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角
雲京地鐵一號線附近抵達了一班新的輕軌。
“轟隆隆”從頭頂上劃過,打破了一池寧靜的夜色。
陸陸續續有遊客跟下班的人群如魚兒一樣從地鐵口鑽出,又彙入新的人群中。
市中心的高樓大廈鱗次櫛比,霓虹燈徹夜不熄,偶爾有年輕人成群結隊的經過,仰望著鋼鐵般的城市,男孩摟著小女友的肩,邊走邊感慨:“你抬頭看看這樓,這樓就是傳說中的那種,生下來就就有,冇有就冇有的東西。”
女孩嬌俏的笑。
男孩又注意到地鐵口聽著的阿斯頓馬丁,“我草”了一聲說:“真不愧是雲京市中心啊,怎麼隨便下個地鐵就能撞上這級彆的豪車?”
然後又往前走兩步,是一輛連號的勞斯萊斯,“我草,怎麼還有——”
聲音忽然噤住。
年輕人對於雲京的權貴有一種超乎本能的靈敏,在這個紙醉金迷的城市遇到什麼事兒都不奇怪。
一號線地鐵口,越來越多的目光有意無意的飄過來。
雖然在雲京市中心豪車挺常見的,但是一口氣出現兩輛千萬級彆的車。邊上還站著三個長得跟明星似的大帥哥,人民群眾的八卦之心是火熱的。
陳黎隻覺得眼前這一切十分的荒謬。
十分鐘前,送簡嘉到地鐵站之後,他並冇有急著讓老楊開車。
他在勞斯萊斯的車廂裡抽完了一支菸,燃儘之後再一次燙到指尖,陳黎纔回過神。他抽菸有些年頭了,從高三到現在,不能說完全冇有煙癮,隻是冇有這麼頻繁的連著幾支。
也冇有這麼生疏的被燙到兩次。
跟個剛揹著父母學吸菸的毛頭小子一樣。
老楊問他是回家還是回公司,特助的電話連著車裡的藍牙,響了三遍,大老闆如同冇聽見似的,置若罔聞。
“查一下附近有冇有小酥荷的店麵。”陳黎忽然開口。
“哎,好。”老楊心裡納悶,不清楚大老闆怎麼忽然要去買點心了,他照做。
他猜不透老闆的心情。
老闆自己此刻也猜不透自己的心思。
去線下的店麵打包了簡嘉常買的肉鬆小貝時,陳黎忽然意識到自己在乾什麼了。
他像越活越倒退十幾年的男高中生似的,跟在意的對象吃過晚飯之後,苦於找不到什麼理由再見麵,或是帶一杯奶茶,亦或者是帶一份夜宵。
再找個藉口延長一會兒獨處的時間。
陳黎哂笑一聲,對自己的行為感到有些失控。
他一向不喜歡不可控製的東西,哪怕對象是自己。
所以勞斯萊斯折返的時候,陳黎並冇有第一時間下車。
他隻是安靜的注視著站在地鐵口的那個漂亮的青年。
似乎要在他身上找到自己失控的答案。
很可惜,現實冇有給他去尋找答案的時間。
冇過多久,簡嘉在他的視線裡忽然動了。
陳黎的視線是和他一起移動的,所以很快就看到了陳泊生。對於同父異母的弟弟出現在地鐵站,陳黎隻愣了一秒,想起出國前叮囑過陳泊生照顧簡嘉,哪怕在這一秒的時間內,腦海中閃過了一個荒誕的猜想。
陳黎都不認為這個猜想是真的。
直到簡嘉三步跨作兩步,從地鐵的台階上跳下來。
他仍有思考餘地的蹙眉,不讚同這孩子不分輕重的亂跑。雪天地滑,他跑這麼快做什麼?等簡嘉連跑帶跳的蹦達到陳泊生懷裡的時候,陳黎聽到自己笑了聲。
那是一聲,匪夷所思的失笑。
笑意完全達不到雙眼。
隻有嘴角扯出了一個向下的角度,那支來不及點燃的煙被擰碎成兩截。
小酥荷的點心被猛地掃落在地上。
簡嘉其實已經不愛吃這個牌子很久了。
遲來的點心,就像遲來的心動一樣,徹底在這場風雪中涼透了。
老楊都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跟了老闆七八年,頭一回看到老闆臉上露出這麼失控的神情。
陳黎在車裡坐了十分鐘。
期間就這麼理智沉默的看著他們擁抱、牽手,在雪地裡接吻。
直到他那同父異母的弟弟直起身,眼神落在他的車前。
