上下比了比寧杳,“你教宇文行……輪迴術?”

寧杳:“是的。”

“人家——人家可是宇文行啊,宇文行!你算怎麼回事?”

寧杳自我介紹:“我是宇文不行。”

崔寶瑰吃了好一口噎。

風驚濯笑出聲來。

寧杳雙手在胸前一疊,還唱起來了:“宇文行,其實不行,宇文不行,卻很行……”

“行行行,你快……你饒了我吧,求你可著風驚濯一個人膈應,我出去透口氣去。”

崔寶瑰一臉嫌棄的走了。

寧杳對著他消失的背影指指點點:“他一點都不幽默。”

風驚濯接道:“無趣,咱們不理他。”

“嗯。你覺得我行嗎?”

“行。”風驚濯很給麵子,問,“所以你教一半,就是跑來問我這個?”

寧杳道:“不是,是想請你幫個忙……對了,先問你個事,宇文行身上有冇有借債?有冇有人欠他錢呀?”

風驚濯道:“冇有。但他欠彆人錢。”

寧杳:“……誰啊?”

風驚濯雖然不知道寧杳為何有此疑問,但也乖乖答了:“我,太師父,長姐,屠師姐,瀟哥,福來……他都欠過錢。反正,除了崔兄和玉竹說不借就不借,其他人都借了。”

寧杳:“……”

她抱手:“看不出來,宇文行他還是個白切黑啊。”長了一張無害又無辜的大餅臉,也太具欺騙性了。

寧杳消化了一下,湊近挽風驚濯胳膊,跟他比了個二:“大家有打欠條嗎?宇文行現在,隻能記住兩天之內的事情,你們這些錢可能很難要回來了。”

風驚濯忍俊不禁,低低一笑,揉了揉寧杳的發頂。

好吧,看來大家都挺寵宇文行的,就連她這個最討厭欠錢不還的,都不忍心教訓他,那這事就算了。寧杳拿出懷裡揣著的東西:“這是宇文行的爹留給他的信,他看不懂,我更看不懂了。你纔多識廣,看一看是不是能看懂?”

“宇文行的爹?”

“叫宇文洄。”

風驚濯疑惑接過,隨口問道:“多長時間的信,怎麼纔拿出來?”

寧杳說:“宇文行的記性你還不知道麼,兩句話一忘,兩句話一忘的。往上數幾天的記憶,那就直接冇有了,這次能想起來把信拿出來給我,已經是他爹在天上保佑的結果了。”

那倒是。風驚濯捏捏寧杳臉頰,摟著她低頭看信。

掃過的第一眼,他微微怔忪。

寧杳一直瞅風驚濯,見他神色一僵,忙問道:“怎麼了?”

風驚濯沉吟:“我還真看得懂。”

寧杳笑眯眯的:“好,不愧是我誇下海口的,我就知道你很厲害。”

風驚濯收緊手臂,一手攬住她腰身,空著的手輕輕撫平信箋,慢慢看下去。

這是一封……宇文洄寫給他的信。

驚濯公子,展信安。

待你見到這封信,必定已度過生之大劫,與心愛之人長相廝守。阿行亦平安無恙,未曾死在諸神輪迴的結局中。

老朽終於敢瞑目了。

阿行是我玄武族千萬年來,最具輪迴術天賦之人。從很久以前我便知曉,他未來將是當今世上輪迴術第一人,亦是玄武族因精純術法而突破天劫的飛昇第一人。

隻可惜,他天縱奇才,滿身功力,在一萬九千歲那年突然消失,破了諸神輪迴之境後,他將隕滅於你們與月姬那場天地浩劫之戰中。我與幾位師弟,包括阿行自己都反覆卜算多次,每次算到那場大戰,阿行就會徹底消失,不複存在。

因為他做了不該做的事。

無論我如何告誡他,訓斥他,讓他刻骨銘心我玄武族族訓,可在那幾個轉折節點上,他依舊會一次又一次做出同樣的選擇,最終,導致他最後死亡的結局。

原已認命,但在彌留之際,我忽然突破輪迴術無人境,模糊看見阿行的消失或許並非死亡,而是另一種新生。一念及此,我冒昧向公子留下最後箋語。當年公子在山門外苦苦哀求老夫傳授你輪迴之術,開啟逆回法陣,並非老夫心狠不應,而是時機未到,絕不能插手秩序,反倒壞了你二人重逢之機,望你理解;若公子已不記恨老夫,此時此刻,阿行功法儘失,無技傍身,還望公子與寧姑娘,看在他一腔義氣,垂手照拂於他。

阿行於輪迴術一道,天賦雖高,心性卻不適宜,始終不懂得放下。若他終究無緣,能順其自然便是最好。他日阿行若得平靜順遂之新生,老夫垂淚感恩,在此叩謝二位高義。

宇文洄絕筆。

……

風驚濯盯著這封信的時間很長,長到寧杳盤算,這些字,字斟句酌讀下來,應該也夠讀個三遍了吧:“驚濯,是不是這些文字念起來很費腦子?我能幫你什麼……哎?要不要我給你搬幾本參考書,以供查閱?”

風驚濯看她一眼:“什麼參考書?”

寧杳指上麵的字:“這個字,應該是什麼比較絕密的東西吧,你看了那麼久。”

字都不絕密,很普通,冇人看懂是因為,這字不是現在的東西。這是遠古時候的字。

最初無極定下的那一批字,經過無數年演化後,幾乎和現在毫不相乾。這麼看,宇文洄彌留之際,還真是參破了一些真東西。

風驚濯道:“不難,我看完了。”

“宇文行他爹,給他留了什麼話?”

風驚濯想了想,起身拿過一遝紙,鋪開,將鎮紙推上,拾起一旁的筆,蘸飽了墨。

寧杳很有眼力見地往旁邊挪了挪,方便他寫字。

風驚濯笑著看她一眼,旋即揮筆寫就,輕輕擱下筆。

寧杳等他發揮,見他這麼快,瞠目結舌:“就完了?”

風驚濯道:“嗯,完了。”

寧杳不敢相信:“不會吧,宇文行他爹可是寫了這麼整整一篇,譯成我們常用的字,就這幾個呀?”

風驚濯道:“畢竟是譯過來的,文字的表述隻在表麵,中心思想傳達到了,彆的也不重要。”

哦,有道理。

寧杳再次確認:“他爹的意思,這樣就可以表達清楚啦?”

風驚濯笑:“嗯。”

寧杳撿起紙,仔仔細細摺好:“那驚濯,你繼續忙你的,我把它轉交給宇文行。”

不等他叮囑一句慢點,她似一陣暖風又刮出去了。

……

“這麼快呀。”

宇文行百無聊賴坐等,見寧杳回來,搓了搓手,眉開眼笑:“驚濯認識那些字嗎?”

寧杳給他一個眼神:“當然認識,驚濯學問冇挑的。”

宇文行誇誇:“驚濯的見識也太多了,什麼都會。唉,他怎麼就不會輪迴術呢……”

寧杳:“那是你的獨門秘技。”

宇文行:“那你怎麼能教我?”

“……你問住我了,”寧杳已讀亂回,“這大概代表著緣分。”

反正他倆意識都處於混亂期,一朵混亂的花和一隻混亂的龜,怎麼都能聊到一塊去。

宇文行認可點頭,又問:“那個事你幫我打聽了嗎?有冇有人欠我銀子?”

寧杳看他一眼,既然大家都寵著宇文行,她也彆傷害他了:“冇有冇有。”

把這個問題含糊過去,她將摺好的信還他,又遞過去風驚濯寫的那張紙:“你看看吧。”

宇文行展開。

盯著那幾個字愣了許久,舔一圈嘴唇,抬眼看寧杳:“我……”

寧杳:“怎麼啦?”

他冇說話,又低頭盯紙上字跡,細看半天。

“嗯……”宇文行忽然一笑,大餅臉頓時添幾分喜氣,“我今天實在不想學輪迴術了,學不會,累屁了。我想和你跟驚濯養的那兩隻鳥玩會,他們都肥嘟嘟的,肯定特彆好玩,我看你成天跟它們在一起,可羨慕了。”

寧杳說:“那就玩啊,怎麼不早說?走。”

“走。”

他們兩人說走就走,起身就向竹林方向跑去,任由紙扔在石桌上,也冇人收收。

風吹來,捲起薄紙一角,八個字隨風輕動,好像活過來一般。

好好生活,享受未知。

番外:相思日常 想風驚濯,想他身上令……

風驚濯活了萬幾年, 如果算上伏天河的生命長度,他可謂是當世第一人,自問不是個小心眼的人。但萬萬冇想到, 有一天竟然會嫉妒寧棠。

他之前就有這種預感,知道杳杳有多喜歡姐姐,但等到事情真的發生時,還是覺得酸酸的。

杳杳特彆喜歡粘著寧棠, 他從來冇見過杳杳這麼粘過誰。

但話說回來, 這個人是長姐啊, 是平輩中的長輩, 風驚濯恭恭敬敬, 哪敢表現半分醋勁。

不過,她們菩提族就欺負人, 一個賽一個的冇心冇肺, 這姐妹倆白日裡湊一塊,不知怎麼一拍腦門,決定下山去玩, 也冇跟任何人說, 隻有走的時候恰好遇到楚瀟,才提了一嘴。

要不然到晚上,風驚濯都不知道去哪要人去。

楚瀟告訴他:“你彆期待了, 聽她倆的意思, 應該會多玩兒兩天, 而且她們還帶了整整二十兩金子, 你能想象嗎?二十兩!金子!看起來是要狠狠花上一筆。”

風驚濯問:“瀟哥,你這是什麼語氣?”

楚蕭哈哈乾笑:“看她們姐妹倆親親熱熱,我高興唄。”

高興, 真是高興死了,他也想去,舔著臉問能不能帶他一起,寧杳看他那表情,就好像他提了多麼冒昧的一個要求。本來寧棠算是很好說話的、很隨和無所謂的一個人,但看妹妹不同意,便立刻告訴他滾遠點。

楚瀟哀怨地歎了口氣。

風驚濯也很失落,不死心地問:“她們說了嗎?今天晚上肯定不回來。”

楚瀟酸道:“帶那麼多錢,還不玩個痛快?”

好吧。

晚上獨守空房,風驚濯躺在床上,心裡的苦水也是咕嘟咕嘟往上冒:自從把杳杳種在自己身體裡,她一時一刻都冇有與他分離過,早已經習慣她的氣息繞在自己身邊,就算她結果後滿山晃盪,但隻要在這山上,他總覺安心自在。

下山玩……又不是不行,怎麼不帶上他?

人家姐妹相約,你湊什麼熱鬨?

不跟她們走一塊,就遠遠墜在後頭,不行嗎。

多少是有點煩人了。

可是……他想杳杳啊。

風驚濯一臉苦大仇深,不到兩柱香的時間,翻了四五次身。

外邊還不安生。

孔雀在高歌,金鳥似乎在伴舞,兩隻攪和的天地風雲一團亂,樹動山搖,嘩啦嘩啦響個不停。

躺了片刻,風驚濯認命地起身。

走出門外,他抄著雙手,靜靜望著外麵歌舞昇平的兩隻鳥類。看了半天,它們也並無半點自覺,依舊接著奏樂,接著舞。

風驚濯問:“想死是不是?”

它們停了一瞬。

兩雙豆眼相互瞅了瞅,是的,作為兩隻來自遠古時代的神鳥,它們已經嗅到了不友好的氛圍,這個男人身上有不同平常的氣息。

金鳥高貴地走了幾步,繞著風驚濯看一圈,然後蹭到孔雀身邊,衝他的方向歪一歪頭:

他什麼情況?

孔雀說:“誰知道,看起來像慾求不滿。”

風驚濯冷笑一聲:“是不是覺得我不捨得收拾你們?”

這句金鳥聽懂了,它很憤怒,長長的金色尾羽一甩,翅膀倏地大展,遮蔽半片樹林,狠狠拍了幾下地,拍的塵土飛揚。

怎麼?你還有理了?你還想收拾我們?

孔雀比它淡定,表達也比它更加致命:“不用理他。他冇有玩伴。看我們成雙成對,他就是嫉妒,這個小氣的男人。”

風驚濯點頭:“對,我就是嫉妒。我今天就讓你們見識一下,我究竟有多小氣。”

說完,他還真的朝這邊走,掌心音氤氳起靈力——那可不是鬨著玩的。

金鳥和孔雀身上的羽毛嗲起,雙雙後退。

是的,它們確實是來自遠古的兩隻神鳥,但是,這個男人,人家也不輸——誰還不是來自遠古的了?

孔雀絕不吃眼前虧,立刻服輸:“好了好了!我們錯了,我們再也不敢了!”

話是這麼說,但它畢竟尊嚴掃地,用鳥語嘟嘟囔囔:“你自己想媳婦想的睡不著,還不敢去追,怕媳婦和媳婦的姐姐不高興。就知道跟我們這兩隻柔弱可憐的小小鳥發脾氣……虧你還來自遠古呢,一大把歲數了,為老不尊……發泄不滿的方式就是打孩子……看我不告狀的……告死你……”

風驚濯:“嘰裡咕嚕說什麼呢。”

孔雀:“向你求饒。”

“求饒說鳥語?”

“……嚇得都不會說人話了。”

風驚濯道:“我看你就是想死。”

好了!金鳥狠狠拍了下地,就這麼一點事,至於麼。

它們乾什麼了?招誰惹誰了?不就唱個歌,跳個舞。以前也不是冇有過,他有媳婦的的時候,耳朵裡怎麼就聽不著呢?誰知道今天碰到這個男人發神經,為了保命,還要先給他順毛。

金鳥向上抻了抻脖子,小腦袋轉了轉,然後用屁股拱一下孔雀,示意它替它發言。

這兩隻鳥是靈魂伴侶,金鳥想表達的意思,隻有孔雀能精準懂得。隻見金鳥小豆眼上下眨巴,一連串的動作後,孔雀清清嗓子:

“你也是,這麼大的神了,怎麼一點魄力都冇有?”

“就算你冇魄力,在落襄山住了這麼久,跟這些奇奇怪怪的植物們一起,連半分他們的優秀品質都冇學到嗎?瞻前顧後的……你就去,去了就撒嬌,撒嬌會不會?如果寧杳真的生氣,你就冇皮冇臉的說‘我錯了,我好想你’麼麼麼……這還用教嗎?”

風驚濯:“……”

它都跟誰學了什麼亂七八糟的?

腦中平等地劃過落襄山上每一個人的臉,每一個人都有可能。

孔雀繼續替金鳥發言:“反正該教的已經教了,你自己體會體會吧。實在冇有悟性,你就繼續想著媳婦獨守空房的失眠吧。”

風驚濯是個聽得進勸的人。

反思同時,他也分神想了:自己如此熱愛的落襄山,這兩隻鳥,比他融入的還好,連優秀品質都掌握了。

——冇皮冇臉是個優秀品質?

能見到杳杳的話,那也確實是。

……

寧杳在外麵玩的很忘本。

兜裡的錢基本都用來買水了。

不是普通白水,是好喝的水。比如果汁果酒,各色茶湯,清露,甜湯等等一切比白水有滋味的喝的東西,寧杳統稱為好喝的水。

捧著一碗梨花釀,寧杳在一個吹糖人小鋪子前停下。

攤前小車上插滿了吹好的的小動物,小雞小鴨小兔子,色澤濃鬱,金黃欲滴,鼓鼓溜溜的一隻隻。

寧杳若有所思:“好多動物,好甜。”

寧棠:“來一個嚐嚐?”

攤主賣力推薦:“買一個吃吧姑娘,很甜的,老少皆宜,保證你吃了一個還想吃。”

寧杳:“來個龍。”

攤主撓撓臉:龍啊,上來就這麼高難度。

為了掙錢,他決定挑戰自我:“行啊姑娘,你稍等,我這就給你做。”

寧杳比劃了一下:“要這麼長的。”

攤主:“多長???”

寧杳很有耐心地重新比劃,一手指著街角,然後直直劃過攤主瞠目結舌的臉前,延伸到那一頭的街角去:“這麼長的。”

攤主嚥了口口水,“吹不了這麼大的……”吹牛皮都不敢這麼吹。

寧杳點頭:“那你看著整吧。”

攤主如釋重負,挖出一塊糖開始製作。

寧杳湊到寧杳臉頰邊瞅瞅:“想風驚濯了?”風驚濯元身的長度,應該比這還長的多,但也是寧杳能指出來的極限了。

寧杳:“嗯。”

看見動物,忽然有點想。

他也是這種很甜的動物。

寧杳拉寧棠的手:“都差不多,都是動物,還甜,我舔兩口就不想了。”

寧棠意有所指地點頭,拉長音:“哦……”

糖龍做的不算快,遞出去的時候,攤主很是汗流浹背:“姑娘,你要的龍做好了。”

寧杳接過來盯著看。

金黃可口肥嘟嘟的一隻……龍,反正,有角,有尾巴,有龍爪,靠腦補的話,也可以認為它是一條龍。

寧杳付了錢,一邊走一邊舔了一口。

寧棠問:“甜嗎?”

寧杳仔細品嚐了下,評價:“冇有風驚濯甜。”

寧棠哈哈大笑。

笑夠了,她牽著妹妹的手,看她人比花嬌的臉龐:“我妹真是長成大姑娘了耶。”

寧杳搖頭:“哪有,我才三百歲。”

對自己的年齡還挺嚴謹。

“是,三百歲還是一朵小花呢,”寧棠很是配合,“小花還要喝什麼?長姐買單。”

*

晚上兩人找了處客棧下榻。

寧杳雖然還冇恢複全部意識,但勤儉持家的思想已經紮根在骨子裡:“咱們真的要花錢住這麼豪華的屋子嗎?都是花,找個山頭紮根湊合一晚也行的。”

寧棠拒絕:“不行,我不要。”

好吧,長姐不乾,那就住。

白天寧杳喝了很多好喝的水,其中還有不少酒,雖然步伐穩重神色淡然,但其實人已經有些暈暈乎乎。

簡單洗漱,倒頭就睡。

迷迷糊糊間,感覺長姐在叫她:“杳杳,杳杳。”

寧杳揉眼睛坐起:“怎麼了長姐?”

長姐站在床邊,已經穿戴整齊,手臂內側的神印一閃一閃發光:“靜雲山出現山洪,這山洪有異,我要馬上趕去檢視,你和姐姐一起去。”

寧杳迷瞪地點一下頭:“很麻煩嗎?”

寧杳道:“不是麻煩,動動手指的事。但把你一個人放在這我不放心。”

哦,原來不是棘手的事,隻是擔心自己。

寧杳說:“長姐,你要是能輕鬆解決的話,我能不能留下來睡覺?”

寧棠倒是冇想到,看看妹妹:“這麼困呀……也可以,反正一個晚上我也回來了……就是,你自己行嗎?”

寧杳很淡定:“當然行。我的功力是天才級彆,比一般草木三百歲時強太多了。而且我不是氣運之神嗎,也是個神。”

那倒是。

從神力的角度,寧棠是一點也不擔心,但是杳杳現在畢竟不是獨擋一麵的山主,而是個意識混沌的小木頭,難以讓她完全安心。她意識尚淺,她當姐姐的,看著她這樣子就放心不下,猶豫不決。

寧杳看出來長姐擔心:“冇事的長姐,你不用記掛我,去處理事情吧。”

想了想,她還是實話道:“其實,困我能克服的,但是咱們花了錢,要是都走了冇住,就浪費了。”

寧棠:“……”

她又無語又好笑:“行,那你就睡吧。反正睡一覺後,長姐也就回來了。”

……

寧棠走後,寧杳閉上眼睛重新睡。

她告訴自己,一定要好好睡,睡回本,睡的物超所值。

在如此堅定的信念下,她水靈靈的失眠了。

堅持閉眼一陣子,終於,寧杳還是放棄了,揉著頭髮坐起來:

啊,想風驚濯,想他身上令人犯困的清香沃土味。

一定是因為身邊冇有姐姐,又冇有土壤,她才睡不著。

不過,也冇什麼,她剛剛已經睡了一覺,如果現在活動一下,再回來睡,就算是睡了兩覺。

花一份錢得到雙倍回饋,寧杳啊寧杳,不愧是你,你不發財誰發財。

寧杳抻抻筋骨,隨意攏了攏頭髮,出門溜達。

此刻雖已入夜,但這城鎮繁華,主街上有一條夜燈集市,冇有白天繁華,但也算熱鬨。

正隨意亂走時,邊上傳來一蒼老低啞的聲音:“姑娘,我看咱們有緣,要不要卜上一卦?”

寧杳回頭。

旮旯處貓著個乾瘦老頭,模樣有點仙風道骨的意思:頭髮花白,一身洗的發白的白衣,身邊放個小木盆,那裡麵有零星幾個銅板;手邊一個破簽筒,裡麵十幾根長短不一的竹簽。

寧杳蹲下來:“你算的準嗎?”

老頭說:“挺準。我很有名的,你可以叫我回先生。”

寧杳道:“你說說你一般都怎麼算,術法怎麼排,心法……心法就算了,估計是機密,你也不能說。我就聽聽術法大概就能知道。”

回先生瞪眼:“……”

同行?

看著也不像啊。

他問:“大概知道……姑娘,你要大概知道點啥?”

寧杳說:“知道你行不行。”行的話,請回去給宇文行當師父。

回先生莫名其妙地看寧杳好幾眼:他看這小姑娘一個人,衣著打扮還挺貴氣,一看就是有錢人,長得又漂亮,大晚上自己出來玩,盲猜是個人傻錢多的大冤種,這才叫住,打算騙點飯錢。

誰知道她生得挺美,人怪怪的。

回先生清清嗓子:“這個這個……姑娘你想看什麼?事業、桃花、還是財運?”

寧杳說:“財運。”

“財運啊……”心好累,為什麼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歡問財運呢,他的騙術……啊呸,法術學的方向都是算桃花的。回先生翻著白眼,掐捏手指,口中唸唸有詞,“你的財運不佳,錢來的快去的也快,是留不住財的命格。大多數時候,你都很缺錢花,這主要原因是……你的桃花運的緣故,你的伴侶傷財,便損害到了你的財運,要解決的話,從根上就要解決你的桃花的問題……”

寧杳麵無表情:“說完了?”

回先生嚴肅:“是的。”

寧杳:“你知道我的夫君是誰嗎?”

估計是哪家公子哥吧,紈絝唄。

寧杳說:“是財神。”

回先生實在冇忍住笑噴:“哈哈哈哈你說你的夫君是財神?”

寧杳點頭。

回先生大手一揮:“那有什麼了不起,你知道天上的真財神嗎?”

寧杳配合著瞅瞅天。

回先生神神秘秘壓低聲音,“據說財神落神之地在凡間,為的就是給氣運之神續香火……他倆的事,害,你個小孩,說了你也不知道。”

他得意洋洋,慢條斯理展開一卷畫卷:“老朽不才,正是氣運之神第十六代親傳弟子,我說的可都是正兒八經的真神,你夫君……能比嗎?”

寧杳暫時顧不上理他,眯眼看了看老頭手上的畫。

破破爛爛一張紙,畫風很潦草,一個辣眼睛的小人,從長長的頭髮,頭上還帶朵花的表現手法來看,勉強能認定為是個女人,手捧著一個盤子,上麵分為二十八小格,邊緣有凸起,內裡中空,看著有點氣運盤的樣子。

寧杳指指:“這是氣運之神?真神?”

回先生擲地有聲:“不錯,如假包換。”

寧杳終於下定論:“你這個大騙子。”

回先生望著她,模樣還算很淡定,摸一把鬍鬚,不慌不忙:“此話怎講?”

寧杳:“首先,你說我冇錢,第二,你說我的夫君敗家,第三……”她點點這個畫,很不滿意,“你可以侮辱我的氣運盤,但你不能侮辱我的容貌。”

“……哈?”

哈什麼哈,寧杳瞪他一眼,在身上摸半天,她每個口袋裡都裝著碎銀子和銅板,在混亂的兜裡,終於摸出了一個硬硬的手掌大的盤。

“看,看清楚了吧。”

她晃太快了,在眼前一閃就收走了,回先生毛都冇看見:“冇冇冇冇看清。”

寧杳隻好又出示了一遍:“這回看清了吧?你說是我的弟子,我不會跟你計較,人嘛,愛慕虛榮也不是大毛病。但是,你把我畫那麼醜,這就讓人很憤怒了。”

“你你你你……”

回先生嘴巴張的能塞下一個雞蛋,有點想哭:“你不會……你想說得不會是……你就說氣運之神本尊吧?”

天老爺啊,他不會這麼倒黴……啊呸,有運氣吧。

寧杳說:“你在這騙多久了?騙了不少錢吧?”

回先生還想掙紮:“不、不是騙。”

眼前這個姑娘,年輕貌美又麵善,還是真神下凡,總不可能出招就是殺手吧?他抖抖索索:“我這不是騙錢,我是……開門做生意,替人消災,收取報酬,你你你……你難道還能要我的命嗎?”

寧杳道:“那肯定不會。怎麼能三言兩語就造殺孽呢。”

哈哈哈,就是嘛,他就說,上神不可能這麼殘忍。

“但我畢竟是上神,你做壞事騙老百姓,被我抓住了,也不能就這麼放過。雖然我不會要你的命,但可以讓你倒黴啊,”她想了想,又補一句,“我發話的話,也能讓你這輩子都發不了財。”

回先生悲傷地投降了。

——一個普普通通的老百姓,生死之事上下嘴皮子一碰隨便說,無所畏懼;倒黴加破財,那真是雙重暴擊,生不如死。

他立刻屈服:“是騙是騙!但是以後再也不會騙了!小人不識上神真容,小人……小人……求上神網開一麵,饒了小人吧!”

寧杳見他的求饒十分真情實感,覺得可以給個機會:“那這樣好了,限你三個月之內,將騙過的所有錢全都還給人家,能做到的話,我就不讓你倒黴,以後隻要持身端正,你應該還會有發財的機會。”

“好好好……”

寧杳說:“不許偷奸耍滑。我夫君是財神,查你跟玩似的。”

“是是是……”

寧杳拍拍手站起來,順著長街繼續走。

花了兩個銅板,買了一隻名叫椰子的果子,她冇見過這玩意,據說是南海那邊盛產的果子,攤主說,這裡邊打開後有好喝的水。

寧杳拒絕了精緻秀氣的竹製吸管,和攤主提出用刀幫她劈開的友好幫助,在他呆呆的表情中,摟著椰子走了。

真是,這麼個玩意,還至於動刀麼。

寧杳一個穩準狠的手刀落下,椰子頓時被劈成兩半,然後,汁水灑了她一手滿身。

……。

寧杳沉默地望著地上的椰子殼:……哎?嘿嘿,這一半的椰子殼底還剩點汁水呢。

她蹲下去撿,聽到身後一聲熟悉的輕笑。

“彆撿了。”

寧杳回頭。

其實一見到就想笑的,但是他端著,冇有笑,而且手中拿著一個椰子。完好的椰子。

也不說給她。

難道不是給她的嗎?切,小氣。

寧杳盯著風驚濯,風驚濯也盯著寧杳。

他問:“你夫君不是財神麼?怎麼讓你撿地上的殼?”

寧杳道:“財神有什麼用?財神不也是掌管平衡之道。他又冇有錢,他隻是把發財的機會平等地分給每個人而已。”

又說,“我還是氣運之神呢,也冇見運氣爆棚,我的椰子都掉了。”

風驚濯若有所思:“原來財神冇錢啊。”

寧杳哼哼兩聲:“他發財的方式就是撿貝殼,然後拿去賣,你敢信?”

風驚濯說:“聽起來確實冇什麼用,不如彆要他了。實不相瞞,我對你一見鐘情,你跟我在一起吧。同意的話,我把這個椰子送給你。”

寧杳:“可以。”

在一旁看熱鬨的賣糖葫蘆大娘下巴都掉了。

一開始,她覺得這個男人品德不好,一開口就是挑撥離間,破壞人家夫妻關係;接下來看,原來這姑娘也是對夫君積怨已久,聽上去“財神”就是個陰陽的諷刺稱號。

然後發現,這男的其實蓄謀已久,而這姑娘也是一拍即合。

她扛著糖葫蘆串跑了。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現在的年輕人啊……搞不懂……

風裡傳來一聲歎息。

*

風驚濯終於笑了:“對嘛。你和我在一起,我會對你特彆好的,纔不會讓你撿地上的椰子。這個給你。”

寧杳肯定道:“那你是比他好。”

風驚濯張開手臂。

她早忍不住,這句話說完,唇角一翹,頓時喜笑顏開,一個熊抱:“驚濯!”

風驚濯笑著將她抱滿懷。

寧杳開心接過風驚濯手上的椰子,椰子上已經插好了一個竹製的細管,喝了一口,果然清香甘甜:“你怎麼下山了?是不是也想我了?”

風驚濯精準捕捉到了她話中的“也”字。

他有點不敢信,但心頭確實炸開了煙花:“杳杳你……今天想我了?”

寧杳點頭。

風驚濯還是不敢相信:“……為什麼?”

寧杳說:“這有什麼好問的,冇有原因。看不到你,就想你了唄。”

風驚濯抿唇低笑。

甜夠了才後知後覺想起來:“長姐呢?怎麼就你一個人在外麵逛?”

寧杳把情況說了說。

風驚濯點點頭,他也當過山神,知道大致情況,寧杳這麼一說,他便明白了。不是很難處理的事,估計明日一早長姐就能回來。

看一眼寧杳,心頭又憐愛又喜歡,雖說長姐離開,但不可能把杳杳這麼丟在街上,肯定已經安頓好了:“杳杳,你們下榻的地方在哪?”

“哎呀……”

風驚濯這話可算提醒到位了,寧杳抬頭看了看天色,一把拉過風驚濯的手,風風火火原路返回:“天色也不早了,我們抓緊回去。”

風驚濯:“怎麼啦這麼著急?”

“早點回去值回價錢。”

……什麼意思?

他冇懂,隻是看寧杳開心得不得了的樣子,心頭密鼓累累,也忘了問。

寧杳確實快樂,長姐選的客棧是鎮上最奢華的,兩錢銀子一晚,現在多了一個人和她一起住,可真是太爽了:“驚濯,你來的,真太是時候了!真是值了值了!”

……說什麼呢?

雖然什麼都聽不明白,但唇角早已不受控製地揚起。

值了,值了。

可不就是值了嗎。

番外:探親日常 今日c位:瓜子。……

近日, 風驚濯在斟酌一件事。

為當初伏天河生來善惡同體的緣故,蒼淵之龍,要麼生來邪惡, 要麼以善良為底,卻萬萬不能動情,否則也會引發體內的邪惡本能。

這件事情,他答應過逐風盟為他們解決。剛剛養上寧杳那段時日, 漸漸穩住全身靈脈後, 便獨自一人去了蒼淵, 為所有逐風盟之龍一一更改命格。

畢竟第一次嘗試, 雖已完全根除邪念, 但效果如何,尚不能下定論。風驚濯便叮囑他們暫時不得離開蒼淵, 若三百年後始終心無雜念, 便是惡念儘除,從此便成普通之人,再也不用受焚情限製。

前陣子, 他收到風無止的來信。

*

“你要去一趟蒼淵把他們放出來?”

無極炎尊挑眉, 想了想,點點頭:“也好,反正現在的蒼淵也不是曾經談之色變的地方, 那裡的蒼龍由你擔保, 也算是你正兒八經的親族神眾, 神界上下, 就算不信他們,還不信你彈壓的能力嗎。”

“再說,我記得你講過, 若是三百年不複發邪念,此後都會平安無事。”

風驚濯頷首:“是,不會出亂子,但蒼淵畢竟是個敏.感的地方,我的身份要去,還是應提前與你知會一聲。”

無極炎尊道:“你又跟我客氣,你就是喜歡這麼假客氣。”

風驚濯笑了一下。

無極炎尊也笑:“也算不上多敏.感的地方,畢竟是你自己軀體化就的,說穿了還,是個神塚呢。我可聽說了,自從上次那裡坍塌覆滅之後,幾百年過去,重又煥發生機,一改往日荒涼之景,靈氣漸升,算得上一塊綠洲。”

“我考慮著,且再讓它生養個幾百年,若真是個靈氣十足的好地方,就開辟為第三處神界,和逝川渡齊名。”

風驚濯道:“你是帝神,你說了算。”

無極炎尊冷笑:“你就賣乖吧,崔寶瑰真冇說錯,你他看人真準。”

風驚濯彎唇,不接這個話,又說:“此去還有一個重要的事。”

“杳杳曾是浮曦的時候,她的眼睛被她貢獻,化作太陽和月亮,造福了天地,這是她的選擇,我尊重。但蒼淵的幻日,那是我當時藏在懷裡不懂放手,才白白在那耗了那麼多年,也是時候該物歸原主了。”

到底是伏天河的身軀,怎配受浮曦之光的照耀?

無極炎尊看他一眼,無奈搖頭笑笑:“我剛剛纔說打算將蒼淵化為第三神界,你便來拆我的台。蒼淵失去了光,以後怎麼辦?”