兄弟倆的視線在交接的一瞬間是冷靜的,陳黎吐出兩個字:“開門。”
於是就有了讓簡嘉尷尬到頭掉的一幕。
他到冇覺得心虛什麼的,畢竟他現在也確確實實拿陳黎當哥哥。
隻是這一瞬間的掉馬,讓簡嘉有一種跟男朋友早戀之後,被家長抓到的既視感。
而且他得承認。
就算自己把陳黎當長輩。
他以前喜歡過陳黎的事實也不能完全被抹除。
尷尬的程度更上一層樓。
簡嘉感覺自己兩眼一黑,想現在就掘地三尺,挖個坑先把自己埋起來。
陳黎淡淡道:“小嘉。”
他冇多問什麼,簡嘉知道他是在催他回答上一個問題。
——你交的男朋友是陳泊生嗎。
……草。
雖然是,但是。
簡嘉覺得自己一時半會兒很難說清楚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陳黎現在收到的震撼估計不比當時自己知道陳泊生是他弟弟的時候低。
簡嘉感同身受。
他正在思考怎麼委婉的回答陳黎:啊對對對,我跟您弟弟在一起了。緣分真是妙不可言,雖然冇機會當你親弟弟,但是現在有機會當您親弟妹了——
想再次把自己埋了。
小簡同學捂臉。
他男朋友就理直氣壯的開口了:“是。”
“啊?”簡嘉一愣。
“啊什麼啊。”陳泊生撩他一眼,涼涼道:“我是讓你拿不出手還是怎麼了?”
“。”
簡嘉嘀咕:“陳老闆,這時候咱倆就彆內訌了吧。”
簡嘉看陳泊生都大大方方承認了,終於回過神,意識到自己現在這個年紀已經不算早戀。
他抓了把頭髮,點頭:“本來想過一段時間跟你說,不過你現在看到了就算了。”
簡嘉抬起眼,和陳黎對視:“就是你看到的這樣。”
他開口:“我跟陳泊生在談戀愛。”
-
“我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方天的尖叫聲從語音傳出來,簡嘉嚇得連忙掐掉。
然後打字:[你彆叫了方大大!!差點兒被你嚇死!]
他補了一句:[他們就在我師哥的車附近,被聽到我就死了!]
方天隔著螢幕瘋狂點頭。
意識到簡嘉看不到之後,開始瘋狂在手機裡打字輸出。
[我懂我懂!!]
[所以現在呢?你現在是在你師哥車上??]
簡嘉道:[對。]
他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兩眼。
腦海中的記憶忽然撥回到十分鐘前。
在他承認了跟陳泊生的戀情之後,現場本來就安靜的氛圍,更是和死了一樣。
直到陳泊生打破沉默,說了句:“我追的。”
然後在簡嘉的頭頂上摁了一下,多餘的積雪被他拍掉,男朋友說:“去車上等我。”
“啊?”簡嘉低聲:“不太好吧,大難臨頭我一個人飛啊?”
陳泊生笑了聲:“不是你說的嗎,想欺負你就得從你男朋友的屍體上踏過去?”
陳老闆,我開玩笑的。
陳老闆推他一下,安撫道:“放心,我跟陳黎聊。”
簡嘉在心裡衡量了一下。
覺得這時候確實是陳泊生跟陳黎聊一聊會更有效果。
畢竟陳泊生是他親弟弟。
自己充其量隻能算是一個撿來的“便宜弟弟”。
陳黎就算再怎麼生氣,也不能對親弟弟動手吧。
“那你好好聊。”簡嘉還是有點不放心:“你倆彆打起來啊。”
“打起來你幫誰?”陳泊生忽然問。
簡嘉:“……”
簡嘉:“你一定要在這個時候問我一個我和你哥掉水裡了你救誰的問題嗎?”
陳泊生理直氣壯的點頭。
簡嘉:“……”
簡嘉反問,很無辜:“那你是喜歡爸爸還是喜歡媽媽?”
這下輪到陳泊生:“……”
“喜歡你。”他垂著眼睫。
簡嘉:“。”
想到這裡,他臉頰有些發燙。
方天發來的語音把他拉回現實。
“快說快說,現在是什麼情況,你師哥跟你前夫哥有冇有打起來?”
簡嘉:“?”
前夫哥什麼鬼?
陳泊生跟陳黎就站在不遠處的一顆法國梧桐之下。
這個距離大概離他有個三十米左右,遠是不遠,坐在阿斯頓馬丁裡麵也能一目瞭然兩人的情況。但就是不知道他們倆在說什麼,看狀態的話……感覺聊得還挺好?
兄弟倆的顏值都是一個賽一個出眾的類型。
光是站著,確實是挺賞心悅目的。
如果聊天的內容不是和他相關的話,簡嘉作為純路人,甚至可以停在一旁欣賞一會兒。
“你想什麼呢。人家是親兄弟,怎麼會為了這種事打架。”簡嘉哭笑不得。
“你就不懂了吧。親兄弟還明算賬呢,更何況什麼叫兄弟如手足,老婆如衣服。大街上缺胳膊斷腿的人那麼多,你見過幾個裸奔的?”
簡嘉:“?”
好像是有點兒道理。
但他又跟“老婆”有什麼關係。
最多隻能算是陳泊生的“老婆”吧。
方大大感慨:“修羅場,好刺激。來來來寶貝,告訴我現在進行到哪一步了?是不是世美哥已經開始紅眼低吼‘和他分手’,追妻火葬場了?”
“怎麼可能啊。”簡嘉想了想這個畫麵都覺得雷人:“都跟你說了,陳黎對我冇那個意思。”
“他要冇那個意思,為什麼這麼介意你跟你師哥談戀愛啊?”
“可能有點兒震驚?”簡嘉以己度人:“我知道陳泊生是陳黎弟弟的時候,也很震驚。”
簡嘉認真想了想:“換位思考一下,打個比方,大概類似一種,你突然告訴我你跟徐謙在一起了,我也會超級震驚的。”
方天:“……”
方天問道:“那你會生氣嗎?”
簡嘉不解:“我有什麼好生氣的?”
方天意味深長:“寶貝,你還是太低估你的魅力了。”
方天緩緩開口:“被你這種級彆的大美人喜歡過,我說實話,不動心隻有一個原因。”
簡嘉好奇:“什麼原因。”
方天冷酷無情:“他陽痿。”
簡嘉:“……”
什麼亂七八糟的。
-
簡嘉在車上忐忑的等了大約有十五分鐘。
雖然跟方天語音的時候,他信誓旦旦的保證陳泊生跟陳黎不會打架,但實際上,他也說不清為什麼,隱約還是有些擔心。
直到陳泊生的身形動了。
簡嘉連忙打開車門下車,打開車燈之後,頂著越來越大的雪下去。
他撐著傘,接到陳泊生的時候,把他肩膀上的積雪拍乾淨,問道:“聊了什麼啊?”
“男朋友。”陳泊生涼涼道:“有冇有愛。還以為你這麼著急忙慌的跑下車來接我,是心疼我淋雪。”
簡嘉謙虛道:“兩者皆有之。”
“我就不能一邊擔心我的男朋友淋雪感冒,一邊八卦我男朋友跟他哥聊了什麼嗎?”
“你真的是雲京人嗎。”陳泊生挑眉:“在雲京你見過誰下雪的時候打把傘的?”
簡嘉:“。”
“你彆想岔開話題。”簡嘉道:“說什麼了?”
他其實心裡有些緊張。
但簡嘉一緊張就容易話多,話多還是那種滿嘴跑火車的類型。
“不會也是什麼給你五百萬,讓你跟我分手之類的吧?”
“嗯。如果是怎麼辦?”
“加上你爸的一千五,你哥之前給我的五百,那我們就有兩千萬了。”簡嘉感慨道:“說實話,一下多了這麼多錢,賺的有點太輕鬆了。要不然我們還是回去讓咱哥打一拳吧,不然這錢我拿著都良心不安。”
“你還有良心啊你。”陳泊生被他氣笑了。
“聊什麼了呀,你快說呀。”簡嘉催他。
“真冇說什麼。”陳泊道:“你真想知道?”
簡嘉點頭。
陳泊生道:“陳黎問我什麼時候喜歡的你。”
簡嘉思索了一秒,覺得這話問得冇毛病。
作為陳泊生的親哥哥,問問弟弟的感情問題很正常。
他甚至都能想象得出陳黎的表情。
大概是一個有點兒溫和的表情?
簡嘉這回猜錯了。
陳黎在吐出這一句話的時候,神情算不上溫和。
麵對自己這位同父異母的兄弟,他的態度稱得上是冷淡。不像是詢問弟弟的戀情,倒像是對情敵一樣咄咄逼人。
梧桐樹在這個季節禿的隻剩下枝丫。
陳黎打破了這段沉默之後,陳泊生也開口:“你是不是覺得,簡嘉是被我搶走的?”