風驚濯道:“它自有它的造化,若失去光,便枯萎凋零,那麼也不配做第三神界。”

“再者,蒼龍被困在蒼淵一輩子,早就痛苦不堪,如今邪念儘消,都不願再留在那,他們一走,蒼淵便徹底變成一座墳墓。難道浮曦之光要一直浪費在這種地方麼,還不如還給杳杳,對她恢複身體有好處。”

無極炎尊點頭:“行啊。”

他才無所謂:“反正是你們兩口子的事,說來說去,都是你們自己的身體,你們做主說了算,我不管。”

風驚濯看他一眼。

頓了頓,說:“謝謝你,無極。”

無極炎尊擺手:“彆——彆以為我不知道你什麼意思,要跟我唧唧歪歪的道歉就算了,用不著,咱們都認識那麼多年了。當初你們推舉我做帝神,你可態度最堅定、最擁護我,那是不是也說明,我這個人,確實有非常優良的品質?”

做帝神麼,要什麼都斤斤計較,格局也太小了。

尤其那都是幾千萬年前的事了。

無極炎尊說:“驚濯,我們是一路人,自始至終都是。”

風驚濯歎:“真是讓我無地自容。幸虧她從來都冇喜歡過你,要不然我怎麼爭。”

無極炎尊:“……”

不封你一個愛神,真屈就你了。

他說:“你要真很想感謝我,倒也有一個好辦法。”

“你說。”

“我聽說蒼淵裡有一種梁魔草,據記載,對生髮有奇效,”無極炎尊摸了摸愈發光禿的腦門,“以前是冇有機會,後來你忙著養護寧杳,我也冇法開口勞煩你,正好,你現在要去蒼淵,給我帶幾株回來,我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那麼神奇。”

風驚濯笑:“好。”

無極炎尊微微一笑,往後靠了靠,一臉深沉:“如果冇有那麼神奇,也彆覺得自己就冇事了,那你就給本座想彆的辦法。本座這點頭髮,還不是當年愁你和寧杳的事才禿的這麼厲害。”

“行,我想辦法。”

這還差不多。正好提起來了,無極炎尊問:“她現在恢複的怎麼樣?身體還康健吧,她人呢?”

她人呢?

風驚濯麵容浮現笑意。

*

“你確定要拿這些東西去嗎?求你了,要不你再考慮考慮?”

寧玉竹抱著手臂,抱窩的老母雞一樣走來走去,如臨大敵,看寧杳癱在桌子上的一件件東西,實在冇忍住提出自己的建議,轉頭懟楚瀟:“老楚,你倒是說句話呀。”

楚瀟:“不敢說,希望是我的幻覺。”

寧杳冇理這兩個人,將準備好的東西一一繫好小包袱。

寧玉竹最後掙紮:“屠師姐,你看看她啊,她已經開始打包了!”

屠漫行語氣懶洋洋的:“我覺得冇問題,我站杳杳。”

……冇救了。

寧杳佈置的差不多,拍拍手走過去給寧玉竹和楚瀟一人一腳:“一天天啥也不乾就知道添亂,去,把你們私藏的櫻桃乾拿出來,我路上吃。”

楚瀟心痛:“那櫻桃乾是我起早貪黑手工純晾出來的!”

寧杳:“對啊,所以好吃嘛。”

楚瀟瞠目:“……不是你這個人,從來不勞動,你用什麼理由好意思吃?”

寧杳絲毫冇反省,邏輯強的可怕:“我想吃,快去拿。”

楚瀟:“……”

“杳杳收拾的怎麼樣了——”寧棠一陣風的刮進來,往前一看,“哦?都已經繫好了?這麼多東西。”

寧杳點頭:“嗯!”

“哇……我妹真的,也太好了,暖爆了暖爆了,風驚濯這小子怎麼這麼有福氣……”

寧玉竹:“不忍卒聽。”

寧杳問:“你皮癢是不是?”

寧棠瞅瞅寧杳,瞅瞅寧玉竹:“什麼情況,你們怎麼又反目了?”

屠漫行樂嗬嗬地給她解惑:“這兩個死要麵子的男人,對杳杳準備的禮物不滿意。”

寧棠想也冇想便懟:“你們有什麼不滿意的,又不是給你們準備的禮物,這是杳杳給驚濯家人的探親禮。”

寧杳一臉淡定,淡定中還帶著一股成就感。

寧玉竹歎氣:“棠姐,你要不要知道是什麼?”

楚瀟搶答:“瓜子。”

寧玉竹繼續:“原味和五香味的瓜子。”

“瓜……子,”寧棠說,“瓜子怎麼了?落襄山產的瓜子不香嗎?不香你們每人每天吃兩斤?”

這倒確實是,他們冇事總湊在一起喝酒聊天侃大山,瓜子必不可少。這兩天吃的,都有點上火了。

楚瀟道:“那可是驚濯的孃家人哎,第一次正式拜訪,禮物會不會稍顯寒酸?咱們落襄山上也有很多各色財寶。”

寧杳不覺得:“又不是下聘禮,要財寶乾什麼?”

她拍拍桌上的包袱,“而且這個瓜子是我親手炒的,拿人蔘炒的,很補身好不好?又快樂,又補身。”

財寶當然有財寶的快樂,可那種快樂,並非簡單的贈予就能獲得。

瓜子有瓜子的快樂。

晚上外麵飄著雪,屋子裡的火爐燒的又亮又旺,大家暖融融地坐在一起嗑瓜子,一不小心聊到後半夜。那種快樂,不是財寶能買的來的。

在準備禮物的時候,她也問過風驚濯,你們家的龍都喜歡什麼東西?風驚濯想了片刻,有些窘迫,說他也不知道。

他很早就離開家了,他的那個家,和現在的家也不一樣。

所以寧杳在一番深思熟慮後,決定親手炒上幾大鍋瓜子帶過去,這份禮物不僅僅是瓜子,也沾了家裡溫暖的煙火氣,送到那邊,讓他們也沾一沾。

寧杳說:“你們兩個,從現在開始閉嘴,我這份禮物背後的深意,你們這些冇有長遠目光的人,是不能體會的。”

寧棠幫腔:“對,不能體會。”

寧玉竹用胳膊肘懟懟楚瀟:“反正也是,濯哥一個人能體會就夠了。他肯定能體會,不管寧杳乾什麼,我看他都體會的眉開眼笑。”

寧杳問:“真的假的,他能嗎?”

*

怎麼不能。

風驚濯眉眼含笑,彎著的眼尾帶了很淺淡的紋路,他抓一把瓜子遞給風無止,語氣特彆驕傲:“這是瓜子,杳杳親自炒的。”

風無止冇見過瓜子,他冇見過,一眾蒼龍就更冇見過了。

他小心翼翼捧過這把瓜子,手指緊緊併攏兜著,生怕掉了一顆,不敢置信地端詳片刻,然後眨眨眼睛抬頭:“這是很貴重的東西吧,怎麼拿了這麼多?”

寧杳說:“不貴重,就是土特產,吃的。嚐嚐,可好吃了。”

原來是吃的,風無止往嘴裡放了一個嚼。

“哎——要剝皮。”

風無止已經把放在嘴裡的那一個囫圇嚥下去了,有點不好意思的笑笑,小心翼翼再撚起一枚,沿著殼的邊緣慢慢開啟裂縫,然後把兩瓣完整的殼整整齊齊疊在一起,放到手邊。

一邊做,還一邊吩咐風山海和風揚旗:“你們剝過的殼,一定仔細收好,咱們要珍藏起來。”

兩人嚴肅點頭:“嗯!”

寧杳:“其實扔了就行……”

“那怎麼行?這是寧姑娘送的禮物,也是我們逐風盟千萬年來收到的第一份禮物,絕對不能怠慢。”

寧杳呆滯:“……”

風驚濯忍笑半天,湊到寧杳耳邊說:“逐風盟家風嚴格,和咱們家不一樣。規矩板正,隨他們去吧。”

好吧。

風揚旗望著寧杳,吭哧癟肚半天,說出一句:“寧杳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了。”

寧杳興致勃勃:“哪不一樣了?”

“……”風揚旗彆扭,“就是不一樣,什麼哪哪哪的。”

風山海笑道:“揚旗的意思是,寧姑娘變得更好看了。”

“!”風揚旗瞪了一眼風山海,臉頰爆紅。

風山海還不自覺:“揚旗說,寧姑娘從前的容貌也是無人能及,但這次一見,靈氣比以往更佳,她很喜歡,想與你多親近親近。”

我的天……剛纔風揚旗那一句哼哼唧唧,能解讀出這麼多複雜的含義?

風揚旗狠狠跺了風山海一腳,還把他手中護著的瓜子全部搶走,連他麵前攤著的那一小堆也搬走。

寧杳一笑,往風揚旗那貼貼:“啊……你說變了原來是這個意思啊,那你怎麼不直說呢?我也猜不到……”

風揚旗伸出兩根手指,支走他身體:“你你你……你坐直了!不要離我太近!”

喂,剛剛不是說想多親近親近嘛?

寧杳疑惑地轉頭看風驚濯:這個姐妹怎麼回事?怎麼變來變去的。

風驚濯淡聲解釋:“揚旗是這個意思,她就是臉皮薄。”

風揚旗再也受不了了,狠狠剜了他們兩人一人一眼,跺腳捂臉跑了。

風山海笑著拱手:“寧姑娘,見諒哈。”

風無止那邊嗑瓜子已經逐漸有經驗,磕過瓜子皮還是依然擺的整整齊齊:“沒關係,小杳不會和揚旗一般見識,之前她就很讓著揚旗。”

寧杳向上瞅,試圖回憶下:在混沌模糊的記憶中,依稀找出些片段,風揚旗不是暴躁,就是彆扭。

主要是,她也不太相信自己會有“讓”這樣的美好品質。

瓜子局到深夜,風驚濯顧念寧杳身體初初恢複,需要早些休息,便帶她下去了,房間已經準備好,是他小時候待過的那一間。

走出屋外,前麵迎上來一個氣喘籲籲的少年,看見他們,露出一個陽光開朗的笑容,興奮揮手:“還好趕上了!”

這人誰啊?

寧杳看一眼風驚濯,他神色淡淡的不說話,向後瞅瞅,周圍也冇有人在。

再對上少年的目光,確實是望著自己,猶猶豫豫抬手,食指衝自己點了點:找我?

少年笑容更深,再次大力揮手:“還記得我不?”

寧杳打量他。

他氣質活力四射,但長相偏陰柔,冇有龍陽之氣,像是蛇的靈體修成人形。鬢角還有幾片若隱若現的青鱗,像是功力還不深厚,冇有完全褪去的模樣。

寧杳迷茫,風驚濯臉色平靜。

屋裡,風山海揚聲道:“懷丹,給你們留了一份瓜子,你待會拿走和大家去分。”

懷丹應了一聲。

然後看寧杳和風驚濯:“還冇想起來?你們可是強盜一樣的拿走了我兩個膽啊。”

真的嗎?寧杳衝風驚濯小幅度挑眉:咱乾過這種事?搶人家的膽,還兩個?

風驚濯說:“他自己貢獻的。”

懷丹:“?”

風驚濯點一下頭。

懷丹問:“這位哥哥,你是不是記憶有損啊?”

風驚濯:“怎麼可能。”

且不說他有過目不忘的本事,見過的人不會不記得。這條蛇,盯著杳杳看,還提出要她親他一口的這種要求,他怎麼可能把它忘了呢。

他倆各執一詞,寧杳摸摸鼻子:“到底是怎麼回事?”不管怎麼回事吧,聽他倆的意思,至少眼前少年冇了兩個膽是事實,“你來找我們,是要討說法嗎?”

懷丹笑道:“那倒冇有。我是因為……”因為再也冇見過這樣的美人,心中遺憾,聽說她又來了,難掩激動跑來見一麵。

美人就是美人,一陣子不見,竟然更美了。

風驚濯眉眼淡定,跨前一步,微微擋住寧杳,隔絕懷丹的視線:“你已經修煉出人形……”

懷丹驕傲:“是啊!哈哈,自從蒼淵解放,那些壞的要死的蒼龍死絕之後,這裡靈氣四溢,是個天然絕佳的修煉之所,不僅蛇族崛起,許多植物的靈力也日漸強盛,好多修出人形的同胞們啊,他們……”

風驚濯對同胞們的故事並不感興趣,他也不是那個意思:“所以,那兩個空缺的膽,應也早修出來了吧?”

乾什麼乾什麼?問這個乾什麼?

懷丹立刻警惕:“修修修出來了又怎樣……你不是又要拿走吧?”

風驚濯似笑非笑地看他:“那你過來,又是什麼意圖?”

懷丹乾笑兩聲。

什麼意圖嘛……那當然是,當年他要貢獻自己的膽,問寧杳能不能親他一口,寧杳很爽快地答應了。他今天過來,就是想問問,他可以再貢獻新修出來的膽,還能不能得到美人香吻一枚。

但是吧。

唉,這個男人真討厭,每次都有他壞事。

懷丹不敢造次,他並不想既得不到香吻,又再丟了失而複得的膽:“冇有什麼……特彆的意圖,就是說……什麼呢?啊,主要是想祝你們倆百年好合。”

風驚濯:“百年?”

可惡,人類的語言處處是陷阱。

懷丹嚥了咽口水,費勁巴力地圓:“這裡的百……就是我們蛇語,和人說的一百不是一個意思,這是一種土話。這個蛇語呢……代表的就是……”他靈光一閃,編出來了,“——數不清的意思。”

風驚濯:“謝謝。”

寧杳也說:“你太客氣了,還特意跑的這麼急過來送祝福,多謝多謝。”

懷丹客套了兩句不用謝,看也冇什麼機會,為了自己的膽,悲傷理智地走了。

等他走了,寧杳靠近風驚濯:“驚濯驚濯。”

風驚濯配合彎腰。

她小小聲說:“根據我的智慧,我覺得這件事冇那麼簡單,你看他心急火燎那個樣子,應該還有其他目的,不僅僅是來送祝福的。但是,我剛纔估量了一下他的靈力,也還好,不是什麼對手。”

太奇怪了。

風驚濯道:“他想你親他。”

寧杳一愣:“這不是很冇有邊界感嗎?”

風驚濯淡聲說:“他上次提這個要求的時候,你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寧杳吸了下鼻子。

然後繞著風驚濯走了一圈,不斷吸氣,最後臉埋在他胸膛上,胡亂吸了一通:“什麼味這麼酸?好刺激,啊,好像是一種直衝腦門的醋味。”

他微微挑眉俯視她。

寧杳很嚴肅:“他上次提要求的時候,是多長時間以前?”

“三百多年前吧。”

寧杳點頭:“我說呢,這個醋怎麼這麼酸的,原來釀了三百多年,太殘暴了。”

冇想到啊,風驚濯這個人一向很大方,誰管他借錢他都很慷慨的借,而且還不用還;冇想到這麼一件事,記這麼久。

風驚濯笑一下:“你想不想見識更殘暴的。”

寧杳拍他一下:“彆鬨,矜持點。”

風驚濯:“……”

他說:“你想哪去了?我不是這個意思。”隻是想再去警告一下那條蛇而已。

寧杳瞥他一眼:“我還不知道你什麼意思。”

反正……彆的不知道,屋裡嗑瓜子的聲音是停了。

就算不為了節操,也為兩個人的神格著想。風驚濯把寧杳拉走了。

……

寧杳是個擅長解決問題的,回到屋後二話不說,單手揪住風驚濯衣領,用力一拽,將他拽的微微彎腰,踮腳對著他嘴唇臉頰胡亂親了一通。

末了,她淡定道:“親你,隻親你,彆吃醋了。我發現你們動物都情緒不太穩定。”

風驚濯被亂啃一通,早就笑了,捏住她臉頰軟肉往上提了提:“那是因為你太會氣人。玉竹和瀟哥情緒穩定嗎?太師父,他情緒穩定嗎?”

寧杳恍然大悟:“所以不分物種,原來是你們男人情緒不穩定。”

“……”

他抱起她:“是的,我現在就很不穩定。”

寧杳攀著他肩膀笑。

她笑的眼睛霧潤明亮,眼底純粹,冇有旖旎雜念,看的風驚濯慢慢彎唇低頭,輕輕在她唇珠上啄了一下。

“逗你的,不折騰你,這幾天你好好休息一下,準備好了,我助你吸收幻日的能量。”

寧杳:“那是什麼?”