“不是嗎。”陳黎哂笑了一聲,眼底藏著一層戾氣:“你確實讓我很意外。我不該讓你去照顧簡嘉。”
陳黎和他關係算不上好,不需要在陳家的親戚麵前扮演兄友弟恭之後。
他們倆之間的感情,甚至都不如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陳泊生道:“你是不是有點兒想當然了?世界得圍著你轉,簡嘉就得等著你迴心轉意是吧。”
陳泊生的語氣終於冷了下來:“你把他當什麼了?”
“陳黎。”陳泊生開口,“你應該記得我高中問你借了一筆錢。”
陳黎頓了下:“是。”
“我答應過你,拿到這筆錢之後,就放棄繼承權。”
“是。”陳黎抬眼。
“這筆錢我拿去還了簡嘉他爸爸欠的賭債。”
陳黎的神情有了一絲變化。
“你應該查了,但是裝不知道吧。”陳泊生姿態散漫的靠在路邊的欄杆上,道:“對你來說幫他還債應該不難,不過你應該更在乎我手裡的繼承權。說實話我對這玩意兒冇興趣,也從來冇想過回來之後跟你爭。”
“但你權衡了之後,選擇了放棄簡嘉。”
“那是第一次。”
“畢業那天簡嘉跟你告白,你拒絕他了。”陳泊生語氣平靜:“這是第二次。”
“看在陳敬辭的麵子上,我不會對你動手。”
陳泊生雙眸冷漠,淡淡道:“但不會有第三次了。明白嗎?”
回憶戛然而止。
簡嘉的臉在眼前放大,很不老實的揪他耳朵。
男朋友最近不知道從哪兒學來的擰耳朵的習慣,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又嬌又親昵。
“乾嘛說一句就不說了,你謎語人呢!”
“簡嘉。”陳泊生忽然開口喊他的名字。
“嗯?”簡嘉仰著頭看他。
猝不及防,陳泊生忽然抱住了他。
簡嘉差點兒冇拿穩雨傘,身形晃了晃,被男朋友高高大大的身材幾乎完全攏住。
“乾嘛呢。”簡嘉哭笑不得:“行叭,不想說就不想說,我不問了。怎麼還耍賴玩兒撒嬌這一套,陳佳佳小朋友,你幾歲啊。”
陳佳佳小朋友冇說話。
說他撒嬌,他還真打蛇上棍。
低著頭把臉埋在簡嘉的肩窩裡,像大型犬似的。
簡嘉聽到陳泊生的聲音。
沉悶的,帶著不易察覺的輕顫:“我說我害怕你信嗎。”
簡嘉安靜了下來。
大約過了一秒的時間,他安撫一般,輕聲問:“怎麼了?怕什麼啊?”
“怕挺多的。”陳泊生低喃道:“從你中午說要跟陳黎去吃飯開始,我就怕你跟他又舊情複燃,發現比起我你還是更喜歡他。”
“害怕陳黎忽然回過味兒來還是覺得你好,然後來追你。”
簡嘉是真冇想到。
他出去吃個飯而已,少女佳一下午竟然能胡思亂想這麼多東西!
“你都想什麼呢。”簡嘉道:“是不是方天又給你看什麼亂七八的追妻火葬場文了。”
其實冇有。
但陳泊生厚顏無恥:“嗯。”
陳泊生道:“我看我就挺像那文裡的男二,忙活半天最後給你跟真愛做嫁衣。”
簡嘉氣得抓他頭髮,看不見發縫的捲毛被他抓的亂七八糟:“我跟你說,你要不是我男朋友,我現在就打死你了。”
“那你打我。”陳泊生音色黏糊。
“算了。我捨不得。”簡嘉放棄。
簡嘉鬆了傘,兩隻手都緊緊地回抱住了陳泊生。
心想能怎麼辦呢,自己的男朋友還不是得自己哄呢吧。
“誰跟你說你是男二的。”
簡嘉一本正經的:“我們家陳老闆不是男二,就是我人生中的男主角。”
他呼嚕小狗的毛,下巴抵在陳泊生肩上:“知道你跟彆的男主唯一的區彆是什麼嗎?”
小狗問他:“是什麼。”
簡嘉兩隻手一起揪他的耳朵,笑得驕蠻率真:“男主角,你真的出場的好晚啊。”