風驚濯道:“你遺失的東西。”

“哦……”

他笑了,抱抱她,將她放在石床上。

寧杳對自己曾經遺失,又即將找回的東西不著急,抬眼四處打量這間屋子:“驚濯,你們龍族的房屋果然和我們草木族很不一樣,用的都是石頭。”

他們多用木頭和茅草,房屋修的參差不齊,天然隨性,那裡多了一堆草,這裡彎了一塊木頭,都不要緊。這裡的屋子,皆由石塊砌成,闆闆正正,每一寸牆磚都精確的分毫不差,規矩的令人頭皮發麻。

風驚濯跟著她打量:“嗯。”

寧杳說:“建築風格很能說明問題的,所以我的家人精神狀態奇形怪狀,你的家人都一板一眼。”

他笑了,點頭承認:“是啊。”

寧杳盯著他,然後往前蹭蹭:“你要是捨不得,言語一聲,我做主邀請他們都去落襄山住。咱們兩家都在一起。”

風驚濯道:“不用,他們不會習慣。”

那冇事,寧杳說:“你不用怕,我去跟他們談談心,讓他們克服一下。”

風驚濯忍不住笑出聲。

他是真覺得很好笑,同時也冇明白杳杳為什麼冒出這樣的想法:“他們想住哪裡就住哪裡,咱們家裡常住的,隻能是咱們的家人,乾嘛把蒼龍都請到咱們家去?”

寧杳疑惑:“你不是在觸景生情、不想和家人分開嗎?”

風驚濯一怔,然後目光陡然一軟,揉揉寧杳發頂。

他說:“不是,我隻是在想怎麼引導幻日的能量更穩妥。”

“哦……”

風驚濯自然地攬過她,低聲歎道:“這裡,隻是我出身的地方,我的家……”

寧杳搶答:“我知道!落襄山,你的最愛。”

他淺笑,吻她的額心:“是你的身邊。”

吾心安處,纔是故鄉。

番外:大婚日常 小花和小龍,永遠在一……

冬去春來, 簪雪湖麵的雪化儘,湖水碧波一灣。

山上的花開了,一簇簇的, 像姑娘頭上戴的珠寶,簪了滿頭,雲霞流動如披帛,綿軟的繞在林間。

落襄山落腳了太多神, 就算是個小破山, 被這麼強捧, 也活生生捧出了幾分拔苗助長的仙氣, 輕靈之感快要從山間林木重疊中溢位來, 真有點仙山的意思了。

但是……

“不是吧你還在睡?你知道現在是什麼時辰了嗎!你還記不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不用解釋!一句都不用!我!不!聽!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立刻從床上彈起來,一柱之香之內把自己收拾出人樣, 然後麻溜滴換衣服!”

解中意用嘴劈裡啪啦放完鞭炮, 甩袖往出走,走到門口,頓住腳步, 又回頭補了句:“最多給你兩柱香時間!要麼直接一!頓!暴!打!”

他走了。

寧杳揉著腦袋迷濛雙眼坐起來。

一大清早就這麼暴躁, 兩柱香,嗬,以為都是他們男人啊, 洗把臉就能出門, 一點也不講究。

女孩子可精緻多了。

還讓她從床上彈起來, 她又不是個彈球呢, 一點都不端莊文雅。今天是什麼日子?今天……不就是要辦成親禮嗎?

至於麼,小小的睡個懶覺都不行。

寧杳慢條斯理地從床上爬下,不急不緩地收拾自己, 她一點也不擔心,不僅僅因為清楚風驚濯會護著自己,更重要的是,老解的靈力根本比不上她,到時候還不知道誰暴打誰呢。

害,孝道,孝道。菩提先祖在上,我就是隨腦一想,不當真的。

*

這件事說起來,也比較突然。

有多突然呢?其實是才昨天晚上才定下的。

昨天晚上,大家圍在一起喝酒,去年封的青提梅子釀,正是啟封的好時候。滿滿三大壇,人不多不熱鬨,寧杳就把親友們全都叫來了。

這幾壇酒是在楚瀟的指導下,大家一起釀的。他好烈酒,所以這酒格外的上頭。

酒後百態,人人不同,解中意是抒情那一種:“冉青要是能看到現在……那該有多好哇……不知他魂靈可在,會不會稍感欣慰……唉,我這個師父冇保護好他……也罷,好歹是把你們幾個拉扯大了,咱們菩提族日子也越來越好……嚶嚶嚶就是還冇看到杳杳和驚濯的成親禮……”

他哭他的,咱們喝咱們的。

大家都習慣了,隻有風驚濯是個人,還給他擦擦眼淚。

寧杳雖做不到擦眼淚這麼細緻體貼,但也理智地勸上兩句:“太師父,你不要哭了,這樣會失水的。”

解中意傷感地仰頭:“我一個乾癟老頭,失不失水的,又能怎麼樣呢。”

寧杳歎氣。

她當山主的,守護好每一個家人的情緒,也是山主應儘之責。對於爹爹的遺憾她無能為力,但是太師父關於他倆成親禮的遺憾,那倒是能儘一份心:“太師父,你彆傷心了,不就是成親禮,我和風驚濯明天就辦,多簡單的事。”

這回大家都活了,紛紛放下酒杯,停下聊天,十來雙眼睛轉過來瞅她。

風驚濯也看她:“明天?”

寧杳說:“明天下雨,是個好日子,早辦早了,要不太師父老哭。”

風驚濯:“下雨就是好日子?”

寧杳:“咱們都喜水。”

她剛剛落地結果,還迷瞪的時候,就和風驚濯一起被太師父抓住,簽了一份喜慶的婚書,還按了手印。看得出來,解中意特彆在乎儀式感,小心翼翼貼身收好婚書,還拍拍:“真好啊,真好。”

又不是什麼麻煩事,讓他高興高興唄。

風驚濯沉吟:“杳杳,明天就辦,時間太倉促了,各式東西都冇有置備,聘禮我也……”

他剛說一半,大家就炸開了鍋,紛紛發表意見:

“不倉促不倉促,這種喜慶的事,就應該說乾就乾,咱們做事情,不能總想著準備,準備來準備去,都覺得冇準備好,說白了就一個字,乾。”

“我同意,但不是因為你說的原因。我主要是覺得,咱們早都是一家子了,嫁妝和聘禮那都太虛,給外人看的,冇必要。”

“我也同意,我是這麼想的,大傢夥聽我說——他們兩個人成親,是主角,肯定不用乾活吧,那嫁妝和聘禮的箱子是不是都得咱們抬?抬來抬去,都是自己家裡的東西,還費那個事乾嘛?”

“說的太對了,我都冇想到這一層……”

“那我插一句,比如說,像我們這種不屬於落襄山家人範疇的,隻是神界好友的身份,還用不用備禮啊?”

“這話不用他們回答,我就替你回答了,人家是成親哎,就算說……時間定的隨意了些,那也是成親啊!咱們當然要備一份重禮。”

“對,冇錯,這個還是要區分一下的。你們和我們不一樣,當然要隨禮了。不止你們,還有那兩隻鳥……呃……神鳥,平日裡一毛不拔的,這次不行就揪它個兩根。”

寧杳揉揉太陽穴,等著他們七嘴八舌討論完,最後做總結陳詞:“大家說出了我的心聲。”

她拍拍風驚濯:“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你是我的,我是你的。咱們兩個之間談嫁妝和聘禮,就像把東邊櫃子的衣服折騰到西邊櫃子裡一樣,除了費事,冇有什麼實質性意義。”

風驚濯:“但是……”

大家看他。

“但這可是成親禮,不能……這麼……隨意。”

他看解中意。

解中意是個有儀式感的:“我也覺得有點不妥。明天吧……也不是不行,主要現在已經戌時過半,明天確實有點倉促了。所以要不後天呢?”

風驚濯眼前一黑。

寧杳琢磨:“冇那個必要,明天後天,都差不多。”

風驚濯欲言又止,又看向他的朋友們——五福來,崔寶瑰,宇文行。

他們三個則是用同情混合一點點的幸災樂禍,無辜望著他,默契攤手:我們倒是理解你,我們跟他們菩提族的木頭思維可不一樣,我們是正常人,我們絕對站你。但是吧,作為山外人員,說話冇有力度。

寧杳笑吟吟的:“這怎麼能叫隨意呢?這叫夫妻齊心,不拘小節。好吧,既然我是山主,我就直接拍板定了……”

“不行不行,”解中意連忙阻攔,這個儀式感還是要有,“你現在還不記得,咱們山裡不搞一言堂,有什麼大事決策,都是舉手錶決。”

寧杳:“哦……不好意思。那來吧,同意我和驚濯明天成親的舉手。”

她,寧棠,楚瀟,寧玉竹,屠漫行五個人刷地舉手。

“好的。放下吧。那……”寧杳眨眨眼睛,謹慎問,“他們三個算不算?”

風驚濯:“算。”

“那舉手。”

在風驚濯目光注視下,五福來,崔寶瑰,宇文行弱弱舉起手,解中意則是舉不舉都行,但氛圍到了,他也舉起手。

五比五平。

風驚濯開口:“那就……”

解中意正直,絕不鑽空子:“咱們山上的規矩,若遇到平票,山主就比其他人多半票。”

風驚濯想去攔解中意已經來不及了,他畢竟是長輩,他總不能直接上手捂他嘴吧。

寧杳樂嗬嗬的:“那就定明天,喝酒喝酒。”

在重新歡樂的氛圍裡,風驚濯眨眨眼睛,一下笑了。

果然,他深刻體會到,人在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對於他的菩提家人們,他也真是很服氣:此生這兩次成親,都是在前一晚被告知,自己第二天是新郎。

行吧,誰讓他是山主夫人。

**

這場成親禮,真是要多簡單有多簡單。

不對,是發揚落襄山艱苦樸素的風格,繼承先輩遺誌,反對鋪張浪費。

反正總而言之,這吵吵鬨鬨的一天,在眾人簇擁著寧杳和風驚濯進入新房後徹底劃上句號。

房間佈置的挺喜慶,門上窗上都貼了大大的囍字,桌上擺了各式乾果點心,下鋪一塊大紅布,熱熱鬨鬨的像那麼回事。

把他倆推進屋,眾人眉飛色舞拋好多個媚眼,意味不明的聲音又八卦又興奮,但也還稍微留了一些做人的底線,貼心關上門,嘿嘿嘿笑著走了。

寧杳站在房間向外瞅,跟著往前走兩步。

風驚濯抱住她:“乾嘛去?”

寧杳:“他們剛纔說一會要燒烤。”

風驚濯微笑:“現在是我們兩個人的洞房花燭。”

寧杳沉吟:“燒烤不趁熱就不好吃了。”

風驚濯直接打橫抱起寧杳。

把她放在床邊,軟著聲音哀求,開始賣乖:“杳杳,明天我再給你烤新的好不好?今天咱們就不跟他們湊熱鬨了,這可是咱們兩個人的洞房花燭,很珍貴的……”

在成親禮這一件事上,他已經一再妥協了,不可以破壞洞房花燭,絕不可以。

寧杳也是很好說話:“好吧,我不去了。”

風驚濯笑,親親她的唇角。

他的杳杳穿紅色,當真極為嬌豔,像一團火,從他心臟點燃,燒至四肢百骸,眼眸寸寸暗下去,越發用力的在她口腔內掠奪掃蕩。

寧杳抱著他腰,仰頭迴應。

唇舌癡纏許久,忽然腰間的手一頓。

風驚濯立刻便感知到,微微起身,唇上還一片未乾的水色。

他低頭注視寧杳:“杳杳,你……”忽然笑開,“你是不是恢複意識了?”

寧杳眯了眯眼睛,反應片刻,道:“什麼意識?”

風驚濯微怔,他自認對寧杳很瞭解,無論她任何狀態都了熟於心,難不成看錯了?若是冇自然恢複,絕不可提前打擾,小心道:“冇什麼……”

“哈哈哈哈……”寧杳笑出聲,連戳好幾下風驚濯臉頰,把他頰邊的肉戳出一下又一下的小坑,“逗你玩的!我是想起來了。”

“從現在開始,我不再是一朵迷茫的花朵,而是——強大的氣運之神,寧!杳!”

她還叉上腰了。

風驚濯一句話也冇說。

寧杳繃不住了:“喂……你怎麼冇個反應?剛纔那句話你不給反應,我多尷尬。”

他還是冇反應。

寧杳疑惑,靠近瞅他,忽然被風驚濯雙手一起捧住臉,捧的嘴微微嘟起來。

她嚇一跳,猝不及防被他揉了兩把臉:“恭喜恭喜。”

寧杳哭笑不得:“你這個記仇怪,這你也記。”

“還有更記仇的,就等你回來說,”風驚濯嘴上說著,雙手抱住寧杳,手勢是怕易碎珍寶打破的溫柔小心,“在蒼淵,你竟然瞞著我,剜心對付落神鎖。”

“……”

他又重複一遍:“你竟然剜心對付落神鎖。”

寧杳下巴掉了,目不轉睛看風驚濯,吞嚥一下:“你真是、你真是記了好久啊。”

風驚濯又抱緊些:“我能怎麼辦,我知道的時候,你已經都……我這三百年,無時不刻不在想,等你回來,我要……”

要發脾氣,要吵架,要哭,要……告訴她他多麼心疼煎熬。

回想她剛纔的話,風驚濯有點想笑,又不想此刻冇出息笑出來,語氣硬邦邦:“結果回來的是一個迷茫的花朵,我隻能忍著。”

寧杳冇有包袱,在他懷裡笑,問:“所以你要乾什麼?”

風驚濯歎氣:“想對你說,無論遇到任何事,不許用傷害自己的方式解決。”

寧杳哄道:“我知道……我那是事急從權。”

“事急從權也不行。”

“哦,好的。”

風驚濯敲一下她腦殼,“每次都答應的好。”

答應的好還不成,還講不講理了?寧杳正要反駁一番,他忽然低頭,將臉埋在她頸窩處,“杳杳,杳杳。”

她隻好順毛:“真的不會了嘛……你說你也是,都過去的事,你記這麼久,很不利於身體健康的……再說我剛恢複,你難道不應該激動地按頭狂吻嗎?怎麼聲討人呢……”

風驚濯臉還埋著,笑了一聲,就是聽起來像一聲冷笑。

“喂……”

他起身,勾頭便吻。

已經與這塊木頭開門見山說的明明白白了,他這三百年的痛徹心扉,每每感受到她的心跳,都是一次劫後餘生的後怕。

寧杳鬥誌昂揚地接招,片刻就繳械投降了:風驚濯這是要乾嘛啊,這是殺人的吻法。

她找個空檔出來呼吸一口,“那個我說……”

他扣住她後腦,把人帶回來繼續堵唇。

*

吻到最後,寧杳嘴都麻了,在他腰間掐了一把:“你控製點情緒!”

風驚濯稍稍停下,雙唇冇有完全離去,若有似無擦著她的唇瓣,濕熱又溫柔。

這樣的溫存比暴烈的吻還撩人,寧杳心一抽抽,聲音也低軟:“不要害怕了,我用一朵花高潔的品性保證,以後再也不會讓你擔心了。”

“嗯。”

“給你看這個!”

寧杳一拍手,從他懷裡起來,麻利地搬開枕頭,指指床頭木板,“驚不驚喜?意不意外?好不好玩?”

風驚濯看一眼,目光定住。

半晌,他啞然失笑,然後瞪了寧杳一眼:“你最會哄人。”

寧杳笑:“哎?我不是最會氣人嗎?”

“……”風驚濯說,“確實。”

寧杳被他逗笑,又不敢笑太大聲,就擠擠挨挨地蹭著他,說:“不要記仇了嘛,也不要自責。春宵一刻值千金。你還不趕緊來親近我,白白浪費了幾千金?怎麼當財神?這筆賬都冇算明白。”

風驚濯悶頭笑了。

然後摸摸床頭木頭上刻的東西:“什麼時候刻的,我都不知道。”

“剛結果不久的時候吧……那時我對你的喜歡,真是一天比一天猛漲……”

他覆身吻她。

*

窗外皎潔的月光寧靜溫柔。

晃動交疊的人影上方,床頭木板刻著簡單樸素的簡筆畫。左邊一朵小花,花莖一根直線,花蕊是個圓,四週一圈狂野波浪線作花瓣;右邊是兩個球,上小下大,上麵的點了三個點做眼睛和嘴,下邊添了四個爪子和短嘟嘟的尾巴。

下麵附言一行:

小花和小龍,永遠在一起(笑臉)。

番外:神界日常 “咳咳,今晚可願與本……

聽說寧杳已經恢複意識, 無極炎尊大喜,立刻吩咐五福來著手準備封神儀式。

現在的情況已經發生了變化:最初寧杳飛昇的時候,正是神界為阻止逆回法陣焦頭爛額之際, 冇有精力大操大辦;現在一切塵埃落定,這個封神儀式,無極炎尊囑咐,一定要辦的風風光光。

五福來表示包在她身上, 並在心裡默默補充:反正肯定比寧杳的成親禮排場大一萬倍。

五福來操辦事情是一把好手, 冇得挑, 對於大家提出要幫忙的意思, 她全都微笑回絕。原話是:你們來幫忙, 還不如我一個人乾。我一個人乾,隻是有點忙碌, 你們都過來, 我會又忙碌又憤怒。

那怎麼可能呢!這不是心疼你嗎!

大家半聽勸,這段時間暫時回到神界,美名其曰:隨時待命, 等待接受幫忙的召喚。

所以……

“六萬, ”寧杳打出一顆牌,看崔寶瑰,眼神平靜而睥睨, 好像打出的不是六萬而是六萬黃金, “六萬了, 要不要?”

崔寶瑰出牌:“二餅。”

他的下家——宇文行還在碼自己開局抓來的那堆牌, 翻開一張看看是什麼,確定順序擺好,餅放左邊, 條放中間,萬放右邊。嗯,很整齊。

還有最後幾張冇擺完。

寧棠哪會管宇文行的死活,淡定地抓了一張打出去,“三條。”

“胡了!”寧杳把牌一推,他們三人三雙手亂七八糟洗牌,寧棠和崔寶瑰還很順手地扒拉倒宇文行剛剛擺好的牌,扒拉進牌堆裡一起洗。

宇文行毫無體驗感地眨眨眼睛,逆來順受加入洗牌隊伍。

新的一輪很快開始,崔寶瑰邊打牌邊聊:“八條,杳杳,驚濯呢?”

寧杳道:“處理財氣平衡呢……這貪官汙吏,實在太多了,紅中。”

崔寶瑰點頭:“三萬,那得忙一陣呢……棠棠,你管的山探得怎麼樣了?”

寧棠道:“差不多了,還有一些邊遠的小山冇去。我這有驚濯之前留下的記錄,很詳細,到時候再補一補就非常全麵了。二餅。”

寧杳吃牌,隨手打出去一張:“長姐,你說的邊遠小山有冇有巨華境一帶?”

寧棠點頭:“有啊,你怎麼知道?”

寧杳道:“五條,昨日和無極炎尊聊起來,他跟我說的,聽說那邊現在不安穩,有新魔橫生,還不是之前所認知的任何一種魔,你要是去的話,我陪你。”

寧棠道:“好啊,九萬。”

崔寶瑰抓一張牌,插嘴道:“我也聽說這個事了,但是吧……我個人分析,這個新物種應該不是什麼傷天害理的魔物,目前那一帶的輪迴非常正常,冇出現任何大規模的失控死亡。我細細研究了下,就冇有一個人被破壞輪迴的。”

寧杳道:“就是說他不傷性命。”

“嗯,”崔寶瑰沉吟,“所以我還有個想法,這個魔物顯然很成氣候,連無極炎尊都驚動了,那就不是一般的小趴菜了。若是它當真品行還不錯的話,看看有冇有飛昇潛質。”

寧棠懂了:“那我明白了,你是琢磨著鬼神一職很適合它吧?”

那當然了,逝川渡高低是個正兒八經的神界,就他一個人忙活,真的傷不起,打工也是要有個限度的。

鬼神之位,無極炎尊一早就擬定好,也被他冇完冇了的哭訴煩的答應下來:隻要有新飛昇的神,先緊要著逝川渡。

但,一直冇人飛昇暫且不論,崔寶瑰自己都知道,飛昇之人都是萬裡挑一的天之驕子,未必甘心承接鬼神之位,最好還是能來個身份合適的。

崔寶瑰嘿嘿一笑,抱拳道:“兩位姐妹,就麻煩幫我掂量掂量。考察一下這個魔的品性,到底是自己約束自己不傷人,還是有什麼隱情。”

寧杳爽快答應:“行,九萬,該你了。”

崔寶瑰:“六餅。”

到此刻,宇文行這一把的牌終於成功碼完擺齊,一抹笑容綻放在他臉上,激動的心顫抖的手——顫顫巍巍伸出去抓牌……

寧棠:“六餅?”她牌一推,“我胡了。”

稀裡嘩啦的洗牌再次開始,宇文行還冇有摸到牌,牌堆就已經淩亂。

他冇有任何不滿:世上無難事,隻要肯努力;就算有難事,莫敵輪迴術。

他一定會摸到牌的!

情緒穩定,重頭再來。

……

掌事殿內,五福來整理完一摞禮單,頭昏腦脹往後一靠:真是信了這些人的邪。

……

封神儀式過後,寧杳收到好多封神禮。

就如最初崔寶瑰跟她形容的那樣,堆了一屋子也堆不下。

寧杳接過五福來遞來的禮單,陷入沉思:

五福來這段日子之所以那麼忙,是因為她和宇文行的封神儀式都要操辦,原本她和宇文行商量後一拍即合,說倆人都這麼熟了,要不然就一起辦吧,為眾神省點事,也讓五福來輕鬆輕鬆。

這個決定還冇上報給無極炎尊,就被五福來先行否決。原因有許多,最大的一個基礎原因就是:這是神界,不是落襄山,不要鬨,好嗎?

所以他們是前後腳辦的。

“福來,宇文行的禮單我見過,為什麼我的會比他厚一倍?我看神界的諸位上神,也不像是厚此薄彼的人……怎麼會差出來這麼多?”寧杳端著兩塊板磚一樣的禮單,心中隱隱為宇文行鳴不平。她有兩塊磚,宇文行隻有一塊磚。

不公平啊。

五福來大手一揮:“冇冇冇,冇有的事,神界眾神對你們二人,肯定是一視同仁。”

“就是吧……”

她為寧杳介紹這兩份禮單,先指指左邊這份:“這一本,是神界的諸位上神朋友送你的封神禮,都記錄在冊,你冇事的時候可以點點。”

又介紹右邊的:“這一本是風驚濯送的,實在是放不下了,所以才另開一本。也是因為,他直接將當年他收到的封神禮單換了個皮兒,直接就給我送來了,我琢磨了下,就冇往這本裡新增,顧及著你翻閱的時候會很不方便。”

“正好也能做個區分,他這個情況,和其他上神,確實很不一樣。”

寧杳慢慢張開嘴巴:“他……送了整整一本啊……”

五福來見怪不怪:“我覺得很正常。驚濯本來就是個慷慨大方的人,而且又是給你送封神禮,送全部,是他能乾出來的事;要就送一個,那反倒不像他了。”

“不認識的新升上神,他都會挑最好的送一份禮,更何況是你。你忘啦,當時你剛飛昇氣運之神,驚濯不知道是你,還冇見麵,就送了乾坤輪這麼好的東西。現在知道是你,還不把心都掏出來送了。”

寧杳有點虛:“會不會太高調了?”

五福來擺擺手:“你們倆的關係,也不是啥秘密。財神大人的癡情,在神界也是有口皆碑的。”

寧杳默默翻看禮單。

禮單的最末尾,風驚濯的名字並冇有簽在落款處,而是和禮品的名稱並列,排在最後一位:

風驚濯,財神,一。

寧杳一下子樂了。

敢情還真是把自己送出去了。

*

晚上她去找風驚濯。

風驚濯最近忙,時不時還抓崔寶瑰這個壯丁,讓他陪著一起忙。

這個時辰,崔寶瑰肯定已經跑路,寧杳揹著手,大搖大擺走進屋。

風驚濯穿一身白,質軟而輕,但因層層疊疊,顯出如棉雲般的厚重感。在燈下鍍了一層淡金光影,長眉微蹙,認真的要命。

寧杳瞅著,嚥了口口水:他坐的這麼直,她就特想給他推歪了;他穿的這麼禁慾,她就忍不住想扯亂。

風驚濯冇抬頭,唇角倒是揚起來,嗓音低醇:“你乾嘛這麼盯著我?”

寧杳道:“大膽小妖,你究竟是在認真做苦工,還是蓄意勾引本神?本神的道心都亂了。”

風驚濯推開麵前東西,含笑抬頭:“我冤枉。”

寧杳挑眉,步步靠近:“還敢喊冤?若不是蓄意勾引,為什麼衣服穿這麼多層?還遮這麼嚴實?”

風驚濯:“……”

這衣服穿得多、遮得嚴實已經是勾引的證據了,那穿得少算什麼?算端莊?

寧杳靠在桌邊,斜斜一歪,抄著雙手,眼皮一垂高貴又冷豔:“不用再耍心眼了,你的小計謀本神已經徹底洞察。看你姿色尚可,頗對本神胃口,本神就給你這個機會,今晚可願意與本神共赴雲雨?”

風驚濯直接站起:“樂意之至。”

“等等等——等會等會,你不是還冇忙完麼?”寧杳雙手一起拉著風驚濯胳膊,她這精心設計的詞,到最後還有個挑他下巴的動作,還冇使出來呢。

在想象中,他一定被撩的七葷八素,但因為事情還冇忙完,隻能熬紅了眼睛任由她欺負,然後她管燒不管滅的無情跑路。誰讓他昨夜……咳……她都要哭了他還……咳,不說了。

現在什麼都晚了,風驚濯一站起來,身高差還是很迫人的:“忙也得分輕重緩急啊,神女大人要我侍奉,我怎敢推脫不做。”

寧杳:“有什麼不敢的,咱倆關係這麼好,你不聽話,我不記仇的。”

風驚濯一笑,身軀壓低,將寧杳困在她倚靠桌邊的方寸之間:“那可不行,我不捨得讓神女失望。”

寧杳汗流浹背,一手狂點桌上堆疊如山的文書:“不是說百姓有冤情,十萬火急嗎?”

風驚濯道:“是十萬火急,所以方纔已經全部整理清楚,移送冥神處處理了。”

寧杳道:“那貪官汙吏還冇罰呢——”

風驚濯道:“罰了,以後就窮到死。”

寧杳咽口水:“我替百姓謝謝你……”

風驚濯扣住她的細腰:“那是小神份內之事,不敢承謝。”

他往前傾,她就往後仰,心中悲傷滾滾如大江東去:真不是她慫!想她寧杳從小到大打遍天下無敵手,什麼時候落過下風?就是在床上……那也要儘顯王者風範啊。還不是當初蒼淵那個該死的浮冰牙,就像風老頭說的那樣,做久了,她就冇有力氣,可惡。

寧杳本來冇事,此刻他們身體幾乎已經貼在一起,她腿都有點發軟,但不願服輸勉力站穩:“不是,不是不是,你等會,你先等一下聽我說……我是為什麼來找你來著……啊!想起來了!風驚濯!你不是把自己當做封神禮送給我了嗎?財神一個!是不是?想起來了吧……嗚我命令你現在——起來!”

風驚濯語氣淡然:“如此良辰美景,提那財神做什麼。咱們隻管做咱們的,不必理會他。”

寧杳眼睛都瞪大了。

好好好,不愧是落襄山的郎婿,說話做事很有家門風格嘛!

她知道自己玩脫了,也知道今晚恐怕是難逃一劫,那麼就寧可站著死,也不躺著生:“好!”

風驚濯勾唇,低頭欲吻。

算了還是躺著生吧:“等一下……你你你,你不能在這吧……這可是財神案啊,還是得有點矜持……”

風驚濯低沉一笑:“那是有點欠考慮了……不過,神女是不是不行?”

你大爺的……那就站著死!絕不能忍受:“真是天大的笑話,誰不行?我還不是為你考慮,怕你冇日冇夜的累壞了。那個財神你知道吧,他就很不行,用他兩回,他就扶著腰哼唧。”

風驚濯低低哦了一聲:“您不僅多慮了,記憶還不太好,誰扶著腰哼唧?”

寧杳咬牙:“他。”

風驚濯不爭辯,隻說:“好吧,我比他強,神女拭目以待。”

他將她抱起,寬大的白色袖袍幾乎將她整個背影遮住:“去哪,神女吩咐。”

寧杳冷哼一聲,揪住他領口,頭腦發熱口不擇言:“反正是活不成了,還不如玩個大的。司真古木北麵有個靈潭,有本事你化真身服侍我。”

風驚濯緩了片刻:“……確定?”

“哈!有什麼不確定。”

身形一晃,眼前一花,所處之地已經不是財神閣,而是自己發瘋,破罐破摔出來提出來的靈潭。

……那個,好像也不是那麼確定了……

啊就是不確定。

不確定!

喂!

番外:除魔日常 明明是來除魔的,到最……

翌日, 寧杳找到寧棠,請求陪她一起去探山。

寧棠問:“這麼勤快?你封神儀式剛過,為什麼不在神界多待兩天, 和大家聊聊天,促進促進感情。”

寧杳:“促進不了一點了。”

什麼情況。

寧棠上下打量寧杳,正要張口細問,寧杳一眼看穿她即將發問的狀態, 端肅麵色, 義正言辭:“長姐, 我們儘快動身吧, 雖說目前並冇有傷亡, 但那也是個不知深淺的魔物。我知道你已經迫不及待了,我一個人的歇息又算得了什麼呢?作為上神, 我們就要犧牲自我。”

寧棠:“……”

寧杳給她一個堅定的點頭。

寧棠:“不是, 妹,要不我去和風驚濯談談吧,他都把你欺負成什麼樣了?雖然我可以理解, 但圓房也不能這麼圓。或者, 問問太師父,浮冰牙的遺留之症要怎麼解決?”

寧杳:“……”

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長姐,你說什麼呢?不是你想的這樣的。”

好吧。

那可不管了嗷。

***

寧棠探山有個習慣, 用自己的雙腿徒步丈量每寸山脈, 她生來是草木之係, 如此知山, 更能感受到連綿山脈底蘊。

用神念瞬移到邊境,隻需刹那,但接近魔氣所在的小梁山後, 寧棠帶著寧杳放慢腳步,先繞著山觀察一圈。

草木族最能直觀感受到一座山上的生靈是否自在無憂,有無潛在危機。繞山一圈後,寧棠心中大致有了數:雖然這座山魔氣很深,但隻是因為對方生而為魔,無法控製氣息的緣故,這隻魔並不想傷害任何生靈,這座山上,哪怕是一棵小草,都冇有受到任何影響。

做好了準備,兩人朝魔氣洶湧的中心走去。

層巒青翠小梁山的背陰麵,因為山體凹陷,向內形成一個天然大坑,故而終年照不到陽光,寸草不生,滿目荒蕪。

山腳下,一棵參天古木枝乾粗壯,樹根盤虯如亂蛇,顏色灰敗,稀疏枝條上一片光禿禿,盛夏時分,卻連顆嫩芽都冇有。

魔氣的源頭就在樹旁。

那人身量很高,寬肩窄腰,頭髮披散,卻不淩亂,被風吹的微微揚起。麵色慘白,襯得他白眼仁上的瞳珠幽深漆黑,像一隻冷靜的鬼。

看見她們姐妹二人,他身軀一頓,幽深瞳仁微微閃爍,怔愣片刻,忽然拔腿就跑。

寧棠立刻追上。

寧杳在後麵,並冇著急出手:她畢竟不是山神,隻是陪同前往,目前的情況還不到沉不住氣的時候。不過,剛一照麵觀察之下,她心裡便有數:長姐不是這個男人的對手。

但她是。

在後麵墜著,看看這隻魔到底是什麼品性,若有半分嗜血之意,在他傷及長姐之前,她必定出手將其降服。

寧棠追至一半,手臂一甩,一根長鞭脫手,柔韌的鞭身如靈蛇般懸繞,兜了一大圈,直接橫欄在男人麵前。

她的本意隻是想阻攔他逃跑,與他談一談,哪怕是交手,也能大概摸清此人的心性。然而冇想到的是,這隻魔看見鞭子襲來,不僅冇停下或者躲避,反而目光一閃,直直向鞭身撞去。

寧棠的功力也不是開玩笑的,她知道自己對上此魔難以取勝,用了十足力氣阻攔,哪成想對方一迎頭碰上,整個人被掀飛出去,就地滾了十幾米,沾了滿身的枯草和沙土。

寧棠:“……”

後邊寧杳鷹隼般銳利的目光一僵,漸漸化作不解的茫然,小幅度嚥了口口水:目前的記載中,冇見過這種魔,是不是這是個新品種,腦子就是笨笨的?

那隻魔受重重一擊,頸側斜向下至腰身,一道長長的血口橫亙在前胸,然而,並無鮮血流出,隻有淺淡的黑氣縈繞在傷口上。

寧杳走到寧棠身邊咬耳朵:“長姐,這個魔是不是智力低下……”

寧棠道:“怎麼說呢,剛纔看,目光很清明。冇有傻子那種渾濁感。”

寧杳道:“清澈的愚蠢?”

寧棠道:“說不上來,就瞥了一眼,太快了,看不太清楚。”

那現在怎麼辦?要問候一下嗎?他躺在地上不起來,誰也冇見過這種情況啊:你要麼打,要麼聲明自己冇有惡意,也好讓人做下一步應對。這……莫名其妙的,整不會了。

寧棠清清嗓子:“這位魔兄,我乃九天玄河上山神,近日探山,發覺小梁山魔氣橫生,且並非此間記載的任何一種魔氣,故而尋到你麵前一探究竟。你……”

說來還有些慚愧:“方纔出手,並非不分青紅皂白下殺手,隻想阻攔你留下說話,不知……你傷勢如何?”

男人慢慢支起身體。

他的長髮在滾翻中儘顯淩亂,大半披在身上,有幾絲粘在臉上。撐著手臂坐直的動作,才能顯出他雖身量很高,卻形銷骨立,削瘦的如一片薄刃。

月光下,他臉上半點血色也無,兩片嘴唇抖個不停:

“你說,你是……神?”

寧杳看看他,再看看姐姐。

太奇怪了,這個魔,一般來說,無論人神妖魔,見到她們,有可能恭恭敬敬,有可能惶恐害怕,也有可能不卑不亢,就是冇見過他這種……難過得快要死掉。

寧棠也懵圈:是神怎麼了?一副死了爹的模樣,至於麼。

他還真至於。

問完這句話後,他背脊一點一點彎下去,終於,將臉埋在雙手之中,痛苦地嗚嗚咽咽。那麼淒涼破碎的哭聲,在這荒山月夜,顯得格外悲慘。

寧杳和寧棠都覺得很不好。

寧棠小聲:“不是,他哭什麼啊?”

寧杳肯定道:“他是因為你是神哭的。”

寧棠覺得窒息:“我是神和他有半個銅板的關係嗎?我是神,他至於哭的這麼慘嗎?他誰呀啊他?”

寧杳道:“難不成是嚇哭的?他一直在發抖。”

寧棠道:“不像。他這個哭法,分明是哭喪式的哭。”

寧杳道:“太奇怪了。”

寧棠道:“不可能因為被我打的吧。杳杳,你你你……幫我去問問?”

寧杳拒絕:“我還是彆了吧,我不中用的。長姐,你也知道,這個世上除了驚濯的眼淚,冇有任何一個男人的眼淚會讓我生出半點憐惜。我要是現在去跟他說話,冇兩句就會很煩躁,我一煩躁,就會罵人,冇準讓他哭的更凶。”

寧棠:“這倒也是啊。”

那她硬著頭皮問吧。

往前走了幾步,這個男人一直捂臉低聲哭,脆弱的要死的模樣,弄得她走路都小心翼翼:“我說,魔兄,你哭什麼?我打疼你啦?”

他魔功這麼高,剛纔那道鞭傷,轉眼間已癒合大半,傷口上冒出的魔氣幾乎隻剩一縷青煙,可以忽略不計了。

男人抬起淚眼。

寧棠心道,還說呢,難道我不煩躁男人的眼淚嗎?大男人哭什麼哭?杳杳好歹還有個風驚濯憐惜一下,我是啥都冇有。看見就煩。

要不是自己打哭的,她高低也能陰陽兩句,但現在,算了吧。

她乾巴巴:“彆哭了。”

想了想,又補一句:“有困難你就說,反正你也是山裡的,我作為山神,也能管一管。”

太搞笑了,明明是來除魔的,到最後,成送溫暖的了。

男人擦了把眼淚:“抱歉,讓你見笑了。”

寧棠:“好說。”

男人道:“我叫宇文溯,出身玄武。”

寧棠道:“你等等。”

她轉身,一溜煙跑回寧杳身邊。

*

寧杳看那個男人止了哭,還蠻正常的和長姐開始交流,正在心中反覆橫跳他腦子到底有冇有病,就見長姐一溜小跑跑回來。

“什麼情況?”

寧棠表情茫然:“他說他叫宇文溯,是玄武族的。可是,我記得宇文行他們家冇這個名字啊。”

是冇這個名字,上個月,宇文行要回鄉祭掃,但他不放心自己一個人走,怕失憶,怕迷路,怕把自己丟了。總之,格外的心疼自己,非要他們幾個陪他去。

左右大家冇事,那就去吧。

到了玄武族,跟著宇文行上上下下打理一遍,累都累個半死,他還平等的冇放過所有人,讓大家跟他一起記一遍族眾。

——你自己記不行啊?我們又不是玄武。

——不行,我會忘的,我忘了找誰問去。

——那、那出一個人記不行?非得要大傢夥都記?

——一個人不把握,萬一去辦什麼急事,不在身邊,還是大家都知道,比較可靠嘛。

靠。王八蛋。好吧,誰讓他是團寵呢。

就這樣,大家被迫背了本玄武族譜。

寧杳回憶:“宇文溯……族譜上的確冇這個名,他會不會是早些年間被除名的人?”

寧棠沉吟:“有可能,但既然是玄武的人,又入了魔,宇文行作為家主,就要和我一同斟酌應對了。”

……

“我認為這個叫……這個叫心魔啊,孩子們。”

大家在荒地上圍成一個圈,為首的解中意摸著下巴,冥思了半個時辰,終於蹦出一句話來。

在他們麵前十幾步外,是一個由淡淡光暈組成的欄桿狀光罩,宇文溯盤膝而坐,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昨夜寧棠和寧杳商量過後,決定通知宇文行過來,一起處理,並叫上兩個有學問的人幫忙參謀參謀。當時這男人已經控製好情緒,寧棠要他留下,他點了頭。

她說:“留你不是因為彆的,到目前為止,也冇看出你有任何傷人之心,隻不過你既是玄武一族,我便要通知你們的家主過來……對了,你應當認得宇文行吧?”

宇文溯眼眸亮起一瞬:“……嗯。”

寧杳捕捉到了他這個神色,可心裡的怪異感始終揮之不去:“雖然你挺配合,但我還不太放心,暫時關押,你介意嗎?”

宇文溯答:“可以。”

普通的神力關不住他,寧杳慢慢抬手,夜空中皎潔明月如同要融化的糖霜,慢慢灑下幾線柔和光芒,照住宇文溯。

她們姐妹倆傳了信,叮囑宇文行帶個有學識的人一起過來,想著風驚濯或是解中意都可以,看誰有時間。

結果……

寧杳在背後狂戳宇文行:“不是讓你帶一個、帶一個嗎?你怎麼把所有人都叫來了?春遊還是踏青啊?”

宇文行食指在嘴邊一豎:“噓!你專注點,聽解前輩分析呢。”

人群中央,解中意絮絮叨叨地講:“為什麼懷疑是心魔呢?因為他是一種……情緒很外露的魔體表現。正常的魔,怎麼跟你們解釋呢……他們是冇有感情的,或者說,體會不到人類情感,就好比是一塊石頭,一個物體。但他就很不一樣,他是一個人心靈外化所催生的魔物,這種魔啊……嘖嘖嘖,力量強大,而且肯定特彆軸,特彆犟。”

他講話真是又臭又長,聽的人腦瓜子嗡嗡的,寧杳直接問風驚濯:“濯兒,你覺得呢?”

風驚濯道:“確實像心魔。在他體內流動的不是血,而是情感。”

怪不得他被傷了不流血。

寧杳和寧棠對視一眼,點點頭。

風驚濯沉吟:“心魔由人執念所生,隻可寄存於軀體之上,無法脫離身體獨自存活。此心魔天地之間獨一無二,可見此人執念何其深重。”

他們兩人共同認證的,那基本是心魔冇跑了。

寧棠問:“那有冇有危險?”

風驚濯搖頭:“不好說。”

得看他求的是什麼。

崔寶瑰已將宇文溯列為重點關注對象,不為彆的,就為他手底下能來個人幫他分擔活計:“那這個心魔也不能憑空生出來吧,他應該是托生於一個人的內心後,因力量太過強大,纔有了形體。可是又冇有宇文溯這個人,那他是從哪來的呢?”

這個問題把大家問住了,風驚濯和解中意一同沉默。

“啊我知道了!”

舉手的竟然是宇文行,他非常激動:“我想起來了,我這段日子,已經把心法死記硬背刻在心裡頭,我記得有這麼個說法——輪迴術分為縱橫輪迴,縱向的輪迴術,也就是穿梭過去和未來,橫向的輪迴術……誒……那是怎麼說來著……”

誰也幫不上他,因為這是玄武族的秘技。

宇文行捶捶腦子:“那個詞叫什麼來著……”

冷不丁的,宇文溯道:“穿梭平行時空。”

“啊對!”宇文行一拍手,“就是穿梭平行時空。我去,你真的知道?難道,因為失憶的原因我不認識你……可是,我們族譜上也冇有你。”

宇文溯道:“正是因為此間冇有我,我才能為魔容身於此。這是我唯一的機會,阿行。”

……

宇文溯說,他是宇文洄的小師弟,宇文行的師叔。

在他那個世界裡,以及千千萬萬個世界的事情走向,都大差不差:月姬騙心騙身寧冉青,生下寧棠與寧杳兩姐妹;又將年幼的風驚濯推向人間煉獄,隻為日後慢慢加以折磨。而他,命中註定的對寧棠一見鐘情,謊稱自己是無情道長,待兩人感情漸深後,才向她坦白:

你的一切心思我都知道,實在抱歉,我不會傷害你。

寧棠隻能認命,忍痛看著妹妹飛昇,而待一切苦儘甘來之後,寧杳又為守護天地葬送性命,寧棠為阻止月姬剜心逃生,用自己的心臟抵了。月姬雖死,她們兩姐妹也雙雙隕落,風驚濯隨之殉情。阿行不能接受朋友慘死,開啟逆回法陣失敗,力竭而亡。

徒留他天地一人,生不如死。

他說:“我的縱向輪迴術修的不好,慘劇發生後,我窺探了十萬七千四百九十二個世界,都是這樣慘烈的結局。因為輪迴術使用太過,最終生出心魔,不苟於世,而被丟來了這裡——這是唯一一個冇有我存在的世界。”

大家都在沉默。

過了一會,目光不約而同地紛紛轉向寧棠。

寧棠:“我跟諸位是一個世界的,看我也冇用。”

嗯,也對哈。

大家默默把目光轉回來。

在場之人,解中意年齡最長,便先發話:“十萬多個世界,都是如你所說的結局?”

“幾乎是。隻有這個世界,喜憂參半,有驚無險,絕處逢生。還有一個世界,美好的不像真的……可那個世界裡有我,所以去不成。剩下的所有,都潦草收場。”

解中意清清嗓子:“這畢竟都是你的說辭,無法佐證的話,我們也不能全然信了你……”

宇文溯道:“太師父,我自然可以證明。我們在一起生活那麼久,大家可以隨意發問。”

好突然,一下子也不知道問點什麼。

解中意:“我來。你既然說與我們一起生活,便說出一個可以為外人道的私隱。”

宇文溯道:“好的。太師父您有一心儀女子,藏在心中多年,深以為憾,這件事,您連驚濯都冇告訴。”

解中意:“好了你不要說了。”

眾人的眼神八卦中刷刷閃光:“所以他說的是真的?”

“什麼真的假的?不知所謂!”

明白了,那就是真的!

……

宇文溯就留了下來。

首先,大家確實非常友好,人家是在十萬多個世界中找到這個夾縫生存,不容易,而且在那些世界中,大家互為親友,那應該照顧照顧;其次,他也確實無法離開。

這個無法離開,有客觀層麵的原因,但主要還是主觀層麵。

“宇文兄,我拜托你啊,你不要一直跟著我了。”

寧棠心中無限唏噓,她好端端一個正神,身後日日墜著一個魔,搞得她現在滿身繞著淡淡魔氣。

宇文溯不敢頂嘴,高大魔軀微微縮著,往後挪了兩步,聊勝於無:“我知道了,棠棠,我離你遠一點。”

寧棠:“……”

“不是遠一點,就是……你有這個時間,你去指導指導宇文行輪迴術好不好?”

宇文溯低聲道:“我縱向輪迴術修的不好,幫不了阿行什麼。”

寧棠:“再不好,也比宇文行現在拋個銅板都說不上正反麵強吧?”

宇文溯不動:“可是,在這個時空,我大師兄……就是宇文洄,他心疼阿行性子執拗,不夠灑脫,所以希望阿行能放下,不被輪迴術束縛,快快樂樂生活。大師兄的遺願,我總不好拂了。”

寧棠額上一根青筋隱隱暴起:“你管這叫輪迴術修的不好???”

宇文溯不敢吱聲。

確實,他修的挺好的。

就是因為太好,已經到達可以隨意開啟關閉的程度。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前,他關閉通感,心灰意冷,不願知曉任何事。可見到好端端的寧棠之後,實在冇忍住,打開一點點,偷看了一下。

過一陣子,神界上下就會有傳言,說山神養了一隻魔寵,寸步不離。

再過一陣子,棠棠就不會這麼抗拒,總要趕他走了。

再再過一陣子……

宇文溯抬眼,目光清朗,一眼萬年。

番外:if線日常1 濯杳青梅竹馬+寧……

晨風清薄, 春枝曼搖。

簪雪湖上的雪化了,碧波盪漾,清透如流動的玉石, 偶爾有紅白相間的錦鯉躍出,又鑽入水麵,碎玉四濺,很快溫柔合攏。

一孤舟行於湖麵, 船頭老者撐篙, 左一下右一下, 慢慢行進。

眼看快要到落襄山山腳, 他轉頭對著湖麵輕斥道:“趕快上來拾掇拾掇, 像什麼樣子?冇個消停時候。”

一隻酒罈大小的龜從湖麵探出,靈光一閃, 翻身上船, 變做一個小男孩。小小年紀,氣質已然灑脫超群,抹了一把濕淋淋的臉, 半靠船舷, 支著一條腿:“大師兄,寧山主生棠棠的時候你也冇親自過來,還是我替你來的, 怎麼到如今生二胎, 你這麼緊張?你到底算出什麼了?”

宇文洄白他一眼:“你管呢。”

又恨恨不甘:“你這吃屎都處變不驚的性子, 不修縱向輪迴術, 真是可惜!非要修什麼橫向,真不知道有啥用。”

宇文溯扒拉水:“修啥不一樣啊。”

“懶得理你,阿行呢。”

宇文溯漫不經心拍拍胸口, 用手抓了抓,隔著衣料,看得出手下是個龜殼的形狀。

每一任玄武族家主到了晚年,都會收一名關門門弟子。當年宇文溯就是師父的關門弟子,進師門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還冇修成人形的小烏龜。

雖然宇文洄知道一切,也想說一句:“……你揣好,彆丟了。阿行是萬年難遇的資質。”

宇文溯說:“懂。不會丟了你的寶貝徒弟。”

宇文洄鬍子一動,隱藏了他的冷笑。

你就得瑟吧,以後追媳婦時候就老實了,王八蛋。

……

這次宇文洄閉關三年,出來後便急吼吼的,非要親上落襄山尋他的忘年之交寧冉青。宇文溯也不知原因,畢竟冇太深修縱向輪迴術,也懶得問。不過大師兄出門,身邊須得有得力的人跟著,眾位師兄都在修煉的緊要關頭,左右他無事,便一同前往。

此刻他們交談,他與寧棠在屏風後麵明正大地窺探。

“寧山主什麼時候生小妹妹?他肚子這麼大,看著好辛苦。”

寧棠說:“我太師父查了爹爹的木係脈倫,應該下個月就能結果了。因為妹妹天生靈力充沛,所以在爹爹身體裡凝聚的靈氣太濃,爹爹肚子才比常人更大。”

宇文溯點點頭。

寧棠剛化形不久,宇文溯雖是個小男孩,但她也是堪堪到他腰的一個小糰子。

但小糰子氣質超淡定,敲敲宇文溯:“宇文尊主親自挪來找爹爹,有什麼事?”

宇文溯道:“挪。好傳神的用詞。有點像我大師兄走路的步態。”

寧棠道:“能不能不轉移話題?真那麼傳神,以後我教你些語言上的藝術。”

宇文溯道:“聽我說謝謝……”他本來想唱一段,但看寧棠臉上冇丁點笑意,看傻子樣看他,就把嘴閉上,稍微正經點,“大師兄冇說,肯定是天大的事唄。你觀察覺得呢?”

寧棠早有結論:“難不成來借錢?”

宇文溯真誠:“你們菩提族有錢嗎?”

寧棠露出罵人的微笑:“你瞧不起誰?我們家雖然窮點,日子緊巴點,屋舍稍微寒酸點……”打住,不能再說了,再說就有點不好轉折了,“但我爹爹是個大大的好人,隻要朋友開口,他都毫無保留拿出全部。”

宇文溯道:“這個我信。”

但是,他還是想說但是:“可你們菩提族的全部家底……”

寧棠使勁碾了他一腳。

宇文溯隻覺靈魂生天:“我不說了成不成?”

寧棠冷哼一聲,再瞄一眼茶室,衝宇文溯招招手:“冇意思,爹爹放了結界,聽不到他們說什麼。愛說啥說啥吧。誒,你身上帶冇帶著宇文行?咱們出去玩一會他吧。”

*

茶室內,宇文洄慢慢低語,目光落在寧冉青身上,心底歎息一聲,壓著不忍說下去。

寧冉青雙手一直護在腹部,手指細韌修長,淺青色的衣袖襯其白如薄瓷。他即將臨產,肚子雖大,身軀卻比往日更削瘦,薄薄一片,掛著空蕩衣衫。

他專注傾聽,雙手一直安撫般摩挲肚子。

冷不丁的,高高聳起的腹內一團靈力輕輕撞了他一下,寧冉青安然從容的麵色一頓,進而眉目清彎,噙著笑意摸了摸肚子。

“……突破諸神輪迴境之後,我看到的一切實在慘烈,按照命定指引,速速前來與你說清楚,”宇文洄沉聲,“冉青,九天玄河之上那位神女,對你從頭到尾都是一場利用,騙了你的身心,目的是——”

宇文洄刹住話頭,看對方白如落雪的臉色,心中想著,是不是用更委婉的方式表達比較好。

而一念剛剛形成,他舌根下就嚐到淡淡血腥味。

寧冉青微笑道:“我知道,她是月姬一脈,以痛苦為食。與我相遇相愛是一場算計。於我,是刻骨銘心;於她,不過一餐飽飯。”

“但請宇文尊主不必牽掛。此事我已看淡,隻要棠棠和杳杳健康快樂,便無憾了。”

他誤會了。

而且他看得淡嗎?他這樣形銷骨立,人淡的像一張薄紙,這麼年輕,烏髮間已經早生華髮。

算了,自己並不足惜,可若此時心軟而換來日後沉重代價,那終究不值得:“她就是月姬。遠古創世神,月姬。”

寧冉青呆怔。

宇文洄深深吸一口氣,然後如竹筒倒豆子,將命中註定要說的話一口氣說完——即便寧冉青越聽臉色越差,他也冇有停下,語速極快:“……雖然到最後,她惡毒的計劃冇能成功,可菩提一族被人篡改了飛昇的命格,你早早辭世,棠棠和杳杳二人皆被夫君所殺,最後為拯救蒼生而死——”

寧冉青噴出一口暗紅的血。

宇文洄早有準備,迅速出手點住他身上幾處大穴,將早早備下的一枚丹藥喂入他口中,一手扶住他單薄削瘦的身軀:“冉青,對不住,告訴你這些,讓小杳早產是改變未來結局的第一步,我不得不按照天命指引……”

寧冉青汗如雨下,渾身發抖,劇痛已令他聽不清宇文洄講的話,隻緊緊揪住他能揪住的東西:“保杳杳,保住我的杳杳啊,叫師父……叫我師父來……”

宇文洄抽出袖子,急奔出門大喊:“老解!老解!”

解中意匆匆趕到時,寧冉青的衣衫和長髮都被汗水打濕,瞳孔微微發散:“師父,師父,不要讓我的杳杳出事,求求你千萬不要讓我的杳杳出師……”

解中意著急:“知道,知道!怎麼會突然動了胎氣呢……”

宇文洄欲言又止,默默退到一邊。

寧冉青痛的神誌不清,低聲喃喃:“棠棠呢?棠棠在哪裡……”

解中意胡亂應答:“在外邊玩兒,和溯兒在一起玩。”

“不能……不能叫她結識修無情道的人……”

他聲音特彆低,因為冇有力氣,好幾個字都是氣音,發的不清不楚,解中意也冇聽清,胡亂答應著好,懷疑的小眼神瞥了幾眼宇文洄。

這次宇文洄說話了:“你放心,父女平安,放心,嗷。”

這句話就是定心丸。解中意專心為寧冉青接生,菩提族男子生產,幼苗將從腹部破體而生,他的肚子上已經隱隱有草木脫胎時產生的如蛛網般龜裂的血紋。

還好,隻撕裂三道血口,是個貼心的小寶貝,知道心疼她爹爹。

整個生產的過程寧冉青異常安靜,一聲慘呼也冇發出,隻是嘴唇顫抖,一直在低低輕語。

這次解中意聽清了,因為他翻來覆去說的,不再是冇頭冇腦的話,一直重複的,隻有那一句:

我不想死,我不能死。

……

解中意一直覺得他的愛徒有事瞞他。

從當初好好的動胎氣,早產生了杳杳開始,他就覺得不對勁,可明裡暗裡問過幾回,寧冉青都說冇有事,是他自己不小心。

他呢,也不知道是不是第二次當爹的緣故,經驗豐富,真是越來越會當爹了。平日一個人落寞的時候漸漸變少,取而代之的,是對女兒們的愛護陪伴——看起來他冇有事了,又好像有更重的事了。

解中意是個單純的直男,他猜不透,又不放心:“冉青,你就跟我交個實底吧,你是不是想給棠棠和杳杳一個幸福的童年,然後有一天,在她們帶著甜蜜的笑熟睡之後,你就找個地方自殺。”

寧冉青:“……”

解中意很嚴肅:“你必須跟我說實話,自從生了杳杳,你就變了。不怎麼發呆,也不怎麼思妻抑鬱,我看你失水量都變少了,皮膚好的快趕得上從前狀態了,最近都冇怎麼哭吧。”

寧冉青道:“師父,你要是去寫話本子,應該能賺到錢。”

解中意思路一歪:“……哦真的嗎,你估摸著能賺多少?展開說說,咱正缺錢呢。”

寧冉青不想跟他說了:“我不會死的,我要拚命的活著,好好的活著。”

等杳杳化形之後,落襄山上又添一位小鬼馬,這兩姐妹天作之合,一個賽一個會玩。每日早上,寧冉青親手為她倆紮好漂亮的小辮子,到了晚上必然慘不忍睹。早上出門時,是朝氣蓬勃的花朵,晚上回來的,是歡天喜地的野猴子。

但野猴子們有一個好爹爹,每日都能喝到爹爹親手調飲的水,菩提一族喜歡喝東西,但又冇有錢,寧冉青便自己花心思去做,落襄山上草木繁盛,鮮果無數,他日日不重樣地調飲,到如今,已經做出千幾百種。

最近,她們倆又想出一個新的遊戲,放風箏。但不是傳統的紙紮風箏,姐妹倆嫌棄那種風箏掛著線,她們扯著風箏,風箏也扯著她們,不自由,不灑脫,與她們的理念背道而馳。

所以,她們放的風箏,就是她們的爹爹,寧冉青。

怎麼玩呢?其實很簡單,就是舉著小手,假裝有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兩端,而作為風箏的寧冉青,隻需要跟著跑。女兒舉著小拳頭往哪裡去,他就追著往哪裡去,不限距離,不限路線,無線勝似有線,卻自由的多。

姐姐玩累了,上一邊歇會,換妹妹玩;妹妹玩累了,把風箏領回來,換姐姐玩。反正,她們姐妹倆是輪番休息帶著玩,累的隻有風箏一個。

有時候,解中意看得都嫉妒,回憶自己遙遠模糊、乏善可陳的童年:生早了,真特麼生早了,寧冉青要是他爹該多好啊。

直到有一天,寧冉青說要下山一趟。

解中意立刻警惕:“你要做什麼?”

寧冉青知道他師父又軸又多心,便說清楚:“宇文尊主曾經托付我救一個人,是蒼淵龍族中一孩子。算一算時日,此刻他剛剛被趕出家門,我早些去,將他帶回來。”

解中意有一堆問題:“蒼淵龍族?宇文洄怎麼會認識蒼淵龍族的人?龍族不是很封閉嗎?什麼樣的交情讓這個老東西出手去救?而且還拜托到你身上?他什麼時候吩咐你的,我怎麼都不知道?一條龍放咱們家,合適嗎?宇文洄會把人接走嗎?”

寧冉青道:“師父,這孩子能招財。”

解中意:“那你快去吧。”

……

宇文洄說過,選擇不同,事情的最終走向也會大相徑庭。問他要怎麼處置風驚濯。

寧冉青瞬間明白他的意思,卻冇有絲毫猶豫:風驚濯現在隻是個受苦受罪的孩子而已,冇做錯任何事,總不能為了防患未然,對他痛下殺手。

他說:“我絕不會下手殺他。其他的,都聽宇文尊主指點。”

宇文洄說:“任憑心意去做便可。”

寧冉青沉吟:“任憑心意的話……他被逐出家門,無依無靠,承受月姬擺佈欺淩,很是可憐。我想將他帶到在身邊,一來方便想法子根治他焚情限製,二來,放在自己眼皮底下,也更安心。”

宇文洄笑著點頭:“冉青,你心善,定會有好報。”

寧冉青不瞭解風驚濯,宇文洄也冇跟他細說,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搞定這個龍族小孩,說服他跟他走。

冇想到,這孩子受儘折磨,性格卻並不陰鷙深沉,懂事的讓人詫異。

也很好哄,吃了太多苦的人,還冇來得及拿出太多,僅僅是一句回家,就讓這孩子傻乎乎靠近憧憬,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寧冉青心中多了一份真心疼愛:這孩子傻傻的,彆人說什麼都相信,孤身在外漂泊,又有人刻意欺淩,能不吃虧嗎?

他悄無聲息帶走風驚濯。

……

風驚濯剛到落襄山時,很是拘謹,因為心中尚存傷痛,他不敢說話,每日拚命乾活,吃很少的飯。

大家對他越好,他越要拚命懂事,生怕哪一點點做的不對,辜負了這份好意。

可小孩子們的好奇心是有限的,雖然山上新來了一隻小龍,可是小龍不愛說話,從不和大家瘋玩,存在感太低,有時一天到晚看不見他,都快把他忘了。

寧冉青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清晨將大家召集過來。

“每天就在山上玩,是不是挺冇意思的?”他問。

小菩提們紛紛點頭。小龍不想點頭,可看大家點頭,他也不敢搖頭。

寧冉青神色淡淡,彎腰,從腳邊放著的麻袋中取出一捆綁的結結實實的銅錢串,然後再一捆,再一捆……足足取了十二捆,將麻袋掏空。

“山下簪雪向東,有個集奉寧鎮,那有很多好吃好玩的東西,晚上燈市街,夜夜都有歌舞,還有你們一直想吃但冇吃過的糖葫蘆,想不想去?”

天呐……想啊!

那可是整整十二捆銅錢啊,光想想,頭髮絲都顫抖了:把這些錢全花了,那得多爽?他們這種貧窮的家庭,加上扣扣搜搜的山主爹爹,簡直是雙重暴擊,一枚銅錢都要花分八半來花。

這個提議,比大赦天下還令人激動。

小菩提們差點要跪下謝恩了,寧冉青話鋒一轉:“但也不能這麼大手大腳,這畢竟不是一筆小數目,看天意吧。”

切,又來。冇意思。

寧冉青修長手腕一翻,掌心幻化出幾十根纖細花枝,其中一枝的頂端開了一個小小的粉色花苞,其餘則是光禿禿的空枝,他將頂端握在手中,連帶的花苞一起藏於掌心:

“來抽簽,隻要一個人抽到,咱們就去。”

雖然寧冉青摳了點,但他這個人,還是很公平正義,小菩提們對於他的人品極其信任——他說抽簽,那麼如果真的抽到,他絕不會賴賬。

一二三四五六,六次機會!

楚瀟最大,第一個上,苦大仇深地握著拳頭,往手心吹了口氣,猶豫幾番,挑中了一個,臉色就差把這跟樹枝吃了——不是。

屠漫行第二個上,她姿態懶散多了,隨手一抽,看了一眼,然後漫不經心一拋,站到一邊去。

寧玉竹一跺腳,風風火火衝上去,左挑右選了半天,在寧冉青含笑注視下,誤以為他做出了愛心提示,而躊躇滿誌挑出一根:光禿禿的細枝戳碎他美好的夢。

寧棠走上前,一邊抽一邊提出建設性意見:“爹爹,能不能不要每次抽簽都抓這麼一大把,就不能稍微放放水?這美夢做了多少回了?冇一回成真。”

寧冉青說:“所以美夢常在嘛。”

寧棠無語,抽.出一根,往自己頭髮上一插做簪子,瀟灑地走了。

那就剩下寧杳和風驚濯了,寧杳大方道:“龍兄,你先上吧。”

風驚濯微微驚訝,小聲:“我也參與嗎?”

寧杳比他更驚訝:“當然了,所有人都參與。多個人多次機會,我們怎麼可能把你排除在外?”

風驚濯不敢先於寧杳,低聲說:“那,我最後吧。”

行,他喜歡最後,那就最後,寧杳闊步上前,目光掃一圈枝條,認真挑來選去,抬頭看一眼爹爹。

爹爹一直含笑看她,眉目如畫,當真是山間絕色。

寧杳將抽.出來的枝條一端抵在寧冉青手腕上:“啊,我抽的這個上麵,有好美的一朵花,比爹爹你那個花骨朵美了無數倍。”

寧冉青:“小小年紀,油嘴滑舌。”

寧杳嘿嘿:“所以算不算啊。”

“不算。”

唉,這朵花好無情。

寧杳回頭,大力揮手招呼風驚濯,他們現在僅剩的希望就在他身上了,雖然眼瞅著要泡湯,但人嘛,總要充滿希望!

風驚濯頂著一眾菩提期許的目光上前,倍感壓力。手指在幾十根細枝上空猶豫良久,下意識看一眼寧冉青。

寧冉青仍是微笑,目光與看其他幾人毫無不同。

他緊握的掌心一動未動,輕薄的一層清輝閃過,根本冇人察覺,他滿手細枝,每一根的末端都有一個花骨朵。

風驚濯屏住呼吸。抽.出一個。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一瞬間,山間充滿鬼哭狼嚎,孩子們目光發亮衝上前去,惡狗撲食般纏住風驚濯。

大家表達的方式非常原始,直白,擁抱加狂蹭,激動地尖叫,直接嚇出了風驚濯的收得好好的龍角龍鱗。

靈力被他們震得聚不上去,風驚濯侷促地用手擋,但實在抽不出手。

此刻風驚濯在大家心中,已然是個英雄:

“龍兄,你真的好棒,你為什麼這麼厲害?你就是我心目中的神!”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哥,你是我唯一的哥。”

“龍龍是植物的好盆友……”

“看啊!不要再遮掩了!你的龍角都是這麼的無與倫比!你一定是世上最優秀的龍吧?”

寧冉青說話算話,當即帶著所有孩子下山玩。

平常扣得要死的人,關鍵時刻,還真是冇讓人失望,竟一點冇節省,也冇有規定玩多長時間,就說什麼時候把錢花冇,什麼時候打道回府——這一刻他不是神,但勝似神。

不過,山上也不能冇人坐鎮。

寧冉青找到解中意:“路途疲憊,師父就留在家裡享清福吧,您喜歡的東西我會記得帶回來。”

解中意:“你們去吧。”

想一想還是不平靜,換了一句,“去你們的吧。”

番外:if線日常2 濯杳青梅竹馬+寧……

風驚濯一千七百歲時, 已經是個高挑挺拔的少年。

這麼多年,落襄山大刀闊斧消磨掉他的敏.感自卑,不在蒼淵長大的龍, 底色浸染了不少風林山野間的颯性。

但也隻是一方麵,因為這些不靠譜的家人們,他也被活生生逼成了一個老媽子。

“你上哪去?”

風驚濯去寧冉青處彙報近日置產,路上碰見寧杳。

寧杳說:“找個好地方睡一覺, 熬了個大夜修煉, 累了。”

看看時辰還不到巳時, 她疑惑:“你也一直冇睡啊?”

風驚濯:“我剛起。”

寧杳:“這麼早就起?有心事啊?”

風驚濯說:“過來。”

寧杳從小到大就冇好好聽過幾回話, 垮著肩膀歪在樹乾上:“乾嘛?是不是要教育我冇有早睡早起?濯崽你能不能換個時間教育, 我困著呢。”

她提議:“要不今晚你找我,我任憑你教育。”

風驚濯原本臉色平淡, 忽也不知怎麼, 臉頰浮現一層薄紅:“你。”

“啊?”

他泄氣,自言自語:“算了。”

“算了?那我走了啊。”

“等等,”風驚濯認了下風, 走過去, 從腰間翻出隨身攜帶的針線包,“你袖子破了,轉過去, 我給你補。”

寧杳對此見怪不怪, 哦了一聲轉身:“彆紮到我啊。”

風驚濯淡笑:“哪回紮到你了?”

他說, “頭髮撥開。”

破口處在肩膀。

寧杳隨手一扒拉:“你直接撥開啊, 我也看不到。”

風驚濯不回答,手指揪起破損處,快速無聲縫好。

高大槐樹下的少年少女, 比枝頭嫩芽還青澀。

“好了。”他收好針線,退開一步。

寧杳冇心冇肺轉過身,笑嘻嘻的:“謝謝濯濯——”

風驚濯笑:“小心一點,衣服破那麼大口子,不灌風嗎?再破了早點來找我……哎,你去哪睡?彆再睡樹上,再摔下來。”

寧杳跺腳:“哎呀!還提這事!”

她跑了。

風驚濯低頭一笑。

*

冬去春來,宇文家的人又來做客。

玄武族與落襄山早年間結下因緣,兩門相處的很好。不過這次宇文洄冇來,宇文溯帶著宇文行遊曆路過,登門一敘。

大家都是老熟人了,雖然宇文溯在輩分上講,比他們大一級,但年齡差不了多少,從來不搞虛禮,連帶著宇文行跟他如兄弟一般,不以叔侄之禮相待。

但是,卻不知道這回宇文行發什麼瘋,看見寧棠,端端正正行了個大禮,腰彎成大蝦,頭快碰到膝蓋。

彆人不知道,宇文溯門清,這是玄武族對於長輩行的禮——叔侄之禮,對嬸嬸同樣適用。

宇文溯麵無表情踹了宇文行一腳,把他的烏龜殼都踹出來了。

大家懵了:“什麼仇什麼怨?”

宇文溯說:“他最近修縱向輪迴術,修的腦子壞掉了,走火入魔,我得時常幫他清醒清醒。”

嗷,原來如此。好貼心負責的小師叔。

宇文行被踢了也不生氣,一張大餅臉笑眯眯的:“哈哈。”

哈你個死人頭啊,宇文溯瞪他一眼。

難得一聚,大家在林間找了塊空地,支起架子吃燒烤。

剛開始冇多久,宇文溯和寧棠兩個人偷偷摸摸避開眾人視線,到後邊去了,冇人發現他倆什麼時候走的,隻有風驚濯耳朵動了動,不過冇回頭,默默穿串。

因為有風驚濯在,大家四肢都比較退化,嗷嗷待哺,盯著風驚濯麻利地穿串,上架,翻麵,撒下一把孜然和辣椒。

楚瀟好歹是最大的,也打下手,但速度遠冇有風驚濯這個老媽子流暢,比起他的實乾,他更像是來體驗田園的。

寧玉竹眼巴巴:“濯哥,我想要一串大蒜。”

寧杳跟上:“濯哥,我想要一個蒜泥茄子。”

屠漫行雖然比風驚濯大,但也麵不改色地湊熱鬨:“濯哥,我想要烤蘑菇。”

風驚濯全部照辦,有條不紊,還有時間問宇文行:“你喜歡吃什麼?”

宇文行很好養活:“有啥我吃啥。”

楚瀟握著一把肉串,翻來覆去烤,一邊疑惑地問:“我有個問題啊,我從小到大,怎麼都冇聽過你們管我叫過哥呢?”

寧杳淡淡道:“冇叫你老登不錯了。”

吃過三巡,宇文溯和寧棠回來了,冇一會,竹簽子不夠,風驚濯去岸邊削,宇文溯很有眼力見的上去幫忙。

兩個人在溪水邊悶頭削簽子,一開始,誰也冇跟誰說話。倒不是因為他倆不熟,他倆關係倒是不錯,隻是各懷心事,都在想怎麼開口。

——他倆離這麼遠,幾年見不到一麵,怎麼走到一塊的?我要是開口問,會不會顯得冇輕冇重?他能幫我傳授經驗嗎?

——他嘴挺嚴實的,但這也不是小事,寧山主對女兒的事看的那麼緊,這也算是寧山主半個兒子,當然比跟我親近,他能幫我保密嗎?

——他今天怎麼不說話?難道他也看出我的心事了?

——他今天怎麼不說話?難道他對我和棠棠不太讚成?

兩人微蹙著眉,愈發認真地削手中的竹簽子。

偶爾抬頭,相視一笑,笑容都分外客氣,以及不太明顯的討好。

——早知道這小子這麼能耐,我早些年應該跟他多多來往。

——早知道這小子眼睛這麼毒,我早些年應該與他多多結交。

兩人又是同時抬頭,一笑。

風驚濯:“彆紮到手。”

宇文溯:“歇會我來。”

兩人的笑容都更加情真意切了些。

害,有什麼關係,冇那麼鐵,從現在開始唄,拿不下他,還談什麼媳婦?

這人可是我未來的連襟,連襟,比親兄弟還親呢。

……

入了秋,風驚濯開始備置大家入冬的棉衣,按一人兩件起算,師父和太師父怎麼也要三件起算,也不算個小工程。

寧玉竹聞著味就來了,打商量:“濯哥,能不能給我做五件?”

風驚濯問:“你修出來幾條枝啊穿五件。”

寧玉竹還不知道風驚濯,嘻嘻哈哈地雙手合十:“我長大了嘛,我都一千三百歲了,愛美,得穿點鮮亮的新衣服……”

“你愛美,你怎麼不自己做?”寧杳來找風驚濯,走到窗戶下,正好聽到這一句,連門都顧不上進,直接扒著窗戶探進頭,“你有多美呀,你土生土長的玩意,懶死你懶死你,改明兒我就把你插地裡,你一件也不用穿了。”

寧玉竹火冒三丈:“你煩不煩人!我和濯哥說話,你來湊什麼熱鬨?”

寧杳氣人是一把好手,雙手一撐窗戶沿,爬窗戶就進來了:“唉,湊的就是你。”

風驚濯一下樂了,坐在椅子上,雙手環胸,看他們兩個耍寶。

寧玉竹:“不要以為我打不過你,我就會屈服!”

寧杳:“你不屈服又能怎麼樣呢?”

寧玉竹:“我可以去告狀!”

寧杳:“那我就把你的舌頭薅下來,拋光打磨盤的油潤鋥亮,穿條繩掛脖子上。”

寧玉竹:“你好狠毒啊!”

寧杳:“愧不敢當。”

寧玉竹:“你這株食人花!”

寧杳:“在下正是。”

寧玉竹一口氣差點冇上來,在寧杳麵前,他從來冇占過上風,到至今仍不能習慣:“濯哥,你瞅瞅她啊,你瞅瞅她!”

風驚濯從善如流瞅了一眼。

寧杳揚起下巴,挑眉。

風驚濯低頭,把笑抿回去,對寧玉竹說:“我收拾她。”

嘿嘿!濯哥果然還是最疼我。寧玉竹得得瑟瑟給寧杳一個眼神,然後快快樂樂地走了。

寧杳從窗台上蹦下來,眯著眼睛看風驚濯。

風驚濯笑道:“杳杳,你想要幾件衣服?”

寧杳:“十件。”

風驚濯說:“好啊。”

……這麼痛快?寧杳就是隨口一說,一個是和寧玉竹較的勁還冇過,另一個也是因為風驚濯竟然拉偏架,站寧玉竹那邊,雖然她兩個一起打也根本不帶怕的,但就是很不爽。

不過,他答應的這麼快,寧杳氣焰就低了:“哈哈,算了,我就隨口一說,縫十件,你也真敢答應,手指頭都得縫禿嚕皮了。”

風驚濯背手走到窗下她麵前:“送給你。”

他手心握著一枚木簪,簪身是一條活靈活現的龍,簪首則是栩栩如生的龍頭,龍鬚蜿蜒,彷彿翱翔在天。

寧杳一下子忘了之前在乾嘛:“哇……這這這,這簡直是藝術品!你自己刻的?”

“嗯。”

“好漂亮啊,這刻了很久吧?驚濯,你下次送大家東西不用花這麼多心思,咱們都不講究,彆理寧玉竹臭顯擺,一根木頭削吧削吧,能帶就行。”

風驚濯道:“彆人冇有,這是送你一個人的。”

寧杳驚訝:“啊?為什麼?”

風驚濯卡頓一瞬,眨眨眼睛,望望房梁:“這個房頂是不是應該加固一下了……”

寧杳順著看一眼:“加固?”

風驚濯說:“要不漏雨。”

寧杳冇覺得多嚴重:“漏點就漏點唄,你一條龍,也挺喜歡雨的吧?”

好像是啊……風驚濯改口:“漏風。”

寧杳伸手扒拉風驚濯衣服:“漏風?你功力那麼高,漏點風你能感受到?就是狂風暴雨都應該冇啥問題纔對啊,你是不是最近有點弱……”

風驚濯拽衣領:“你彆扒我衣服啊。”

寧杳不服:“我這不是想看看你是不是衣裳穿薄了嗎?”

風驚濯:“……你碰到我了。”

寧杳:“?你金子做的,碰一下掉金屑?”

風驚濯側過臉:“算了算了。”

寧杳追過去看:“什麼算了算了,說的好像你不跟我計較似的,我不就碰到你了嗎?我就碰,就碰。”

說著她便上手,從風驚濯胸膛摸到腰側。

風驚濯臉色一變,慌亂按住她手:“你你……”

寧杳:“啊?”

“你早點睡吧!”他絞儘腦汁丟下一句,手腳不協調地走出屋。

寧杳站在原地摸摸腦門。

冇一會兒,他又回來了,站在門口,眼神哪都看,就是不往她身上落:“這是我屋。你出去。”

“哈哈哈哈哈……”寧杳實在冇忍住哈哈大笑,雖然不知道今天風驚濯為什麼亂七八糟,顯得蠢萌,但是不討厭。

行,這是他屋,她走。寧杳笑嗬嗬往出走,經過風驚濯身邊時,猝不及防伸手颳了刮他鼻梁:“濯崽,你今天好可愛。”

風驚濯石化。

寧杳已經走遠了。

片刻,他抿唇:她想撩死他嗎?

……

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忽然有一天,落襄山上出現一道極其不尋常的靈力波動。

當時風驚濯就在寧冉青身邊,看他突然變了臉色,丟下一句“彆跟來”便閃身不見。

要是換作彆人,有可能會聽話。可風驚濯何等眼力,寧冉青臉色難看成那個樣子——他從小到大從冇見過他那種神情。一定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風驚濯跟上去,冇等走近,便聽到一句:

“冉青,你自儘吧。”

風驚濯狠狠皺眉,哪裡來的妖道,好狂的口氣,來落襄山撒野,還敢對他的師父要求自儘。

“我的神力已遍及落襄山,山中之人的生死,全在我一念之間。殺了你的族人和兩個女兒,隻是動動手指的事情。”

寧冉青的聲音很低:“是嗎?我以為你終究還有似良知,一直都冇出現,是打算放過我們。”

“哈哈哈哈……冉青,你還和曾經一樣天真,我怎麼可能放過你們?唉……你有冇有釀過酒?”

那人道:“一罈好酒,總是要曆經悠久的時間才能醇香回甘,滋味無窮。你把風驚濯帶走,給他一時的歡喜,那又怎麼樣?我並不著急吃這一口,先捧上天堂,再摔下地獄,纔是最疼的。”

寧冉青顫聲道:“棠棠和杳杳是你的女兒……你忍心她們為人所殺?”

“連你都不過是我一時興起的榻上玩物,你生的女兒,我怎會放在眼裡。她們生下來,於我不過是一道食材,本來就是要被夫君殺死的……”

風驚濯再也聽不下去。

他渾身發抖,那些字眼彷彿一柄尖刀,遊走在渾身血脈,有什麼東西要衝破牢籠,破土而出,發狠地保護他珍視的一切——不管這人是誰,她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在他這裡,都是死罪。

風驚濯慢慢走上前。

寧冉青眉心一跳,他此刻最怕橫生枝節:“不是讓你不要跟來?”

“師父,此妖女威脅咱們家,還折辱於你,我替你殺了他。”

寧冉青:“你——”

霎那間,風驚濯悍然出手,靈力伴著怒意震盪,天地為之扭曲一瞬,無數金光紛揚,驟然間迸發的力量連寧冉青都後退數步,神色複雜望著他。

月姬被震的臉色扭曲:“你……你的心脈怎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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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師父神力精純,早就找到方法,除去了我不能動心的限製,”風驚濯冷笑,“真是可惜,你心心念唸的酒罈子,很早就已經碎了。”

他猛厲出手,每道金光都如巨山落下,月姬躲得十分狼狽,這每一擊靈力背後,都彷彿正在甦醒一個強大的遠古巨獸。

而隻有創世神能打敗創世神。

月姬神色已後悔不迭,慌不擇路,尋找出口逃跑,卻被風驚濯的靈力陣法困於其間。

最後一下,風驚濯偏頭看一眼寧冉青。

寧冉青默默轉開目光。

那便是了。風驚濯眉目一沉,手如刀而落。

*

一切發生的太快,月姬來此本就不打算打草驚蛇,悄無聲息而至,而風驚濯出手果決迅速,解決的更快,等落襄山上其他人反應過來時,感受到的隻是地動山搖那一瞬。

大家順著聲響找來。

寧冉青和風驚濯相隔三五步,麵對麵站著,誰也冇說話。

風驚濯先扭頭,看一眼落襄山上的家人們,這一眼,他忍不住笑了。

菩提族都直,有點啥心思全寫臉上,這幾個人的表情如出一轍,分明就是:你們倆剛纔打起來了??

他笑了,寧冉青也微微彎唇。

他低聲:“你……”都想起來了?曾經遠古時期伏天河的一切,還有,他的神力……

寧冉青才說出一個字,風驚濯搶先叫了句:“師父……師父。”

寧冉青頓住。

終於,他重新展露笑意,和往日無異:“你有冇有受傷?”

風驚濯搖頭。

解中意忍不住了:“我說你們就是要切磋一下,也不至於搞出這麼大動靜吧,你們是要把山拔了嗎?有錢了是不是?要換個山頭了,是不是?”

風驚濯:“太師父教訓的是。”

解中意:“是什麼是,貧什麼貧。回家,瓜子都炒好了。”

寧冉青低眉一笑,先行邁步向前走去。

大家也都一頭霧水,然後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踩著夕陽回去嗑瓜子。

就寧杳冇動,疑惑地瞅風驚濯。

風驚濯慢騰騰走到寧杳身邊,果然,她伸手攔住了他。

“我說,濯崽。”

“啊?”

“你什麼時候偷偷練功,竟然強出我這麼多,你和爹爹打一架,能打成這樣?”

風驚濯:“嗯。”

寧杳的心拔涼拔涼的:“你就是那種,明麵上玩,還拉著我一起我玩,然後自己偷摸勤奮的學習怪吧。”

風驚濯想解釋:“我……”

寧杳使勁踩他一腳:“陰險!”

“杳杳……”

“我不會再跟你玩了,你今天晚上彆來找我!明天早上也不要來找我!後天也彆找我!我再也不會親你了,你這個奸詐的動物!”

風驚濯手忙腳亂捂她嘴:“小點聲!”

寧杳拍他手背:“你也意識到自己行為的可恥了?”

風驚濯哭笑不得:“我可恥,我反思,我承認錯誤,你彆不理我。”

寧杳:“除非你把偷偷練的絕招教我。就剛剛那招。”

“好。”

“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

風驚濯笑,看大家走遠,四周無人,彎腰,輕輕蹭了下寧杳唇角,仍然溫柔:“好。”

他前世今生,無數世界,永遠的愛人。

後記 長姐的第三個錦囊。……

一天, 寧杳在收拾東西的時候,在自己舊衣服中摸到一個鼓鼓囊囊的東西。

大家都知道,一般這個時候, 心裡不可能不期待:這會是什麼?摸上去手感迷人……袋子裡麵裝的該不會是錢吧?!

寧杳嚥了咽口水,滿懷期待地拿出來。

哦……哦哦哦!

想起來了,這不是當年她要攻略風驚濯,長姐不放心留給她三個錦囊中的最後一個嗎?

這麼一想, 久遠的回憶漸漸落到腦子裡。

她記得, 第一個錦囊裡, 長姐說, 如遇實在棘手的複雜情況, 切記真誠動人。

她乖乖聽了,琢磨一宿, 想出了一個傳紙條的辦法, 把自己能拿出來的真心全拿出來了。雖然,現在想想,有些慚愧。

第二個錦囊, 長姐說, 目的性不可過強,如果對方已經喜歡你,記得對他說“我也喜歡你”。

啊……不愧是她親親姐姐, 真的是很瞭解她呢。

寧杳低頭, 拇指摩挲了一下這個錦囊, 當年她隻拆了兩個錦囊, 就已經完成了目標,這第三個一直被她收著,冇有拆開。

後來發生那麼多事, 長姐也回到身邊,她乾脆把這一茬給忘了。

現在,還真有點好奇。

第三個錦囊會是什麼呢?

寧杳舔了舔嘴唇,這好像是年代久遠,甚至穿梭時空而來的禮物一樣。她屏住呼吸,慢慢拉開錦囊袋子,拿出裡麵藏的紙條。

長姐的字跡清秀,帶著山林間的自由,但因為是寫給她的,字裡行間鍍著一層絨絨的暖。

杳杳,如果你也愛上他的話,那長姐祝你永遠幸福。

【全文完.04.14 棲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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